沈弃醒时眼前已非马车,睁眼便是房梁,身上的伤被人妥帖包扎好。
他的记忆在那一场荒唐打闹后断了节,原预备坐起,可牵扯到腹部伤口,原本麻木的疼痛因久违的休息卷土重来,他拧了拧眉毛,妥协似的重躺回去。可醒了便再难睡下,环顾了下四周,依旧没寻到习惯注意的东西与人。
“找剑?”门口处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弃望过去,才发觉齐怀文竟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一肩抵门框,侧发遮半边眼,正含笑看向他。
沈弃本想说话,口齿干涩到几近张不开,于是点了点头,算作默认。
“剑鞘当了,毕竟本就是我命人造的。”齐怀文走进来,在相隔不远处的桌边坐下,摊开手道:“给你请大夫很费银钱的。”
“你”沈弃脸色陡变,挣扎着要起来,却又一次撕扯到腹部伤口,躺得过久使得手臂没撑起身的力气,面色一白陡地摔回床榻上去,一面咳一面用一双含怒的眼从枕边朝齐怀文瞪过去。
齐怀文挑眉对上他的眼,笑意更浓,立起背过身去,流水的淙淙声与他嗓音一齐响起。
“我倒好奇遇上都是些什么人,竟能将你伤成这样。这是你昏睡的第五日了。”
说罢转过身,将茶杯递过去,待沈弃稍一接稳就抽手,一刻都不带停。
“近两年结下的仇敌,前阵被姜长千招安了。正经比试落入下风用了不少阴招。有几招没躲过去。”沈弃喝过水后止住咳,可脸色依旧不见好,皱着眉追问,“鞘你扔哪去了?”
齐怀文却不答他,“若非我与你争斗撕扯到伤口你失血过多晕倒,你准备上了大荒才管?”问出口又蹙起眉毛去看躺在床上面色纸白的人,摇头将眉展开,话音里带笑,“你就不怕你师父见你这幅模样或者万一有个好歹,一气将我从大荒山顶上扔下去?”
沈弃扯动嘴角,“上过金创药,无大碍。从前更重的伤都活过来了。”
齐怀文喉头一紧,抿了下嘴掉开脸,不知在看什么,声音闷闷的:“你如何想起做杀手。”
“心静不下,脾气太差。师有人说要用旁的方式纾解。”
“你就不能想着干点好的?”
“什么是好的?”沈弃眯细眼,语气不悦:“你难道要用你书中的‘侠’来教我该做什么事?”
“我不和你争。一提侠你就炸。”
沈弃发觉出他这一病齐怀文对他终于有些人气,可尚且来不及高兴,他强撑着身体要起来,皱眉又道:“你把剑鞘当到哪去了?”
齐怀文又喝一盏茶,喝过后才慢悠悠伸手从一旁的凳上捞过个东西,扔到桌面上去。
定神去看,恰是沈弃的那把剑,如今好好的裹着漂亮的鞘。
“东西我送出去,便再无收回之理。只是——”齐怀文沏了杯茶抿上一口清嗓子,无可奈何地扯动唇角,转眼望向沈弃:“你往后能不逢人就说这鞘名吗?”
沈弃见到剑鞘完好如初松下口气,闻言,转而对上他的视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干净得很:“我没有。”
齐怀文偏过眼与他视线错开,不快地啧了一声。
“不过”
正说着,齐怀文抬手拿出块玉玦来。沈弃眼风一瞟便知是哪块,心猛得往上吊。
“换药时从胸口处的锦袋中摸出的。”齐怀文捏着那快左右饰鹤纹的玉玦在眼前端详一阵,将那玉玦收进掌心,转脸看向沈弃,“本就是我的,如今算物归原主。”
沈弃垂了下眼,也不讲话。
“话说回来——我这玉玦该遗落在当年失火那座山中,如何流落进你手中的?”
“流言说流入姜,我知道定在姜长千那里,便托师哥去说。他听闻我在崇都随宁将军训过一阵新兵,便要我为他训一支队伍,事成之后将玉玦赠我。”
沈弃一面讲齐怀文一面冷笑,“我的东西怎么由他赠别人去了。别停,继续说。”
“去年我回鄢陵就是去拿玉的,谁知被他摆了一道,留了一段时间才给。拿到玉玦的次日你便撑伞来了。”
齐怀文听完垂首了片刻,再抬头嘴角已是勾起,语气拖得很长,“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沈弃望着他,正要说什么之际,门口处敲了三声响,望过去是个店里伙计在外面捧药站着。
齐怀文听见动响便站起身,稍动筋骨,“醒了喝药,过几日再动身。我怕大荒的人见到你这副模样将我千刀万剐了。”
说完不待沈弃再言语就径直出了门,沈弃喝药时那伙计似是对他这副样子很是害怕,不住的抖。
将喝净的药碗递过去后,伙计问说您用饭么,前堂做好了。
沈弃摇头,说不想吃,又叫住转身就要走的伙计,问这里可是崇都。
侍从恭敬说是,道您来过?
沈弃点头,又问方才走到那人住在哪里。
“隔壁。”那侍从欲言又止,可仍由着好奇心驱使,问说:“您可是侠士?”
“不是。”床上那人反驳得干脆。
“那您这伤您刚来那阵可算是把大家吓坏了,还正是半夜呢。您都不知道您这脸色大半夜看多吓人,还一身的血,隔壁住的公子也满衣的血,连说了几家医馆,让去唤人来。可掌柜的都没听过最后还是半夜那位公子提着灯领人去寻了好几家,这才找来大夫。”伙计边说便感叹,“崇都自前两年战乱那场大火,几近烧净了半座城,即便那些医馆避开了祸患,也早人去楼空随大拨人逃难去了。我们都是后来才来的,刚来时候这里几近是座荒城,这半年人才稍稍多起来。”
“烧了一半?”沈弃皱眉。
“是啊,说是姜国军队提前下过令不要毁城,但真到入了城哪能相安无事啊。至今都不清楚究竟是哪边的人放的火,如今还在争。不过姜国破城的主力是由大荒的沈弃练得,这沈弃和崇都中的人结的梁子便大了,齐怀文世子刚出事那阵子满崇都的有志之士都在重金悬赏沈弃的人头。这烧城便也是有缘由的嘛”
沈弃无言地听人说自己的事,分明是三四年前相隔不远的事,如今再想却仿佛过了半辈子。
他清清喉咙问:“齐怀隔壁的那位,出门去看了吗?”
“没有,他这几天不是在这里照料您就是在自己房间中呆着,不曾踏出过客栈一步。不过前两天倒是在大堂遇见个姑娘,像是认识,这两日那姑娘总来。”说罢那伙计脸微红,补充道,“还怪漂亮的。”
沈弃脸色微黑,冷着声道:“自然漂亮。”
伙计看不懂,以为是又疼了,便不再打扰,说这药中像是有一味特别容易瞌睡的,您好生休息。
沈弃点头,见伙计走出去又将门关上这才又躺下,果真眼皮发沉,谋划之后要行的线路便不觉睡着。
再醒屋中黑透了,冬日里天短,沈弃正算着屋中的时间,墙壁隔音不行,隔壁传来姑娘银铃铃的笑声,继而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压低了的男人说话声。
话说了些什么沈弃听不清,只是心境颇平的听着动静,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后来他是被一声很大声响惊醒的,从入耳的清亮脆声推测是瓷瓶猛坠地发出的,接踵而来的是姑娘的尖叫,继而是男人抚慰说没事,之后又是笑声。
沈弃躺在床上支着耳听,怒气后知后觉袭上来,可怒气并不能填饱肚子,胃适时发紧,他只能锁着眉毛起来穿上衣服,到大堂去垫了些,中途碰上车夫,交代两句话。
再回去路过隔壁的房间,在门口停住脚步,贴近仔细去听,却没了动静。他吃饭没耗多久,不知姑娘是否走了,斟酌再三,抬手敲了门。
出乎意料,门开得很快。门内人的一张酒气惺忪的笑脸还没卸下,一面开门一面笑着说话,“怎么,舍不得我吗”
话在看见面前人影时戛然而止,笑也顿时委顿住,脸色一变立即就想将门合上。却被沈弃上手扳住,推几下推不动便放弃,转身走回去,问:“有事么?”
沈弃微微勾唇,回身将门合上,问:“那姑娘什么时候走的?”
“方才不久。”说完却觉得不对,坐下又问,“你怎么知道她的?”
“”沈弃一阵沉默,坐到齐怀文对面去,“在隔壁听见的。”
“那以后小声些。”
“她是?”
“以前在崇都结识的一个舞女,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你看过她跳舞。后来嫁给了一个守城的官员,便留在城中没走,前几天遇见,便聊了几句。”边说边拎着一只酒瓶往杯中倒酒,“她刚生产完,想让我为孩子起个名。”
“起了吗?”沈弃抄手眼盯着他喝酒。
“没。”齐怀文摇手,并不顾忌他刀割似的目光,撑着下巴又饮上一杯酒,“名字太重,我起不了。”
“酒少喝。”
“你现在比瞿叔都烦。”齐怀文撑着下巴额侧那绺头发垂下,遮住半只眼睛,屋中光线昏暗,他一身的酒气与颓唐气。
沈弃看着他,终于将疑惑多日的问题问出口:“头发怎么回事,你向来全束上去不留乱发。”
“原来那般扯头皮,我临时起意换的。”齐怀文如今几乎醉了,竟挑着眼睛挑衅似的朝他抹唇斜笑一下。
“切面太平。是匕首直接割下的。”
“你这眼神”齐怀文垂下眼笑上一下,“那句话怎么说——割发断义?”
沈弃微愣。
“虚情假意。”齐怀文自嘲,“总之便是这么割的,也就凌空一抹。不过也确实是临时起意,不然我就寻脑后的头发了。如今眼前这一缕太遮眼,看不真切东西。”
“姜长千么?”
“嗯。”齐怀文又抬手去喝杯中酒,沈弃撑臂站起来,隔着一张桌子将酒杯从他手中抽出来。
齐怀文不悦的又是啧了一声,却见他满眼坚持,于是不说话了,摇摇晃晃站起身翻出衣服虚飘飘走到镜前,一边解着身上外衣一边送客:“你这副身体当遵医嘱,回去躺着,我也是时候睡下了。”
衣服褪到只剩件里衣时抬眼一瞥镜子,却见沈弃依旧坐着,微微回转过头去,重复道,“我要睡了。”
“你不到夜深了睡不着的。”
“那是从前。在鄢陵时莲枝看着,也不让喝。”齐怀文褪掉身上沾着酒气的衣物,从一边扯过另一件干净的找袖口,“今日我喝了些酒,睡意有了——”
“你身上怎么回事。”声音乍自耳侧响起,讲话的音含着气,触得耳根都一颤。
齐怀文抿紧嘴不答,慢悠悠地将衣服往身上穿。
沈弃还是首次见他现在裸露上身,不似从前光洁的后背,现今的背部窄的细的横填了很多道抓痕咬痕和单纯施虐的痕迹,多数已经浅淡几乎寻不到痕迹,但仍有几处显眼极深的。
沈弃隔着衣料,在方才印象的一处很深的地方伸指去触,不出意料指腹下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颤。他却不再收手,指尖隔着平坦的衣料在那处疤痕上摩挲,语气不善,“这是怎么回事。”
齐怀文垂首将衣带上的结打死了,却依旧颤着手没抬起头来。听他又追问两次,背部那处地方被指尖摩挲发热,这才松口。
“小”齐怀文话音一顿,继而声音中带着自嘲的笑意纠正道:“我,是我。我之前在床上是不敢讲话的,一发声他们就更疯更狠,但是睡不会说话挺着不动的活死人想来乏味了些,有志之士便试着在我身上拧掐疼着叫出声。大多数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那时也记不住人脸,但凡睡过的,一张都记不住。管事教训过很多次,直到我后来硬着头皮唤人把人的名字说岔,他才不再逼。但下面仍有几个人想让我记住他们,有个长脸的教我几次我都记不住,就想往我身上刻他的名字。我从床上抱着他的腿哭到营帐门口,求着他说不要。我当时虽说脑子不清醒,可还不算太傻。只要一个人开头,就再止不住了。妥协的结果是他在我背上揭下一块皮肉,每次来,边操边问他是谁,手上将结痂的伤口揭开。可我依旧不记得。”
“这处伤口被揭了六次。某天后再没人对这过不去,后来愈合了,结的痂也掉干净,长出一块新的平整的皮肉,我照着镜子看才又想起那个执拗问我他是谁的男人,我当年记不清他的脸,也没法问别人他怎么了。应该是上战场战死了吧。”
“是死了。”
“嗯。”
沈弃木着脸又往方才记忆中别的伤口处一一触摸过去,呢喃道:“都死了。”
“嗯?”齐怀文半回过脸,去望上他的乌亮的瞳仁,心中一跳,骤然反应过来些什么,顿时酒醒了一半,蹙眉问:“你这半年不会是”又摇头,道:“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长相又是莲枝。”齐怀文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我是去找了。”沈弃骤然打断他的话。将伤口一一抚碰过后,将浑身泛冷发颤的人揽进怀里,下颌埋到他肩窝中,鼻息混乱,“不会错的,一个个的对照着我一片片拼凑起的画像找的。可他们战死的战死,被剿杀的被剿杀,连那个官员都因贪多斩了首。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都死了。”
齐怀文被人近身便受不了,如今被拥着,浑身都在抖。起初耐不住猛挣过,却扯到沈弃的伤口,于是只得咬着嘴唇停下挣,只筛糠似的抖,头上都掉下汗珠来。他愈抖,沈弃拥他愈紧,最终似是要将他揉进骨血中。方才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我连个能杀了割断心里念想的人都没有。”
齐怀文闻言呆了半晌,许久,抬手去摸沈弃的头发,偏过脸去同他的脸紧贴上,方才发觉他脸上濡湿一片。齐怀文凝滞了半晌,最终抿着嘴无言伸指揩抹他脸上的水迹。
当晚是沈弃拥着齐怀文睡的,齐怀文没做什么争辩,僵了半夜才坠进睡梦的潮水中。
但梦中却再无狰狞的面孔与久褪不去的疼,只有缓柔的潮水一阵又一阵淌来,将他包裹起与疼痛隔绝。
他从柔和的潮水中睁开眼来时沈弃坐在对面嚼食吃饭,看见他醒了,放下筷子,应该是想说话的模样,可似乎组织不好言语。便闭了口去,只用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看着他。
齐怀文同他对视许久,才缓缓撑身穿衣,懒懒问什么时候了。
“晚上。”沈弃回答,“睡了一天,少见你睡这么沉,就没叫。刚才存思着你快醒了,叫饭过来了。”
齐怀文嗯了一声,下了床踏上鞋,站到镜前系腰封。身后却伸来一双手,替他将后面的捋平整了。除了沈弃还能是谁。
沈弃发觉出他依旧轻微发颤,倒再不避讳:“这兴许难改。可总要拗正的,一月不成,便一年,便五年。你本不是这样,我也等得起。”总之就是不放手的意思。
话罢收手转身,又去坐下吃饭。
吃了几口,见齐怀文依旧呆站在镜前,开口道,“你也来吃。等会一块到街上走走,白天日头很好,外面应该不算太冷。”
“我不想去。”齐怀文低下眼去理袖子,开口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外面月亮很大,你曾经说过要带我看。我还记得。”沈弃转头去夹菜,空晌间静静道。
齐怀文没再说什么,穿好衣服静默无言坐下去一齐往肚子中填东西。
用过饭后齐怀文便开始在房间中四处踱步,小厮进来收盘碟清桌子时见他在走,进来送茶时还见他在走,就是在房间中兜。沈弃只是见着他四处转,等小厮走后用完茶,又见他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碰倒这个又碰倒那个,立起身说走吧,边说边将剑捞到手边。
齐怀文止住步子,沉默半晌,这才跟上沈弃。
街上如沈弃所言,清辉满地。又因此处是在那被烧残了的半边城中,因有人来住,见不到遍地残垣的景致,尽是新近草草修建的,与从前遮云蔽月一门心思工巧的建法不同,有些漆都没刷全,荒唐草简到可笑。但因屋简陋低矮,便再遮不住天上皎月,月辉倾盖,亮堂如白昼,恍若当年十五。
虽是晚上,可因没有宵禁,人们晚上都好出来结交,一路倒也总能见到人。
当年城破时早早便流亡了大多数的人,后经兵戈火烧,军队过后几乎毁干净,在别处安居下无论如何想也难再迁回这座空城,一时杜鹃泣血,草木衰败,老木寒云满故城。后来还是姜长千下的令,将几国的人各自迁些过来,才将这座齐国旧都撑起些门面。
齐怀文路上一句话都不讲,身旁跟着沈弃,在不知该说熟悉还是陌生的街上穿行,倒是抬眼会看四处的建筑与商摊,但也只是微微扫过眼。
沈弃侧目瞟过他几眼,总疑心是自己看错,却仍是只见他神情如故,既不咬牙也不瞪目,捧着手炉穿街过巷,真如往常饭后消食。
从一条巷子中穿过要到对面人极多的街时却不知从哪个黑暗中跳出个人往齐怀文腰上抱,太暗沈弃看不清,反应却比眼快,立时将齐怀文拉到身后,剑霎时就要拔出,却被身畔人牢牢按住。
暗处待得久眼便适应些,沈弃已能看清齐怀文眼间丝丝缕缕的光亮,又见他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不解,低下眼去往齐怀文身边看,这才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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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几次辩白她满十五了,可穿着格外凉爽的小姑娘看上去依旧是将满十二三的模样。正是抽条着拔高丰满的年纪,却是生逢乱世,浑身干瘪细瘦,竟无一丝她这年纪的少女朝气。
暗巷对面是妓院倌院,红灯笼挂了半条街,将妓子脸上身上拢着层她们早早便缺乏的喜色,来往人流很是拥挤,多得是油头粉脸的男人往妓馆大门里走。
外面路上站了半街女人男人,亦或是女童男童,都是好年龄。衣着暴露正在嬉笑媚语招徕过往的客人。仔细去听,说哪国话的都有,却以齐国话的人最多,七成身上脸上都带伤。女人男人年纪都不多大,最小的看年纪才十一,大的不过十五,大冬天为露纤腰穿得单薄,让冻得皮肉盖了几层脂粉也泛着青紫,却仍要战着牙关做这卖笑生意。
她不是对面的,看样子兴许是个见不得光只为赚上一笔的暗娼。十二岁的丫头将蝴蝶骨依在暗巷口的墙边,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接着咳出一嗓子粘痰,呸一声吐到一旁青砖地上去。又把衣物开叉开得更大些,露出白净细长却冻得生着粗栗的与细微青紫的腿。
“慢点吃,还有。”齐怀文将手中油纸裹住的包子一并给她,她却只背过手去向后缩着不要。
然后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伸指揩了两把嘴角的油渣,瞥起眼勾了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笑。齐怀文一见那稚嫩只可能在那般年纪姑娘面上看到的笑,眼中生出些笑意,沈弃却不行,见那笑只起势便尴尬地忙将脸往别处扭。
小姑娘却以为自己这招管了用,一面心中暗喜尖叫,一面故作稳重款摆着腰要去往沈弃身上蹭。却被那漂亮男人身前的另一个好看的男人伸臂拦住。
小姑娘抬眼去看他,撅着廉价胭脂染得猩红的嘴唇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是官话没错,只是音间杂着浓厚的赵国方言,齐怀文听不懂。
小姑娘见他不言语,愣了一下,陡然噌得一下怒了,收了那副雏妓的媚相,跳得老高指着齐怀文又大声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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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什么?”齐怀文这才想起身后有个能听懂五国话的大荒弟子,转过头向沈弃问道。
“”沈弃转开眼,僵了半晌,见齐怀文依旧望着自己,才道:“她说两个一起要加钱。”
齐怀文失笑,那姑娘自喉底发出嗤笑望过去,却在见到那笑时将粗鄙的骂人话卡在唇齿间,呆住往他脸上看,接着低下头想了一阵像是做出极大妥协似的抬起头,从牙缝里吐字又小声说了句话。
齐怀文回过头望向沈弃。
沈弃却不理会齐怀文向他投来的目光,抱剑往前走了几步半挡住齐怀文,向下瞥视着那稚气的面孔,同那姑娘说了几句话
小丫头被他的威压逼得喘不来气,眼角又看那剑鞘散着冷光,不敢招惹他,只能睁着大眼睛把背抵在墙上乖乖听。
听完往上抬眼又讲了两句,看了眼被遮一半的齐怀文,抱臂就又要往阴影中走。
“包子拿着。”齐怀文从沈弃身后追上去。
小丫头闻言踌躇了一刻,接过点头说了句什么话。她将谢谢大人这官话练得纯熟,尾调脆生生的往上勾,很有少女气。
“我想同她聊两句,”齐怀文转头去,对沈弃道:“你为我说说她都讲了些什么。”]
小丫头将包子狼吞虎咽塞下肚,听不大懂他说话,但见他还不走抬起头,皱着脸叽里咕噜又说了句话。
“她说你不要在这碍着她做生意。”
“你同她讲我与她讲话给钱。”
沈弃与那雏妓简短说了一句,说完,愣了一刻,压低声音问:“谁给?”
“你啊。”齐怀文抱臂,理所当然的回答。
“”
“在想我不讲道理?您将人打晕劫走时候讲道理了吗?。”
沈弃被他噎住,但近日也让他噎惯了,伸手将钱袋交给齐怀文。
齐怀文从中摸出一把铜钱,对沈弃道:“你同她讲,一个问题一铜板。”
]
“她说可以。”
“你问她从前世子府的地界可是烧了。”
“她说烧了。”
齐怀文抿唇将铜板捺到姑娘冻得生红的手中,又道:“宁将军府呢。”
“也烧了。”
“那片湖干了么。”
“没有”
“王宫呢。”
“毁了一半,预计要拆成几个府邸。”
“问她崇都没走的齐国旧民现在在何处。”
“城东,世子府附近。”
“他们处境如何。”
“官府有拨粮,正帮着重建。”
齐怀文将最后一枚铜钱递过去,小丫头连忙接住,一枚枚的数手中的钱,却连数都数不对。
“七枚。”齐怀文摸出锭银两,放到她手心道:“她应是被拐来的,让她拿这路费回家去找父母。”
沈弃去与她说话。
“我就是崇都的人。”那姑娘闻言正快活数着钱,闻言冷不丁用齐国方言来了那么一句,话脱出口,才紧忙捂住自己的嘴,拍自己后脑自语道:“啊他们不让我用齐国话来着怎么忘了”
“什么?”齐怀文眯起眼睛:“你是崇都人?”
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怯怯的道:“您别难为我崇都这地界齐国的姑娘太多了,不值钱了大姐说我们只有这样装作别国来的才能有客人。我们爹娘都让那场火烧死了,还是大姐收留了我们,还教我们说外地的话”
齐怀文站在原地不曾动弹,将这十二岁的小丫头上下扫了一遍,叹出口气道:“你跟我走吧,我将近送到好人家去”
小丫头一听脸色煞白,也不顾脏,连忙跪下去,瞬息间泪水夺目而出,“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再在外头说齐国的话了。”泪水将脸上墙白的脂粉冲开两道薄薄的沟壑,“我也再不跑了,您千万不要与大姐说这事啊我再让打就没命了。”
这丫头哭喊时嗓门极大,嚎得四周登时都静了下来,附近道上没招揽上客人的妓女都往这边偷瞟。
齐怀文抿着嘴将她扯起来,冷静地说你没事,你跟我走
话没说完,那小丫头跌跌撞撞爬起来紧忙往巷子里跑,路上磕磕绊绊,绣花鞋都跑掉一只。
齐怀文看着地上那只绣了桃花的粉白色绣花鞋发愣。
有个妓女本嘻嘻哈哈在说笑,仔细一打量发觉那两位公子样貌都极为不错,同四周姐妹打了个眼色,含着笑的开口道:“没用的,那小丫头啊,早被她们那的‘大姐’用这招溜多了。原本是有俩在这片的,一个多月前她俩差点跟着她们那大姐找来的托儿跑了,回去被打得不行,死了一个。一般客人哪有你俩这面像的,她能不怕吗。”
齐怀文反身看过去,见着那发声之人,即便嗓门老练妆面浓艳,可透过胭脂粉黛,也看得出仅十四五岁。齐怀文长舒一口气,道了句多谢,转身要离开,却被姑娘叫住。
“您要往我们这儿看看么?我们楼当年有位官老爷在,没被烧,还是崇都那楼旧时的模样。”
齐怀文闻言去看她指着的那栋建筑,才从被新刷上浓金艳红的漆中艰难辨认出原先的模样来。
那姑娘看有戏,连忙又道:“我们楼里姑娘也好啊,四处挑来的,保管比扮外来人的暗娼好——”
“哦?”那额侧垂下发遮着小半边脸的俏朗公子笑着挑眼,问:“敢问姑娘何国,这官话说得实在不错。”
“我”那本笑吟吟的姑娘顿时黯败了面色,咬了下嘴唇才垂下眼接着道:“是齐的。”
沈弃本在齐怀文身后站着等他一同回去,那妓话中的齐字一出口,便见得到齐怀文袖下的拳登时攥紧,久久都没松开。
那姑娘被人揭了最不愿表露的伤口,便也缺了兴致,转身欲走,被齐怀文的声音叫住:“不是崇都人吧。”
姑娘摇头,道是前两年战火熄了后从别处到崇都谋生的,又道,崇都是旧名了,新名叫
话还没说完便被齐怀文转过身打断道,“不必,我如往常一直记作崇都就好。”
“公子是哪里人?从前曾到过崇都?”姑娘烟柳里浮沉两年,察言观色本事很是可以,听出些不对来,对着前方转身要走的齐怀文追问道。
齐怀文停住步子,呆了半晌,并没回答,绕过那双粉白到底绣花鞋进到暗巷。
崇都多得是没过去一心只往前看的人,这种不愿提及过往的姑娘也不是第一次见,便也只当是放跑了一个模样极好的客人,心思早便调节好,转过脸去又是笑着熟稔揽住向她凑近嗅闻身上香粉的男人,嬉笑扯皮起来。
从暗巷折回走了不短路,那巷子中的笑语声才渐渐消殁在身后。沈弃路上仍是去看齐怀文的面色,这次并非是偷着看,明朗开阔的不像往常的他。齐怀文不该如此平静才对,逼他出来看这城的疮痍本便是要讲清,或是听他再发一场脾气。却竟是使齐怀文这一阵子的阴沉扫去些,更像除去了几分察人体物的柔和,当年尖刻多些的齐国世子。
一路无话,齐怀文在回去时的两道上四处转着看各地商贩传进来的东西,却也只是好奇的看。
入睡前齐怀文留一个后背给沈弃,忽发起声,话音带笑:“很奇怪?”
沈弃揽紧他腰,抓过微凉的手,在掌心上写下“是”。
“按理说什么情形见得多了,都会平静”
沈弃听得出他话中有话,便等着他讲完,可等了许久也未续着说,再之后便是匀称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