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太意外流产那天以后,杨家的氛围便莫名压抑下来。在医院呆了近一个月回到家之后失去骨肉的女人时不时总会莫名地掉眼泪,只有她五岁的大儿子——杨潜略显担心地无言看向她时,她才会从悲伤中得到短暂的缓解。本就寡言的杨先生越发显得沉默,朝九晚五得回到家说的话也不超过三句,对于妻子的伤心感到不知所措的男人笨拙得只会在对方睡着后为妻子揩去眼角不自觉流下的眼泪。
半年下来,谁都没有去碰那块夫妇心上的疤。就连杨潜,他也被自己父亲单独拎到角落约定过了不去问母亲曾经肚子里那个弟弟的去向。这种生活令所有人都如履薄冰似的小心翼翼,直到杨先生忽然有一天抱回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孩。
那天杨先生和杨太太关在房间里聊了很久很久,等他们出来之后,那个小婴孩就成了杨潜的弟弟,杨家的二宝——杨璞,上天赐给的宝贝。那个时候的杨璞估摸才八个月大,长相却属在婴儿中讨喜可人能拍广告的那类,轻易就令杨潜懵懵懂懂地接受了这个外来的弟弟。
刚得了个弟弟,小杨潜就像是得了个大宝贝似的止不住向别人炫耀,小孩子天真的反应总算让杨家又恢复了几分生气。小杨潜打完了一圈家里长辈儿的电话,就和自己的小伙伴炫耀去了。杨家夫妇携着他带了一堆糖果敲开了邻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穿着白色绒衫的小男孩儿,他看看来客转过头朝屋内细声细气地汇报起来,稚嫩的小奶音听着像是刚出生的猫崽似的软绵绵又甜腻腻。“妈咪爹地——林叔叔和林阿姨来啦!”这是孟槐,他们邻家的孩子,比起杨潜也只是小个半岁,乖巧懂事,却因为早产的原因天生体质羸弱,也因此所有人都十分迁就照顾他。
“孟槐,我有弟弟了哦——!”小杨潜有些眉飞色舞的炫耀着,一边作势要把手上的糖果一股脑地都塞到孟槐怀里,后来想了想又只挑了粒小小的奶糖放到小伙伴的手心里:“你不能吃太多哦——对身体不好的,就吃一粒啊”杨潜小大人一样摸了摸孟槐的脑袋,然后和迎到门前的孟家夫妇礼貌地打招呼。
“大宝越来越懂事了啊——”孟家夫妇长相都是南方清秀精致的模样,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小杨潜禁不起夸,一下把怀里的糖果全塞给了人家。很快,杨潜就和孟槐玩到了一块儿,两家大人则坐在客厅里聊着一些小孩并不适合知道的事情。
等办过几桌酒席正式让杨璞和杨家人见过面,他就真的正式成了他们家的一份子。
白驹过隙,转眼间就过了五年。
那是一栋玻璃房,里面的绿植花卉相互交错舒展,像是阳光下植物所铸的潘多拉盒。琴谣声悠扬,在玻璃的植物屋中弹奏着白钢琴的男孩,纤细的体型略微发黄软绒的头发带着几分病恹感,过于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更像是被铺了一层碎钻,他并没有多少血色只透着一层淡粉的唇抿着笑弧,右嘴角边的梨涡也跟着凹陷。
这年,杨潜与孟槐都十岁,而杨璞也刚过五岁生日。
杨璞的睫毛像是洋娃娃似的浓密而卷翘,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再加上幼嫩精致的长相越发让人难辨性别。在同一环境长大的他却是与杨潜截然不同的性子,性子骄横,有时候甚至会莫名不开心得闹脾气,可大约是他的模样实在无害,大人们——甚至是大他几岁的杨潜都对其无条件地退让放任。
而这会儿,杨璞已经受够这玻璃房子里头令人难受的闷热和时不时飞来飞去的小黑虫了。“哥,粗去玩嘛——”他的一口小糯米牙缺了两颗,说起话来漏风走调,听起来却格外可爱。他这会儿扯着杨潜的衣袖,一张小脸拧着不耐烦的神情。
钢琴的弹奏声骤停,孟槐最后敲出了几个单音算是结束了这次的钢琴弹奏练习。他本就对乐感有着别样的天赋,更别提是生在书香世家自然是从小就着重培养的情况下更是拿了不少头奖回来。“我们出去玩吧。”他笑起来几分恬静,朝着一脸无奈的杨潜递过去一个满是笑意的眼神。
“你别太惯着他啊。”杨潜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也没多太抱怨。
孟槐眨了眨眼,“哦——?”他语调意味深长得拽着老长,让人感觉有些不怎好的预感。果然,以前那件说烂的事情又一次被翻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抱着糖跑过来炫耀自己有个弟弟哦?整整三个月弟弟长弟弟短的,都要被你烦死啦!”因为学得多了,就连语气语调都惟妙惟肖的,逗乐了杨璞却窘得杨潜红了脸。
杨璞一听,就仰着在玻璃温室里熏得通红的脸颊乐呵呵得贴到杨潜跟前,摇头晃脑得跟个复读机一样重复着“你喜欢我呀”,弄得杨潜更是哭笑不得。这俩兄弟腻腻糊糊的相处方式孟槐早就习惯了,他就安静地在旁看热闹。“好了好了,我们出去玩。”耐不过杨璞的纠缠,杨潜总算是松口答应了。
他们两家共享了后院,除了孟槐练琴的玻璃房之外,就是一个不超过十五个平方的小型篮球场。杨璞有着杨家人没有的好动天性,他有模有样得捧着篮球对准篮筐,但因为年纪小力气更小的原因根本连篮筐的边儿都碰不着。孟槐往旁边仰头看着明明同龄却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杨潜,打趣道:“去啊,露一手。”
这小篮球场是曾经为杨潜准备的,可直到杨潜有了闹个不停的弟弟才逐渐玩起篮球。他正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也因为这样长得比同龄人要高出许多。杨璞把篮球捡回来踉踉跄跄得跑到杨潜跟前,在他眼中自己哥哥就是榜样,也是唯一的偶像。
杨潜颇有些无奈,却还是接过篮球跃身投出一个高抛线。
一个利落的空心球,获得了孟槐的惊叹和杨璞兴奋的欢呼声。这会儿杨璞就扯着自己哥哥想要一块儿打篮球玩,不自觉地就有些忽略了一旁因为身体虚弱不宜太过剧烈活动的孟槐。杨潜照顾孟槐几乎都成了下意识的反应,这会儿见对方安静得不说话就注意到了。
“要不要稍微玩一会儿?”没等孟槐答案,他回头拍拍杨璞的脑袋,像是使唤家里的一只小宠物犬似的。“去,把球再捡回来。”杨璞仰着脑袋,被揉毛揉得乐呵呵地乖乖捡球去了。
篮球这东西,孟槐也就偶尔在旁边瞧杨家两兄弟玩得尽兴时才会手痒碰两下,可杨潜看得紧,只要孟槐气喘得急起来就不让碰了。也因为这样,孟槐投篮的姿势每次都生疏得让杨潜手把手地重新教一遍。
到杨璞到了九岁,他就会偶尔插手帮忙了。孟槐对这方面真是半点天分都没有,平时端得是一副小公子的架势,明明前两天刚教过的姿势,转头就又僵硬成了木头桩子,哪只脚用劲儿也不记得了。杨家两兄弟都是执拗的性子,看孟槐教不会,就越发想把人教明白了不可。那头杨璞被气得翻白眼,杨潜就跟着上去继续纠正。
一来二去,三人玩得倒是充实,一刻都不得闲。
孟槐心气高,自然不愿被自己小伙伴瞧低了。一来二去就教起杨家两兄弟学乐,杨潜喜欢吉他,学起来也比孟槐打篮球上手许多,杨璞却还是童心重,什么东西都静不下心学,就一嗓子嚎起来有些意思,三个人有时候打球累了就窝进玻璃房里鼓捣那些曲啊调的,成天都厮混在一块儿。
等到杨潜和孟槐一同考上市重点高中的时候,杨璞被娇宠的性子也定了下来。逐渐长大的他眉眼是与杨家人并不相像的精致漂亮,眼角的泪痣逐渐浮出,五官也初显成型,凤眼薄唇,在他这个年纪学着所谓的不羁中二风格蓄了一头长发,就越发像个女孩子似的。
他喜欢唱歌,孟槐就谱曲弹钢琴和弹吉他的杨潜给他当伴奏,录了曲发到网上。因为外貌出色唱腔也有个人特点自然而然地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可他脾气却是不好,在公众平台上开通的个人账号上大部分都怼天怼地的,却有种年轻气盛的小傲娇,反倒是被人美化成了耿直少年。有时候杨潜和孟槐也会被拉到镜头前一块拍个照——
杨潜遗传了父亲的轮廓,眉眼英武俊气,口鼻却随了北方人的母亲,鼻梁直挺,唇薄而色淡。一头发梢朝天翘的短发,整个人都散发着朝气蓬勃的少年劲。
孟槐则与杨家两兄弟或健朗或美艳不同,他长相还是一派南方人的温和恬静,他肤似白玉,衬得一双眼睛越发漂亮,微微笑时便像是猫一般。
多亏了三人长相却是出色又不同风格,倒是让杨璞的个人账号揽到不少年轻女孩的注意。
“你少在网上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啊。”杨潜翻翻对方新发的博客下面的评论,不咸不淡地说道。他打心眼里清楚杨璞是个多情绪化的人,到时候如果被这些吹嘘的言论给煽动过头了,怕是要被带上歪路。
“没关系啊,我觉得都挺好玩的。”孟槐挨过来看向杨潜手上的平板,说出来的话却一如既往地纵容杨璞。从小到大,杨潜因为杨璞蛀牙不准他吃太多糖,孟槐就偷偷往人兜里塞糖;杨潜有时候被杨璞惹恼了追着人揍,孟槐就挡在杨璞前面劝;因为犯事儿被父母克扣了零花钱,孟槐就悄悄给。
如果不是有杨潜盯着,怕是杨璞要被孟槐惯得比现在更肆无忌惮。
“哥你想太多啦——”杨潜刚吃完甜柿子,一手的黏腻。习惯性地就把手往自己老哥面前一摊,杨潜放下手机,拿了旁边的纸巾熟稔地给擦手。旁边的孟槐耸耸肩,觉得眼前杨家两兄弟的画面有些辣眼睛。杨潜这人,嘴上说着不能惯着杨璞,自个儿却也不遑多让地伺候着不是?
杨潜读到高三下半学期那年,迟到的青春期带来了与他人不同的悸动。也许是日积月累下的影响,又可能是日渐开放的校园风气将总是同进同出的他和孟槐聊得暧昧不清,在第一次春梦里出现的是打小的玩伴孟槐。
他们在梦中接吻,孟槐那双弹奏钢琴的细长十指轻巧拂过他的脸颊,而后贴上他的胸膛。大约只有在梦里才会发现自己从小的玩伴样貌已不似像幼年时那样稚嫩,那双猫一般的眸子含笑又温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平日里早就听得耳朵起茧的名字从对方嘴里念出来时,或是若有似无的触碰时,那种与现实不同的暧昧旖旎都让杨潜感到不知所措。
初次春梦那天以后,杨潜就有些变了。平日里呆在一块儿的时间里他越来越多把注意力放在孟槐身上,看对方笑起来眯着眼的表情,嘴角梨涡凹陷的深浅和一些细微的小习惯。他本就是随杨父一样沉稳的性子,倒是没有流露出异样的情愫。
上网查了资料,知道自己这只是青春期萌动的不稳定情愫,杨潜怀着或许等过一段时间这种感觉淡了就好的想法依旧如同以往一般三人腻在一块儿。可悸动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行为不自知地变得亲昵起来,就连眼神都收敛不住。
虽然杨璞也好,孟槐也罢都未察觉到他的变化,可镜头却诚实得显露出一切。自某一天开始被杨璞发上个人账号的照片忽然有了别样的评论,对杨潜与孟槐这两人的关系好奇到不行。过上一段时间,有了几个营销号刻意的转发,网上甚至有了不少视频剪辑或是同人画。
这也让杨璞显得有些不大高兴,显然他并不理解现在网络上这种喜欢随随便便就把两个大男人扯到一块儿当情侣的事情。更何况,这俩人还都是他从小到大玩在一起的——再者说,这样弄得他跟个电灯泡似的他撇撇嘴,上传了一堆自己和杨潜的双人照上去。
可杨璞和孟槐并不知道的是,杨潜特意注册了个小号在网上蒐集收藏那些优良的拉郎配作品,因为有时候那上面有时候女孩子修过的图片上孟槐看上去有些漂亮的不可思议,别有意味的剪切下孟槐的视线都似乎带着暧昧情意。
也因为这样,他反倒是对摄影产生了兴趣,借着父母支持出资买下的单反,私心以练手为借口拍摄了许多孟槐的照片。嘴上虽然开着玩笑要等以后孟槐成了出名的钢琴家之后做成相册放到网上卖出天价,可实际上杨潜却将打印出的相片一张一张仔细小心的存放在相册中,再放进床底的纸箱,如同说不出口的暗恋一般封存于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
年复一年下,也攒下足有四五本相册之多。
杨璞在高考完那年迷上了网络直播游戏,暑假期间就窝在房间里头不分日夜的打网游,每月或多或少也能进一笔收入。刚从大学毕业的杨潜也开始实习,回了家大半夜就听见杨璞房间里头咚咚的吵闹声也是被扰得实在头疼,就跑进去给人打一顿。可上了镜的出色外貌引起了注意,杨璞就时不时扯着自己哥哥一道玩网游。
不怎么接触游戏的杨家大哥在这方面意外迟钝,搓个手柄也比旁边的杨璞要慢上一拍。两兄弟一个炸毛一个不知所以然的反应在直播平台上炒得火热,不消多长时间隐约就出现了兄弟骨科的配对。可到底因为社会核心价值观的约束,大家也只是在俩兄弟动作稍显亲密的打闹时刷两句无伤大雅的调侃话。
倒是不少人上网查了杨潜之后,翻墙站了杨潜和孟槐。
说起孟槐,他大学期间参加了不少比赛,毕了业之后也似乎忙得很。孟家人三天两头总是不见人影,回来时就捧着各地甚至各国的奖杯回来。不过孟槐大多也会通过视讯和杨家两兄弟联络联络感情,偶尔还会在杨璞的直播间给刷上一波礼物。
等到在国外大赛上夺得头筹一举成名后,孟槐才终于回到国内安稳下来。他本就身体不好,长期如此奔波下来更是脸上血色都无,总透出一股病态虚弱感,人也又瘦了半圈从背影看几乎能让人错认成女孩子。
“刚回来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杨潜收下礼物,皱着眉打量和自己同岁的孟槐,对方比他要矮上一头,身体又羸弱单薄,令人不觉担心这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可孟槐却并没有多在意,反而催促着让人拆礼物。
杨璞拿到了他念叨好一段时间的游戏机,而杨潜也收到了价值不菲的单反镜头。
“买这么贵的东西,你怕是要被孟叔叔阿姨说教上三四个消失了。”杨潜看了看自己的礼物,笑弯了眼调侃。杨璞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捧着说明书在那儿研究。眼瞧自己弟弟没有好好道谢的意思,杨潜只能无奈得说道:“你真的太惯着他了,那游戏机我和我爸妈都没答应让他买,你这一送过来,这家里面晚上又没法儿睡了。”
孟槐抿着笑,“我还买了一个手柄的,你有时间可以和杨璞一块儿偷偷玩啊。”他说着顿了顿,紧跟着压低了声音悄言:“到时候你们还可以到我家来玩,我会给阿姨叔叔他们保密的——”他眯弯了一双笑眼,食指在唇上竖起轻抵。
杨家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如同默许了孟槐的说法。
如同他的暗恋,另一个秘密也被他藏在心底直到腐烂。那就是孟槐在不知不觉间对杨璞似乎也有着什么微妙的心思,他总是能够送给杨璞他最想要的东西,而其他的也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而打的幌子。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可杨潜却又不是那种占有欲太强的人,也不是那种我喜欢你你也非要喜欢我的类型,一方是他喜欢的人,另一方则是他的弟弟。杨潜能做的,也只有顺其自然。
“对了,杨璞最近好像是签约娱乐公司了吧?”孟槐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嗯,不过他这段时间沉迷直播,有时候都不愿意去训练。”忽略过了孟槐无意间透露出的对于杨璞的特别关心,杨潜语气平常得回道,又想起自己弟弟那副无忧无虑活像纨绔的态度就止不住叹息。
这会儿杨璞从楼上跑下来,一脸得到想要的东西后餍足的愉悦。“来来来,我开直播呢!”他一手扯着一个就往回扯。果然,杨潜和孟槐一出现在镜头里,弹幕就瞬间爆炸了一样刷了起来,与此同时还有一大堆弹出的礼物。
很显然杨璞的心情很好,甚至打算在直播间唱个歌。只是他们的乐器都收在另一个房间,杨璞换成手机临时摄像。他们三人在这种时候总是惊人融洽而契合,杨璞在边上轻声哼着寻找感觉,而孟槐则轻敲着电子琴的琴键确定音准。
杨潜但拨着吉他弦,先弹上了一段单独前奏。这是以前谱的曲写的歌,现在弹起来有些单调,歌词也有些幼稚平白。在弹过几个节拍后,杨潜加上了流畅的和弦,配合起了孟槐轻快的曲调。“这首啊?”杨璞显然听出了调子,小跑着挨到自己哥哥身边贴着坐下了。
音乐总是最能袒露自我的方式,旧时轻快的调子在中途节拍变得低沉而略显急促,俨如藏了千万愁绪一般理不清说不明。也多亏杨璞即兴编了一套新词,又以为是他哥和孟槐故意整他于是半途气急败坏的停了下来和杨潜拉扯起来。
这歌以前是唱孩童时期的无忧无虑,现在再弹反而失了味道。杨潜顺势耸耸肩调侃起来:“都长这么大了,调子当然会变啊——你还惦记着以前那词,说明你还小,幼稚鬼。”他三言两语逗弄得杨璞气鼓鼓,两兄弟嘻嘻哈哈得闹起来,旁边孟槐也还是如同以前一般含笑看着。
隔日,再一次赶行程临走前的孟槐托杨潜送了一份词稿给杨璞,他粗略看了两眼,就发现这不过是那天杨璞即兴唱出的歌词重新加了韵脚重编。杨潜垂下眼,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小心得折好了孟槐给的手写稿,轻描淡写地允下了这件代劳的差事。
“路上小心。”
“嗯,跟我和杨璞说一声再见啊——”
杨潜点点头,站在门口目送了孟槐一段。心里想着对方或许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每一次离开时送他的永远只是杨潜。这并非多令杨潜感到难过或是萧瑟,反而是另一种自我慰藉的方式,或许再过些日子,在经过几次遥遥目送的离别之后他对孟槐的感情也会随之淡去,最终回到应属于朋友的位置。
而杨璞那个没心没肺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崽子还在楼上因为日夜颠倒的作息而睡得天昏地暗。
待暑假过去,杨璞收到了大学通知之后没有选择住校,而是依旧学校与杨家两点一线式生活。
杨家夫妇平日里忙于工作,对孩子又是放任的养法儿。索性杨潜天性便容易管教又的确早早懂事没有被养歪,可这般放任对杨璞却是一管毒药。错误的认知令杨家夫妇开始将杨璞如同他们成熟懂事的大儿子一般当做成年人看待。
从最开始他们便决定过了等到杨璞成年之后就告诉他的身世,接下去便看杨璞自己的选择。他们也是犹豫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后才决定在杨璞大三那年坦白。可他们也并不知道,杨璞与他们的儿子不同的是他看似骄横任性肆意妄为却始终只是呆在自己划定的小圈子里,与外界沟通的是隔着万千电缆与数据链的网络,而那骄纵的性子也只不过是依仗着家人赋予的安全感而滋生的附属。
那是杨璞大三寒假的时候,一切开诚布公的那天。
空气胶着得沉滞,杨璞坐在客厅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接收完过于大量的信息,他的出生证领养手续和一堆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照片就摆在桌上冲击着他的神经。在一个小时前他还是杨家的二宝,还无忧无虑的过着大学生活,想着或许毕业之后会进入娱乐圈做一个歌手,也可能出国到处冒险旅行,然而在一个小时之后的现在却面临着亲生父母不祥,十几年来相伴的亲人都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现实。
“你们撒谎!”他反反复复只喊着这一句,不知什么时候已涕泪俱下。“你们骗我的啊对不对啊妈”杨璞有些手脚发软,伸手去拽杨父杨母,“你们这么说,我哥也不是我哥你们也不是我爸妈,那我是谁?我是谁啊?——”他不是并没有这个感觉,对杨家他的归属感并不强烈,甚至总觉得与父母都隔着一层触碰不到的屏障一般。
除了杨潜,他的哥哥。
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到大都关系很好,打打闹闹虽然不少,杨潜却也总是秉持着兄长的身份谦让又包容。杨璞以前从未担心过的问题,如今就残酷得摆在他的面前。
杨潜知道其实自己并不是他的亲生弟弟吗?那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情分会不会抵不上一张血缘证明来得重要?不孟槐不是和他们一块儿玩了那么多年吗?可是这不一样——他和杨潜是兄弟,和孟槐却是朋友。这两者不一样的,不能相比的——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杨璞显然令杨父杨母略感手足无措,可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二宝,你懂吗?妈妈爸爸只是想要告诉你,你现在成年了可以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如果你想要去找你的亲生父母的话,我们也可以帮你——”杨母轻缓的安慰在杨璞听来却别有一番意味。
他从小到大活得太过没心没肺地肆意,这会儿想起来便都是招人厌烦的行径。杨璞往后缩了缩身子,神情显得十足戒备:“你想赶我出去吗妈?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和哥一样听你们的话?”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语气逐渐软弱下来,透露出无措。
“杨璞,你你先冷静一点。”杨父抿着唇,显然没想到会让杨璞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你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情等你如果想谈的时候,再来找爸妈聊,好不好?”常年混迹商场的杨父语气劝哄。没等杨母说些什么,杨璞便逃一般跑上了楼,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你打个电话给大宝,让他请个假回来看看他弟弟。”杨父皱眉说着,禁不住叹了口长气,实际上他们一对夫妻对于孩子教育的问题的确是有着很大漏洞,可随着孩子年岁渐长,就算是想要培养感情都成了一件难事。杨潜不需说,就连杨璞都对他们有着隔阂感。
反倒是两兄弟相伴长大,亲昵的很。怕是只有杨潜能在这时候安抚好他弟弟了。
接到杨母电话的杨潜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就算心里有些不满父母擅自做了决定就这么和杨璞坦白了对方的身世,身为子女他也没办法对此置喙,只能先把心思放到弟弟身上:“杨璞呢?”
“在楼上呢,你多劝劝他”杨母踌躇着,“我们不是你告诉他我们不是——”她似乎是想起了收养的小儿子在被告知了真相后哭得凄惨的模样,也不由得哽咽起来。
杨潜轻叹了口气,小声安抚着母亲:“我知道的,妈。你别担心,我上去看看他。”
原本属于杨璞的房间敞着门空无一人,而杨潜他的房间却房门紧闭。从小到大这小崽子一碰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只会钻进杨潜的房间搞破坏,虽说年纪大了这么闹脾气的次数越发减少,可这习惯倒还是没改。对方果然还是锁了门——没拧动门把的杨潜敲了敲属于自己的房间门,“杨璞,开门。”
可里面却十分安静,不给一点回应。
“你不开我踹了啊,你现在想明白了,是你开门还是我自己进去。”杨潜深呼吸了口气,操起了以前教训得杨璞哭爹喊娘前的口吻,“一——二——我数到三你再不开门我踹了啊!”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锁却没有打开。杨潜推开房间门,眼角余光在进门前瞥见了杨璞跑着小碎步急急忙忙跳上他床的模样。“杨璞,你起来。”他前两天刚洗完的被套床单,这会儿就被杨璞蹭上了眼泪鼻涕口水的。可不听话的小崽子伤心得忘乎所以,就把自己裹着被子在床上蜷成一团,任由杨潜在边上盯着也不为所动。
“一!二——”
杨璞这会儿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却还是本能发射性地怂了下来。掀开被子,揪着枕头往杨潜面前一摔,“你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是我谁啊!杨潜!”
没管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自己弟弟,杨潜眼睛往被丢到地上的枕头上瞥了一眼,紧接着就对杨璞笑了一声,“行啊你,胆子肥了啊杨璞,你叫我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枕头揪到了手上卷出了个能攥捏的柄,这东西打起人来可疼,杨璞小时候调皮劲儿管不上来的时候被杨潜这么收拾了不知道多少次,特别是跑去和杨父杨母哭诉的时候,谁都不觉着一个枕头能打得人多疼,可以称得上是杨璞的童年阴影了。
果然,这边枕头一卷起来,那边杨璞吓得连眼泪都不掉了,整个人开始往墙角缩。
“你叫我什么?啊?胆子大了啊你个小崽子!”杨潜抡起来枕头啪的一下就直接把杨璞给砸歪倒在了床上。杨潜三步并俩上去就把人摁得动弹不得。“你叫我什么,啊?”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呜——”杨璞扯着嗓子嚎起来,生怕再多挨两下。小心翼翼瞅了两眼杨潜,见对方把凶器放下了,杨璞心弦一松就憋不住委屈。在杨潜没回来的时候他两个多小时想了那么多事情,想杨家也想自己的亲身父母,他甚至能够幻想到自己一个人离开杨家在外流浪一边寻找亲身父母的凄惨画面了。
“男子汉大丈夫的,哭成这样难不难看。”杨潜把枕头丢到杨璞脸上摁了摁,语气略带嫌弃。
“哥”杨璞瓮声瓮气地抽噎着。?
杨潜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用袖子在对方脸上粗鲁地擦了擦,“记得我是你哥就行了,爸妈他们就是看你年纪大了,以为已经懂事了,可没想到你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屁孩呢,就和你说这些。”
“你知道啊”杨璞垂下眼细声喃喃。
“知道?我当初可还是看着我妈给你换下装满屎的尿布的呢。”杨潜嗤笑着,却又想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样皱眉:“那味道臭的你自己都吐奶了,你知道吗?”
什么伤怀不甘都已经不重要了,杨璞现在只想怀疑人生。
等杨璞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杨潜赶出来洗沾满他眼泪鼻涕口水的床单被套和枕头套了。明白了杨潜这么同往常一样做法的缘由,杨璞也暂时将满腹疑虑藏了肚子里,像是整个翻篇了一样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他的生活岌岌可危,只能倚靠自我催眠的方式过着如以前一样却再回不去的日子。并且,再怎么样他都暂时无法面对杨父杨母,呆在自己房间里的时间越发多了。而和从前一样的,也只有和杨潜待在一块的时候。
最后还是杨潜按耐不住性子揭开了这层看似平静的薄弱不堪的假象。“你应该好好想想应该要怎么办了,杨璞。”杨潜在正打着游戏的当下突然说道,并借着对方愣神时停滞的手上动作赢下了这次的游戏胜利。他放下手柄,转头去看坐在一边脸色僵硬的杨璞。“我知道你现在都不想去想那件事情,但是等过了三年、四年——你不会后悔吗?”
杨璞瞪着屏幕上的字样,在好一阵沉默后才语气干涩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不想改变现在的生活”似乎这就是在心口上遍布交驳刚结上疤的伤被揭开了一般,轻轻试探的揭过都刺得人想要落泪。杨璞眨了好几次眼才眨掉了那层浮现的泪光。
他背上被拍了拍,杨潜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低缓。“我会帮你,爸妈也会帮你。”他靠过去给了杨璞一个属于兄长宽慰的拥抱。杨璞偎进去怀里,不可抑制的啜泣起来。
而的确如同杨潜答应的那样,这次在杨璞和杨父杨母谈话的时候杨潜就在旁边听着了,更像是杨璞现在的精神支柱与慰藉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杨璞总算是听完杨父杨母叙述完了所有的事情。他是在三四个月的时候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的,襁褓里还揣着一个裹了三千块现金的纸包。就这样他成为了孤儿院里年纪最小的孤儿,身上也没有疾病,被丢弃的时候甚至被养得白嫩圆润,那副讨喜可爱的小模样令孤儿院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得偏爱他。
但就算是这样,他依旧是个父母不祥被抛弃的孤儿,直到被杨家收养。
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杨璞最后还是决定试着去找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而杨家发生的这件事情也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并没有太多时间和孟槐见面。杨璞利用了暑假的时间在外奔波,而杨潜也辞掉了实习了将近一年即将稳定下来的工作跟着还有些学生气的杨璞打点处理。
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杨璞在别人眼里看起来还带着青涩意味,是轻易就能够劝哄的对象。杨潜一般是与外交涉的人,很多时候杨璞也仅仅只是呆在杨潜身边静静看着他哥瞻前顾后的忙碌。他们先是回到了曾经的孤儿院,那里收了捐赠被翻修过了许多次,找到了曾经记录登记时拍摄的照片。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曾经的登记簿被掩埋在资料库里蒙尘。杨潜和杨璞花了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呆在资料库里翻找他们想要的记录。最后还是找到了十几张边沿发黄的照片和登记的资料。那个时候杨璞还不叫杨璞,他的名字和孤儿院的院长姓陈,这儿大大小小的都喊他小小陈。
记录小小陈到孤儿院的时候是十八年前的三月中旬,索性当时摄下的照片记录下了他当时的模样,他被用一床白色的小被子包着,即使从相片上看都能看出那布料并不普通。杨潜隐隐有种预感,怕是杨璞以前被抛弃的原因实际可能并不简单。
“哥——”杨璞凑近过来半倚在杨潜的肩头,他的手上捏着几张旧时照片,面上几分怅然若失的恍惚。“看上去好像大家都很喜欢我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他们会丢掉我呢?”他摩挲着因为时间流逝而不甚清晰的相片,紧接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杨潜实际上也并不怎么擅长安慰现在终日哭哭啼啼的弟弟,他发现自己开始逐渐想念起以前那个无法无天又没心没肺的小崽子了。果然,大概是又幻想了一大堆脑补悲惨身世之类的东西,杨璞小声啜泣起来。杨潜都没想到一个大男人的怎么能有那么多眼泪。他把杨璞往旁边一推继续收拾起他们理出来的照片和登记信息。
“走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呢。”杨潜站起身,最后无可奈何一样拍了拍杨璞的脑袋权当安慰。可显然杨璞现在正是伤心的时候,杨潜只能认命得叹口气把人扶起来,拍掉对方身上的灰尘,轻声哄个两句,然后把人牵着从档案室里走了出来。
虽说过程曲折,但有心查找也自然会有结果。他们从曾经包着杨璞的那床小被子开始查起,找到了当初卖过这种小被子的店家,查了十多年前的销货记录,最后辗转打听到了偏远的旧居民区,弄堂小巷交错,只剩下几户念旧的人家还守着这一片老巷。
待到杨璞假期结束了,也只是查了个七七八八,在杨潜再三保证下杨璞才回去正常上课。接下去的事情,则大多都是杨潜一人查出来的了。而这期间,杨璞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几乎每半个小时就要来一通电话追问情况。
磕磕绊绊查了一年多的时间,杨潜总算有了些眉目。他将写了地址的纸条揣进兜里,抬眼看面前的住宅区。据说当初扔下才三四个月大的杨璞的生母嫁给了一个地产商,婚后生活低调,几乎算得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杨潜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然后按响了门铃。
“请问,找谁?”拉开门的是位打扮保守的中年妇人,她穿着一身素色,身上并无首饰。杨潜几乎直觉得立刻明白过来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自己弟弟的生母,他们的眼睛生得一样,就连面庞轮廓都有几分相似。他注意到了这房子空空荡荡的似乎安静得过分,而妇人的表情也如同终日郁郁寡欢而一脸苦相。杨潜在打探的时候还是听不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比如说对方嫁给地产商快二十年的时间都没有诞下子嗣,也因为这样她的丈夫在外面包养了几个情妇,也有不少私生子混迹在外。
可这不是杨潜需要操心的事情,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旧照片展在妇人面前。“你好,我是来替我的弟弟——杨璞来找你的。”杨潜眼看着妇人的脸色急转苍白,像是早已经想过了这场面千百遍一般在看清那照片的时候就立刻做出了反应。在接过相片时妇人的手指触到了杨潜的手背,冰凉凉的还略带颤抖。杨潜看着几乎和他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妇人在他面前一下子哭起来反倒觉得有些尴尬了,他先前略显生硬的语调缓下来,试图令面前这个在几分钟前还素不相识的妇人能感觉好些。“那个其实,我并不是想要来质问什么的。您先缓一缓情绪——”他看着前一刻还矜持而疏远态度的妇人捧着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措间胡思乱想时忽然觉得果然是亲母子,怪不得杨璞那小崽子越来越跟个哭包似的天天就知道掉眼泪。
“他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似是怕杨潜被吓跑了一般,妇人伸手抓着他的袖管,一边抽抽噎噎得问。
杨潜抿着唇,但还是老实说了:“他姓杨,单名取一个璞玉的璞字。意思是我们杨家的宝贝。”他拍了拍妇人的肩膀,略有些生硬地将人半搀着。“我是他的哥哥,杨潜。”
他顿了顿,考虑好了措辞之后继续说道:“这次会来打扰您也是因为我们家考虑到了杨璞的身世,他现在十八岁了我们也不想他留下遗憾所以才想找到他的生母——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和他见一面?”可是,只是看见照片就哭得几乎像是快要窒息的妇人却在听到这个提议后一脸苦闷得连连摇头。
“不不——我不见他”她抽噎着,匆忙抹去脸上的泪水。“你能给我一张他现在的照片吗?”迎着妇人略带乞求的视线,杨潜也有些说不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