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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中下 笼中鸟

    起初与小梓同寝那几次,姜长千在床榻上不敢多看那张脸,可真见到那浑身疤痕,心中反倒有了底气。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齐怀文,只是个卑贱的营妓,齐怀文早死去,并且是他一手造就。

    如此一来能干得下去,可不是齐怀文又有什么滋味。

    他很难界定确认他就是齐怀文时自己的心境,但不可否认,他仍是想看他活着,尽管是拔去利齿尖牙,为自己所豢养的模样。

    他给困在深宫的小梓送去一车又一车的书,荒诞不经的书间夹杂有《王制》、《王霸》、《强国》以及各种能寻来的理术、势、法的书,不出意外,在有意缩减他与子靖莲枝的相处时间使他闲下后,他去挑书看时,只去挑后者翻。之后后他利用他忘事,使他坐在自己书房的暗间中,为自己往后的天下书筋写骨。

    若非小梓主动提起,他甚至不想除掉他身上的那些代表他被残酷用过的痕迹。

    他想用那些记住些东西,记住面前这个人并不纯粹,记住他并不如看起来那般无害弱小,记住他们他们即便交颈,也曾对彼此犯下无法抹除的背叛、阴狠、算计。

    齐怀文寻回记忆是在姜长千预料之中的事,他一直准备着迎他真正回来。

    可银簪插入胸膛确实痛,痛到他甚至恐怖的反思起他所作所为的对错与否。

    但如今回来的齐怀文绝非善辈,他们都一样。

    他借着桌案才能不疼抽过去,冷汗滑过眼皮进到眼中,涩而刺痛,他说,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齐翊玉初被押到鄢陵时姜长千曾下狱去见过他一次。他早便好奇宁家一派包括齐怀文拼进全力想护的是怎样一个人,见到后却败兴而归。他没在这人身上寻到一丝同类的气息。

    因此见齐怀文原本平声和气与齐翊玉的谈话最终演变为争吵时,他一丝一缕都不为之感到奇怪。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要去复国你自己去,让我去不如杀了我利落。君王我干够了,一刻钟都不想多做。”齐翊玉声嘶力竭朝齐怀文吼道。

    吼完盘腿坐回,勾着头与对面的老头重下起棋来。

    这是最严苛的狱,常人一般除了问斩那日,一旦被投入,便再见不到太阳。下棋是此处唯一的娱乐,狱卒们默许这堆将死之人寻最后的乐子。

    齐怀文身上怒气极重,被打被撞的青白的面孔涌起的怒色像要将人吞吃。

    姜长千扬着嘴角看他们齐王室的笑话,笑着偏过头,在他耳旁合时宜地询问:“怀文,救吗?”

    齐怀文未理他,又沉眉望了齐翊玉一阵,转过身往狱外走。

    将转弯时却顿住步子,朗声说了句话。

    姜长千听着像是棋子的位置,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本与齐翊玉一同下棋的老人却跳了起来,拿着豁了门牙的嘴朝齐怀文啐道:“老子马上就该赢了。”又扭头对齐翊玉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齐翊玉只把头低得更低,棋子在手心攥着,并不做声。

    姜长千只来得及看那么一眼,便于齐怀文一同绕过了拐角。

    齐怀文连夜去成衣店换了身衣服,半夜竟又下起雨来,姜长千坐在马车上,见齐怀文撑着伞走往当年的齐府,如今沈弃暂住的宅子。沈弃被他拖着冲场面时专门要了这间宅邸。

    沈弃那副冷面孔,用情能深至此着实令人咂舌。

    齐怀文多会给人下蛊这姜长千见识过,也以身试过,因而等人的空当掂量着齐怀文给喂了何等分量的迷魂汤。可即便是姜长千曾尝到过的那些刻意为之的虚情假意已令他难忘,他反倒有些嫉妒那他得不到也未曾尝到过的真情了。

    倒没隔多久齐怀文便折回来,姜长千掀了车帘,一眼看见跟在他身后淋着雨的沈弃。雨已小了不少,却仍旧可观,好在沈弃黑蓝的衣服,湿了多少并不如何看得出,只脸上带了些淋漓的水光。

    姜长千胸膛上被扎透的伤只草草处理便带着齐怀文四处跑,一宿没阖眼。他苍白地打了个哈欠,笑着接过齐怀文怀中的几本书,伸出手去要拉他上车。

    齐怀文却不承他的好意,转过脸去将撑着的伞递给沈弃。兴许是齐怀文已告诉了他缘由,沈弃一身寒气眉心紧锁着,一路上跳了不少水坑,一向整洁如新的衣摆上沾了一串泥点,此刻对于自己站在水洼中也浑然不知。齐怀文见他不应,将伞丢给他,沈弃下意识伸手接住,怔了一怔,握紧竹柄后道了句谢,目送齐怀文狼狈爬上马车时想上前去掺他一把,却被齐怀文一把挥开,直至马车行进,他仍立在那片水洼中,只目送马车行远。

    姜长千看着站在雨地里木然得几乎要成块石碑的沈弃,放下车帘,坐近了些又要和齐怀文说话。

    被齐怀文一口拦住:“我不回皇宫。”

    姜长千笑起来,伸手拧过齐怀文的下颏,凑近了去亲昵地道:“早已备好宅子了。”

    话罢吻在他唇角上。

    胸前又是一阵钝痛痛,他攥住砸向自己伤口的拳,翻身将他一把按倒在车中,贴着耳朵,压低了声嘶着气道:“怀文还是小心些好,本王若是死了,天下由谁来定?”

    姜长千曾对当时还是小梓的齐怀文讲过,沈弃眼光不行。

    他当时听不大懂,也不怎么想听他说话,就随声附和了两句便凑合过去。

    这话当时姜长千带着笑说的,话里带了些揶揄之意。

    但其实无论后来人如何附会这位天子,吹嘘他的文韬武略强硬数段,姜长千一生中最为强大的无疑仍是识人这一点。

    他有时装作不知,但对手底下那些人的心思心知肚明,只是放长线谋求一网打尽。

    往前数,他也只在一人身上栽过跟头,那人名叫齐怀文。

    姜长千对他的心绪太过复杂。好容易拆掉心中高墙卸去堡垒请人来,却只以一个背叛与逃离收尾。于是他被姜长千拎起来,放到个特殊的位置。

    姜长千身边有贺泽,贺泽其实十分好懂,却又难懂,但不需往深了懂。

    姜长千只需明白他想天下安定,并顽固守着舍小为大的侠义之道,而自己是那君主的不二人选他往常不会背弃自己,便足够了。姜长千只需手下人为他做实事,并不在乎刨除谋反外的想法。

    往后再想,沈弃初到鄢陵时就看出些蛛丝来,当年齐怀文喝懵了楼梯下得不稳他也只是紧盯着齐怀文脚下,只在他踩空时过去掺一把,待站稳便不动声色松开手,把关心掩得极深。

    可按当年沈弃愿意同齐怀文回齐,姜长千猜测大概在鄢陵时他们就好上,贺泽曾隐晦讲过两句,说他们都挺清楚齐根基已烂,但后来即便沈弃自己走都没带着齐怀文,姜长千大致便推测出他并非强硬的性子,甚至十足抵触强硬,对为祸天下一点兴趣都没有。

    作为将齐怀文亲手交给姜长千的重要推手,姜长千颇有些讽刺的心想齐怀文如何恨他,就该如何恨沈弃。

    只是姜长千也奇怪过,沈弃可比自己与齐怀文亲密得多,竟也会认不出来。

    贺泽听他慨叹,有些欲言又止地说这不怪小弃。

    姜长千极长的哦了一声,再去问缘由贺泽便是紧抿着唇再不继续说了。贺泽不是爱吊着人的脾气,他不肯说便是真的不会再开口,如何要求都是无用功。

    后来沈弃锲而不舍的去了一阵那间他为齐怀文精心搭建的牢笼,齐怀文秉持着冷硬的态度,再接着便如他所料,沈弃离开了鄢陵。

    他将齐怀文养在宫外,以在狱中的齐翊玉为要挟,换取他更加细致的施行规则。斯文如齐怀文初听见这话也手撑着桌,在咳嗽间骂他一句卑鄙。

    因早就扯破了脸,姜长千也不介意让他多骂几句。他骂人时还能多少有些人气,不然整日梦魇困扰,那半年眼瞧着人再消瘦下去就不成人形,捎带着面色也青白。

    姜长千见他一次次瘦下去,命人重金去为他求来一剂安神的药,为保证睡得沉,还需专门添不少迷药,每日煎服能安睡一宿。他也就那时候能安稳下去,见姜长千时不再是仿若没见到。沉睡时头沉在枕间,头发毛茸茸搭在侧脸上,呼吸平稳,有些当年相敬如宾时的影子。

    因含笑默许了对方冠以的卑鄙之名,姜长千也不做那正人君子。入夜时分推开他的房门,在他床榻前矮下身,低脸吻了下去,手指灵活从睡散了的领口探入,如剥笋一般剥开他的衣服。

    他在睡梦中不会反抗,不会皱眉,不会冷眼相待,安稳祥和,呼吸都还是平的。但当姜长千凭借记忆顶住敏感位置时,只瘦到一把骨头的腰会不由上耸一下,这是唯一的一点裹着生机的乐趣,药的剂量下的足,他一梦直至天亮。

    姜长千并不泄在里头,他只是贪图他身上那点味,贪图当年还没闹得如此难堪时的回忆,并不发狠,做完便走,交代好了一众侍卫的口供,所以齐怀文从未发觉过。

    姜长千做事可称滴水不漏,可最终是他先受不了的。面对着身下不生不死的人,他满腔的火在强捺数年后,终于还是烧出了胸。

    本就是最合适于他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脾性,他们分明相互了解。本便接了他的邀约来了姜,他倾心相待,对方也诚心实力为他扫清不少事。可为何还是毁弃约定背弃了他?

    齐那般不堪的一个国,哪里值得他废尽心思,他一旦离了姜根本无施展余地,而姜倾尽一切待他的也只有他姜长千。

    明明他再清楚不过,再相见只有敌人一条路可走,而逞凶论狠,齐怀文一介书生,较不过姜长千。

    于是再后来姜长千冷着脸对侍奉齐怀文汤药的人吩咐,说只放半剂安神药,侍奉的小厮呆愣半晌,小声提醒说放半剂公子半夜便会醒了。

    姜长千嗤笑说本王知道。

    ,

    大半夜被叫醒来出诊的大夫姜长千有些印象,当年似乎为鉴赏字画,与床上躺着失了意识的齐怀文有些交情。

    大夫一见还未抽换染着血与精斑的床单,又见床上被草草套了里衣,手腕上还有乌青勒痕昏死过去的老朋友,登时什么都明白了。余光又扫到坐在一旁十指交叠的始作俑者,久违生出不知手往哪儿放的无措。

    一身冰霜都冲不净姜长千周身的情欲味。

    如此情形重演三次后,面对着床上几乎快无人气的旧相识,看着枕畔一块浓重的鲜血衬得双目紧阖的人单薄到近乎要消失,大夫秉着那份医者仁心对君主说再这么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多久?”姜长千整理着腰带的间隙问

    “三年。”

    大夫给齐怀文诊治时发现他身上的不少旧伤,他很艰难地辨认出那些是被人残忍对待过才能留下的痕迹,但这又与他养尊处优的世子身份不符,而姜长千一人应是造不出这么多的伤。

    不止如此,他应是在秋冬这时节受过虐待,骨子里寒气很重,气血不通,关节似乎也随着秋冬时湿气发疼。再加上癔症迟迟不见好,发蒙时画人像,再撕碎划烂人像,癫狂的过程中伤到自己不在少数。似乎只剩个看得过眼的架子,内里乱象杂生岌岌可危,随时皆可崩塌。

    姜长千若有所思,又问,“若好生养着呢?”

    “十一二年。”

    “那也差不多,终归要死的。”姜长千举起眼睛笑起来。

    大夫心中一凛,忙低下头。

    姜长千清醒地明白他轻易不会寻死,若要死,他还名为小梓时就有太多机会。

    但那摇摇欲倒的状态不免令人心惊眼跳。

    于是每逢半月带他去见见深狱中那位执着于棋道的废王。

    起初齐翊玉暴怒着赶他走,说我即便撞死在这里都不愿再被你们操控命运。

    齐怀文袖里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指捏得死紧,双眼望着他,青白的嘴唇并不张启,只鼻息颤动。

    之后他们会面再也无人讲话,齐翊玉下着自己的棋,齐怀文负手在牢前,目光越过牢房的铁栅盯着齐翊玉的棋盘。他一站便是半个多时辰,那副身体撑不住太久,点到就折返回去。

    回去后整日呆在书房中,夜以继日的写。

    齐怀文自发觉姜长千对他昏睡时做的种种有多了解,便再不肯喝安生的汤药,神经敏感至极致,下进水里便打翻水碗。

    姜长千在一旁冷眼看着,命侍卫放倒他在地上,压住他的四肢往他口中硬灌。又见他浑身抽搐,眼中的亮黯淡,逐渐停了挣扎,满身淤痕的昏在地上。

    他望着倒在冰凉地板上的狼狈不堪双眼紧闭的人,忽得想起当年来。

    尚未及弱冠的少年,名满天下却选择前路黯淡的他,黑衣赤带随春风扬动,端方明艳的面容,温和知礼的气度。

    鼻间似是又萦起当年他身上流转不净的那缕醇厚绵长的墨香来。即便今日,想起初见,姜长千心中仍要一抽。

    他挥散面露不忍的侍卫,听见步声渐远才站起,踱着步缓缓走到他身旁。下视看了他一阵,卸了力跪在地上,将他翻转过去。

    他拉下他的衣裤,折磨他。

    兴许是硬灌时从口唇间漏了不少药,齐怀文中途疼醒一次,挣扎不过箍在腰间的手,便伏在地上抖颤着干呕。

    “我当年多喜欢你啊。”姜长千撩起他一绺头发,轻声讲。

    身下人仍在干呕,眼中也疼到流下泪水来,可又由于无力,对施暴行的人毫无抵抗之力。

    “你若不愿,当年大可不来。”姜长千一个深挺,继续道:“蒙骗我可有趣?怀文?”

    “不”破絮般的声音在身下响起。

    姜长千冷笑,扯起他的一条腿将他翻转过来,扼住他的脖颈,压低下去,冰冷的吐息呼在他脸上,质问道:“如何不是?你说说清楚,哪个不是?蒙骗我不是真?刻意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不是真?你若留念你那坏了底子的齐,早早便回去,干嘛要来招惹我?闹成如今这个样子不好看,你以为那些侍卫背地里就不笑话?”

    齐怀文颤着嘴唇,抖了许久,口齿间依旧没吐出半句话。

    终于还算是闭上了双眼,喉结一滚:“那你便全当是真的罢。”

    话讲完,他终于忍不住疼,又昏过去。

    姜长千发泄在里头,将他从地上的一滩胃酸、苦水、泪水中捞起来,不嫌脏地拿衣袍拭净他的脸。装作与他相拥的模样,细细的一路由耳后吻到他唇角,却只尝得到药的味。

    苦腥盈满口鼻,像他那被背弃,并且再不能收到回应的恋慕。

    他脸上的笑再没回来过,每日呆在书房写那些作为交换的条例,不动声色宛若尸体地承受姜长千愈演愈烈的折磨。

    那年年前来人禀报说公子讲可以赴约了。

    姜长千便带他去了监狱,将齐翊玉牢房的钥匙交给了他。

    他放了齐翊玉出去,那少年齐王没敢认彼时消瘦阴郁的齐怀文,迈出牢房时对他说我不做齐王。齐怀文嘴唇动动,闭上眼深呼一口牢房中的腐臭气味,将银票交给他,说你走吧。

    齐翊玉接过钱财衣物,垂头沉默站了会儿,抬头对他道:“谢谢。”

    ]

    接着绕过他,捧着东西冲向了光明。

    少年齐王走后许久,齐怀文才后知后觉笑了起来,笑得眼泪从眼角不停的滑下来,他用袖口抿干脸上的泪,随手将头上的玉簪拔下,一头青丝顿时宣泄而下。

    他这般情绪起伏的样子,在往日枯瘦的面庞带了些活人气。姜长千见不得他如此,心中猛跳,上前去揽住对方,将他逼在牢房的犄角亲吻他。

    此处死牢中的人早在秋后便杀干净,只剩一个齐翊玉在此,齐翊玉被放走,便再无旁人能搅乱这局势,一如旁人无法敲碎姜长千精心营造的困住人的牢笼。

    姜长千将他放倒,他也默不作声的随他动作,放任姜长千气息沉乱的去解他的腰带。

    待全解开只差进入时却觉得身下陡然一凉,姜长千下意识一躲,也正因这一躲,他才逃离被人斩了阳根这一境遇,但顾不住上方,响亮的耳光将他头直打得偏过去,脑中嗡嗡作响。

    在这嗡嗡声,他抬眼见到齐怀文站起身来,又见他将衣带一一又束整齐了,这才将目光望向自己。他自腰间拔出的那柄匕首并未收,匕首的尖刃仍旧直指着地上的君王。

    “陛下若再敢碰我一下,请恕齐某无礼,王室犯法与庶民同罪,新法有乐,被施暴行之人可反手,不论下手轻重。兴许便会是首位去了势的君主。”齐怀文面无表情补充道:“反正陛下的子嗣已足够。”

    那匕首是某日忽得出现在齐怀文手中的,后来让他别在腰间,姜长千查遍全府都未寻出是谁动的手脚。齐怀文并未用那把匕首自裁,只是整日拿在手中摆弄练习,将手指划得破出许多道口子。

    姜长千没有命人收走那把利刃,只是听人禀告着他每日又伤到了何处。

    他总得留给齐怀文点念想。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这次他利用对方绝不会轻易寻死。

    现如今齐没了,他的先生把逃出鄢陵这座城池当做念想听起来也不错。

    始作俑者就势倒在牢房中,斜靠在牢内的墙上,伸指揩掉唇角流出的锈味血液,眯起眼欣赏着自己的禁脔重戴回尖齿利牙的模样。

    匕首锐利而银亮,将衔着它的那头困顿濒死的狼都衬得光彩熠熠。

    不得不承认,柔情蜜意都是一场空,他还是凶起来更好看些。

    齐怀文发过话便收回眼,忽视地上那位君主眼中重燃起的兴起与痴恋,将匕首在脸侧一抹。又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裹上那截断发扔给姜长千,对他说,到此为止吧。

    尚未等姜长千反应,他转身便向牢外走。

    待姜长千走出监狱,发觉齐怀文已经不在,贺泽在一旁适时提醒说齐公子先回去了。

    姜长千走向马车,说知道了,回宫吧。

    贺泽却并未迈开步子。

    “折断鸟雀的羽翼囚禁他与竹笼间,塞喉割舌,真是件乐事么。”

    姜长千听他讲完这语义未明的话,只笑说:“贺先生还是不要揣测上意为好。”

    “贺泽明白了。”沉浮官场如此多年,就连贺泽都学会了敷衍的话语。

    但现在回望过去,当年那一放却是一步昏招。

    齐怀文自那之后就开始好生用饭,药喝得比酒都痛快。

    前线交战正急,姜长千没有空出宫去看他,但听侍卫通报,说尽管仍是孱弱,可终于有些旧样了。

    旧样,姜长千就着这两个字踱步念了半晌,忽得对着笼中鸟笑出声,下令加派看护的人手,并传令下去严禁与齐怀文有超出往常的交流,违者军法处置。

    伤还在身上烙着,大夫每日都要过来为齐怀文换药,前一阵君主把暴行愈演愈烈,大夫总疑心齐怀文要受不住寻死。

    但他喝药太痛快了,大夫思前想后只能用灌这个字。

    大夫与齐怀文是旧交,他好字画,而齐怀文涉猎颇多,因此结识。

    当年初到鄢陵那段时日,齐怀文喝高喝得胃痛、上吐下泻时都是他给治的。大夫那时就记得,他一向这么往下灌药。

    平日里暗赖脸涎皮三餐不端的人,只喝药准时,一刻都不耽搁,因此他记得很牢。

    此时依旧没变,因方才醒穿得还是亵衣,屋内暖,只在肩上加披了件衣服,递碗回来时手腕上还有青紫的勒痕没消,脖颈与锁骨与肩上也遍布着淤青的指印,很是可怜。

    大夫每每为他处理伤,都在思索自己是不是知道太多。姜长千阴晴不定闹得大,齐怀文又不肯服软,那般不好看的局面只得一次又一次重演。姑且算是帝王家事,旁人也不能多嘴。

    发觉盯着他腕骨的伤盯得有些久了,大夫忙收回眼睛,目光却又扫过压在枕下,如今露了一半的匕首的鞘身。

    他一见到便浑身一僵,实在担心齐怀文做傻事。他们当年交情不错,当年那般风流蕴藉的人沦落至此,本就足够唏嘘。

    “你可曾去过交战不久的城池医治病人?”嘶哑的声音自床边响起。

    大夫一时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事,却只见他好整以暇坐在床上,将那柄匕首拿在手里耍玩。匕首让他摘了鞘,银亮的一把在手中随意摆弄很是渗人。

    大夫顿时口舌僵硬,抬眼去看却见他面上神色如常。

    愣上许久,方想起他的问话,踌躇片刻,问:“此话怎讲?”

    “你似乎并未出过姜?”

    “这倒是。我本便是鄢陵的人,家中世代都是太医,自小便随祖父学医。这天下前些年那般乱,一家老小具在,不敢往外跑。”大夫一五一十答了,又问:“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不必再呼先生,我如今这副样子,担不起这二字。”床榻上的人摇了摇头,垂下眼去看手中的匕首,“直唤齐怀文即可。我喜欢我这名字。”

    大夫面露尴尬,结结巴巴道:“叫,叫惯了,这不好改口啊。”

    齐怀文挑眉向他看了一眼。

    也就那么一晃眼,他手上不慎,指稍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齐怀文倒抽一口凉气,收眼去看指尖的伤。

    大夫抓过他的手查看伤势,幸好不深,只向患处撒了些药粉,齐怀文咧嘴连声喊疼。

    大夫一边裹着伤口,一边正心想这疼你一个不会玩刀剑的人别乱碰这些东西啊冬天伤口愈合得好一阵时间,却听见那人轻悠悠的又说起话。

    “我倒是见过许多战后的城池。”齐怀文平静地望着窗外茫茫的雪道:“那些战死的守城士兵的尸体还来不及收,冬日尸体让冻硬,青白得像噩梦。夏日里热,都生了蛆虫,白花花的在尸骨和盔甲上爬。”

    大夫一面听着,一面强忍不适埋头给他包扎,实在辨不出他是否在说笑。

    “也有让烧死的,尸体发焦,半边脸被烧得鼻子和眼睛纠黏在一块。小孩子也不少,街上到处都是。等到下令处理尸体时,被堆叠着扔到车上,必要时为了省地方,头身要折切成几段,一并运往野外挖好的坑中,一把火,便尽了。也有不少人不愿被亡城后敌国摆布的,早早自尽。可我曾有几次见到过底下的士卒奸污自绝身亡的小姐几乎完好的尸体,自绝也无多大用”齐怀文语调随意,中途还停了半晌喝口茶水,口中却道着残酷。

    大夫终于忍不住,出口打断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蹙着眉毛也不去看他。

    “我自小就知晓有事要我去做,尽管如今何事都没做成,但我这命捡来得不简单,活下来也并不容易。人死后有多不堪,被无法辨识的活人所摆布、形容丑陋、不体面,这些很早前我便见识过。我不愿意去死,死是我绝不会选的一条道。”齐怀文再抿半口茶水,视线透过半垂下的浓密睫毛斜瞥过来,微挑着眉启唇道:“满意了吗?”

    大夫张口结舌,望向唇角含了些得逞笑意的人,心想这么多年他依旧没变多少。

    “你准备如何自处?”

    “我迟早要离开鄢陵。”

    大夫回头看看门口,不知门口的守卫是否听得见他们的谈话,将嗓门压低:“外面戒备很严密,前一段时日又加派许多人手,轮班没有丝毫可趁之机。”

    “总会有漏洞,我好生养着兴许还能再活十年?”齐怀文向他投去个询问的眼神。

    “若不玩兵器不小心将自己伤到的话。”大夫补充。

    齐怀文笑笑,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雪,笃定道:“我若想出去,总能有法子。”

    “出去要去何处?”

    “不清楚。”齐怀文扯着嘴角笑起来,语气中透露出微苦的无奈:“我执着了半生的事,即便再不甘,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没有半丝回旋余地。这半年,放走宁死不肯再为我‘操控’的人,帮了我不想再帮的人,和曾经纠缠不清的人划清了”齐怀文在此停顿良久,手指绞缠着衣角,终究还是苍白着笑了笑,“反正他走了,我将话撂下,凭借他的性子也不会再回来,他一直那样。”

    大夫不清楚齐怀文口中的“他”是指谁,脑中搜寻过一个个剪影,终究又去听齐怀文长叹一声后说的话。

    “只愿至此为止,前尘往事全勾断。虽是空落落的每日醒来不知为何而活,却也凑巧,此刻孤家寡人一个被囚在此处,与姜长千耗上两三年,还能想想还有何事想去做。”

    窗外传来鸟鸣声,雪中的鸟雀罕见,齐怀文听了半晌,终究还是唤他将窗户关上。

    他说听起来悦耳,齐怀文说了句不免被勾出些破国怀乡的伤春之情。

    齐被灭也有许久,他也不敢多提那项伤心事,应声说好。

    去关窗的路上听见背后的人轻声呢喃了一句话。

    “纵使如今真想着要放弃,不知要多久才能听得了流莺啼啭。”

    这年年前那场雪后前线带来消息,赵灭。

    梁有姜长宁在搅着局,一统天下只是早晚的事。姜长千民心所向,君位坐得稳。齐怀文如困兽被他囚着,姜长千不求他软下来,征服磨利齿爪的凶兽也不错。

    他早看清,齐怀文柔或硬,都不会爱上他。

    但姜长千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允许他从自己手下遛出去。所有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沈弃不来劫走齐怀文的话。

    这确实超出了姜长千的预料,他太过自信于自己的识人之能,犯了自大这谋断中的大忌,又一次在齐怀文相关处摔了跤。

    人被掳后他命人穷追猛舍,甚至他以往不信任的为朝廷招安的江湖客们都派上前去。

    早先齐怀文那好生活着的念头又起时他便发觉了——他阴差阳错促成了齐怀文与旧时一心报国的自己的和解,如此一来,谅解沈弃只是时日问题。

    只是那时齐怀文还被捏在自己手中,他念着以后还有的是折腾他也逃不出,活得久些是良处,便微微定了心。

    侠士自古就是动乱因素,贺泽仅是个例外,齐怀文也认同这点。姜长千为维稳伙同齐怀文将一个江湖搅乱得尽数乱了,他们大荒的更是惹人头疼,大荒如若不渐隐下,姜长千迟早要出手根治。

    他捏着沈弃定不会来强硬将不愿的人带走这弱点,将往后筹划了个一清二楚。可沈弃来如此一出,便全乱了。

    姜长千过后才幡然醒悟,极度的情感是足以逼迫人做出不同于脾气的决定的。但那时已晚了,往后接连传来沈弃一路愈挫愈勇的消息也印证他所想的,的确确晚了。

    大荒山主的信此时也递到了鄢陵,言辞温和的问候了他一番,信上透露沈弃他们旅途的终点是大荒,姜长千攥着信撑着额,随即传令下去放弃追捕。大荒他碰不得,至少当时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是。

    ,

    以至于后来他们两个跑到旧时齐国的边境上定居的消息传来,姜长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两情相愿,共通心意,还有大荒做靠山,他确实没有办法了。

    无论如何,之前做的那些都无法抹除,姜长千后来回想起这段荒诞沉痛的喜欢,只可悲又不甘地心想,哪怕他能一直恨着自己也好。

    贺泽离开后宫女进来收拾他发脾气挥到地上的奏章,案前重又摊开排列整齐的奏章,他却并无心思去批阅,索性站起,踱到窗前去逗鸟。

    前一只翠鸟死了没多久,新换的翠鸟这段时日蔫着,唤了宫外的兽医来看只说无碍,他见兽医欲言又止的模样,赐金让他退下。

    他用草根去逗鸟儿叫,鸟只将头埋下。其实他心里门清,笼中的鸟新换的这只鸟是大臣为奉承他,专地从野外捕来的,鸣声脆,却野。初到那几天还不满的啼叫两声,后来紧锁着喉,绿豆大的眼也失了神采。也不知怎的,他隔着笼,从中看出些旧人的模样。

    暗卫闻令进了御书房,礼行过后,对着立在窗前的君主问,“陛下有何事要吩咐。”

    “将那里的人都撤了罢。”

    “那里”是一个代指,君主只用这个词代指那处他们仍旧保持监视的地方。

    暗卫微顿,问道:“全部?”

    君主给出肯定的答复。

    暗卫顿首,便要退下。

    “将那东西带出去扔了。”君主指向桌案上的空鸟笼。

    暗卫没寻到往常的那只翠鸟,以为是从笼中跑了去,又问,“可否再去捉一只?尚书大人前日传言到寻到一只翠色浓重的”

    “不必。”姜长千望向窗外,翠鸟比他预料的飞得疾,如今一抹踪影都没了。他又悠悠出口,“从此再不养了。”

    话罢,回过头,重坐到案前去,执笔蘸墨,续着先前的批阅起来。

    暗卫摸不透这事急不急,但论以往君主要求的,便将那迅速贯彻到了底。

    因而全撤回的消息递过去时,齐怀文一行甚至还未离开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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