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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 第一章

    雪又下来了,从巷子口望过去是白茫茫的一片,阳光不太大,但这样看着还是觉得有些刺眼。

    出门前我已经换上长靴,靴底做了特别的设计,徐燕说这样可以防滑,非得让我穿着。

    从巷子走出去之後再绕几个弯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条大马路,不过已经放假了,这个时候是没什麽人的,再说又快接近圣诞节,自然也没什麽车子。大马路一边是学校,学校的对面就是宿舍,宿舍从外边看起来有种欧式古典的味道。那样式看起来不太阴沉,徐燕喜欢这种样式喜欢得紧,我却觉得不太讨喜。

    这种欧式的房子特别容易让我心理紧张。

    宿舍外围了一圈的铁柱,得先从铁门进去了才是宿舍庭院,庭院里的走道是用大块的平滑石头铺成的,中看不中用,挺漂亮的,走起来却不怎麽样,一到冬天那些石头就会结冻,变得滑溜溜的,一踏上去就让人滑倒。

    门一推开的时候,暖气迎面而来,我缩着脖子赶紧关上门,看见徐燕就坐在桌子旁,一手还拿着书,另一手则拿着吐司。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外头罩着一件长袖的羊毛背心,见我进来,拿着白吐司对我晃晃手。

    「我买了三瓶。」我提起右手,袋子里头装着三瓶枫糖。

    「谢谢。」

    我晓得他对我这麽晃手是什麽意思,就是枫糖刚好吃完了。这次买的枫糖和前几次不太一样,不是合成的,而是真正由枫树萃取出来的枫糖。我和徐燕都是从台湾来的,刚开始吃不惯加拿大的东西,一开始的几个月实在是折磨,两个人都瘦了好几公斤。

    「伊森说,平安夜就住他们家,你怎麽看?」他把枫糖罐的盖子打开,然後对着吐司淋上,一脸的满足。

    刚到加拿大的时候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忙,坚持要自己到小店面打工,可刚开学课业又重,老板伊森看我这麽辛苦,帮了不少忙,辞职之後反倒是徐燕顶着我的位子。

    「这次圣诞节,权锋不过来?」

    徐燕低着头想了会儿:「这次是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也挺怪的。」

    我却并不觉得意外。

    这样算算来这边也三年了,那人也是要升大四的年纪,权家不可能让他就这麽闲着,很多事情都要他接手,这个时候不能过来并没有超乎我的预料。

    「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徐燕又说。

    「你知道他忙,要有联络的话一个多礼拜前就有电话了,要不就先答应伊森吧,他也见过权锋的,权锋真要回来了,一起聚聚也是可以的。」

    徐燕於是应允。

    平安夜的前几日,店里的生意都是极好,去年也是这样,不过今年生意又比去年好些,伊森忙得不可开交,看见徐燕带着我去帮忙,开心的跟什麽似的,转头又得招呼其他客人,我们都是熟人,彼此之间不讲什麽客气,相处起来也踏实些。

    趁着店里人潮稍退,伊森才有空过来和我打声招呼。

    「杰斯那边听说论文已经通过,会提早回来,大概就再过个两三日吧。」

    「这麽快?」?

    我有些愕然。

    伊森和莉丝结婚少说也有三十年了,也就杰斯这麽一个儿子,每次提起都是一付自豪的模样,不能说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因为他们确实有本钱骄傲。刚到加拿大的时候我见过杰斯,也和他一起工作过,但是假期一结束他就回英国去念书了。

    最後一次和那人碰面,大约是一年前,我对他的印象说起来,也非常深刻──出类拔萃,且长相异常美艳,只不过个性极其冷淡。

    「是啊,他没给我们确切回来的日期,你知道他向来随兴。」

    「那倒是。」我朝他笑,「明天还来,要有什麽货要订的,跟我说吧,我帮你整理清单。」

    又和伊森说了一会儿话,一直到关店前都还有人在店里,有些货来不及补,只好提早打烊回去。

    再来几天,店里繁忙依旧,客人一天比一天多,一直到圣诞节前一个礼拜才稍稍清闲下来,杰斯并没有预想中这麽快就回来,然而伊森却已挂上了休息的牌子,要一直到圣诞节过後的一个多礼拜才会开店,依照往年,他都是节日前两三天才休店,大概是因为缺少杰斯的帮忙,人手不足只好提早休息。

    休店当日我和徐燕回到了学生宿舍,等着平安夜那天晚上到伊森家里作客。

    权锋晚上打了电话过来,说他这个新年家族另有安排,不会过来加拿大,我们是知道他的难处,他已经帮了我们这麽大的忙,我不能再多要求他什麽,他在台湾那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权家的事业未来还得仰赖他。

    徐燕对他不能来并没有多说什麽。

    「明天就过去伊森家了,你准备一下换洗衣物,下午就过去吧。」

    我不禁诧异:「早上就去?往年都是晚上才去的」

    「我知道,但伊森这次要弄烤肉,中午就开始忙了,我们去也好帮他们。」

    我点点头,起身往窗户走去。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不穿毛衣也觉得温暖,可透过窗外看去,外头就不是这麽一回事。雪还在下,不过不大,像棉花似的在空中纷乱飞舞。

    路灯不太亮,依稀可见有个人影在宿舍的铁柱外头徘徊,那人的手里似乎拿着香菸,菸头在昏暗中微微发着红光,隔了一会便又消失了,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

    徐燕的声音打断了我,「裕贤,你把洗发精收到哪里?」

    「柜子的第二格,打开就是了。」我转头对着房门口大喊,然而回过头想要再看得更仔细的时候,那个人影却早已消失无踪。

    我又望着窗外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便将窗帘拉上了。

    伊森和莉丝准备的餐点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多了太多,莉丝虽是道地的加拿大人,做出来的料理却不是道地的加拿大菜。伊森喜欢重口味的食物和甜点,所以莉丝花了些时间去学了不同的料理,这次的料理多半费工夫又需技巧,不过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莉丝这次妥协去买了的枫糖蛋糕。

    伊森对此感到高兴,莉丝向来讨厌外头的蛋糕,却不排斥出产的蛋糕,但她对於伊森喜欢蛋糕店的蛋糕多过於她亲手做的蛋糕这件事情有点感冒。

    的蛋糕的确不错,在加拿大起头的第一家分店就开在我们这一区,离第七街不是太远,生意却比第七街的好上许多,唯一的缺点是蛋糕卖相普普通通,这点就和正好相反,徐燕老是笑说,送人拿脸上有光,不过要吃就得吃,无人否认。

    除了枫糖蛋糕,莉丝另外亲自做了葡萄牙的点心,半熟蛋糕,用的是有机鸡蛋和日本进口的低筋面粉,蛋黄颜色鲜艳而且大而圆,烤出来的蛋糕体中间塌陷得很漂亮,拆开烘培纸的时候伊森忍不住捏了一块塞进嘴巴,被莉丝用力打了一下。

    第三样甜点是洋梨派,莉丝最拿手的甜点,不过她今天会做这道菜,大概和那个还没有回来的男人有关。杰斯最喜欢的就是莉丝做的洋梨派,软热的大西洋梨和酥脆的皮搭在一起,趁热的时候吃起来特别好吃。

    光是甜点的部分就已经做了三样,正餐的部分都还没开始准备。

    在伊森的号令下,我和徐燕负责冷盘部分,莉丝和伊森准备热食。我对於这样的分配没有什麽抱怨,但很显然徐燕并不喜欢在冬天吃冰冷的食物,微有怨言,一边摆盘一边小声碎念。

    门口忽然传来声响,我们几个从厨房探头去看,有个人站在玄关,两手提着行李,风尘仆仆的模样。

    杰斯穿着黑色的大衣,身上还有几片未融的雪花。那人的面容依旧美艳白皙,眼眸深邃,却是面目清冷,眉宇间透着冷漠,薄唇没有一丝弧度。这样的神情太过冰冷,以至於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将他错认成女性。

    大约是室内的暖气太足,因为他一进来就脱了外套。

    他穿着一件纯黑的高领毛衣,下半身是深灰色的毛质长裤,等到脱了鞋,才抬头瞥了我们一眼,一时间气氛有点僵。

    「啊,回来啦?」莉丝率先开口。

    「嗯。」杰斯淡淡的回了一声。

    「先去换套衣服吧,或者冲个澡,我们也差不多快准备好了,等你好了下来就可以开动了。」莉丝一边说,一边收回身子。

    伊森放下手边的工作,走过去替他拿行李。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转过来与我对上眼,眼里是一抹极其复杂的深沉,与他湛蓝的美丽眼眸极不相衬,他好像想说些什麽,但徐燕却拉住我的袖子,让我回去继续摆盘。

    我想起那个夜晚,他也是用这种神情看着我,目光深远而不可测,令我不知所措。

    四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在时间之内完成了好几道餐点,最後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杰斯正好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穿着白色的棉质长袖上衣还有一件浅褐色的休闲裤,看似还冲了澡,白皙的肤色透着红润,气色极好,一点也不像刚从英国赶回来的模样,美得我和徐燕都要倒抽一口气。

    伊森做了餐前祷告,然後一夥人便和谐地用起餐来,餐桌上气氛热络,杰斯偶尔会搭个一两句。他的睫毛很长,我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听到什麽有趣的事情时他会轻轻的眨一下双眼,然後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静静的听,少有说话的时候。

    重头戏是最後上桌的甜点,莉丝烤洋梨派的时间抓得极准,一出炉的时後马上就上了桌,杰斯这时才露出一点笑容来,漂亮的嘴唇微微的弯着,派是他切的,动作俐落,吃的时候却又十分优雅,他拿起烫热的洋梨派不疾不徐的咬了一口,一边听我们说笑。

    整个晚上我除了听徐燕和这对小夫妻聊天,剩下的时间都把注意力放在杰斯身上。我知道这样不好,这不是我来这边重新开始的打算,我甚至可以想到徐燕对我失望透顶的表情。

    然後忽然我想起那个男人,他墨黑的眼眸目光深不可测,犹如万丈深渊,似要拉着我进万劫不复之地,身上好像都跟着痛了起来,我於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麽啦?」徐燕忽然转过头来,低声问我。

    我朝他一笑,「没什麽,就是有点累了。」

    此话一出,伊森和莉丝都转过来望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多麽扫兴的话,连忙开口:「我还可以,等会不是还要喝莉丝的调酒吗?」莉丝闻言呵地笑了一下,我又道:「你学了几个礼拜我总得见识见识。」

    一群人方又开始聊了起来,我藉口去厕所离开了餐桌。

    伊森家的浴室不算太大,里头摆设却很乾净,他们家总共加起来也就三间浴室,楼上杰斯的房内一间,楼下两间,一间在伊森的房里,另一间就是这间,在客厅旁的门廊边。

    浴室的供水设备很好,水龙头才打开一会热水便从里头流出,热呼呼得冒着烟,我记得他们都会在柜子里放着备用的毛巾,尤其知道我和徐燕要过来待上几晚,至少都会有两份以上的浴巾。我打开柜子,果然看见有两套毛巾摆在那,於是抽了一条出来,在水龙头底下浸湿,扭乾後敷在脸上。

    镜子被热气薰雾了起来,我拿手去擦镜子,里头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困顿,看起来没什麽精神,然而比起几年前已经好了很多,那一年在我心里有无可抹灭的裂痕。

    身後的门呀的一声被打开,我犹如惊弓之鸟倏地转过去看站在门口的人,我本来就不是内急,自然没有特别去锁门,然而这人却连敲门的步骤都省略了,毫不犹豫地挤进来,低着头看我,面无表情,一双碧蓝如海的眼却深不可测。

    「在这做什麽呢?」他的声音低沉略带着一点磁性。

    我一脸的困惑。

    什麽呢?是我先进来的吧?

    浴室不太大,挤了两个人就觉得空间有点小,不得不贴着身子才能站稳了,鼻间都是他身上的香味。杰斯低着头看了我一会,又似乎觉得没趣,转过身去关水龙头,我却如中了什麽咒语般,低头去拉他的手。

    他顿了一下,也转过来低头看我,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吓得放开他的手,忙不迭地道歉。

    「怎麽了呢?」

    他的声音既沉且深,牢牢地获住我的脚似的,另我动弹不得。

    浴室里头又闷又热,还带着湿气,让我整个人都在冒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低下头来吻住我的双唇,彷佛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猛烈撞击着鼓膜,他炽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脸上,让人发晕。

    他的舌熟练的舔过齿列,引得我一阵打颤,我半眯着眼睛,口腔里充满了他的气息,浑身燥热起来,顿时忆起了那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

    我被他抓在怀里无法动弹,心里却想起久远以前那个夜晚,他犹如家教良好的贵族,连接吻都那麽轻柔。

    「不等等,他们在外面」我有些惊慌失措。

    他抓住我的手腕,强硬的挤到我的两腿间,我被困在洗手槽和他之间,浑身虚软无力地靠着他。

    杰斯的眼神带着一点情慾的味道,那个夜晚,我也曾在微弱的灯光中看过他这样的表情,我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压住那不像样的心跳,深怕被眼前的男人给听见。

    他才刚低下头,徐燕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惊得我弹跳而起。

    「裕贤,你好了没?莉丝的酒调好了喔!」

    我慌忙推开眼前蹙着眉的男人。

    「我等等就过去。」我朝着门外喊。

    「哪,别太久!」

    我随便应了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等到徐燕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抬起头来去看杰斯。眼前美丽的人面容白皙,嘴唇发红,令人春心荡漾的面貌,却仍皱着眉头,并不说话。

    「我先出去了。」我喃喃地,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却听得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顿时有如麻雀飞舞般,欢快地舞动。

    莉丝学了几个礼拜的调酒,自然算不上出师,喝起来却还不错,她的架式也有模有样。我对酒精向来有点感冒,但徐燕就不大一样,千杯不醉的模样,看起来倒不像是在喝调酒,反而像在喝啤酒。

    杰斯千里迢迢从英国赶回来,一路上都还没休息过,和我们打了招呼就先上楼去了,幸好他向来就不是爱闹的性子,少了他也不觉得炒不起气氛。

    一顿晚餐吃下来,在伊森和徐燕的开朗之下,竟然也没有察觉出我和杰斯之间的尴尬,莉丝的手艺依然让我和徐燕神魂颠倒,心里原本的那些不愉快也就暂时被我忘的一乾二净。

    我伸手接过莉丝递过来的马铃薯泥,这道菜对我来说还不陌生,在台湾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吃马铃薯,莉丝做的马铃薯泥加上了她特制的调料,吃的时候还有一股香味,深得我喜爱。

    於是我毫不客气的挖了两汤匙的马铃薯放到盘子上,用汤匙慢慢的一口一口吃掉。

    「裕贤。」徐燕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嗯?」

    他指指自己的嘴角,示意我嘴巴上的食物,我用手摸去,却没摸到任何的东西,於是又摸摸另一边,还是没有摸到东西。

    「我来。」他放弃,拿起桌上的纸巾替我擦掉嘴角的马铃薯泥,我不禁笑出声音。

    「你很笨,摸了半天都摸不到。」他把纸斤摺成两半,再用乾净的那一半替我重新擦了一次嘴角。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但是之前我沾到的都是枫糖,对於他的指示我通常都弄不太清楚,当他指着左边的嘴角时,我总是以为他说的是右边的嘴角,最後都会因为徐燕的无奈,所以替我擦掉食物的都是他不是自己。

    忽然间餐桌上传来刀叉碰撞的声音,我抬起头,发现杰斯正往我们这里看来。

    「抱歉。」带有英国腔的低沉音调依然是那麽的优雅,他拾起不小心掉在盘子上的刀子,湛蓝的眼睛盯着我。

    这是他这一餐看向我的第一道视线,却充满了莫名的敌意。

    原先好不容易抛掉的那种郁闷感再次浮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这顿平安夜的晚餐就在尴尬莫名的刀叉碰撞声中结束了,丝毫没有了一开始那些热络的气氛。

    晚餐结束之後,伊森竟然拉出了一大箱的啤酒,然後硬是扯住我们几个,在餐桌前喝起酒来。

    「我不知道你藏了那麽多的酒。」莉丝的眼神有些严厉,大概是难得放松,所以没有对伊森发作。

    伊森搔搔头,有些腼腆的笑着。我知道伊森有妻管严,但现在亲眼见到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徐燕拉开了啤酒罐开口,递了一瓶给我,我伸手接过,却暗忖着只喝一瓶就够了。

    一年前那一次之後,让我不敢再喝的醉醺醺,以前在台湾的时候,对於自己的酒量我还颇有自信,虽然不是千杯不醉,但是还算能喝,只是现在已经收敛许多了。

    更何况来了加拿大之後我就鲜少碰酒,怕是一贪杯就醉的不醒人事。

    我抿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我皱起了眉头,这是第二个不喝酒的原因,因为我觉得酒难喝。

    忽然间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我顿时毛发竖立,坐正身子,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我把视线向杰斯看去,却发现他低头看着啤酒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也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和我对上,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头低下。

    那个视线不是杰斯。

    我打了个冷颤。

    那种感觉非常熟悉,炽烈的眼神和恶毒的压迫感,硬生生的烙印在我的皮肤上,我的恶梦,我逃离不了的劫数。

    「裕贤,你怎麽发呆?」伊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愣了一下,举起啤酒对他乾杯。

    「乾杯。」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都过去了。

    那段不堪的回忆,已经过去了。

    我甩甩头,仰头饮尽啤酒,设法遮掩心中那种恐惧感,那是我无法摆脱的恶梦。

    心中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让我不断的牛饮着啤酒,没多久之後就有些飘飘然的醉意,幸好意识还是有的,只是觉得非常疲倦,我先行道了晚安,就进房准备洗澡。

    我依照自己的习惯,进了浴室之後扭开水龙头,再回到房间打开暖气,不是我要讲,可是最近的天气真的非常冷,连喜欢冬天的我都有些禁不住。

    头脑还晕浪浪的,我走到书柜前面拿出几本书来,然後坐到椅子上去想打发时间,我不敢躺到床上,怕一躺就累的醒不来了。

    大约十分钟之後,我回到浴室,关掉了水龙头,但是浴缸里头的水却没有冒出热气,我低头想了一下,然後将手伸进水中,果然如我所料,是冰的。

    唉,恐怕是坏了吧。

    冬天的时候瓦斯管最容易出问题,我无奈的步出房门,唤了伊森进来。

    「应该是瓦斯管出问题了。」]

    伊森看起来有些无奈,杰斯和徐燕也走了进来,顿时间浴室充满了酒气,我有些受不了,只好又回到房间。

    几个人讨论一番,杰斯决定让出自己的浴室,外头正下着大雪,若是现在出去修瓦斯管的话,恐怕没有人撑得住,只好先把修理的事情搁一边。

    「徐燕,你很累吗?」徐燕已经开始频频打哈欠了,我虽然没有像他们一样喝了那麽多酒,但也觉得有点困。

    「有点。」

    「那你先去洗吧。」

    徐燕有些犹豫,但是看我那麽坚持,只好先去杰斯的房间洗澡。

    「上楼之後右转,第二间房间就是了。」杰斯和他说明了房间的位置之後,徐燕就踏着沉重的步伐上楼了。

    房间又剩下我跟杰斯,原先那种尴尬的气氛又围绕在房间内,让我觉得有些窒息,空调我调的很高,刚才为了洗澡我已经将毛衣都脱掉,只剩下薄薄的棉衣穿在身上。

    杰斯坐在房间的另一边,我离他离的很远,因为我知道他有些醉意,虽然看上去还有几分清醒,但是脸颊微红让他看起来神志茫茫。他撑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可以这样放肆的观察他。

    杰斯的脖子露出优美的线条,白皙的皮肤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十分细腻,他的眼半睁着,浓密的眼睫毛制造出的影子遮盖住了他的眼睛下方,看起来有一种柔媚,他的嘴唇散发着粉红,紧紧的闭着。

    杰斯忽然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会看向这边,他只是将交叠的腿打开,然後换另一只脚翘起,这样的动作明明十分庸俗,可是他做起来却是那麽的自然,还有一点优雅。

    是不是因为去了英国留学的关系,所以气质也会跟着变好。

    我胡思乱想着,顺手拿起杂志,想要掩饰住房间内一丝丝的尴尬,但是思绪却飘到一年多前平安夜前一天晚上。

    其实那时早就已经放假了,但是生意很好,杰斯又提早回来加拿大,所以伊森决定延後关店时间,一直到平安夜前一天才收店。

    杰斯大概是在平安夜的两个多月前回到加拿大,和我开始在店里头工作的时间差不多,我也是在那个时间点到加拿大留学的,本来对留学没什麽兴趣,但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後离开台湾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初见杰斯时的那种惊艳我到现在还无法忘记,但那时心中另有其他烦人的事情,对於杰斯我一直没有多余的时间认识,晚上回到宿舍也是倒头就睡,根本没有想过要和杰斯打交道。

    後来等我察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常常和杰斯一起工作,无论是搬货物,或者是清点货物,到仓库拿货物,摆放货物,几乎都是和他一起,我也是那时候才开始注意到杰斯这个人,更是那时候才开始发现杰斯惊人的力气,简直和头牛差不多,偏偏身体又是那麽的修长纤细,我都不明白他的肌肉长到哪了。

    有时我会觉得杰斯湛蓝的双眼总是用一种我无法解释的目光看着我,但想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平安夜的前一天,杂货店一直到关门的前一分钟还有客人在里头,可见生意之好,伊森一时兴起,便拿了店里的啤酒说要庆祝,我不爱喝酒,一两瓶之後就推掉了伊森递过来的啤酒,但杰斯却喝了好几瓶,还不见他露出半点醉意。]

    我还记得伊森那时喝醉酒,嘴里嚷嚷着「老婆,我好爱你」之类的话云云,看的我有些尴尬,藉口上洗手间之名离开眼前那一对你侬我侬的夫妻,杰斯可能是司空见惯,仍是在原地默默的喝着酒。

    我脚步有些虚晃,可能是气氛的关系,只喝了两瓶竟然也有两三分的醉意,洗手间设在仓库里头,我扭开水龙头,用冷水洗洗脸,用袖子随意在脸上擦乾了才出去。

    但是想到刚才伊森和莉丝热吻的样子,脸上有些发烧,这在加拿大可能很正常,但对一个台湾人来讲,我还是不太能适应他们的热情,在仓库的门前,有些不太想出去。

    踌躇之间竟闻到一些细细的酒味,我抬起头来,发现杰斯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我都没有发现。

    他的眼神有点迷茫,我赶紧侧身让他进入仓库,他低头看了看矮他一个头的我,没说什麽就进了厕所。

    「杰斯,你还好吗?」

    水龙头的声音从厕所里头传来,我有些担忧的问他。

    里头隐约传来了声音,我得到回应,又慢慢的走到门口,准备出仓库。

    後头的洗手间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急急的脚步声,我困惑的往後看,看见杰斯正往我这里走来,我正要开口,却被他一把抓住,扯回了仓库里头,连门一起用力的关上。

    「你怎麽」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放大的脸庞,然後唇上先是一片柔软,随後嘴唇被用力的撬开,他的舌头粗暴的探了进来,我吃惊的忘了反抗。

    杰斯的吻狂烈而且充满占有慾,他紧紧的抓住我的腰,一手用力抵住我的头,嘴上的啃咬让我觉得唇上刺痛,舌尖被他吸吮的时候我两腿酸软,顿时间昏暗的仓库充满了情慾的味道。

    「和我在一起。」

    他低沉的声音混着湿润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让我一阵哆嗦,一时竟提不起力气推开他,昏暗之中他的眼里充满了认真,我们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发着灼烫的温度,我喘息着,感觉杰斯的心跳透过柔软的衣料从胸口传来,一阵温暖。

    心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沦陷。

    我步出仓库的时候,瞄了一下旁边的镜子,发现自己两颊艳红,杰斯炽热的目光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离开我,那一夜我的心狂跳不止,深怕被他发现了我鼓动的心跳声。

    三天之後,杰斯就飞快的回了英国,连假期都还没有结束,就这样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来找我道别,那一夜就像一个玩笑。

    我只有当他是喝醉酒所以做了荒唐的事情。

    内心那种失落,只有自己才知道。]

    回过神的时候头还有些晕,加上房间内的暖气,我竟然开始冒着细汗。我放下手中的杂志,回到浴室里头,然後将手浸在浴缸的冷水中,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然後是手指,最後是手掌,顿时身体那种躁热减轻不少,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在做什麽?」杰斯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後,我猛地一震,转头看见他倚在门边直直盯着我看。

    我抽出手来,随意在身上擦擦。「有些热,所以泡泡冰水。」

    他不以为然的看着我,「别做蠢事了。」他走上前来拉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扯,将我扯出浴室,我一个踉跄,跌在柔软的床铺上,十分恼怒。

    「你做什麽这样粗鲁!」我狼狈的爬起身来,他的眼神阴郁,面无表情的将我推回床上。

    搞什麽!

    我愤怒的推开他,他却紧紧的压在我的身上,他将脸凑过来,似乎是想要吻我,於是我猛烈的摇着头,想要避开他的吻。

    我心中尖锐的一痛,於是出声想要制止他,「住手,徐燕快要洗好了,你疯了吗?」

    如果不是认真的,那就不应该来招惹我。

    我面红耳赤,激烈的挣扎却不能让杰斯放手,我心下一狠,放出了狠话。

    「我讨厌你,你住手!」

    杰斯的动作一顿,脸上净是愤怒,我一惊,竟然不得动弹。

    脑海中窜入的一个画面让我胸口一紧,疼痛难当。

    我蜷起双脚想弯身,但双手却被杰斯抓住,胸前越来越疼,我只能不断的冒着冷汗。

    「杰斯,放手」我现在已经没什麽力气挣扎,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虚弱。

    「怎麽回事?」杰斯放开我的双手,我将身体蜷缩在一起,等待那阵疼痛过去,回过神的时候,身上已经流满汗水。

    我摊在床上缓不过一口气,不堪的回忆疯拥而入脑海中,我激烈的抱住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平付下来的疼痛又开始剧烈的发作。

    那个男人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我的身上,刺的我浑身发疼,那些羞耻的日子我花了许久的时间才让自己忘却,却因为杰斯的触碰让我再次忆起那些恐惧的日子,没有自尊的日子。

    我有些失神,一直到耳边传入了杰斯担忧的呼唤,我提起精神睁开眼睛,发现他直直的看着我。

    杰斯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庞,些微冰冷的指尖让我不自觉的轻轻贴附上去,彷佛可以减轻浓烈的躁热。

    杰斯的眼神有些迷茫,这次他吻住我时,我不再挣扎。

    他的吻绵长而温柔,不像最初那样粗鲁,我被他吻的有些动情,赶紧推开他坐起来。

    「我我去拿衣服」我避开杰斯的目光,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徐燕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进来,我胆颤心惊的看着他,如果再慢一步的话,刚才的画面就会被他给看见了。

    幸好徐燕真的累了,打了声招呼就拿了另一条乾毛巾摊开放在枕头上,然後连头发都没吹乾就上床睡觉了。

    我随手拿了衣服,逃命似的开了门往二楼跑去,脸上烧烫烫的。

    杰斯的房间非常乾净,他的房间很大,采光应该非常的好,按照窗帘的尺寸可以感觉的出窗户应该不小,床铺宽敞,是双人床的尺寸。书桌是木制的,颜色及光泽非常柔和,散发出木材特有的深色。

    墙上有个书柜,像是被镶上去的一样往内凹,我看过这种设计,为了节省空间,我房间里头的书柜也是这种设计。

    里面摆满了书籍,我略微瞥了一下,发现里头心理学占了绝大部分。

    「怎麽了,还不快去洗?」我的背後响起杰斯的声音,我一回头,就看见他杵在门口,脸上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冷漠。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吓了一跳,赶紧拿了衣服就进了浴室。

    我让浴缸放满了热水,虽然我讨厌流汗躁热,但是泡个热水澡还是可以接受的,水龙头的出水量很大,一下子就装满了热水。

    我把耳朵贴在浴室的门上,听见走动的声音和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忽然之间我觉得很蠢,很快的又缩回头来。

    我把衣服脱掉,轻轻的滑入水里,温暖的感觉缓缓的包裹住了身体,我舒服的叹了一声。

    浴室很快就充满了蒸气,让我又有了想睡的感觉,原本就喝了些酒,现在更加感到昏昏欲睡。我将身体往下沉了一些,微烫的热水覆盖了胸膛,我闭上眼睛,意识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我又回想起了来加拿大之前的日子,原本是那麽的美好,我考上了名校,预计三个月之後就可以入学,谁知道却遇到了那种事情。

    我逃离了台湾,到加拿大来留学,然後到杂货点打工,遇到了杰斯,一切似乎才有所改变。

    我一直都知道杰斯的存在对我来说很特别,但我已经不敢再去想,受伤的经验,一次就够了,谁都不可以再信任,但他却擅自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隔墙,强硬的夺走了我的视线。

    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让我对杰斯产生了异样的情愫,明明相处的时间是那麽短暂。]

    隐隐约约我听见了杰斯的声音,低沉有磁性,缓缓飘进了我的耳里,我把身体又往下沉的更深,睡意又更浓了。

    杰斯的音调提高了一些,但是我没多加注意,意识模糊中似乎有人将我脱离热水,然後我被丢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快醒来!」忽然间我的脸上一阵疼痛,我睁开眼睛,头脑一瞬间的晕眩让我呆愣着。

    「搞什麽!洗澡洗到晕过去!」杰斯大吼,我这才看清楚,我人躺在床上,他两脚膝盖抵在我的身旁,高大的身躯压在正上方,而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怎麽?」左脸颊微微发痛,我抚着脸,精神醒了七八分。

    「你晕过去了!」他俊俏的脸此时因为生气扭曲,棕发从脸庞两侧滑落,蓝色的眼珠里头满是怒意,却丝毫不减他的魅力,我看的有些痴了。

    「你搞什麽?我在跟你说话!」我的三魂七魄被他的怒吼全勾了回来,然後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躺在他的床上,脸轰的一下热了起来,难怪一直觉的哪边不对劲,总觉得凉飕飕的。

    「我先让我穿衣服。」我红着脸推开他,却想起衣服放在浴室里头,但现在全身光裸,要我光着身子走回浴室有些难堪。

    杰斯从我身上爬起来,寒着一张脸瞪着我,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咬一咬牙,便起身往浴室走去,寒意不断的袭来,让我不自觉打了几个冷颤。

    我脚僵直的往前走了几步,脸上被他搧过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泛疼,忽然踉跄了一下,眨眼间我又躺回了床上,後脑撞在柔软的棉被里头还是让我略微晕眩。

    「杰斯?」我不明白的看着杰斯,他压住我的手,几乎是跨坐在我的身上。

    脑中似乎有个警铃在作响,但酒意未消让我的反应仍有些迟钝。

    「等一下再穿吧!」我愣愣的看着杰斯忽然露出的微笑,他完美的唇型吐出了一串英文,然後我还未将这句话完整的传送到大脑,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我没有反应过来,嘴唇被用力撬开的时候我才吃惊的挣扎,但他将我的手牢牢固定,一种极度的冷感从我的背上窜出,很快的我就明白发生了什麽事,这事情虽然只发生过一次,但对我来说影响太深,更确切的来讲,杰斯即将要对我做的事情我甚至不陌生。

    我害怕的颤抖着,杰斯的舌头舔过我的齿列,引起我一阵打颤。

    「唔」我奋力的想挣脱。

    但是事情并没有我希望的这样发展,我的酒意早已被吓醒了九分,但力不从心的感觉却让我越来越心酸,眼眶微微发热,我的泪水沾湿了枕头。

    「住手,我求你」我又惊又惧,抬脚想要踢他,但他的动作却早一步压住了我的脚,力道非常大,让我疼的流出更多眼泪。

    我赤裸着身体反抗,即将被侵犯的恐惧早已甚过了未着衣服的羞耻。

    不!我不想再让他发生一次!

    我猛烈的挣扎,却引发杰斯的怒气。

    「够了!」他大吼,右手扳过我的脸颊,狠狠的吻上来,撞痛了我的唇瓣。杰斯原本一直淡漠的瞳孔里,出现了强烈的欲望,我害怕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将我翻过身,用膝盖抵住我的背,然後我听见身後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撇过头我看见杰斯的衣服被他丢在床下,心里爬满了绝望。

    很快的身後就传来了疼痛感,撕裂的感觉让我哀号起来,但是面前柔软的枕头却堵住了我的声音。杰斯发出低沉的笑声,原本让人倾心的音质如今让我毛骨悚然,我的心直直的坠落下去。

    他的手掌覆盖在我的臀部上,指尖滑过股沟的时候让我一阵疙瘩,反抗的动作又更激烈,於是他乾脆坐到了我的大腿上,我不得动弹,只能承受着下体被撑开的疼痛感。

    我张口咬住眼前的被子,死命的不肯发出声音,他抽出手指,不知道在摸索些什麽,我听见盖子打开的声音,一种冰凉的感觉顺着我後头的凹陷处慢慢滑入,是润滑剂。

    我闷哼一声,他的手指藉着那些液体轻松的滑入了我的体内,轻轻的抽插了起来,我双手绞住棉被,脸上满是羞耻的红潮。

    忽然间压在腿上的感觉没了,他一手捉住我两手的手腕,另一手扶住我的腰身,我的脑中闪过一阵恶寒,正想要出声阻止,剧烈的撕裂感就从身後传来。

    「啊!」我惨叫着,杰斯却依然往前挺进。

    「别哭了,我知道很痛,忍一忍好吗?」他低沉的声音轻柔的传进我的耳里,但下半身的疼痛感让我无法多做回应,我惨白着一张脸,下面好像流血了

    在他的晃动中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却清楚听见了他说的话,和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同样的一句话。

    「和我在一起。」

    回荡在我的耳边,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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