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高烧了,谁知道晚上忽然变冷了,又起了风,我开了窗睡的,折腾了一个晚上当然就感冒了。可早上是体育课,我只好拖着身子起床了,在镜子前面艰难的拿了绑带束头发,头重脚轻的,很不舒服。
「你发烧了。」季书严在旁边拿着温度计替我量体温,竟然烧到三十八度多,他吓得不轻,当下就让我别去上课了。
「不行。」我吸了吸鼻子。
李敏极最近越来越刁难我了,发球的时候喜欢找我当示范,把球一颗一颗的往我身上打。不然就是让我当动作示范,把动作拆解成五个步骤,说什麽身体要贴着墙壁,发球的时候不能碰着墙,动作一气呵成才完美,非得让我浑身大汗了才肯罢手。
大家心里都知道他存心找我碴,不过就是第一天迟到,又误以为他是学生对他顶了嘴。
季书严难得的严肃,说器量这样狭小,怎麽能当老师?
我一开始还无所谓,後来就渐渐的觉得厌烦了,接连着好几堂课都不想去上,可偏偏季书严又不肯找其他人对打,非得是我才肯跟着去上。
我浑身发热,估摸着拿了短袖上衣要去浴室换,却被季书严拉着胳膊动弹不得。
「干麻啦?」我不耐烦的晃了晃手,可是却没什麽力气。
他拿过我的衣服,「在这里换就好了,我替你换,为什麽非得到浴室去?」他扯着我的衣服问。
「让我自己换,你在外头等着。」我挥了挥手,拿过衣服就往浴室里头走去。
季书严一路上都在唠叨,说什麽感冒就是应该要穿长袖,平时不穿短袖,为什麽发烧了才换成短袖等等诸如此类,也不觉得腮帮子酸。我头晕目眩的跟在他的身边,他说的话也没有听进多少,只觉得眼前晕浪浪的一片,脚步错乱,连张眼都觉得有些勉强。
「我说的你有没有听啊?」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的,我努力的点了点头,他才终於没有再继续凌虐我的耳朵。
出门的时候因为发烧,所以又迟了一点,结果到场的时候已经钟响五分钟了,李敏极站在那边,瞪着他那双单凤眼,瞅着我们看。
他的严谨我第一堂课就领教过了,他一向讨厌别人迟到,尤其讨厌我迟到。
可我偏偏这回眼花撩乱,只看见他拿着球拍面对着我们,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麽,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快些!」季书严在旁边扯着我的衣服,然後把球拍塞进我的手里,催促着我。
我晃了一晃,才刚站定,就看见李敏极站在那里对着我笑,然後他用清亮的声音对着我说:「顾童,站到中间,今天你又迟到。」我脑袋里头转了几回,才把他的话给消化了。我转过头去,看见季书严在旁边担心的望着我,然後低声问我:「还成吗?」
「嗯。」即使我觉得自己都快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李敏极眼里不知道闪过什麽样的光芒,总之我是分辨不出来了,头晕的时候判断力都比平常慢了许多,动作也有点迟缓,他对我的速度很不以为然,拿着球拍神色不耐。
「动作快些!」他把羽球叠在一起,左手拿着十来颗羽球,固定在靠近身体和手肘的地方,右手拿了羽球拍,一边先向大家解说。
至於解说什麽,我是没有听清了,只是站在那边觉得头晕,季书严的身高很是突出,以至於我望过去的时候眼里只有他的脸,正看着我,似乎很担心。
「先示范小八字,呐,你接球就行了,把球打回来。」
我回过神的时候,李敏极已经迅速的发出两颗球,室内球场只听见球拍撞击羽球时啪啪的声响,还有点回音,我一下子就懵了,球打在我的身上,我却还没来得及挥出球拍。
「愣着做什麽?」李敏极帅气的脸露出一点怒意,冲着我大吼。他说话的时候有种口音,大概是韩国人的关系。我知道班上很多女生其实挺喜欢他,即便他上课严格。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其实他也不是今天才这样了,平时就很爱拿我出气,动不动就找我碴,好像我是他眼里的细沙子一样,对着我大声几句并不是什麽难得的事情。
可是这样怒吼倒是头一次,以至於我呆在那里半天反应不过来,听见他又说了几句话,好像是什麽「再接不住就去旁边对着墙练小八字。」还有「练个一百次。」诸如此类恐吓的话。
我晃了晃头,把球拍握紧了,在大家的目光下提起精神来面对他。我不想下了课还留下来对着墙壁挥球拍,那种愚蠢的画面我想一次就觉得可笑。
他把球又打过来了,我勉强挥了球拍接下一球,可下一球、下下一球、还有下下下一球就接不住了,全都往我身上毫不偏差的打过来,羽球打在身上可是挺痛的,他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种百发百中的实力到底是怎麽练出来的?
我泄气的蹲在地上,班上很多人在窃笑。
「站起来。」他走过来,扯住我的手,用力的把我拉起来,而且神色凶恶,看起来十分严厉。他扬着线条好看的下巴,凤眼睁得大大的,里头的怒意毫不掩饰。
班上的人见他这样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大家虽然看着他对我发火会当成玩笑,笑笑就算了,可李敏极这回倒像是真的火冒三丈,我都不知道自己这麽令他厌恶,不过就是一次迟到一次顶嘴,他用得着这麽折腾我?
怎麽季书严就没有我这种待遇?还是说特别美丽的人都很得人疼?
我想咬牙切齿,却觉得酸软无力。
我听见季书严在身後说了一些话,诡异的飘到耳中,我却浑然听不清。然後我终於支撑不住,双腿软绵绵地,往後倒了下去。
我站在窗户边,有些朦胧的往外看去,外头一片阴暗,大概是快要下雨的关系。
城的天气似乎又开始变冷了,我裹紧身上的衣服,缩在被子里头,尽量把耳朵也埋在里面,可是没什麽用,我浑身都觉得冷。
刚才季书严不知道对我说了什麽,我刚睡醒,什麽都没有听清楚,他又风风火火的开了病房门出去了。我有点烦脑,生病的事情如果给权锋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怪罪到徐燕身上,其实根本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自己忘了关窗的。
门喀嚓一下又被打开了,我头也不回,迳自问那条小尾巴:「买了什麽吃的?」身後却没有回应。
我纳闷的转过头去,对上那一双阴沉的眼,还有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僵在那里。
我颤抖着看他,浑身发寒,即使盖了厚被,都觉得冷。
鸿麒天忽然伸出手来掐住我的脖子,使力的、毫不留情的掐着。
「我说了,再逃开,绝对饶不了你!」
我绝望的闭上眼睛,气管被堵住的感觉很难受,我挣扎着,渐渐的晕过去了。
「啊」我惊慌失措的睁开双眼,拚命的呼吸着。
是梦。
是梦,幸好是梦!
他没找到我,幸好他没找到我!
我困难的喘息着,头疼的令我眦目欲裂,我往後倒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是医护室。」旁边有个声音。
我转过头去,有些茫茫然的看着李敏极,他用手撑着头,似乎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令我有点不太自在。
「我」我才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疼得不行,只好闭了嘴,安静的看着他。
「喝水?」他问我,我先是摇了摇头,然後犹豫了一下,才又点了点头。
「到底要是不要?」他十分没有耐心,我用难听沙哑的声音开了口:「要,谢谢。」
大概是被他折腾的怕了,虽然心里对他很是厌恶,可是却还是有点畏惧的,这个人毕竟是我的老师,虽然看上去也才二十几,但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令人不敢小看。
他把水杯递过来,我困难的坐起来,才要伸手去接,却看见他倾着身子靠过来,然後在我错愕的目光下扶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身上。
「不」
「闭嘴。」他严厉的命令。
我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任由他亲自把水杯靠到我的嘴边,水碰到嘴巴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是温水。
原来这个人也有细心的时候。
我暗地里怔了怔。
「还要吗?」喝完了之後他又问我。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才发觉自己怎麽大了胆子,却又见他毫不在意的转过去倒满了水,像刚才一样又喂我喝了一次。
我离他离得很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大概是洗衣精的味道,很香很好闻。即使他搭着我的肩膀半强迫的让我靠在他的身上,可我毕竟有些害怕,动作僵硬着,就有些不自然。
「你这是做什麽?」他忽然低沉着语气问我。
我又僵了僵,连忙摇头,顿时痛的差点又往後倒。
「别摇,头晕就别摇。」他说的话都很简短,而且极具魄力,我兴许是被他命令惯了,只觉得他这种语调实在和他不搭。
他应该再凶一点,至少对着我的时候他从来没温和过。
我稍微好了一点,才又开口问他:「书严呢?」
他的眼神不知道怎麽回事,蓦然变得阴冷,冷冷地了半晌,才又开了口:「他去替你拿冰袋了,医护室里没有冰袋。」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我下意识的一缩,用手护住自己的头。
我这麽做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麽意思,大概是以前被鸿麒天打怕了,保护自己都成了反射动作,并不是针对他这麽做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尴尬的抿了抿嘴,看着李敏极沉着脸,手定格在半空中,那张脸黑的跟木炭一样,令我心生畏惧。
「你以为我要打你?」他沉声问我。
我轻轻的摇摇头,怯生生的把手放下来。
「不是」
「嗯?」他又威胁似地看着我。
「呃嗯」面对他的脸色,我只好老实的应了一声。
他正要开口,门却被推开了,我惊慌的往床被里头缩了缩,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季书严手上正拿着冰袋,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干麻,那脸色是什麽意思?」他很不悦。
我该怎麽说呢?因为刚刚做恶梦,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怎麽想都不大对,我只好替今天古怪的行为又做了一次尴尬的轻笑。
我接过冰袋,赶忙转移话题:「谢谢你。」他听我这样一说,顿时露出笑脸来,变脸的速度快的跟什麽一样,还替我把冰袋塞到後脑杓。
这种样子简直像是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我忍不住这麽想。
他这麽做的时候我才发现哪里不太对劲,我的头发被放下来了,披散在肩膀旁,难怪李敏极的脸色这麽难看。
他看我这头长发不顺眼很久了,见我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自然高兴不到哪去,尤其我又打断了他的课程,心情不太舒爽是可想而知的。我这时才觉得李敏极有些反常。
我以为他是对我厌恶至极的,会在医护室里和我共处一室那麽久还真是在我的预料之外。我着实猜不透他的心思,可竟也觉得他似乎没有我想像中的那麽讨厌。或许是我晕倒吓着了他吧。
我默不作声的想着。
「其实也不用冰袋了我好像退烧了」
那两人听我这麽一说,竟然齐声对着我大吼:「胡说八道!」
那气势震慑得我噤声不语,缩在被子里头胆怯的望着他们两个,刚才好不容易宽慰一点的心情又消逝的无影无踪。
做什麽这样吼我啊
我委屈的看着他们两个。
「三十九度多,你烧到三十九度,都要脱水了你知不知道?」李敏极气冲冲的冲着我吼,丝毫不顾形象,脸色十分难看。
季书严靠过来用手摸摸我的额头,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说了句「好凉」,然後被两个人瞪得不敢再说话。
不是他的手好凉,是我的头好烫。我现在才知道,啧,还以为退烧了说,怎麽更严重。]
「你都没有感觉的吗?你是死的吗?」李敏极用手指头用力的戳戳我的额头,我头晕目眩的闭上眼睛,不敢再反驳他们两个,努力的忘记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站在病床旁边。
可我不敢睡着,刚才的恶梦让我太过害怕。
我怕有一天,刚才那样的噩梦会成真。
我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等,胆颤心惊的等着那一天到来。我以为自己够坚强,能够放开那一段过去了。
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很胆小。
到了晚上,徐燕到医护室来看我,顺便带了一些水果,还多带了一件薄被,季书严在旁边看着他忙来忙去,竟然也没有开口说要帮忙的意思。
我趁着徐燕出去换冰袋的时候,冷冷的对他说:「你如果不想帮忙,那就回去吧,反正在这里你也没什麽事情。」
他瞪着那双绿眸又要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闭上眼睛没有看过去,也不再说话。
「你生气了吗?」我听见他走过来停在床边的声音,然後被子里的手被他紧紧的握住了,我动了动,竟没能挣开,只好任由他随便去了。
「没有。」我一字一顿的,说得有些不顺心。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麽,才刚说了个「你」字,门就被打开了。我是没有心情再去张开眼睛,也十分的疲惫,听见徐燕在斥责他。
「为什麽拉开棉被?就已经发烧了,你还想让他着凉吗?」那口气听起来倒也真的像了三分的「兄长」,听起来只有不尽的关心,并没有其他暧昧的意思。
我的手被放开了,季书严没有再说话,接下来响起的是房间开门的声音,然後又是关门的声音。我终於睁开双眼,医护室内没了他的影子,不知怎麽的,只觉得一阵惆怅。
其实不过是个室友和同学,能够待到现在也很够意思了,他没有什麽义务陪着我一整天的。
就连徐燕也是晚上才来的,我怎麽可以这麽凶他呢?
我有些後悔。
等明天出了医护室就去找他吧,和他一起去那家店吃他喜欢的蛋包饭。
我真的是隔天就去找他了,可我进了房间之後,他见着我却也只是朝我点了头,笑了一笑,就没了下文。]
我烧还没退,但也没像昨天那样高烧,全当他是不敢让我太烦了,才收敛了一些。我找不到时间和他说一起去吃饭的事情,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又睡着了,所幸没有噩梦,一片黑暗。
接连几天,季书严都不再缠着我,早上不再需要我叫他起床,洗衣服不用我帮忙,连上课吃饭上厕所都可以自己去了,几天之内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搞得好像吵架一样。
我找他说话的时候,说没几句话他就又要走了,连待在同一个寝室里头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问了他,却是忙社团一句话就草草带过。
我不晓得他怎麽了。
那天我回到房间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桌面前,拿着手机在看东西,也不晓得是在看些什麽,竟然没有发现我回来了,只对着手机桌布在微笑。
我忍不住靠过去,才刚拍上他的肩膀,他就忽然回过头来,看见是我的时候吓了一跳,迅速的遮住手机,「你做什麽!」他沉声地喝斥。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我望着他,不明白为什麽他忽然这麽对我。
「我只是想要叫你。」我愤愤的放下手,皱着眉头看他,「你用得着这麽凶吗?」
他把手机放到抽屉里头,安安稳稳的收好了,才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是少见的不耐烦,我的心脏抽了一下,明显的是疼痛。
「你要干麻?」他口气恶劣的问我。
我的心突突跳了几下。
什麽跟什麽?
之前黏我黏得跟什麽一样,现在态度说变就变,看着我就没摆出什麽好脸色,想找他说话就推说累了想睡,想找他吃饭又说社团要忙。
摆明着是不想和我相处,我怎麽忽然惹他嫌了?
我见他这样,把头撇过去,走会自己的床旁,拉起被子抖了抖,又觉得有点可笑。我背对着他,觉得眼睛酸酸热热的,却忍着没有掉下眼泪来。半晌,我才说了一句:「算了,没事。」有些泄气。
他在後头安静的没有出声,我胸口里头越发憋足了气,闷着想要发泄,转身才要离开了,他却又叫住了我,口气里有些犹疑不定。
「小童,你」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床旁边晃了几下,却没有勇气转过去看他,我怕被他发现我的眼眶泛红。
「你身子好些了吗?」
他这样一问,我的火气一时之间冒了上来,打都打不住。我捏了捏拳头,终於转身过去对着他:「谁让你假好心,都好了多久了你才来问我?你不想管我,我还不想让你管,你尽管闹你的脾气去,我见着你这样都嫌烦!」我怒气冲冲的一口气说完,眼泪也不掉了,站在那边瞪着他,一口气还缓不过来。
他似乎被我骂傻了,乾坐在那边,睁着他美丽的绿眼睛,好像很吃惊一样,说不出话来。「小童你」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蹦出个什麽屁来,我气得甩门而出。]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到宿舍。
天黑之前,我转了两个小时的公车回到权锋家。
权家很大,尤其权家两老长期居住在国外,家里大小事几乎由权锋一人打理,公司则由他大哥和二姐负责,两个人也不住在主房,在总公司旁找了别墅住下,说是什麽闹中取静,别有风味。
权锋看见我很是惊讶,可很快就迎上来了。
「今天怎麽想回来了?」他对我说话的语气,简直像对着小孩子一样,总是带着一点包容和宠溺,兴许是我长得和年纪不太相当。
我摇摇头,「和室友吵架了。」我说得毫不避讳。
他愣了一愣,然後呵呵笑了一下,「还可以吗?」
「不可以,吵得凶了。」我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他让我进了房里,拿了外套让我穿着,口气里头有些责备:「以後要回来通知我一声,不必这麽麻烦,我让人去接你。」
我没说话,他又说:「我听徐燕说了,上礼拜发烧了是不是?衣服多穿些,不行的话我替你多买几件衣服。」
「不是,晚上忘了关窗了。」我老实的说了。
他走进厨房,弄了一些热汤来给我喝了,我和他围着餐桌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汤匙偶尔碰撞到碗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声响,在硕大的餐厅里头显得有些空旷。
我的眼眶不知怎麽的有些发热,眼前模糊,不太舒服。
他忽然摸摸我的头,我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面已经湿热热的一片了,却还固执的不肯哭出来。
我这是变坚强了呢?还是又更怯懦了?我自己都不懂了。
我的头又开始有点晕眩,来的时候在公车上吹了两个小时的冷气,又没穿上外套,感觉又要发高烧了。
人在脆弱的时候就特别容易胡思乱想。
我抽了抽鼻子,喝完了汤,就想睡了。权锋多拿了一件薄被来房里,让我吃了药,又替我盖紧了被子。
「权锋,我想去把头发剪了。」我迷糊的时候对他提出了要求。]
「再过一阵子,有些暗地里的风头还没过,热了就把头发绑了。」他严肃地,没有任何我辩驳的余地。
不久,我又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的时候果然又发了高烧,这一次烧到快四十度,权锋毕竟不像季书严那样好说话,已经擅自替我向学校请了假,又让家庭医生来了还不肯罢休。
「吹了太多冷气,是不是头疼?」医生拿了温度计塞在我的嘴巴,拿出来的时候是三十九度七,他吓了一跳,「挺高的,现在开始垫着冰枕睡,我再开些退烧药给你吃,里头有些安眠作用,多睡一会儿,晚上大概就退烧了。」
权锋在一旁听着,看似都一一记下了,才让医生离开。
「如果想吐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在旁边看着你。」他对我说。
「不是很想吐就是有些晕」我话说得很慢,慢到连自己都以为自己要睡着了。
他这才点点头,宽了心的模样坐在旁边,一边拿了电脑在看,我顿了顿,才闭着眼睛对他说:「可以不用理我的,你做你的事情,别管我也成。」
「那不行!你别说话,睡你的觉,你管我那麽多做什麽?」
我被他说得很无语,只好扯过棉被蒙头又一觉睡到晚上。
我以为醒来的时候会是晚上,谁知道药里的安眠作用强得多了,这一醒来已经是早上。都睡了一天一夜,再怎麽病着也睡不着了。
冰枕已经融化了,躺在上面感觉有些古怪,权锋这时却推开门走进来,把新的冰枕换了,上面包着两层毛巾,冰冰凉凉的,舒服许多。
「权锋,我已经好了。」
「好不好是你说的吗?中午让医生来看了,他说好了你才可以下床。」他的口气里头难得的强硬,不若先前那样宠溺。於是我点了点头,安分的接过他手里的粥,又坐起身来吃了。
「很烫,你慢点吃,徐燕等会儿会回来,他来看看你,我派车过去了。」
「不用啊,他来做什麽?」
「你不想让他回来?」
「也不是,他们系上最近有点忙,就不想麻烦他了。」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一会,才说:「让他回来一趟也好,很久没有回来了,我得看紧你们,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地下侦探又有些动作。」]
我手上的汤匙框啷一下掉到碗里,溅出一些粥来。
我慌乱的看着他,他却没有再说话。
——我可以信你第一次,也可以信你第二次,但我绝不信你第三次,你懂吗?
——那时我会让你知道,比这更痛的,我多的是千百种的方法,我会让你连後悔的余地都没有。
我颤抖着闭上眼睛,手还在瑟瑟发抖,拿不稳碗。权锋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东西,坐在床边安抚着我,拍着我的背,却一个字也没说。
鸿麒天在我的心里已经那麽的混乱,我念着他的温柔,忘了他背後的冷酷无情。我害怕他的残忍,却又无法摆脱他的深情以对。
他对我的纠缠甚至越过了杰斯,那样深刻。
而我不敢去想像,杰斯抱着他的妻子,在杂志封面上笑得那样艳丽,彷佛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对,他们都是。
只有我一个人,沉沦在深不见底的泥泞里头,挣扎着慢慢的,溺毙。
第三天一大早的时候我回到了宿舍,季书严不在里头,我想了想,拿了衣服直接换了,赶着去上第一堂的体育课,免得李敏极又找到藉口整我。
其实也不能这麽说他了,大概是那天发烧的事情吓到了他,他已经收敛很多,至少把球打到我身上的时候不再那麽用力,也不会看着我就摆出一副很是厌恶的模样,好像跟我的头发结了什麽仇一样。
说穿了不过就是讨厌我这头长发,可惜我开始绑头发之後他也奈何我不了
我到了体育场的时候,钟还没响,我看了看时间,离整点还差了十分钟。经过门口的时候几个打篮球的同学擦碰到我的肩膀,竟然将我才刚绑好的头发给撞歪了,我顿了顿,看见他们转过来对着我笑。
「啊,对不起啊小妖精。」康纯生是班上最会搞怪的同学,总喜欢拿着我的绰号猛踩,特别爱刁难人。
我摇了摇头,本来想就这样算了,谁知道他却一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晃了一下,停住脚步困惑的看他。「怎麽了?」
康纯生和其他同学使了眼色,他们便先离开了,趁着没人的时候,他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问我:「你和小严吵架了?」]
我才要反驳,他又继续说:「你前几天没来,是怎麽回事?听说也没回宿舍,小严快把你找遍了,人又联络不到。」
他快把我找遍了?我有些诧异。
季书严也会想要找我吗?
「我住朋友家,手机就没带着了,大概没电了。」我想一想,手机好像是放在床头边,回去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应该是没电了。
马尾有些歪了,我伸手想要去松开,康纯生却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我来。」然後俐落的替我解开松紧带,顺了顺头发重新绑了一次。
「你会?」
「我有妹妹的,有三个,这些事情还难不倒我。」
我笑了笑,「你说小严找我,是怎麽回事?」
这事情真要说起来,我还有不对,康纯生大概也猜到了我几分想法,替我束好头发,才让我面对他,「你跟他吵架也就算了,一声不响不见就是你的不对,小严他本来就是这样小孩子心性,你由着他一些又何妨?」我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
都几岁的人了还这样闹别扭,还用得着我让他吗?
可我心知肚明一走了之是自己的不对,半晌也说不出什麽为自己辩驳的话来,站在那里就显得有些窘迫。
「还有啊,我们都知道你大了几岁,做事怎麽这麽没有心思?」他说得顺了,就没有停嘴,唠唠叨叨的:「你那天上课晕倒还是小严抱着你去医护室的,他对你这个样子,你怎麽就不放心上,好像理所当然似的?」
我憋足的委屈,这个时候忽然就爆发了,我并不大声,可是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放心上的?」然後转过头不想看他,可又觉得不大好,只好跺了跺脚,「我也没全当是应该的,是他不跟我说话,我找了他几次,你问过他吗?」
他很是不解,「又怎麽回事?」
「我靠近他他就对我摆出那种脸色,想找他吃饭就说忙社团,想找他说话就说想睡,你反过来怪我?」我想起他那天的反常,心里有些不大爽快。
又想到原来自己不在的这几天,学校里的同学都全把我当成罪人,我倒成了那个让季书严魂不守舍的坏室友,就觉得很是憋气。他忽然顿住了,看了我半晌,蓦地又鬼灵精怪的笑了笑,把头凑过来靠近我的耳朵,离得很近,热气呼在我的耳朵旁。
我闪了闪,却被他拉住,然後听见他用很小声的声音问我:「你说,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韩文系的系花不是和他挺好的?」
韩文系的系花我是见过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脸色桃红,怎麽看怎麽可爱漂亮,染了一头深棕色的头发,那发色和季书严竟然也有些搭配。
季书严在学校里头其实挺出名的,不外乎他的外表和身高,其实和他开朗的个性也有些关联。
我不知道为什麽,简直像被一道雷打中一样,愣在当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康纯生却笑得很贼,右手一揽便搭在了我的肩上,好像我们是哥儿们一样。]
「我不知道。」我迅速的回答他,便撇开了他的手,逃离原地一样跑开了。
他交了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
可我和他那麽要好,他却一个字也没和我提。
对了,他那天对着手机在笑,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和女朋友聊天什麽的,让室友看了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简讯里头肉麻的内容怎麽样也不好让别人看去了,所以才会对我那麽凶吧。
这样一想来我宽心许多,可不知道为什麽,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麽东西悬着一样,呼吸有些难受。
我提脚走到厕所,厕所里头没有半个人,我站在镜子前面又打量了自己一次。
脸庞消瘦,脸色苍白,只有嘴唇有些粉红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健康,或许是昨天才刚退烧的缘故。
眼里也没有高中时那样开朗的光芒了,只残存一些神经质的神情,好像随时都会受到惊吓似的。
而我确实也相差不远了。
前几年带给我的伤害的确太大了,造成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如果我坚强一点,如果我更勇敢的拒绝鸿麒天或者其他人,现在会不会更快乐一点?如果我没有爱上他或他。
说什麽都太迟了。
我从镜子里看见一个人影走进厕所,顿时一僵。
季书严看见我站在镜子面前,先是愣了一愣,忽然露出凶狠的表情来,快速大步的走过来跩住我的手,很是用力。
「你」他想了半天,好像想不出什麽要骂我的话,悻悻然的放开我的手,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瞪着我。
这身高比鸿麒天高出半个头来,可却比他没有气势;身材也比杰斯稍为壮些,可却比他没有魄力。
我僵硬着脖子抬高头看了他半晌,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出他下一句话,只好想要掉头走人。他突然扯住我的头发往後一拉,我痛的大叫一声。
「啊!你干麻!」
他恶狠狠的再用力往他的方向一拉,发圈便忽然断掉了,我的头发散了开来,头皮疼的阵阵发麻。我伸手去按住後脑杓,那边疼的可以。
「你干麻!」我生气的大喊。]
季书严看了看手上的发圈,露出笑容来对着我,深邃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不知怎麽的我竟然一阵发冷。
他并不高兴,可是却笑着。
我知道我在哪里看过这种笑容。
鸿麒天怒极反笑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阴沉森冷,而且眼里毫无笑意,偏偏却还勾着嘴角,俊美得毫无温度。
我後退了几步,闭上嘴巴,不敢问话。
我不问,他倒问了,走过来掐着我的肩膀,开口的时候声音却不同以往的开朗,低沉着,彷佛散发着危险。
「前几天去哪了?」我的肩膀被他用力的掐着,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年纪比我还小,偏要摆出这副态度来,让我觉得火大:「关你什麽事情?」我心里知道不坑一声就跑出去是自己不对,可对着他这副模样,却一点也不想任他质问,只好嘴硬。
「不关我的事情?」他哼哼冷笑,「也好,我现在不想和你多说什麽,你想不想说也是你的事情,我以後不多问就是。」说完便放开我,想要离开。
我吞不下这口怒气,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叫住他了。
「小严!」我简直想抽自己巴掌。
都什麽时候了还叫得这麽亲密。
他先是往前走了几步,我再喊了一次他,他才停下来,杵了一会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是委屈,眼角都要红了。
对着他这样,我纵然有再大的怒火都烧不起来了,只好走过去安慰他。
「是我不对,对不起,我下次会告诉你我去哪了。」我真的是刀子口豆腐心,拿他这样没办法。
他还是没有说话,我只好再说:「我住医护室的时候不是故意凶你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终於开口说话了:「你前两天住哪了?」
我没料到他会这麽问我,却听见他又说:「我去找顾姚,他说你住朋友家,是哪个朋友家?」
「我高中的学弟,他也来这里念大学,我住他家。」我都照实说了,他却还是继续问。
「他叫什麽名字?你怎麽没跟我说过?你的气这麽大,住一天不成,非得住两天才会气消?我不知道你心胸这麽小。」]
我被他这些话憋得说不出来,呆呆的看着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我发高烧了,没办法回来,手机又忘在寝室里,没充电。」
他这才了然的「啊」了一声,然後竟然微微的弯着身子抱住我。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低声在我旁边说:「小童,你别吓我行不行?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你都不理我了。」他的头发磨蹭到我的脸上,有洗发精的香味。
他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在宿舍的时候就常常乱亲乱抱,一开始我还会生气,对着他摆出脸色,可他一点也不放在眼里,久了也就算了。
别做什麽太出格的,我都可以接受。
他有些撒娇,还抱着我不肯放开,可声音又那麽委屈,我也不忍心推开他,只好摸摸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样哄他:「我不是,我是发烧了。」
他用两手扳着我的肩膀,低头看了看我,认真的问:「你好些了吗?」我点点头,然後忽然想到刚才康纯生对我说的话,鬼使神差的问他:「你交女朋友啦?」
他似乎是吓了一跳,脸竟然红了,一直烧到耳根子,像个清纯的大男孩。我轻叹了一口气,才想说些什麽,钟却响了。
「啊啊!快点,他又要骂我们了!」季书严这次却率先拉了我的手冲出厕所,那样子,分明是想要撇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