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至少会为我哭一次。”男人往日常笑起的那一双狐狸细眼渐渐暗下去。
长宁忽然间想起,这药似乎先致盲,之后是聋,再之后是哑,然后在漫长的无感中死去。不过她记得当年问御医讨毒时着重提了,要不会疼的,她好怕疼。
“我的眼泪早在来大梁前的那天晚上就流干了。”长宁将他的头移到自己膝盖上,缓缓地理着他的头发。
“来这里你就那么不情愿?”男人唇角渗出血痕。
长宁未答,从怀中掏出帕子,抵在指尖去擦他唇边愈来愈多的血流。
“当年在鄢陵见到你的景象现在都还在眼前,你一个小姑娘,也太能闹了些。”
“当时就对你感兴趣,甚至没来得及派人去查是哪家的小姐。”
“接到人时姜的侍从提醒说你便是我要为殷子亢带回去的王后。那点心思,还没来得及有些苗头,就灭了。终究还是我自己做下的孽。”他苦笑起来。
“我们相互利用,三年前我就明白了。父亲死后,长久压在头上的重物没了,我不在乎这个国,你想灭,我帮你。杀忠臣,逐良将,激民愤,谋害殷子亢,拥立我们的儿子为王,做那一对奸夫淫妇搁一块长留史册,听起来也不错。”
血堵不住了,黏腻的血液濡透了指尖,她胃中抽动。男人唇角的血漫得愈来愈多,沿着颌骨滑到明黄色的衣袍上。
盛之臣睁着空洞的眼,咳了两声,“长宁,若不遇上你,兴许我能多活几年,但没乐儿没你,倒也没多大趣儿。我们相处七年,勾心斗角占了不少,如当下枕在膝上好好说话的时间实在屈指可数。”
长宁拿手指整理他的鬓发,安静地听他讲。
“我也不求你爱上迫使你远嫁断袖的始作俑者,只是如今,倒真想忘了外头的那些叛军,与你多谈一阵话。我一死百了,可若我死了,他们将来该如何为难你与乐儿”
“都安排好了,没事。”长宁用哄孩子的语调对他轻声讲。?
“怎能没事。”男人扯了一扯嘴角,蹙紧眉心茫然地伸手去摩挲长宁的脸,长宁扶正他伸错方位的手,让他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男人手指干燥温暖,与他往常阴冷脾气相违,长宁有时半夜醒来,会可耻地贪恋这份安心。
“长宁我一直想问你却不敢问。”男人笑了两声,轻轻道:“如今也不敢。”
“嗯。”长宁闭上眼,体会手掌的温度。
“长宁,长宁,长宁”男人唤着她的名,用各种语气,欢快的、不甘的、别有用心的。
篡位前盛之臣人前唤她娘娘,人后坏着心唤公主。登基后便改唤王后,唤乐儿的母亲,尔虞我诈相互算计,单纯念名字的时间太少。待叛军起了,才窝在宫中亲昵的唤她的名,如现在一般,像是一生太短,没唤够。?
他的每一声唤长宁都应,但长宁知道,他后来听不到她的回话了,他只是模糊破碎的念,手中也没了力气,从长宁面颊上滑下,找了半天,握住了长宁为他梳理头发的手。
最后一声“长宁”几乎细微不可察觉,手上的力不久也松懈了下去。
毒是自己下的,酒是自己喂给他的,她这几年杀了不少人,不听话的妃子和宫女,执意上谏的大臣,当年旁人好意给她看的书她都给做了反套,如今手上粘的血渗进骨头,刀都剐不干净。
可真当亲眼见着怀中这亲手推她由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成了星月王后的人在她怀中绝了最后一丝气,她却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姜长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绷着面孔对镜理着王服,调整耳际挂坠时却仍是愣上片稍。这星月的珠玉,也是新死在她怀中那人命人打磨送于她的。可有些事迈开了步,便如覆水,再难收回。?
姜长宁拉开门,门外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以及宫女太监,她肃穆道:“王上,驾崩。”
“先王许哀家代乐儿执政。”大臣尚还来不及恸哭,却见那祸国的王后又开口,下了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旨:“开城门。”
“听说了吗?梁国百姓不堪王室重财敛物,谋逆的兵队都打到梁都城下了,篡位得来王位的梁王畏罪服毒而死,王后为示好,大开城门迎叛军入城。”
“知道知道,谁不知这个啊。星月王后为保命委身于那首领了嘛,梁的国号倒是暂时未改,却是废了星月王后年幼的长子殷云乐梁王的位置。那叛军首领出身草莽,册封大典时还拽着那星月皇后一同走的”?
“仔细算算,这都得是长宁公主第三次被册封为王后了,倒是这次次的男人都不相同”
茶馆中人声嘈杂,扎了几堆人聚在一起说时兴的事,此处天高皇帝远在个偏僻城镇,也没人能管得到说的是什么。
男人撑着脸听他们说话,盯着眼前那盏茶,望着水中倒影。他身边一个蓝衣男人拍拍他的小臂,他反应过来,仰起脸朝他摇摇头笑笑,站起身说走吧,回家。
从城镇往家的方向走要走一程山路,路旁开满映山红,齐怀文沿路折了一枝,路上仍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沈弃在一旁与他双手交握,轻轻用了些手劲,齐怀文察觉出,转过脸来说没事,又道如今饶是我也没办法啦。
进到村口沈弃不着痕迹松了手,接过路上遇到的一些乡亲们送来的东西,捻了块桃花饼喂到齐怀文嘴边,齐怀文在逗一旁搭话的小孩儿玩,叼了送到嘴边的吃了去。?
他们住处在山脚下,屋旁不远处有条山泉,齐怀文找钥匙开门的空当问水还有吗。
沈弃说还有几桶,正想算个准数便让冲出门的猫狗冲忘了数到几。
齐怀文将门锁归置好收起钥匙,被摇着尾巴的花狗绕得迈不开步,见沈弃弯腰将橘色的小猫抱起来进了屋门。
待用几块熟肉哄地浑身烂墨点子似的小狗引到一边去,齐怀文这才能进到屋中。换下败了的桃花,将路上折的一枝杜鹃插进白瓷细口的长瓶中。打开衣橱换了身衣服,挽着袖子刚进后院果真见沈弃拎着把斧头又在劈竹子。
齐怀文见他那副热情满满的样子直泄一口气,认命的去插昨日没插完的栅栏,插到一半小狗从后院关紧的门下挤过来,又疯也似的朝菜地这块奔飞来,在齐怀文脚边跟着。?
齐怀文阿福阿福的叫仍是不管用,花斑狗吐着舌头咧着笑脸,黑辘辘的眼睛望着他,齐怀文看着被压倒的几道足印,弯身将花狗抱紧怀中,伸手撸着花狗的脑袋,发觉他这阵很是长大不少。
阿福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从城镇中跟着他们回来的,只比巴掌大一点的小野狗,浑身脏兮兮的,很丑,齐怀文在路边见到,丢了块肉喂他,却没曾想就被赖上了。沈弃见它腿短,原本以为他跟一段就累了回去了,却没想到跟了一路直到村中,路上呜呜地朝齐怀文叫。
齐怀文也难得见到动物朝自己示好,见它跟了这么远,就说那算了,洗洗养家里吧。
阿福很乖,洗澡时也不闹,几盆脏水换过,却有些黑斑洗了几次都洗不掉。阿福察觉差不多,浑身甩甩,溅了齐怀文一脸的泥水,吐着舌头用他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齐怀文笑。
沈弃端饭出来,路过院落中央那方大缸时往里看了几眼,水面仍旧很平,映出他的一张脸,先前盘上的藕仍未冒出荷叶尖,齐怀文翻书说要等久一些,他却总觉得会捂死在里面。?
放下饭菜后,闹腾的洗狗已告一段落,沈弃见到窝在齐怀文膝头被细致擦着脑袋的阿福,皱了下眉,小声跟齐怀文说这狗怎么洗干净还这么丑。
谁知让阿福顿时蔫了气,齐怀文再怎么哄都不愿出窝。
“你至少也别当面说啊。”齐怀文蹲着地上见哄不出来,扭过头抬脸失笑对抱臂站着的沈弃道。
“不过挺聪明,”沈弃抱臂点头,低身从窝中硬是将小狗提出来,不死心拿手指轻轻蹭着阿福脸边的一块黑斑,齐怀文眉毛直跳,“别蹭了,真洗不掉。”沈弃有些失望的怂怂肩,讲可惜了,将小狗放回地上。小狗一着地就赶忙跑到齐怀文脚边缩着尾巴躲着,沈弃挑眉,道:“那养着吧,也不知道这么怂能不能看门。”
齐怀文四下看了眼荒废许久的院子,叹息道:“这也没什么值得贼偷的”?
沈弃眼睫动了一动,没说话。
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反正他有手,字画要多少有多少。
齐怀文环顾四周忽而想起什么,问他院子的由来,“你什么时候添置的?我之前没有印象。”
“很久了,后院那片竹林当时还不大,本来备着做”沈弃回过神来,拿过扫帚扫地上的枯叶,“现在也没什么再说的必要了。”
“成婚用的?”齐怀文不甚在意地点破。?
“嗯。”沈弃也不遮掩,大方承认。
“那如今用途不也一样?”齐怀文笑起来。
沈弃一愣,扭过头望向他,点头应道:“嗯。”
齐怀文笑意更浓,掂把剪刀去剪爬满木架枯死的藤蔓,当晚说由他来做饭。
沈弃听完脸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没拦着他。?
齐怀文当初兴致不错的试了将近一个月,菜端上来时沈弃看着品相仍是呆了半晌,原本想同从前一样忍着吃掉,可吃一半放下碗筷,撑着额头艰难地对齐怀文说以后你不要碰这个了。
他们两个都对饭食没多少要求,但真由齐怀文慢慢试下去,任谁都受不了。齐怀文自知这块奇经八脉没打通,乖乖听了沈弃的话,只搭把手。但沈弃在大荒时做饭也只是将就能凑合的日子,一时还好,一直这么凑合了大半年沈弃自己都受不太了,齐怀文自不用说,于是十来天跑镇上吃个饭。
但如此也不是个常事,齐怀文思前想后提议说请些佣人来,被沈弃回绝了。他便也没再多提,他也清楚沈弃忌惮生人,尤其齐怀文自己也仍是不爱与旁人触碰,便消了念头,四处清理屋中杂物。
却也没想到真招来了贼,两个毛头小子,一跳下墙阿福就开始叫,阿福一叫沈弃便醒了,从床下抽出剑来便出了门。
最终看了半个时辰的阿福追着两个小子满院子的咬,叫得又凶又狠,齐怀文让吵得也披上衣服出来,靠着他看小贼被恶犬满院子的兜圈,看得差不多了,打个哈欠唤了声阿福,阿福闻声这才止住叫,跑过来蹭齐怀文裤脚。沈弃将剑交给齐怀文,一手抓一个人提着扔去祠堂门口。?
回去时前院没人,去后院时间齐怀文在收昨日晾晒的衣物,因阿福太能闹,晾衣服的长绳拴得高,遮过了人头,太阳不错,衣物后的人影摇动。
沈弃没出声地走近,却见齐怀文将脸贴在衣料上,像在嗅闻干净衣物与太阳的味。
于是沈弃认准了他的面目轮廓,凑近过去,轻轻吻在突起的鼻下方的两片唇上。
齐怀文却一点都不惊,隔着带日头暖意的衣物与他唇角厮磨,衣料的粗糙煽引着欲望,终于还是齐怀文一把掀过衣物,揽着沈弃后颈,将唇奉上。
吻过后齐怀文回过身去收衣服,笑说早看到你的脚了。?
收过衣物齐怀文去喂阿福,沈弃用过粥饭,也低身凑过去看。
齐怀文揉着阿福的腹部的软毛说:“还这么小就能这么凶,照现在这个长大的态势,过不了多久该很大了。”
沈弃点头,听他说着这类犬能长到多大,凑近在他耳后轻轻吻了一下。
齐怀文眯起眼笑了笑,换了话题,问你把剑藏床下干嘛?
许久听不到沈弃应声,齐怀文方想回头去看他是否是走了,他那绺从耳旁滑下半遮住眼睛的额发忽得被微凉的手指掠到耳后,那人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怎么就不长了。”?
齐怀文哪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摇头说兴许得过两年,不是那么容易长,但现在这样太过遮眼。又装作痛心疾首地说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年绝不会图方便随手抓起一绺就割。
说到底还是怨姜长千。沈弃眉毛微敛,又在他双唇上亲一下。一吻当即发觉出不对来,凑近又嗅了嗅,微敛着长眉问出口:“什么味道?”
齐怀文真是怕了他的鼻子,看他又发作,指着一旁放在青天下正晒着的一副字道:“哝。”
沈弃拉他站起来,与他一起去看那幅字,走近时便闻见那丝与方才齐怀文身上一致的香。
齐怀文在太阳下围那幅字看了一遍,说干透了便卷起来。沈弃端着那方墨迹未干的砚台嗅了下,愣了片刻,“卫墨?”?
“这香他们当年为文雅,还起了个命,叫‘孤香’。苏辰前两天送来的,沉甸甸的放一边我就给忘了,今天拆开才发现送了这么块特产。”
他们虽隐居在此处,却仍与外界有信件往来。慕容言是憋不住话的主,总查房似的来信问他们有没有闹起来,齐怀文疲于应对,又知道他先前试图搅过不少局,相当烦躁。
莲枝会送些小发簪发饰香囊的小玩意,她开的铺子在鄢陵已是声名渐起。
楚音来信道她家小孩好几岁了,改天过来聚一聚,一同寄来绘有舞姿的图,齐怀文见沈弃闲来翻阅,另挑了一本男女皆可跳的,说要不我学学?
沈弃却没多大反应,不如说他对齐怀文有多四体不勤早看清。?
那忽如其来的兴起,除了扭伤腰,齐怀文没照猫画虎出任何名堂,处处受阻,他已过而立,一把年纪,索性就不为难自己,没再坚持。
苏辰则是前阵子忽得来信的,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信拆开还掉出来个黄纸符咒,齐怀文不用看就知是驱鬼的。苏辰在梁时让姜长宁折腾得够呛,一家几乎快让杀干净,后来心灰意冷回了学宫,再不纠葛于救梁那一条道,改埋头钻研。他们当年在学宫交情甚笃,修习方向虽不同却也通着些,除了日常闲聊,苏辰还拿他当现成的书库用。
“我从学宫出来后便再没用过这种香墨了,当年闻熟不觉得,今儿早上一研开,这味就冲上来了,就赶紧挪出来写了。”齐怀文说着递给沈弃一把裁纸刀,又四处寻了块红绸来,手指捏着两头展开来,说:“你刀快”
沈弃满身武功这阵子由他物尽其用到几乎麻木,也不废话,闻言手起刀落,红绸带便成了。?
齐怀手指灵活将那一根红绸带系在那副卷好的字上,解释道:“算作回礼,印章就不盖了,省得让接手的以为我诈了尸。正好借了这块香墨另写几幅字来,改天找人送到字画店去卖了,地地道道的真迹。”
沈弃抓起他的手,干净的指根果真上蹭了墨点,送到鼻边嗅,淡淡的一股墨香。齐怀文见他这样,又想起当年的不少事来,借着近,伸指在他鼻尖轻轻勾了一下便抽手要跑,却没来得及,撤到中途又让人抓回来,之后指腹便被一根根的吻过。
沈弃吻过便也放过他,说我去睡会儿。
齐怀文虽仍是照旧的面孔,可掌心烫得他蜷起手指,点头让他回去睡。
也不知是否是那天白天沈弃睡得过于久了,当晚齐怀文正睡着便被人摇醒,他望着沈弃那双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眼,还不清楚怎么回事便被人拉着走到后院的竹林去,路上阿福听见铁锨被人翻动的动静,刚要叫,看见是他俩,又缩回窝睡回笼觉去。?
沈弃用脚步丈量了一阵,给他把铁锨,他俩就着一块空地挖了半天,齐怀文正在脑中搜刮着大半夜起摘出的笋是否别有效用,铁锹就挖到块硬东西,齐怀文以为是有石头,就着一旁的灯光去看,硬物在灯下发着黄灿灿的光。
齐怀文扭头去看沈弃。
“你什么时候藏的。”
“那两年我杀过不少”
“知道了。”大晚上讲那些不多对劲,齐怀文打断他想详细讲下去的意思,握着铁锹看着埋得大片黄金,心想沈弃真是一点不傻。?
“你埋了多少?”
“没数过,应该够用?”
齐怀文又往下挖了些,看着显露出来的额上猛跳,暗想何止是够用。他们趁着夜色又将土掩回去,铺上了一层竹叶装样子。
后来他们跑后山这块枕在竹叶间做性事时,做到一半忽得觉得这地儿有些眼熟,齐怀文躺在地上勾住沈弃的颈,在他耳边低声道这算是枕在黄金上做这事吗?
沈弃顿住动作,额角浅浅一层汗,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匀着呼吸认真地指出:“埋金的地方在左方三步远处。”?
“这还不简单?”齐怀文绞紧双腿,硬是秘处嘬着性器带着沈弃滚了两圈,天翻地覆过后由他在上位,双眼笑起,喘着气含糊地说:“现在呢?”
沈弃眼中昏昏暗暗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一番挣扎后情欲占据高峰,舍弃最后一丝犹豫,握住紧含着性器那人的腰线,猛得抬起下身向上一撞,张嘴咬在齐怀文嘴唇上。
来此处将近半年,发觉齐怀文怕让他触碰的状况好转,沈弃便放开了抓着他在四处做,像要将那几年差的硬补回来。前半辈子太能折腾,忽得安稳下来便发觉这日子又过得都一个样,齐怀文又在床上向来对他放纵,等反应过来,床上、院落里、后山都滚了个遍,白日宣淫已是常事。
齐怀文喝过药后都会睡上一阵,仲春太阳好,便抬了竹椅到院落中晒太阳,日暖天晴风轻云淡,竹椅摇得人昏沉他便常睡过去。沈弃替他掖薄毯,去处理那一堆药材。
去年冬姜长千平反了许多桩前朝冤案,莲枝这时候该称叶莲枝,便搬回祖宅中,齐怀文宝贝他那些书,叶莲枝便全命人送过来。路上受了潮气,齐怀文见晚春的雨不久便要来,趁着太阳好边晒在院子里。阿福与那些书八字不合,见了便想去扑腾,齐怀文便先将他关后山去了。阿福满山疯跑着玩,沈弃也管不着,自己在后院里练一会儿剑。
如今他练得没从前那么狠了,也就一个时辰多一点,回去后齐怀文多半睡饱快醒,见到他常常轻轻唤一声,又眯着眼懒懒看他东忙西忙,没多久便起身来。
齐怀文仍是时不时受梦魇的困,因此沈弃不在他方醒未醒之际扰他。
这天也是忽然起意,收了剑洗过澡后一眼望向前院,见齐怀文睡得仍是昏昏的,头微微歪在椅背,垂在眼下的睫毛随着一阵阵轻风微颤,脸边那绺头发也挠着他脸颊。
齐怀文倒没睡死,知道他走近,微抬眼帘望着他,开口小声问怎么了。
吻无言地覆下来时齐怀文仍有些犯懒,闭上眼伸胳膊轻轻搂住沈弃,浅浅的吻,亲到他又快睡过去时忽得被人翻了身,浑身一激灵顿时醒了。
“你要做什么?”
身后没声,只温热的呼吸扫在颈上,齐怀文软下声重复一遍,话音还没落下体一凉。他吓得往前一蹿,虽是被人攥住腰挣不出,那不小的动作也带的竹椅摇了几回。齐怀文刚醒,又被亲了一阵,头还有些懵,微侧过脸与沈弃商量:“晃,回屋行么?”
沈弃的唇已在顺着后腰吻了,齐怀文抓着椅背的包边,四下看了没见到阿福,呼一口气,便软下腰来由着沈弃了,但摇椅上不安稳,齐怀文身体仍绷得很紧,钝器凿穿身体时没忍住咬在沈弃小臂上。
一下下的撞带着竹椅晃得更凶,整个人贴在竹椅上的齐怀文觉得跟醉酒了一个晕感,被插狠了腿便打滑支不稳,得由沈弃箍着腰才能将就撑着。
齐怀文被晃到头发晕,收回些溃散的思绪,正想说换个姿势,却忽得想起事来。
沈弃只觉得身下原本乖顺的人内里忽得绞紧,紧接着便挣扎要起来,他按住身下塌软的后腰,轻而易举又将人压回去。
对着急的发红的耳垂喃喃低语:“不会太久”
“有人要来!”齐怀文几回都让人拽回来,只好高起声提醒,又忽得想起什么,眼光猛地往门口一扫,这下声中更急:“门没插!”
这院子当时买的挺大,他们挑了间朝阳的,其余的都没人住,空了很多屋都没彻底清理打扫,盘踞了些鼠窝,书刚运回来那两天被咬坏好几本。齐怀文是个挥金如土的性子,但当年一把火将他在学宫的住处都烧了都没舍得动他那几本书,硬是给拉到鄢陵去。
正好村口的大伯家里母猫生了好几只崽儿,聊天听齐怀文提了几句鼠患的事,就问要不要捉一只回来。
齐怀文心想也不差一只猫,便满口答应下来,约好送猫的时间就是这个时辰。
可沈弃一副没听见的模样,齐怀文话尾没落,便承受他长硕的性器往里猛得一送,进入到最深处去。
齐怀文本就绷着那根弦,被他突如起来的动作惊地叫出声,腰也忍不住轻颤,扭脸过去哄沈弃,小弃阿弃的叫,口不择言,捡着什么好听的就说什么。
可即便齐怀文自己都说得趴在摇椅上喘不过来气,沈弃仍是没止住的意图。
甚至齐怀文可悲的意识到经他那么一喊,沈弃揽住他的手,用劲愈发重了。
齐怀文发觉后终于放弃掉怀柔这条线,乖乖俯跪在摇椅上被他撞得随着竹椅吱呀呀地呻吟,一并后穴夹紧,想敷衍着完事便算了。
沈弃察觉出不对立即放缓了动作,仍是保持着全根没入的幅度,却是缓了下来,扬手就扇在齐怀文臀瓣上。
他从未这般过,齐怀文吓一大跳,拧起眉心转过头去看他,惊诧地瞳孔微散。
沈弃面上终于有了松动,与他对视了半晌,带着犹疑开口:“打打疼你了?”
闻声齐怀文泄了些笑意出来,他面颊本便因情欲染了色,浓密的睫毛都黏湿到一块,眼神迷迷蒙蒙很惹人去使狠逞凶。因此落到沈弃眼中便被认成另类的激励,俯下去吻咬在他肩颈上,急促地律动更深的埋入引得摇椅响得更为厉害。
齐怀文被一波波的锲入肏得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腿根似要抽筋,索性咬了牙抓水中浮木一般死攥着椅背才不至于被摇到昏了头。
精液在体内爆发时沈弃一口咬在他绷紧的后颈上,留下两排深深印入皮肤的齿印。对方满头的汗,交欢过后阖紧眼皮半张脸贴在椅背上,只动了动手指,完全没力气去阻止他留下印迹。
甚至都来不及沈弃稍微搂他一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齐怀文瞅准时机从他怀中滑了出去,直奔门口过去,下地时腿脚软,差点跪下去,却仍是不知哪里来的韧力走到门口一把插上门栓,随即半回转过来,满面冷肃的盯着沈弃。
沈弃侧躺在摇椅上,随着那没停止的动作晃晃悠悠朝已沉下眼唇抿成线的齐怀文看。
浊液还没来得及替他引出来,刚才跑去关门那番大动作使得稠乱顺着齐怀文腿根滑,水迹在日光下闪有一道亮光,如同张扬放肆的印迹,稠浓滑到膝弯时沈弃发觉他双膝上尽是咯得竹印的红肿痕迹,与白浊对映成趣。
沈弃微挑嘴角,十分满意。
眼看着齐怀文黑下脸,组织好言语箭在弦上即将发作。
“忘了讲,”沈弃发声打断他,是以往平静的语气:“今早赵伯带话说接孙子下学堂,会黄昏时才来。”
齐怀文闻言一双仍含有春意的眼瞪向他,颊侧压出的浅红竹印有些发肿,一身吻痕齿印相当狼狈。他此时一腔火堵着胸口,却只能被沈弃那副无辜神情浇得冒些热气儿。
赵伯抱着猫儿来时见齐先生正在擦头发,像是刚洗过澡,沈先生则躺在竹椅上翻了本书在看。
齐怀文送走赵伯,将纸盒打开,方一看到猫儿眼神便变了,连忙唤沈弃让他过来看。
沈弃走近后也明显愣了下,俯身伸指进纸箱中。
齐怀文正想说小猫怕人,那橘团似的猫儿便自己往沈弃指稍凑过去,呼噜噜的用声音表示友好。
齐怀文扭脸见沈弃垂眼时的那一抹柔情,凑过去在他脸上吻了一记,也伸指去动动猫儿的耳朵,怕惊扰到小猫似的小声道:“不仅长得像,便连亲你都像极了西瓜。”
沈弃低低的嗯了声,挠挠尚没睁开眼的小猫的下巴,含着笑道:“这次你准备起什么名?”
“我想想啊南瓜怎么样?”
阿福对南瓜倒很友好,有时候甚至伸着舌头舔得南瓜一身口水。南瓜自睁眼起便黏沈弃,真如当年西瓜转世一般,沈弃练剑都要跟着在一边窝着。
后来沈弃转而研究足够两人躺上去的大竹椅时它也不跑开,齐怀文就旁观他们闹。
那次竹椅上一吓齐怀文,也不知打通了沈弃的哪条筋,食髓知味的偏要拽齐怀文再来几次。
齐怀文哪敢让他这么闹下去,被追问到疯,只好用那张椅子太窄作借口搪塞过去。
谁知沈弃还真就信了,隔天便找工匠做大尺寸的竹椅去了,好在齐怀文提前通过气,于是沈弃在几乎所有木匠那边碰了一鼻子灰后回来,找出书来,偏执的决定自己从最初做起,反正后院竹子多。
齐怀文这厢将阿福赶跑三次,栅栏都插完,将目光投到沈弃那里去,见他正在试,紧接着下一瞬便塌了。齐怀文又将目光看往一旁堆得比墙高的做竹椅的废材,心想再这么把这无用功做下去,过冬时柴火都该砍够了。
谁知道那把宽阔的摇椅后来真让做成了,很快就派上用场。
齐怀文前脚将晒足太阳的书收完,后脚天上就霏霏下起雨来。此地靠南,好在冬日里不冷,但晚春夏初没个停的细雨很恼人。
摇椅做成后放在檐下,没有什么事要出门时两人就在屋中呆着,对坐在桌上下棋、念诗、重提当年的旧事、做爱,过得日夜颠倒。
一天清晨他们在床上正睡,门外阿福的叫声将沈弃闹醒,他不知道什么事,拉开门一看,果真还在缠缠绵绵下着细雨。阿福在他腿边绕着叫,却并非是往常傻乎乎的模样。
齐怀文此时也醒了,见它那样明白是出了事,下床把衣服套上,长发也没来得及绾,拉着沈弃抽两把伞便跟着阿福的引路走。
倒也没走多久,不过他们若晚来一会那放在树下的襁褓兴许就浸了水。南瓜守在襁褓旁伸舌舔着不停落在孩子脸颊上的雨水,见他们来了,细细弱弱的喵了声。
齐怀文将南瓜抱紧怀中,用袖子擦猫身的雨水,开口让沈弃将孩子抱起来。沈弃听话去做,一只锦囊从襁褓间掉下。
那孩子原本冻得昏了,此时却不知怎么了,刚一被沈弃抱进怀中,立时哭闹起来,怎么都哄不好。
南瓜此时又叫起来,从齐怀文怀中跳下去,焦急地在沈弃脚边打着转。
齐怀文拾起锦囊,见到上面绣满的星月图腾时心中一紧,拆出一块碎玉与一张小笺。他念了一遍小笺上的生辰年月,望着掌心那块藏有星月的碎玉,抬头与沈弃无奈地笑笑。
“看来是要我还人情债。”说着将那小笺递与沈弃,从他怀中将小女孩抱了过来。
小孩这才止住哭,睁着一双圆眼睛破涕为笑,脸颊陷下去两枚酒窝。
齐怀文若有所思地呢喃:“奇怪了,无论是猫犬还是小孩子,往常都该更亲你。”
沈弃沉着目光看小笺上的生辰年月,有那么一瞬的明了。
“贺泽使梁是几月到几月来着?”
齐怀文抬眼与他对视良久,雨水敲着伞面,迸颤,滑落。
“那怪不得不喜欢你们大荒的人了。”齐怀文偏头笑了两声,再转过头来摇着怀中的小女孩儿,沈弃接过他手中的伞为他蔽着雨,齐怀文空了一只手,拿指腹拭净她鬓发间的雨水,轻轻开口:“不过都不重要了。”
辰知一岁多点,起初缩在齐怀文怀中,碰都不给沈弃碰一下,一碰便哭叫,闹得齐怀文直头疼。其实她这名字都是沈弃给起的。
纸笺上除去生辰年月其他一概没有,但她有名字,随口一打听就知道。可齐怀文讲既然托由他们养了,便算作新的开端,得新起个名。
齐怀文前半辈子干的净是文字与脑力活,对带孩子一点不拿手,手忙脚乱给孩子喂奶换尿片,另一方面,孩子还与沈弃有些关系,便让沈弃给她把名字起了。
齐怀文以为他会考虑很久,没想到当场他便定下了“辰知”。姓是齐怀文定的,说跟母姓,就姓姜。
姜辰知很快便认了自己这名姓,她年纪小,并不畏生,很快便认了四周来看望她的乡亲,对人傻呵呵的乐。偏偏不让沈弃碰。
之后是许久的水雨连绵。
天放晴后齐怀文照旧喝过药后晒太阳午睡,不同的是身边黏了个小丫头,辰知黏他黏得狠,不愿意走开。
沈弃眼睁睁看着那张宽阔的竹椅此时派上了用场。尽管并非本意。
但辰知睡半个时辰便醒了,瞪着眼觉得无趣,便去玩齐怀文垂下来的手指与袖角,在他腿上爬上爬下。
沈弃见了怕扰到他,轻手轻脚想带辰知到一旁玩,谁知刚抱起,一声哭叫便划破天际。
身边孩子在闹,齐怀文本身睡得就浅,睁开眼便见到沈弃放也不是抱着不是的满脸纠结,倚在椅背肩膀高高低低地笑起来。
笑够了就掀薄毯站起来,沈弃见状要将孩子递给他,谁知对方微微摇头,紧接着双臂一揽。沈弃一愣,辰知与他都让齐怀文松松搂着。辰知也停了哭喊,一双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琢磨不清状况。
可辰知往常并不这么好哄,她是坚决不给沈弃碰的,照顾的事需全由齐怀文一个人做。
白天倒还好,晚上睡前念书编故事把孩子哄睡还不算完,她多半晚上都要再闹一遍。因为梦魇时不时还扰着,齐怀文精神一向不济,那隔几日便服的药便是治的这个。
好不容易安生下的这段时间他本身便没长回来多少肉,如此又瘦下去许多,并着眼下乌青,沈弃总担心他撑不住。即便连着禁欲一个多月想的狠了,看齐怀文一沾床便昏昏沉沉,沈弃还没那个上在睡梦中人的爱好,只有憋着。
但长久如此,齐怀文也受不了。
这晚刚将辰知哄睡着了,出门见沈弃靠在门边等他,视线交缠片刻,齐怀文眼神暗了暗,再不按捺,喘口气,大步迈过门槛,按住他后脑狠咬下去。
都让情欲冲昏头了,又是夜里,四下静悄无人,干柴碰上烈火,左右都是个烧,就着墙吻咬,口腔中有了铁锈气也只当调情,仓促到手脚并用的褪了裤子,拉起腿提跨便要上。
却因吻得太用力,小臂撞倒窗台前的一盒钉子,盯盯咣咣又撞倒一排靠墙的竹竿,闹出很大响动。他们两个皆是浑身一僵,不出意外,下一刻,屋中又传出响亮的哭声。
齐怀文认命的背靠在墙上低头颠着手整理身上的衣物,喘着粗气开口:“我说请个佣人吧。”
对方沉思良久,终于嗯了一声,做出让步,回答的同时就着墙瘫靠到他身上,在他肩窝吻嗅着。
齐怀文理好衣物又深吸几口气,拍拍沈弃的腰示意要进去哄孩子了,可自己腰处紧环的手却还不见松。
不情愿的呼气声在肩颈处闷闷响起,连着吐出口的热气搔着颈项。
“你究竟还欠了多少人情债?”
齐怀文失笑,歪头吻在他耳廓上,低声说:“除了你的,没了,真没了。”顿了顿,想到最近的一阵闹,咬牙坚决地道:“以后再也不瞎许承诺了。”
沈弃极难得闹脾气,真闹起来却像个撒娇的孩子,仍不爽快撒手。
“都是你的错。”
“对对对,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齐怀文偏着头吻在他侧脸上,无奈地笑着:“还在哭呢。”
腰间的桎梏终于懈下了劲。
“我去热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