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知这年五岁,隆冬。
前晚下过场大雪,群山一片白。沈弃一路踩着雪回来,推开家门,手里拎了三尾肥硕黄鳞赤尾的鲤鱼。
阿福汪了一声。
齐怀文听见动响从火堆前抬起眼来,一面将手中的纸投入面前的火中,一面抚着卧在身边的阿福,唤沈弃一声,问冷么。
沈弃摇摇头,他走了一路,甚至有些起汗。齐怀文朝他笑了下,将眼又转回手中的纸页上,道快些把鱼放过去,等会过来坐着烤火。
沈弃应了一声,径直朝后厨走,途中雪后静籁的空气中传起断断续续不成曲的拨弦声。
是辰知的屋子中发出的,弹棉花似的,听久了齐怀文都说脑仁疼,阿福也是一听见动响就躲在齐怀文身后把前蹄扒在耳朵边,一双眼委委屈屈的成了精似的。
忽得琴声又止住,断了会儿,又从头弹起,今日倒没传出老先生足以刺穿墙壁的恼火的呵斥声。
老先生原本该是去年冬就起身带着夫人来此教琴的,可夫妻俩因琐碎事又大吵一场。
夫人是远近有名的悍妇,一争斗起来便是相互辱骂,老先生在学宫虽不是教书的,可也读过几十年书,夫人自然说不过,起了冲突往往要上手的。兴许是打架中途打破了相,那时老先生寄信来说今年开春来。却未想年刚过他夫人便病下,缠绵病榻不久便又去了世。即便受了多年的气,可识于微时又相濡以沫几十年,老先生也生了大病,病愈后又以泪洗面几月。
齐怀文一封信接一封信的收,也回信去惋惜令夫人逝去。中途久到齐怀文不免心想这事怕是要黄了时,接到老先生动身了的消息。
因此,初冬时,辰知就结束了她在齐怀文眼皮子底下三天打两天晒网的逍遥日子,开始从头学琴,哦,从头弹棉花。
这是学宫中教琴的先生,什么人没见过,起初听辰知起过调,一言不发,走出门去猜到仰面长叹说自己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女娃娃身上了。
齐怀文从前让他逮到过太多次了,沈弃见他忍着笑对先生讲何至于此,孺子可教嘛,我看有些头绪的。
老先生气到发笑,道敢问头绪在何处?
齐怀文左思右想,用十足恳切的语气道至少认调蛮准。
老先生将头一摔,背过手踱步,道我看你当年倒有那么个意思,可卫徵不放人。又打量他一眼,颇有些可惜的道:“现在这身体也学不出什么名堂来了。”转过脸,看着一旁话少的沈弃,揽一把胡须笑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有兴致啊?”
齐怀文将眼笑弯侧过脸去瞧沈弃,见他摇摇头,便又回过来脸小声对老先生讲:“这位叫沈弃。”
老先生把眉皱紧,仔细打量了一番,也打消了其余的念头,只道从前听说过,没成想现如今如此和气了。
这老先生脾气算不上好,齐怀文便常应承,被拖着着下棋也不回绝,甚至于没多少余暇。沈弃在一头看着他将人捋顺,即便总让占着,倒并不觉得如何不舒服,只心想和当年还在朝堂上时一模一样。
他老早便看清齐怀文。这人阴狠狡诈什么的都是虚的,实打实的爱美人却是不假。大荒山上十数载,因慕容言爱围着他转,他就见自己的脸在面前晃了,因而对自己相貌还是拎得清,也算矜傲这点。
他也欢喜齐怀文端正明艳的相貌,就懂见过最高格的,此后对旁的都会有些免疫。
齐怀文维持着一贯的习好,就最爱姑娘相的,因而沈弃即便微恼,但当年也尽量放纵着齐怀文跑花楼谈事,并不如何怕他做出格事。吃老头子飞醋这事未免庸人自扰,他想都不愿去多想。
屋内的又连起的曲调将思绪拉回,沈弃加快往后厨走的步子。
后厨见他回来,一手接过鱼一手递过去半碗姜茶,沈弃微敛着眉喝干净了。
原本躲在炉火边的橘猫也不只是感知到主人回来还是闻见鱼腥味,此刻睁开眼来,看见他后登时跳过来,绕着他转圈,一声声的喵猫叫。
沈弃将喝干姜茶的空碗递回去,弯下腰将此刻分量早已不轻的橘猫搂在怀开,顺着猫,听它舒服的呼噜噜叫。
后厨掂着那三尾鱼菇凉下斤两,道嚯,真肥,今晚有口福了。
屋内开着窗散气,沈弃抱着猫透过窗见到齐怀文在雪中的模样,朝那边扬了扬下巴,问他喝过吗?
齐怀文这几日低烧不断,日日让喂着药。
今年开春齐怀文将家中帮佣聚在一起,大致交代了很多事,其中就有他与沈弃的关系。村中的旁人好瞒,但家中大伙抬头不见低头见,大致都发觉出他们不似常人。齐怀文无意隐瞒,借机都和盘托出。出乎意料没人有异议,他们多少都见过些世面,明白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再加上口风严,几乎不多过问他们的事。只是无意会对沈弃多说些齐怀文的身体状况。
中午将这日的楹联写完后,张府传信过来说雪太大山路不好走恐生危险,两位小姐今日下午便不来了。齐怀文听了消息,原本准备跟着沈弃一块去钓鱼,顺道看看沿路雪景。沈弃让他好生在家养着,先退了烧再说。也不知怎么想的,跑院里坐着去了。
后厨说喝过了,齐先生身体不好,坐那没半个时辰就忙送过去了。就是当时着急看下午那人送来的东西,当时谢过就放手边了。
沈弃微回过眼,问:“我走后有人来过?”
“对,就您走后不久,似乎是走了不短的路,马都让跑得奄奄一息。”后厨回忆着,又道,“倒没留多久,就传了个消息,又交送了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先生听过消息后叫教琴那位老先生一同过去,老先生听过后一直沉默着,下午教琴时甚至没吼小姐。先生倒是生了堆火,开始烧那些劳什子的纸。”
沈弃又望向雪地里的身影,道声知道了,问了两句鱼的做法,放下南瓜出了厨房,朝齐怀文走过去。
原先隔得远不觉得,此番走近,雪后清冷的空气间流转着一股极浓的香,微涩,沈弃嗅闻过,却一时想不起。
他放稳了椅凳,齐怀文才发觉到,将眼从纸页上抬起,笑着道了句来了啊。正说着,将膝上的最后一页投入火中,又低下眼去拿火钳拨动炭火。
“姜茶喝过了吗?”沈弃问。
齐怀文望着面前汹汹的火,回答说:“喝过了,只是碗还没送,待会儿送。”
“阿福呢?”
“方才跑后山玩去了,没闹我。”
沈弃将手放在火边烤,看着自己的指稍被火映得泛粉,屋内这时又传来调琴声,照旧的不成曲调。
终于还是齐怀文挑破的寂静,他咧咧嘴,做出副牙痛的表情:“真难听,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沈弃的脸让火烤得有些热,也附声道是啊。
“我老师去世了。”齐怀文忽道。
沈弃看过去,发觉他脸上并无殊色,问:“什么时候?”
“递消息的人说是五日前。”
“白事去吗?”
“不去,也没来送帖。古稀之年而死,又阅尽世事,倒也不差。”齐怀文依旧望着面前的火堆,“他活着时能摆张冷脸给天下人闭门羹吃,可死后就由不得自己,姜长千定在他的后事上做文章。他王位得来的不正,学宫世传正统儒思,写文作讽的名流不在少数。此番大会宴请有头有脸的文人,我师叔为保学宫,不能不从。世传有望乡台,想必他自己都不会想去看自己几近要成笑话的遗礼。”
“嗯。”沈弃应了声,他师父当年与卫徵很有交情,对卫徵的脾性稍有些了解,向来知道后事成了招安文人的名流聚会,怕是会气得怒斥。
“你不问一并送来的还有什么?”齐怀文挑起眼朝他笑。
沈弃微歪头,问:“一并送来的还有什么?”
“《冷霜记》的后十二回。”
因这书,他们间有那么段啼笑皆非的故事,因而突然间听到这话,沈弃也是要怔上一怔。
齐怀文未等他问出口,笑着继续道:“算是情书吧。”见沈弃面上疑色更浓,眼笑得更细,道:“只是对方将表露心悸的后十二回叩下,只将长久的三十六回的铺垫奉还,之后再不见我。”
齐怀文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初到卫地学宫那天,是卫徵五十岁的诞辰。
他那时又被关了禁闭,学宫的禁闭室设在偏角,齐怀文几次撬锁无望后就老实下来。
禁闭室内倒有书,学宫收尽天下书,孤本与烂书皆有,孤本被好好归置在藏书阁中,破书被随意摆在一间又一间的废弃房子里。正巧,禁闭室起初便是那些废弃屋子改的。
齐怀文起初被关禁闭时见满墙的书,心想既然有书怎会如学宫中人所说的无味枯燥,可真等他一本本翻开,却只能抽着嘴角放回。
尽是些艳情小说,并非是艳情不好,春宫图齐怀文都能看出滋味来。但这处的书尽是最不堪入目那种门类,兴许是作者为满足其一生中着本书的夙愿,也不管三七二十便上了,连最基础的词句通顺都做不到。故事也各色皆有,才子佳人、将军后妃、侠客小姐,但都写得莫名其妙。
但这处甚至笔墨都供得少,齐怀文起初还借着那一小盏油灯伏在案前写些文章,但写到需要引哪本书的辞赋时却还要算着墨汁够写几个字,烦得慌,后来就扔了笔呆坐着等放他出去,但往常都要关他关个十天半月,呆坐不是长久之计,他便只好将目光转向满墙不像样子的书。
但真读起来倒也颇为逗趣,齐怀文唯一的兴致是找前后行文矛盾,他看书极快,说是一墙,但书也并不多。
他被关禁闭关的频繁,十五岁初到学宫老实了一年,十六岁摸清门道后没多久就与学宫内老师们斗智斗勇,最终开始漫长的禁闭生涯。等到如今十九岁,便几乎将禁闭室内的书读完。但苦于没有乐趣,终于翻开一本几次过眼都让他忽略过去的书。
之所以先前被忽略,是因笔者在文前标明本文原型是个齐怀文的熟人,并在极长的前文标注本文缘由,坚称此文绝非杜撰,是笔者经过严格考据并抽丝剥茧还原的真相!
齐怀文初读至此便无法读下去,因这书讲的是他老师以及一个“冷若冰霜又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的故事。而根据——只是他老师在两个不同的场子下,分别表明很吃冷若冰霜与明艳两个不搭边齐怀文严重怀疑他是随口说的忘了圆的词汇。
那时齐怀文已与卫徵在一起已有一年。
好感其实早早便生了,齐怀文也不记心动是晨读时还是白天卫徵细细为他解答疑惑,抑或是深夜齐怀文忽得想起一条律令,鞋也不穿赤着脚抱书持之以恒敲到卫徵给他开门,门内睡眼惺忪的老师见他一见自己嘴边不带停的侧过身让他进来说,一面给他擦脚上的泥一面听着,擦净了的脚依旧搁在他膝上晃个不停,他却仍要出口给他打击,说不可,过于严苛易生民乱。
但那些年卫徵不肯给他表示,死守师道。直到齐怀文十八岁时向他讨要贺岁礼时他沉默不语吻在齐怀文唇角上。
看自己恋人纯属子虚乌有杜撰而来的文章十分玩味,但后来由于无聊,齐怀文只好翻开,从头连着读起来。好容易跨过前言那道坎,才发觉这位佚名作者尤喜在文中注释考据于拿点,齐怀文便是从此得知卫徵的生辰年月。
也并非齐怀文不重视。卫徵早早在他来学宫的第一日便明确讲明,大致意思是学便是学,只需唤我一句老师,其余别的都不需做。虽说后来这师生做到了床上。
以前不知道没关系,现如今知道了,又快在一块儿一年,齐怀文怎可能不打歪主意送些什么。他将书给看完,细致记下注释提名的关于卫徵的事,左思右想。庄重的卫徵定不喜欢,指不定还要不理他,最好送个有趣儿的。
他那次因撺掇半书院学生闹罢学要假期,一关被关了一个月。学宫祭酒让他一天一篇忏悔书,因而手边有笔有墨。他伏案整整一月,除去每日要来收的忏悔信,其余时间都在写那礼物。送纸墨的人只疑惑忏悔书薄薄两张纸,他怎的要那么多的纸张与墨块。
齐怀文算着日子,终于在管他禁闭的前夜给写完,书名便取自那本几近快写成卫徵生平年考的女主角的描写,冷霜记。冷霜公主也借了兴许是卫徵口误的外貌形容,冷若冰霜又明艳不可方物,满满的嬉笑之意。
他在前方借由早几年看的那些奇书,用最传统艳情小说的笔法写那些几近被说烂的壳子,为纪卫徵严守师道的前三年,写到三十六回才笔锋骤转。为代指一年前有了实质进展,自三十七章直至四十八回,笔尖才融出冷霜公主与太傅的内情。
因与卫徵生辰隔得还有些时日,他就拿着改后十二回的故事。也不知谁将前三十六回给翻了出来,齐怀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发现那当玩笑写出的书已经传遍整个书院。
既已传出,他总不能抹掉旁人的那块记忆,那师侄没想到他会写那玩意,以为抄阅来的艳情小说,忙道对不起。齐怀文便也只是教训了一把,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前三十六回干了不少“草蛇灰线,伏脉于千里之外”的,不少有过交集的人大老远跑来问公主最钟意的人是谁时,齐怀文单笑。
卫徵不准许他告诉旁人他们的事,齐怀文乖乖遵循了许久。可这小说中除去那章回上的小心思外,除去那出现几句话便一命呜呼的富家子弟外,再未有齐怀文一丝一毫的形象在。
这便不算告诉旁人罢。齐怀文一面同人打哈哈,一面笑着暗想。
他将东西送还给卫徵后耐不住睡着了,中途醒过一次,见卫徵披衣坐那边,还在捏着纸看,他便又含着笑睡过去了,想着醒来问卫徵对着搞得满学宫风雨的情书作何感想。
但等他醒时,屋内空无一人,只余满屋他几近闻到麻木的墨香。齐怀文穿好衣下了地,发觉桌案前堆得是那稿纸,数过后,发现只有前三十六回。
他不知卫徵在玩些什么游戏,便将那稿纸收起来,在凳上穿好鞋袜,想着明日听点评。
可第二日再去,面见他的只有新换上板着面孔的侍卫。齐怀文将好话说尽,却忽得懂了,转身离开。侍卫在后头唤公子的书掉了他也不理。那些遗落的书第二日又好整以暇出现在他桌案上。
不久后卫徵便派他到外面的书院讲经,那是出师的前兆。
凡是有些交情都羡慕至极,握着他的肩膀讲他立马就该逃出这监狱了。
学宫出师全由老师决定,碰上不讲清理的,一压能压个二三十年出不去,齐怀文这种着实少见。齐怀文面上与人应承,隐在袖中的拳握得死紧。
齐怀文在书院不是讲经就是应付来问他冷霜记走向的人。
他起初还会气,后来因书传太广问得人过多,逐渐就麻木,默然听旁人一脸热忱的提醒他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
他对卫徵的决定并非满头雾水,似乎从他初到学宫那日恰巧是卫徵生辰便注定。
齐怀文对年岁这事不甚在意,书中的忘年恋情太多,他也觉得爱情产生于年龄并无太大的关系,一旦生了,只有一往情深与至死不渝。
他甚至早早想好了往后,每一个画面都有老师的只言片语。
可显然,卫徵在乎。他比齐怀文多活三十五年,那三十五年够他过完自顾自投身卫国,满纸血书仍不受用,妻离子散而后全被杀死,卫国又灭,他被人舍命救出,躲在卫地学宫再不见世人这一系列人生。他前半生承受过太多流言,足够摧毁数十个人,那些流言倒是在他视若生命的卫国被破后休止下来,他“被”改头换面,一改阴狠毒辣的更法者名号,成了卫守故国的遗民。
师生恋情,年岁又相隔甚远,他甚至比他父亲年纪还要大,卫徵甚至能想出往后会有多难听的话传出。
齐怀文明白他老师比他多吃的盐与多走的桥尽是有用的,恋情是相互的,老师决意斩断,他也没法多说什么。
他就在书院讲经,应付寻上门来的愈来愈多求问者,被一次次的揭过疤痕,只等半年期满回齐国去。
谁知那年冬生了那般哭笑不得的事,他凭毅力从刺骨河水中爬出后当场便昏死过去,甚至来不及去骂一句将他扔下去的罪魁祸首。再昏昏沉沉醒就已经被送回学宫,烧得不省人事。他往常不常生病,一旦生了,都是大病。
等齐怀文终于能下床走路,却发现院外尽是守卫,去问也不答话,他几近被软禁在院内。于是气得又是一场病,待好转些已距落水有一月,转眼半年之期将满。
齐怀文曾笑对拦着他的侍卫讲我将出师,你能拦我几时?
那一年齐怀文十九,千年的狐狸离成精还差一步,那一步还是卫徵给推得。
当他见着进来的人简单交流过后就开始搬自己早已收拾好的行礼,拦阻不住,只能问齐的拜帖我还没收到,直接来不合规程。
搬东西的兵卒没停动作,只是微楞,道他们是姜的。
齐怀文当即全明白了。
按理第六个月的月初他便该收信了,送函的不会在少数,他原本只以为自己生了病的消息传出都以为他要多逗留一阵,没想到卫徵困他于此竟为的此事。
齐怀文挥斥开拦他出门的侍卫,冷笑着指挥姜那些来接他满面不知所云的士卒拦住侍卫,挽着袖子怒气冲冲领着四个士卒往卫徵住处走。
可姜还是老的辣,卫徵门前守的人加了三倍,齐怀文远远看见那乌泱泱的人墙都给气笑了。再见一面显然是天方夜谭,他只得原路回去,便见行李几近已搬完全,士卒站得齐整,都在等他,是即刻启程的样子。
齐怀文打量了一下等他的士卒,估量了一下逃走的微小几率,心中在猜这些士卒都是卫徵专门用了什么劳什子理由哄人来看押他的。
说来引人嗤笑,路上他问了几句才知他未来的主顾是谁,得知名讳后他心中讽刺地心想他老师果然是他老师,真会给他挑出路。
齐怀文走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放火将他自己住了四年的地方烧掉。
车队走了极远一段距离,齐怀文命人停下,下车远看,仍能见一道灰烟冲上天。
齐怀文在路上又生了一场病,病中脑子也不好使,听了旁人说他兴许要病死在路上的闲言碎语,这时仍在想病死是个正当理由,至少不会牵连到卫徵与学宫。但他顽毅活到此时,命却不能如此简单就抛却了,一打激灵,仍要努力喝药努力地活。
齐怀文何尝不清楚卫徵如何想的,他太清楚了。齐与当年的卫比起,只差不好,至于卫徵后来还喜欢他吗?这似乎不重要了。
他不想让他最后的弟子、年龄悬殊的恋人重蹈覆辙,毕竟他都一一遭受过。九死不悔这事,自己做可以,但齐怀文一定不行。
他没有抵抗住鲜活漂亮又与他相像的异国少年给他的致命蛊惑,但他不想一错再错。他狠下心,为即将冠绝天下的少年挑好出路,狠意斩断这份不体面的感情。
齐怀文清楚是一件事,被昔日恋人往外推而气愤又是一回事,这碰的还是他的底线。
齐怀文何尝不清楚齐有多不堪,他当年一日一书往上进,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他也放弃了,沉迷酒色两三年,结交狐朋狗友十七八,将自己少年时处心积虑积攒起的名声搞臭了。心也冷了,硬了,只会在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时才会流泪,一面对着一旁惊诧的酒色朋友说眼里进沙子了,一面将那几滴浊泪用指腹抹掉。
可卫徵于此看不到边的黑水里捞起他,授他如何在黑水中存活,其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然后卫徵做主将他推到一片光明的水域,令他前途无量。
齐怀文一到鄢陵就换掉黑衣赤带彰显卫徵弟子身份的衣物,但他记事很牢,即便是在出师后的第二年如若让他重写后十二回,他仍能一字不差的默出来。
在鄢陵也有人问他冷霜记的走向,连姜长千都笑着盘问过几次。时兴的东西依照他的脾性自然要读,齐怀文看得出他无恶意,也就随意应付过去。
他看出姜长千有几丝意思,他迟早要走的,怕生事,面上同他交好,背地里从不做过多接触。另一方面是前面卫徵那么一闹,那些对他有情的心思深的人,他是真的不想再碰。
他在酒楼留连那一年,一是为使姜长千的对手们放松警惕,二是想借酒气脂粉香冲散身上久散不去的墨香。
可坏事仍是生了,那日有人逼问他冷霜记的结局,缠他缠得急,对着他背诵他曾经为后十二回埋下的线,他本便喝得有些多了,原本还周旋,后来不说话,到最后疯砸起东西来,任谁都不让碰,甚至气到呕出一口血。
照常的,姜长千来接他,他却嗅见那段熟悉的墨香。
他半夜醒来看着枕旁的人,头都要炸了,爬起来回去的路上摔了三跤,半宿没合眼想怎么收场,最终选择了忽视。
姜长千是明白人,见他无意重提,便再未说过。
这种相敬如宾维持到沈弃来后两月。
沈弃来后姜长千变本加厉,齐怀文心烦却仍是要应,他必须得软下他,不然活着走不出姜。
也是在那时他与卫徵和解。
他少时在感情那块仍觉得卫徵是懦夫,什么都做了却不敢认。
但真当他带着沈弃在厢房中看姑娘跳舞,常有人闻讯打通关系进门来打探书结局的事。桌子遮挡眼目,他就拿手指在沈弃掌心绕,沈弃瞪他,他笑着不理,歪头听她们说话,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而对面坐着的或夫人或姑娘或少年,满眼热切地想着结局。
齐怀文那时几近已经开始遗忘他曾写过的那十二回,直到后来再对着被送来的稿纸时读一遍,才发觉宛如读别人的书,他边读边烧,觉得写得蛮一般,烧干净也就是干净了。
那时他因身体的缘故,忘事快,没多久便又忘了一次。这次是真不会再想起了。
在鄢陵与沈弃一块儿那时候齐怀文总会暗地里松一口气,心想老师的确看他看得清。如若后十二回真出了世,他后来又与沈弃在一块,而总有人热切的讲着书中老师云云,他们心中都不会多舒坦。
随那十二回书送来的还有一封书信,收信人写的是沈弃,拆开来看,里头陈列着当年他困在鄢陵那半年遭受的一项项暴行,是卫徵的字迹。字迹已淡,纸也脆,大概有些年岁。
卫徵与周骞是故交,周骞又是大荒山主,慕容言的师父,这细致的记载与当年出奇放在他门前的匕首,想来与大荒有些脱不开干系。
齐怀文望着卫徵字迹所写下的“沈弃”二字想了半歇,阖上眼在脑中重构几年前他老师此举的意图。
他老师向来居学宫而筹划千里之外,论谋划齐怀文自愧弗如。
他早就将能操控的退路都给齐怀文想好了,前途、政道以及各种层面的,连曾经爱人的感情都要高风亮节地横插一脚。
但都是过去了。
齐怀文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伸手将那意图规劝沈弃去鄢陵寻他的书信也投入火中。
这桩感情他很早前就释怀,为向卫徵透露和解之意,那年苏辰远在梁写信问他是否一起送卫徵的六十寿礼时,他送了副名家所书写的旧时有名的颂师的字去学宫,他猜卫徵能懂他的意思。
送的是没差,尽管后来齐怀文去算,后知后觉尴尬发现世人眼中自己身死的那段日子,正好赶上卫徵六十大寿。
齐怀文道完,冬日天短,天几近黑下。他见沈弃不说话,略吃惊:“怎么?慕容言没告诉过你?”
沈弃顿时百感交集,口齿难得磕绊,“他、他也知道?”
“他将那书钻研那般深,净挖我的伏线,续写那本后又突然之间断了,我想他该是知情的。”齐怀文垂下眼,用火钳拨开世人为之癫狂的后十二回原稿的灰烬,将掩在火中的红薯挑出,因太烫手忙脚乱换着手呼着凉气掰分开,将另一半递给沈弃。“也不能说再没见过我,我让你师哥丢进河中昏过去的那半月,曾嗅见过墨香。”又道:“当年若没那么桩事,兴许会大有不同,若非体力不济,我哪会任由他一直禁足。可没法子,全都是一个个偶然串起的,若非那么些偶然,我也遇不上你。这么一想,不算全输。”
沈弃稳稳接过,可心绪却不如手上稳,他甚至觉得这上头都染上一层墨香。
“为何要烧掉。”
“本就是我写的东西嘛,如何处置都可以。”齐怀文咬一口红薯,烫得仰天嘶嘶吸凉气,火焰映亮他满不在乎的脸,“况且这也并非原稿。”
沈弃并不急于吃,红薯将手指烫到发麻也不换手,一双眼沉沉望着齐怀文。
“尽管字迹、浓淡、勾画、无意染上的墨迹、污渍都一样,但并不是我写的。老师当年在字迹上骗过姜长千一次,便是仿的我的字。他一直笃定当年为他回信的就是我,他本就与学宫之间绷紧了弦,我怕他一旦知道这内情,一气之下迁怒下去,恐会殃及学宫,一直没敢说这事。”齐怀文又说:“姜长千倒不冤,你是不知道他多神,不仅是字,连文法都能仿。有时替我给祭酒写的认罪书,拿给我让我分辨,我都分不出。”
“那你?”
“太香了。”口舌已适应热烫,齐怀文呵出白气,“关禁闭时哪会给我卫墨,那烂墨为了维持写完让我勾兑了过多的水,字迹极浅,连墨臭味都散了。”又听他淡淡道:“这种水平的错不该会是他犯的。”
沈弃暗想了些,但未开口,只道:“那原稿呢?”
“谁知道。”齐怀文捡起一旁曾乘过姜茶的碗站起身,“猜他心思太累。况且我如今也不想知道。”
厨子来唤他们吃饭了。
齐怀文高起声应了一句,顿时飘荡在屋舍间的琴声也止住了。门让一把推开,辰知如获大赦地冲出来,寻了一圈见到齐怀文与沈弃在院落中站着,脆生生叫了句爹爹,便小跑着过来。
齐怀文换上副笑,讲慢些跑,别摔着。
沈弃却一语不发。
齐怀文回过脸,笑还没褪下,用疑惑的眼神投向他,问怎么了。
沈弃迟疑一下,摇摇头。
“早些吃饭,这天也黑下去,明早得摆案,给村里写楹联。”齐怀文将碗交给辰知,又交给她一枚糖果,代价是她去将碗送去给婆婆。辰知得了乖,含着糖一蹦一跳的过去了,齐怀文目送她走远,向沈弃伸出手:“走了。”
沈弃却是像没听到,双眼出神望向火堆中稿纸的灰烬,方才热烫的红薯灼得他指尖通红,如今凉透,一口未碰仍是捧在手中。
齐怀文回眼就是他那副模样,呼吸一漏,暗咬了下牙。怕的终究要来,于是又重讲一遍。
再一声才将垂头望向灰烬的人唤回神,沈弃几乎不可察的颤一下,很快抬眼朝他看过来,眼中暗了暗,喉结滑动。
“先把手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