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卫衡被救回来已经好几个月了。
但是,他依然没能够回到天枢星,实际上,他连七大主星的边界都没能摸进。
出人意料地在陈扬那里得到了失踪许久的卫衡的消息,刚开始人们还以为是孕夫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听,毕竟,陈扬穿着睡衣跌跌撞撞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还一边捧着肚子的样子,的确会让人产生同情的冲动。
只是后来,在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还在争吵不休的研究员们,再一次齐齐听到了这因神奇的空间折叠技术而带来的副产品——在某些情况下,无视传统电磁信号传输在空间上的种种限制,而因二者在原生材料(玄武与朱雀在进行空间折叠改造过程中使用了同一种宝石原料)的同源性质而产生的空间共振现象,导致可以传达讯息。准确说来,这甚至不是一种声音,而只是一种现象重演。
研究所震动了。他们又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这种空间共振现象在什么条件下产生,又可以持续多久,二者之间是否会在时间流速上有着差别。在这个过程中,陆陆续续地了解了卫衡的情况,军部迅速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派出救援。
然而,救援过程也不尽如人意。尽管卫衡提供了线索,救援队伍花了很长时间也没能找到他的所在地。而直到救援小队误闯一片可以使现有宇宙飞船、飞行器、机甲上的导航、通讯技术通通失灵的混沌之海,在失去导航系统的情况下,救援队被迫回归最原始的观测星光和行星相对位置、锚定坐标的导航方式,试图以龟速离开这片混沌区域,才意外发现了异虫所在地。所幸救援队早在卫衡处得到了情报,携带了最高级别的放毒面具,才九死一生地将卫衡带了回来。
那异虫在发现巢穴被敌人闯入又被大肆焚毁后,开始发狂,体内的气味腺爆炸,产生了比十万颗信息素炸弹还要猛烈的效果,引发了和异虫具有共生关系的周围其他虫类的大爆发。救援小队不得不用掉了所携带的三枚质子炸弹,才得以险险逃离。
这片可以使现有通讯导航技术失灵的星云团,日后被称为“混沌之海”;而被卫衡中校(那时候还是少校,回来升了一级)拼命带回来的异虫样本,后来成为帝国研究所研究信息素、三性人类腺体以及信息素武器或信息素治疗药剂的重要来源。此种异虫所分泌的特殊香气,也被称为“异虫香”。
从接到卫衡的消息,前前后后又花了一个多月,卫衡才得以逃出生天。在快要绝望的那时,忽然像做梦一样听到了来自陈扬的声音,听他用一种平静温柔的声音,对一个好像是他们的孩子一样的人在说话。当时就崩溃大哭,他在这里困得都快死了,而在那么远的地方,在牵挂着他,甚至在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还有了孩子
卫衡反手将匕首扔出,匕首准确地命中了那试图靠近他的粉色触手,触手被截断了一节,发出一声难听的尖利叫声,迅速缩了回去。卫衡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他紧紧地将蓝宝石捂在自己胸口,那里还源源不断地传来陈扬的声音:
“霸道又自恋十分不要脸”
“陈扬!”卫衡叫了一声,眼泪却流了出来。
“他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信守承诺”
眼泪如决堤一般涌出,卫衡又叫了好多遍:“陈扬!陈扬!陈扬”那边却依然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在自言自语,听不到卫衡的呼唤
原本已经力竭的双腿,此刻又恢复了力量,在黑暗的洞穴中,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着他,卫衡冷笑一声,走过去将自己的匕首拔起,又一脚踩住了那还想逃窜的触手,说:
“想我死?没那么容易!”
他要是死,也是死在天枢星,死在他家的怀里,死在他的床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卫衡将那颗宝石放在自己胸口,仿佛可以汲取更多力量,虽然陈扬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卫衡又痛苦地叫了一声:“陈扬”如果这是幻觉,他也宁愿沉醉在幻觉之中
看到地上那条已经如死鱼一般,但还在微微弹动的触手,卫衡想了一下,找了身上一个空了的水壶,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扔进去,拧紧了瓶盖。
或许会有用。
然而,卫衡却忽然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自他的胸口传来:“卫衡”
卫衡睁大了眼睛,又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陈扬是我!陈扬!我是卫衡”
那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卫衡回来”
就凭着这样和陈扬的联络,卫衡又撑下来了之后的一个多月,他和陈扬的联系时断时续,有时候甚至有时差,但这样,也给了他无穷的勇气,他并非一个人,而是有爱他的人和未出世的孩子在等他,直到支撑到救援队的来临。
在逃出生天的那一刻,看着身后宇宙中炸开的绚烂烟花,卫衡热泪盈眶。原本以为他可以就此回到和孩子的身边,但是,又被军部和研究所双双拒绝,把他关到了帝国某个偏偏偏得地图上找不到位置的小星球上进行隔离,以观察他有没有受到虫族感染(部分虫族拥有寄生或精神控制的技能),以及几个月的虫巢生活有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直到确认他完全原装+无害,并对他带回来的异虫样本进行了千刀万剐的切片研究后,研究所才宣布他可以走人了。在此过程中,他直接错过了自己儿子的出生。
在研究人员终于点头他可以走了之后,卫衡仿佛屁股着了火一般,也不想等第二天了,半夜就想逃离这个充满了各种奇异人类的地方。他敢说,若不是因为他还是个帝国公民,他在实验室的下场也不会比那只异虫的样本好一些。因为他的归来,原本担心到不行的楚、卫两家人,也渐渐放下了心,只要知道他尚在帝国的控制范围之内就行了,以至于等半夜卫衡迅速想要离开而又没有通知别人时,竟无人关注到他已经要回来了。
卫衡出来后直扑天枢星,却没想到扑了个空,原来假期快到了,陈扬已经带着孩子回到了天权星。他原本想给人一个惊喜,所以谁都没有通知,而大家也没有发现他已经出来了卫衡又跑到天权星,抵达时却已经是楚家所处大区的半夜了,但他实在是等不及,直接来到了已经灯火熄灭的楚家大宅外面。
原本以为报上名字之后,智能门禁管理系统就会放他进去,毕竟现在他和陈扬的关系已经经过了明路但是,一个毫不犹豫的拒绝接入让他摸不着头脑。想起那个之前就看他不怎么顺眼的楚医生居然就是陈扬的亲人,在为陈扬感到高兴之时,卫衡又有些发怵所以他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怕惊动了楚宁。
卫衡不知道,在他被隔离的这段时间内,楚、卫两家闹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矛盾其实也不是什么问题。而是卫衡回来之后,自然结婚的事情要提上日程,卫家已经将陈扬当作卫衡实打实的妻子,因为孩子,楚家也只得默认但楚家提了一个关键问题,结婚后小两口到底在哪生活呢?传统上来,卫家的根基在天枢星,而楚家则一直停驻天权星,楚家自然是不肯放手的,要是陈扬变成了你们卫家的人,远远地被欺负了怎么办?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天权星。卫家也有点懵,因为一直默认在婚姻中是主导的角色,原本是做好打算陈扬跟着卫衡过来的楚家也是振振有词,若不是你们卫衡横插一脚,陈扬和一个或者结婚都好过现在,生下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齐家人
好吧,这个问题暂时说不清。陈扬痛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生下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婴儿,其中辛苦不提,新生命的到来让两家人满心欢喜,而此时,最应该出现的孩子父亲,还不知道被关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隔离,直接错过了孩子的整个孕期+出生。楚家实在心疼陈扬,埋冤卫家胡乱搞事,把卫衡乱调出了危险,卫家心里也是有委屈说不出,当初不是你们要求的吗好吧,这也不敢说出来。但关于孩子到底叫什么和跟谁姓问题,又争论了很久楚家坚持孩子要跟着陈扬姓齐,毕竟你家卫衡就贡献了个精子啥力也没出,那这样到底算是谁嫁谁啊
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楚家占了上风,谁让你卫家理亏在先呢?所以陈扬出现在了楚家没办法,虽然陈扬对于那个对他很好又温柔的卫家爸爸也很有好感,但是,他同样也拗不过决心要为他争一口气的楚宁小姨啊
陈扬原本已经要睡了,小宝宝的摇篮就放在他床边,小婴儿眼睛大大的,遗传了父亲的蓝色,一头柔软的黑发,把肉肉的小拳头放在唇边,见陈扬看着他,高兴地:“咕~”了一声,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
陈扬没法,只好摇了摇婴儿床,哄道:“睡吧!”宝宝看着他,又眨了眨眼,才像听懂了一般,闭上眼睛,垂下长长的睫毛。
好像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动了,陈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原本只会抚摸着金属机械和油污的手,被塞进了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包子,他生怕手太粗糙,碰一碰孩子那娇嫩的皮肤就破了。即使生产的疼痛犹如要将身体撕成两半,即使漫长的十个月内让他经历了思念、等待、担忧、失而复得种种大起大落的情绪,在第一眼看见这个哇哇哭着的红皮小猴子时,所有的痛苦仿佛都被治愈了,让他确信这的确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
忽然,听到了窗玻璃上传来的敲击声,陈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拉开了窗户。
夜色下,卫衡的笑容浅浅的,仿佛童话里的小飞侠一般,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身上还有些草叶,但完好无损,一切都仿佛分别的那个晚上,连风也是一样。卫衡笑着说:
“陈先生,要不要约个会?”
“不是说不是说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吗?”陈扬愣了愣,也忍不住笑了,两人互相对视着,却发现只是会笑,不知道说什么了。
黑了,也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明亮,这段经历让成熟了许多。即使已经在影像里见过,但分别那么久以来,这还是陈扬第一次再见到卫衡。
“唉,别提了”卫衡抱着陈扬,把他拖出了窗外,他能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发现根本没人发现的失落吗?还好他老婆还是在意他的,“你这里的门禁怎么这么厉害,差点没把我给电住。”他可是发挥了他的一身本领,才能绕过楚家大宅安全严密的监控网的重重防范,一路上钻了不少灌木草地,爬上一株大树,才来到了陈扬的窗台前。
陈扬忍住笑,给卫衡解除了防护网的限制,卫衡的飞行器才能进入楚家大宅领空。卫衡不知道,最近楚医生的手段比较坚决,已经将一切卫姓生物列入拒绝访问的名单,生怕陈扬被抢走
“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卫衡手也在颤抖,轻轻地摸上了陈扬的头发。
柔软了一些,圆润了一些,身上还带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好像在微微发光一样。那股倔强仍留在眼里,但少了尖利,多了沉稳。压抑已久的思念再无法被压制,卫衡把陈扬抱进怀里,拖着他往飞行器上跳:“走!我们走”
“唉!等等”陈扬的半个身子已经脱离窗台,但他还是咬着唇,笑了一下,说:“还有一个”
只见陈扬折身回去,又提了一个篮子出来,原本睡着了的小宝宝又醒了过来,想要哇哇大哭,但见到是爸爸,就晃了晃藕节般的手臂,嘴里“咕咕~”地叫了两声。
咦?这里怎么还有一个?怎么眼睛也是蓝色的小宝宝又晃了晃身子,小腿踢得很用力。
陈扬脸有些红,他把摇篮放到卫衡的飞行器上,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叫齐焰。”
卫衡已经傻了,他虽然早知道陈扬怀孕了,也知道他很辛苦地生下了一个孩子但这都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小宝宝那一刻的冲击大。他见到陈扬,就把什么都忘了,几乎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宝宝鼓鼓的小肚皮,而齐焰仿佛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呵呵地笑了几声,小手包住了卫衡的手指。
“我们的孩子”
卫衡眼眶凝涩,鼻头发酸,胸腔中充盈着一股滚烫激动的柔情,他只得抬起头来,遏制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反手握住孩子的小手,他卫衡何德何能,如此幸运
小宝宝见那个陌生人只摸了他一会儿,就抱住他的爸爸热烈地亲吻起来,不由得哇哇大哭起来,原来对于那个陌生人产生的一点亲近之感也没有了,这是个坏人哇哇哇!要来抢他的爸爸的哇哇哇
孩子高分贝的哭声吵醒了不少人,大宅的灯光逐渐点亮,听着安全防护网的警报声一声比一声高地响了起来,探照灯到处闪射。卫衡和陈扬分开了,互相看了一眼,卫衡说:
“老婆,咱们跑吧”
陈扬笑着点了点头,卫衡把速度提到最高,带着老婆孩子,一溜烟跑了。
楚宁站在窗前,无奈地笑了笑,让家里的安保人员把系统停了下来。日防夜防,防不住孩子的心早跑了啊!弄出动静那么大,还以为别人都没发现呢,当她楚家的防护网络是吃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