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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秀色可餐

    初夏。姜辰知这年三岁半。

    她满口记住了记住了,眼睛却使劲往门外瞟,对家中新来那位客人好奇地紧。

    可沈爹爹在身边坐着,怀中是那只名字奇怪的橘猫,正检查她的识字和诗文。

    往常早课她是很愿意沈爹爹来抽阅她的。

    她脑瓜子转不过来,不爱学这些东西,仗着自己还小,净撒娇。沈爹爹好说话,背不下去不逼,还给她讲故事听。不像齐爹爹,说是什么数就是什么数,背会了一切好说,背不会就守着她背,慢条斯理地同她耗,铁面无私得就差头上画一弯青月亮。

    还真别说,姜辰知真动过这心思,甚至上了手。

    因小时候的习惯,她纵使早对沈弃放下戒备,也仍喜好倚着齐怀文睡午觉,醒了就去玩齐怀文的头发,像先前离开姐姐为她梳头时编成一小股一小股的辫子那般玩,玩腻了在院子里乱跑,去动动卧在齐怀文脚边晒太阳的阿福,戳戳在屋檐下的呼噜噜睡觉的南瓜。

    都玩了一通,忽得灵光一闪,想起沈爹爹为她讲过的断案故事,跳下去蘸了点齐爹爹画画用剩的青墨,爬上竹椅,想偷偷往他额心涂。

    手刚一伸便被牢牢制止住,她抬头一看,脸色一红,是沈爹爹。

    尽管沈弃很疼她,但一旦冷下脸她还是要忍不住要害怕。

    辰知活生生让吓哭过,齐爹爹一面哄着她,一面笑着讲她听不懂的话,什么这么久了你还是敛不住杀气。

    辰知也不摸不清现在这吓人的气氛是不是“杀气”,只见沈爹爹寒着张脸将她一把从竹椅上捞出来,去给她洗手上的青墨汁。覆着薄茧的手掌抓着辰知,辰知试过,不存在挣开的可能。

    这种状况也不是辰知甜甜笑起来塌下两个酒窝能摆平的。

    他用很平静的语气对着带辰知的婆婆说辰知年纪大了,不能总和小时候一样。往后午觉你看着她睡。

    为辰知擦净手上的水珠后将辰知交给婆婆,交代说天气不错,总闷在这里应该也急了,带她出去转转吧。

    婆婆牵着辰知往外走时,身后传来说话声。

    “你醒了?”

    “你整天都给她讲的什么故事”是齐爹爹的声音。

    声音到这儿就断掉了,辰知回头只从没阖严的门缝间瞧见竹椅上露出片蓝色衣角。

    沈爹爹衣服几乎清一色全是蓝的,齐爹爹倒是随意,辰知总听到帮佣和村子里的年长些的姐姐议论他们怎么穿都好看,便另有一拨人讲是人生的好。辰知便记住了,那两张她早晚都见的脸是好看的。

    先前走掉的那个大姐姐也总盯着他们得起了一片红。

    那位姓陈的姑娘原是一门大户的丫头,有些姿色,让老爷强取后有了身孕,大娘子善妒老爷懦弱,待她生产没多久便挑毛病赶她出门。

    原先齐怀文在挑辰知的乳娘时原想寻个老道的,可见这陈姑娘手脚轻便人也机灵,又生活艰难,多重考虑下便雇她过来照顾辰知。

    这陈姑娘不足二十,因生产并未有多久,将辰知视若己出。她生得漂亮,辰知挺亲近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

    齐怀文那阵子又雇了两个临时的工匠把这么大个院清的清修的修,厨子还在找,因而陈姑娘自荐过去,会变着法做几个菜,暂且解决大伙的吃食问题,场面很和气。

    就连沈弃偶尔去帮忙,互相间都有些说笑,并没有从前预想到的僵冷。

    齐怀文仍是抵触外人碰触,可他总笑着,人又亲和,陈姑娘便只当他爱干净。陈姑娘从前也是跟着老爷见过世面的,清楚齐怀文连着沈弃都不简单,那些个大官员可都喜好在远离庙堂后寻一块安乐地四平八稳度过余生。

    那些过往齐怀文也无意再提及,放任她对自己的揣测。?

    但那些揣测不知为何就变了味。

    辰知到了识字的大小,齐怀文教她时无意得知了陈姑娘并不识字,便正巧一块教了。

    齐怀文模样生得端正,曾答话说是比而立多一两岁的年龄,和善知礼数,陈姑娘沉寂许久的心突得在望向他垂眼写下一捺的某刻猛颤了一下。

    她不是什么傻丫头,纵使不是本愿,也浸过情欲,什么滋味都尝过。

    论长相,她虽不比宅子中另一位姓沈的先生,可放在这个村镇也是相当亮眼的。她清醒得很,晓得花色会老,得抓紧机会,不然怕是久留的机会都没有。

    但因知晓齐怀文不爱让旁人碰,她不敢唐突,只能偷偷的藏着那点心思,一腔似水柔情无法下渗丝毫。

    齐怀文发觉她无端的殷勤是在很久之后,但很显然,沈弃比他早察觉太多。

    当年带陈姑娘回来时,旁人就对他有诸多猜测。

    齐怀文丝毫不近女色,对亲事三缄其口,后来实在烦了给自己牵线搭桥的便发挥特长,随口诌了个我情深奈何你早死的故事糊弄过去,还赚了不少多情善感的人的眼泪。他为此良心不安许久。

    尽管之后为了盖住忽得冒出的辰知,他又从善如流续着编这是那早亡姑娘的远亲妹妹。

    慕容言得知这则趣事后来信警告沈弃说你可别信他的,他要会因此不安,那他早该皈依佛门了。

    当陈姑娘拎着衣裙下了马车时,对齐怀文编的故事深信不疑的村民相当替那位早逝的姑娘愤愤不平。

    很显然,那位新接来的乳娘生得过分年轻漂亮,避免招人口舌而宣称乳娘实际是红颜这内里,头脑不消多转几下还是很容易想到的。

    齐怀文接连辟过几次谣才打消了大多数人不着边的疑虑。

    村民虽暂且信了,却比谁都要关注这位年轻乳娘的一举一动,怕辰知一个小姑娘不会喊痛被亏待了,揪着沈弃告状说那位乳娘又如何长久地盯着齐怀文看了,你多提醒提醒他。

    沈弃面色冷,心肠却不冷,虽是对谁都兴致缺缺,旁人不敢提说亲的事,但替他们教训过不少来村落中闹事的恶霸。

    人前沈弃对齐怀文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他虽常甩着一副脸,却是相当懂什么是该给外人看的。

    沈弃十几岁时候不常下山见人世,心中又有自己并非是对方一见倾心的人这鬼,这才会让姜长千膈应到面上裂有缝隙,透出惶恐来。

    可一去多年,他后来见识过太多因被在意而受牵连的无辜人。血与肉使他警醒,因而那般与面目一致稚嫩的掩饰心迹的功力,后来随着面孔的一并脱胎得老道。

    他愈加在意,对外便愈往深藏。

    对他师哥对清婉这些知根知底的,他能丝毫不戒备的去与齐怀文亲昵,对摸不清状况的人或物,他甚至一丝一毫都不想透露出对齐怀文的在意。

    因而好些人拿他做传话筒,让他对他的好兄弟劝诫几句,千万别让女色冲昏了头!

    饶是沈弃也觉得好笑了,听不知情的旁人以信赖他的口吻指摘那女人意图不轨,而对象是自己的恋人。甚至让他去告诫自己的恋人。

    沈弃起初是认为太过捕风捉影,后来看出闹真的,也只是旁观,在齐怀文面前从未有一句多嘴。

    齐怀文真察觉出来陈姑娘的情意,考虑如何处理时遇上忍不住前来提醒的村民。村民是来送草药的,无意间得知沈弃一句都未告知时惊诧说他怎么可以这样?

    齐怀文将怀中橘团似的猫放下去,空出手接过草药,听着对方的诧异话转动眼珠往对方正练着剑的后院望过去一眼。

    “这些人,他放心着呢。”

    村民却从他的笑意里神奇看出些许自嘲来,思前想后仍想去告诫。

    却被齐怀文摇头打断。

    他很快收回来眼,从微勾的唇角道出一句:“他傲着呢。”

    不得不尽快处理是由于一个相当尴尬的事。

    辰知那天在学词,卡在了秀色可餐。

    她怎样钻破脑袋都记不住最后一个字,齐怀文陪着她,一遍又一遍念,执着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

    陈姑娘人通透,年纪又较小姑娘长上太多,已学会了不少的字,并且曾听人讲过这个词。即便齐怀文还未讲是何词意,她也可以大致辨认出那四个字表露出的暧昧。

    齐怀文教了辰知一上午的字,那几日梦魇作祟,便用了药趁着太阳午睡养精神。

    辰知一贯是在他身旁睡的,这厢觉得毛茸茸的,脸上痒痒的,便睁了眼。

    入目便是乳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凑近过来,秀丽的头发不慎垂落在她的小脸上,红唇就差一丝的距离便吻在养父的脸上。

    辰知小小的脑袋被如今的状况扰得迷了,不过没关系,她觉得自己的固有领地被冒犯到,嗓门比意识快,尖叫起来。

    阿福应声狂吠起来,那样的尖叫与狂吠顿时惊醒了齐怀文。

    他一睁开眼映进瞳仁的便是姑娘的面庞,往后猛得一退,整个人越过了摇椅,相当狼狈的栽在地上。

    即便是后来坐上马车离开时,陈姑娘也想不通那么久的韬光养晦,为何被一个词语便引诱得越了界。

    她只是捏着齐先生写给她新主顾的介绍信,随着颠颠的山路往路那头望过去,望着愈来愈远的两个人影落泪。

    马车赶得不慢,她又让泪水遮住了视线,因而没有看清远方门口那两个人影,一个捏住另一个人的下巴,勾着头凑了过去。

    沈弃眼力好,眼角余光瞥见马车的帘幕已放了下去,回归原位装作何事都没发生时仍觉遗憾,不知道示威的举动有没有被对方看在眼中。

    但这举动让跑出门来寻他们玩的辰知全数目睹了。

    自那之后小姑娘便开始闹别扭,不知是否是让乳娘那事闹得心有余悸,她甚至不许齐怀文与沈弃之间相距一臂宽。

    一离近了便哭叫,一试一个准,比尺子量都准。

    她尤其不喜欢沈弃和齐怀文之间除开她的交流,眼神啊动作啊。

    齐怀文刚开始没当回事,后来发觉辰知闹得那番大,便板下脸好好教了辰知一番。

    辰知别过脸撅着嘴不听他讲,被他说得没有办法了便回过脸来一汪眼泪的讲你们不爱我了。

    齐怀文矮着身子与她平视,叹息着笑了两下,轻声轻气地讲怎么不爱了?

    就是不爱了。辰知抽着鼻子哭得抽抽噎噎,小手指着在一边站着的沈弃讲,我看到你亲他了,你们只能亲我

    辰知觉得爹爹之前爱辰知吗?

    辰知抽着气,努着嘴想了会,点头。

    沈爹爹呢。

    辰知没犹豫的又点点头。

    齐怀文站起身招呼后院的沈弃过来,熟络的与沈弃十指松松交缠,当着辰知的面偏过脸亲在沈弃的嘴上。

    辰知看呆了,也忘了哭。

    齐怀文停了浅尝辄止的吻,转过身又轻轻吻在辰知粉粉的脸颊上,说我爱他,在和辰知一起生活前很久便爱了,爱得比辰知的年龄都长很多,现在也还是。但辰知也说了,我们爱着彼此的同时,不是依旧还喜欢着辰知吗?

    他说话时正视着辰知的双眼,眼睛含笑,话语顿挫有力无比郑重。

    辰知偏过头去看他身后的沈爹爹,沈爹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点了点头。辰知被某种无声的力量,也许是他们两个眼神中的认真又或许是别的震慑到,睁着圆眼睛点了点头。

    当然沈爹爹和齐爹爹背过身走时窃窃私语的话又让辰知气鼓了脸颊。

    “我说的她听得懂吗?”

    “应该能吧”

    她背到一半真是背不下去,缠着沈弃说想出去看看院子里那缸新开了并蒂莲的莲花。

    沈弃不容置疑的摇了摇头,她只好退而求其次,伏在沈弃腿上,眨着一对大眼睛说那能不能继续给我讲那两个侠客和两位小姐的故事。

    辰知看出沈弃犹豫了一下,以为他在想上次讲到何处。

    “就是大小姐刚送了话少的那个剑穗,二小姐和话多的那个翻墙出门都四处玩,差点被老爷发现。”

    沈弃低眼轻抚辰知的头发,低下眼睛开口道:“很快,大小姐被老爷嫁给别人,必须要和沉默的那个人分开了”

    “可是那个人不是武功很高吗!去抢回来啊!”

    “那是大小姐的责任,从小到大的责任,她无法忤逆,必须遵从。”

    “什么嘛为什么要嫁给不喜欢的人是责任啊。”

    “大小姐的家需要一位皇嗣。”

    “啊?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连着那种责任,也都是无聊的东西。传闻二小姐有只猫,而大小姐则养有一只金丝雀。”

    “外面飞的那种?”

    “精心培育唱歌取悦人的,终生都被养在笼中。”

    “好可怜啊。”

    辰知的脸颊被他轻轻捏了一下,便翻了个身,头仰靠在他腿上,蹭在南瓜软软热热的肚子上,继续问:“那之后呢?二小姐呢?”

    “大小姐身体不好,万全着想,二小姐也要一并嫁过去。”

    “啊?怎么能这样?那话多的剑客一定不同意吧!”

    “是啊,他们约好一天晚上一起走”

    “私奔!对不对!”

    沈弃轻轻的笑出来,南瓜睁开眼细细喵了一声。

    “对。要走的那天晚上,话多的那个剑客在那堵墙后等她,可等她到了,墙根前却站着大小姐。”

    “大小姐好坏啊!”

    这么一声给南瓜吓得立了背,沈弃安抚地顺着它的猫,对辰知摇了两下头,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讲:“二小姐隔着墙喊话让他回去,可话多的剑客不信,等了一晚上,最终只看到来接大小姐与二小姐出嫁的车列。”

    “话多的剑客和话少的剑客一定很伤心吧,可那又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选择”

    “对,所以他们都回山上了。”

    “那之后呢?真的就这样了吗?”

    ?

    “大小姐很快生下孩子,甚至孩子的名是由她起的,名和沉默的剑客的读音一致。但身体不好,没过多久病逝了,遵从遗愿葬她回故里去。话少的剑客每年三月都会去那里,拿着那柄悬了褪色剑穗的剑去为陪她一个月。因与姐姐面容生得像,二小姐便也受了宠,大小姐的儿子便由她养,后来她也生下一个女儿。”

    “话多的剑客呢?”

    “战死了。二小姐消息不通,十多年后才又听到消息,生了心病,几年后也去世了。”

    辰知把一张小脸皱起来,心中一阵一阵的揪着,苦恼地说怎么这样啊比上一次那个一生下来就被当兵器练的小孩都要伤感。

    他们断断续续讲了有好一阵,屋外传来敲门声,是往常带辰知的婆婆,说齐先生让您过去一下。

    沈弃应了声好,把脸转过来,让辰知坐直了,拢拢她蹭得有些乱的头发道:“我挣不开那些套在身上的条律,曾做错过许多选择,幸好在意的人并不乐于提起旧事。”

    “是齐爹爹么?”小姑娘的猜测相当准。

    “我起初并不敢信。他只在那一个事上犟,没成想后来改了想法,愿意对那些人和事都释怀。”沈弃顿首,垂着眼坦白:“刚带他来这里的那半年我睡不安稳,惧怕这是他的计谋,但后来发觉他是真安生下来。他并未同我透露过,可那半年在鄢陵应是有些事,他不愿讲,我也无意逼他。如今很好了,很好了。”

    辰知见沈爹爹苦笑着说她听不懂的话,歪着头一脸懵。

    “听不懂没关系。”沈弃揉揉小姑娘的头发:“只需懂那些为了大义而选择舍弃,又无法释怀,造成一连串事的人,我没法原谅,如同没法原谅没有在当年狠下心带他离开齐的自己。辰知如若有喜欢的人或事,一定要遵从心,记住了吗?”?

    沈弃很少这么柔和又坚定的盯着人说话,辰知听了觉得有别的意思,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沈弃交代婆婆看住辰知,不要让她迈出门半步,中途去拿了剑才走去客房,进门时没敲门,见到阔别已久的师兄时神色仍没多大变化,径直坐到齐怀文身旁去。

    齐怀文脚边是阿福,它这两年已长得相当大块头,虽不可爱,也与漂亮相距太远,可毛长壮硕,乍一望过去,威风得可以。他前爪一扑,能搭到齐怀文胸口。齐怀文从不敢放他出去,怕吓着人。

    此时阿福在齐怀文脚边卧着,尾巴一摇一摇,轻轻在齐怀文腿前摆晃,一双眼却机警的盯着腰上配剑的贺泽看。

    贺泽一双眼也时不时与阿福对上。

    齐怀文仍是平常的样子,为沈弃倒上半杯茶水,自然地话家常,问背会了几首,得知只完成一半是苦恼的撑着额头,苦恼地说明明布置的够少了。沈弃用过水,安慰道还没四岁,不着急。

    贺泽并不辩驳,抿了抿嘴唇,刚想开口便又被人截断。

    “我也不问你是如何打听到她在我这儿的消息的,但是无论如何,辰知都是不会交给你的。”

    ?

    齐怀文仍是之前的语气,话说得柔却十足强硬。

    贺泽之前已经与齐怀文僵持了一个多时辰,他见识过这位的打太极能力,也大致瞥出他不准备作出一丝让步,闻声停了片刻,手伸过去,握住腰间剑的剑柄,不同于周身杀气的外涌,口中是轻声呢喃:“原来她叫辰知。”

    阿福狰狞着朝他叫了一声。

    “没错,”沈弃放下茶杯,抬起视线对上贺泽,道,“我起的。”

    齐怀文弯下身去捋顺炸毛的阿福,抬眼看到贺泽与沈弃对上几瞬,原本停在剑柄上蓄势待发的手指松开。贺泽偏过眼,儒雅的面孔上有些阴沉,“她是我的女儿”

    齐怀文刚想开口,便被沈弃抢了先。

    “你既未生,又未养,交给你做什么?长宁婚前可是出走过一次,但没有等到任何人,这才嫁去了梁。”

    “沈弃!”贺泽目光扫过去,声音发抖,“当年梁军压境,若开战便是杀伐,没有两全的办法,你以为我想那样?况且当年你在齐先生门前逗留那么久不是仍没带走他?”

    “他当年不愿意跟我走,长宁怎会情愿嫁过去。”

    “齐先生后来就愿了?师哥说你是把他打晕运走的吧。”

    “是,那个选择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沈弃偏过头去看了齐怀文一眼,转过头来:“那你呢?你就放任他们将姜长宁做货品给换了?”

    “你以为我不想带阿宁走?”

    “谁都不想,可你既然放任长宁被推出去,你今日又来做什么?”

    “我说过,”贺泽站起来,歇斯底里道:“她是我的女儿!”

    沈弃并未见过贺泽如今这般模样,止住了指责,却仍是狠咬不放的气势。

    “但长宁将她托付给了我,”齐怀文气定神闲地看向贺泽,“而非你。”

    剑从手中滑落,坠地时发出清脆一声响,贺泽颓唐地跌坐回座椅中。

    贺泽想起一剑刺死男人的时候,看到已成死尸的身下的女人眼中亮了一下。

    女人妆很艳,唇红的像死尸心口被剑刺穿的窟窿里渗的血不是流在她身上,而是淌在她唇上。

    她伸手将男人推翻过去,已无生趣的性器也从她身体中滑出。她没遮掩胸口被指甲滑出的几道生红指印,只拢了拢宫裙,下床走到铜镜前坐下,全程没看贺泽。

    “你是来杀我的?”她开口问道。

    贺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从镜子中将了贺泽的动作收入眼中,描补唇上被蹭掉的红,上颊侧的胭脂。坠在耳侧一星一月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贺泽在一边站着看,他四年前也这般细细的看她补妆面,只是并非是如今提了沾满她男人心头鲜血的剑的样子,而是在床上躺了看的。虽说都是性事后的补妆粉,因形式不同,性质大不一样。那时候她戴的似乎也是这副耳坠。

    “我哥下的令?”

    贺泽说,“是。”

    星月皇后一丝也不诧异,笑了一下,“也是,祸国的王后即便是他一统天下的姜王的亲妹妹,为平民愤,也是得杀的。”

    “陛下说您还可以回姜,寒山寺那边已经交涉好。”

    姜长宁摇了摇头,耳下的一星一月也摇晃,嗤笑道:“受人白眼,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转口又道,“劳民伤财的星月塔是为我修的,朝政是我出手搅乱的,我主生杀刑罚杀了苏辰满门以儆效尤,只放走苏辰一人”姜长宁将窗推开,窗景正中便是星月塔,她悠悠讲,“我死了也好。”

    贺泽眸子暗了下去,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子,“你真要死?”

    “怎么?我到梁的那天起便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姜长宁只想颠覆梁。”姜长宁望着远方的星月塔,她回过脸,首次正面对上贺泽的眼。“能不能明天再来,我想洗干净上路。”

    贺泽握紧手中的剑,说好。

    姜长宁又问,“见过孩子了吗?”

    贺泽摇头。

    长宁脸又回过去了,两眼定定的对着星月塔。

    “我把星星盼来了,月亮盼来了,可总盼不到你。把你盼来了,你却是要杀我的。”她又道,“你走吧。”

    第二日贺泽在书房等只有五六岁不懂天下已变的小梁王,却只等到有人从星月塔上跳下的消息,说是素衣宫袍,星月塔高,人摔下来就成块烂肉了。宫女呈上的纯白丝帕上,是一星一月的耳坠,坠上黏了血肉。

    星月塔姜国的军队一进宫便锁上了,钥匙除去看守,独王后那把没收走,贺泽昨日忘了。,

    贺泽走前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红木盒,交给齐怀文。

    “我这儿最近新淘来个顶好的厨子,你真不吃了饭再走?”齐怀文接过盒子朝他说。

    “这次是顺路来,明日还有事,得赶路,暂且不必了。”

    齐怀文挑眉说你们忙那我也不留了,边说着边打开拿出那只星月碎玉缠上银托的长坠子。

    “我交给莲枝让她做的,怎么会在你这儿?”

    “子靖姑娘无意提起过叶姑娘正在受人相托作一条内有星月纹饰的项链,我知道你会与叶姑娘还有联系,抽丝剥茧找了几个月才找到线索,她见我无恶意,便让我顺路将这个送来。”贺泽说着,又从怀中拿出一只耳环,坠着一点星芒,一并递给齐怀文,说,“长宁的,月亮那一只我给云乐了,两个孩子都得留点母亲的念想。”顿了一下,又说:“我没与陛姜长千说你们的行踪。”

    “他不知道就怪了。”

    接过那只星芒,与一旁牵着马的沈弃换一个眼色,转过脸来,说好,就是她还没扎耳洞,等年龄大些给她戴上。

    贺泽闻言点点头,滞了滞,又往院内深深看了一眼,说:“好好照顾她。”

    “自然。”沈弃开口,将马缰交给他。,

    贺泽朝他们两个行了一礼,这才上马。

    沈弃目送他走远,揉了揉余怒未消的花狗,说没事没事,凶神恶煞走了。

    与齐怀文一同回去,走到院子中央,齐怀文去看那缸莲花,嗅着那股浅浅的香气,忽得起了意,提议道外头不远有方小潭,要不插些藕进去,栽一池莲花?荷叶莲子藕都有用。

    沈弃放任他折腾,抱着剑也凑近去嗅了嗅并蒂莲,看着淡粉的莲花,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辰知这件事?”

    “十六?”齐怀文与他一起往屋中走,路上垂眼细想一阵,到屋中回身将门合上。初夏暑气已带了些燥热,他扯松了衣领,长出一口气,抬眼回话到:“或是十八?要我说二十也不晚。就看她何时能自己辨识自己想要的吧。”

    接着又把眼看向沈弃:“现在还早,你不能总是惯着她,总由我唱白脸赶明儿她一见我就哭怎么办。”说着说着竟看着沈弃笑了起来。

    沈弃本想说你和旁人不同,却又想到齐怀文曾教过宁南堂与齐翊玉那几个人,下手有分寸在,于是抱剑微微垂了眼,“嗯,知道了。”

    回答过后再抬眼却见齐怀文还是没停了笑,疑惑地向他投去目光,齐怀文抱臂偏头笑着说:“太久没见你这么抱着剑的样子。不过这剑鞘做得真不错,你抱着真合适。太叔仪酒品虽差,手艺倒是有一说一。”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沈弃就回想起当年晕倒后初醒,对方拿这来气他,搂着剑眼珠一翻,道:“你当年还说要把这把鞘送进当铺。”

    齐怀文讪讪看往别处躲过他的视线:“玩笑嘛,玩笑。这天可真热哈哈。”

    沈弃依旧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看得齐怀文一阵心惊,走近些想去卖乖,还没开口,就被面前原本沉着脸的人一把拽过去撞在门上,压着后脑吮吻上来。,

    齐怀文愣愣地眨了两眨眼,在面前黑白明冽的眸子中挑出得逞的神情,唇角也起了笑意,轻搂着他的腰回吻。

    沈弃吻到中途停了下来喘气,有些犹疑:“再过一个时辰要吃午饭了”

    齐怀文靠着门捧着他的脸,轻轻吻咬他的下巴颏,口齿间发出不太清晰的声音:“秀色可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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