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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坏-1

    第一章

    医院是个忙碌的地方,纠纷吵闹、哭喊欢笑、生死来往,但到了晚上,就是一片寂静,只有值班的护士在走廊中回荡的脚步声。“周医生,还是在等那个人啊?”护士敲敲门,看着里面的医生笑着打趣。

    “是啊,顺便整理一下病例。”周煜礼貌地笑答。

    小护士甜声说了句:“辛苦了。”之后替周医生带上了虚掩着的门逐渐走远。周煜可以称得上是极有人缘的那一类,就算是在路上走着都能被不认识的阿姨搭上话闲扯两句。他长相白净清隽,为人温吞和善,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的,算是现在医院里挺有人气的医生。再加上他不到三十,每次跑来看病的三姑六婆都上赶着为他介绍女孩儿。

    如果放在五年前,刚刚毕业进入医院成为实习医生的周煜可能真的会被哄得七荤八素,然后因此结识一个知书达理性格合拍的女孩生儿育女过完平平淡淡的一生。但那时候即便他生得好看,在医院也充其量就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所有人追求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对他这种实习生是与如今截然相反的避之若浼。

    他的第一个病人是曾常悦,一个天生患有眼疾的男人。那时候的周煜在长时间的郁郁不得志下甚至萌生了转行的念头,甚至对自己也产生了自我否定。他真的适合做医生吗?在学校里优异的成绩和实践能力能画上等号吗?久而久之,带他实习的老医生不再看重他,一些事情也都分担到了同期的其他医生头上。

    就是在那个低谷期,他遇到了曾常悦。对方身形高大健朗,并不似普通盲人的模样。“找王医生的话他现在正在给人看病,你要先等等。”周煜公式化地说道。

    而里面忙着应付一大堆病人的王老医生探出身看了一眼,发现来的人是曾常悦就说道:“来了啊!最近生病的人多啊,你常规检查的话我就让小医生给你看看吧!”曾常悦是个好说话的,他侧向王医生的方向面上带着笑意点点头。“周煜啊,你帮他看吧。”

    都是些寻常的检查,只是对于眼盲的曾常悦而言总归还是要医生把报告都详细地解释一遍。周煜作为一个实习生平常也并没有什么事情,认认真真就给曾常悦把所有报告都讲了一通,等发觉的时候已经长篇大论太久,连忙刹住了话头。“——周、医生?”

    “嗯,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那时候的周煜很是无措,“我还是让王老师出来给您说——”

    曾常悦打断了他,“谢谢周医生,你讲得很仔细了。”男人笑起来嘴角边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会儿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王医生的家乡口音有点重,以前他说起来我都有点听不太懂。”他皱眉露出一副生动的苦恼模样,无神黯淡的双眼中映着周煜怔忪的表情。

    之后曾常悦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得落在了周煜的身上,两人之间有了交集,逐渐会偶尔闲聊两句。久而久之,就有一些等待看病的人加入了聊天,曾常悦就会带出两句周煜的好话,耐心仔细,态度温和。于是最开始是一些小伤病的看诊,周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逐渐就变成曾常悦也需要排队的情况了。

    周煜回过神,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是男人该到的时候了。他起身往门外走,看见了正被护士挎着手臂往这边带的曾常悦。翘着笑意的唇角不受控地轻微抽搐了一下,周煜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呀!周医生!”猝不及防的小护士差点把人直接带着撞上周煜,等发觉时忍不住一声惊呼。她拍拍胸脯,放下了挎着曾常悦胳膊的手。“医生你可吓死我了,我还想带曾先生去你那儿呢!”

    “我这不是出来接他了嘛,真是麻烦你了。”周煜笑得亲切,像是邻家书卷气的大哥哥一般嗓音纤柔,“你去忙吧!”他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扶过男人,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曾常悦比他高出一头,一手扶着周煜的手臂,一手则拎着自己的导盲杖。“又在你们下班的时候麻烦你了,周医生。”他怀抱着歉意的声音压得偏低,这几乎成为三年来每一次见面时男人的开场白。

    “没事,也耽误不了多久。”周煜笑道,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不知道我们医院的小姑娘,暗地里都想追你吧。”他语气像是调侃,可神情却显出几分紧张。

    “别开玩笑了,我一个瞎子怎么可能有普通的女孩子会喜欢。”曾常悦笑着否认,也并非自嘲,只是能清楚地认清现实。曾常悦是天生的眼盲,但是眼球发育正常,视网膜也没有问题,几个可能性推断下来也只剩下在胚胎发育期间因为外力影响而产生的病变了。检查下来曾常悦的眼盲是血管畸变引起的,可能还存在其他问题。

    这也是每周曾常悦都会来医院定期检查的原因。

    他是在三个月大的时候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又因为眼盲而没有被人收养,就由院长抚养长大。现在为了不拖累年纪大了的院长而搬出来独住,平时也会去福利院里做义工。眼盲似乎并没有给曾常悦带来太多阴霾,社会对于他似乎并没有深重的恶意或是歧视,他对所有人自然也不会抱有太多的警惕。

    毕竟一个医生经过长时间的工作之后,还愿意耽误下班时间单独给他看诊实在可以说是很好的人了,而且已经维持了三年多下来,曾常悦对周煜的信任只增不减。

    “你长得那么帅,眼睛也不是遗传性的问题,当然会有小姑娘喜欢了。”周煜轻笑了两声,将人带进了办公室后习惯性地反手关上了门。他看着曾常悦伸出手熟稔地探到了椅子后自己摸索着过去坐下,手指在门板上的锁扣上碰了碰之后又放下了。“来,把报告拿出来我给你看一下吧。”他朝着男人靠近。

    如同以往一样为曾常悦解释完了所有的检查报告,周煜老生常谈似的做着叮嘱。曾常悦这才想起来件事儿,出声打断了周煜的话:“啊!对了”等话音落下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声音太大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唇笑了笑,伸手摸索进脚边放着的包裹掏出了一小袋东西。“过两天就端午了,周医生提前祝你端午节快乐了。”

    黄色的塑料袋里兜着六七个粽子,还带了些余热。

    “谢谢。”周煜接过了,“既然你带过来了,我也没吃晚饭,就在这儿一块吃吧?趁着还有点热。”他忽然提议。曾常悦也没有多做推辞,颇有些逆来顺受。粽子包得比市面上的要大上一圈,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这个是你亲手做的吗?”

    曾常悦嗯了一声,“前天回去和福利院的义工一起做的。”大多都是给福利院的小孩子做的,所以都是些红豆甜粽,剩下的糯米则做了几个肉的。糯米香在不大的诊室内飘散开,压下了原本屋内淡淡的消毒水味。周煜剥开粽叶后递到了男人的手边。试探的摸索避免不开碰触,男人的指腹掠过周煜的手背,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细沙掠擦过皮肤。

    周煜缩回手蜷起手指,刺痒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到手心。这种感觉过了一会儿才有所缓和,他看向曾常悦,肉粽里裹着的肉汁渗了出来,顺着粽叶沾到了他的手腕。被冲散开的糯米也跟着黏到手上,随即被舔吮进嘴里,肥瘦得当的肉块弥漫开香味,周煜的嘴里分泌出唾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曾常悦吃完了一个,像是等候多时一般伸手将对方唇边沾到的糯米粒揩去。曾常悦明显愣了一下,他伸手蹭了蹭嘴角,“谢谢。”

    “没事。”周煜舔掉手指上的米粒,用舌尖抵到齿间咀嚼碾磨了几下之后才做了吞咽。“所以——常悦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正吃着肉粽的曾常悦呛了一下,对周煜聊天的能力实在无可奈何,这个话题在三年里提起的次数几乎令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都和你说了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如既往的说辞出现变化。曾常悦想到前天福利院里的事情,院里有了新来的义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对于双目失明的曾常悦而言,能够一下子吸引到他注意的就是声音与气味。

    他听过很多声音,吵闹的尖锐的又或者纤细的柔软的。却莫名对那女生的声音有了好感,虽说并不是能一下攥住人注意的声线,但开朗又充满活力——伴随着淡淡翠竹的香水味,奇妙地令曾常悦有了印象。他并没有打算和周煜隐瞒什么,在男人看来周医生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他难得的朋友了。“其、其实我前天去福利院的时候,碰到一个新来的女孩子。”曾常悦木讷空洞的眸子毫无焦点地落在他处,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神情。

    ,

    “女孩?”周煜在曾常悦说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迟钝地发出疑问。他手上的粽子被捏的略微变形,粽叶裂开,里面的糯米被挤了出来,过分可怖的眼神是曾常悦看不到的。他的呼吸连同语气一起压抑地又轻又慢,“——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血液像是开始沸腾,耳边嗡嗡作响着。

    曾常悦急忙否认:“怎么可能就这么喜欢上啊!”充其量只能说是有点好感吧他这么想着,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会任由这种好感滋生到喜欢的程度。男人垂下眼眨了眨,即便他勉强学着与普通人一样生活,但依旧没有办法改变缺陷的存在。那种与周遭人存在不同的自卑感或多或少终归存在,以至于曾常悦对爱情这一块的期望放得极低。

    可曾常悦怅然的模样在周煜眼里看起来就像是陷入单相思的傻瓜,周煜以为他可以接受这个现实,从三年前开始做起的心理建设却快速崩塌,他的自信源于曾常悦交际范围的狭小,男人碍于自身的残疾总是会有意识的避开与异性的交流,这种反应令周煜产生了些许安全感,想着五年也好十年也罢总归有一天能够达成他的目的。

    他看着手中烂了的粽子,脑袋里面忽然生出一阵对几分钟前收到这个时兴奋到心跳加速的自己的不屑唾弃。他三年来等来的就是这个吗?奇异的是,十几分钟后的现在他的胸腔里挤满着如愤怒失望一样驳杂不堪的混合物,令人作呕。“——周医生,周医生?”

    “我有点累了,”周煜唐突说道,语气生硬,“抱歉。”

    曾常悦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细想想又合情合理。毕竟医生的工作量大,他这会儿还赖在人家这儿耽误人下班,也的确是有够不识时务的。男人摸索着拎起脚边的袋子,“那周医生早点回去休息吧,真是不好意思——”他起身往门边走。

    门是关着的,曾常悦在门边摸了一阵都未找到门把。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摸索的动作比起平常要显得慌张许多。一晃神的刹那,周煜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就像是落到土面上的种子悄悄生了根。

    他看着曾常悦终于打开了门,男人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大概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还求助别人丢了脸面,曾常悦回过头朝屋内有些羞赧地颔首致意,“那周医生,再见。”

    “再见。”周煜习惯性地回了一句,怔怔看着男人就这么离开。在位置上坐了好一会儿,周煜伸手将手上黏腻的烂粽扔进了垃圾桶里,连同一起被摒弃掉的是他曾经过于乐观的观念。真的还要再这么继续下去吗?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单相思——周煜擦干净了手,第一次审视起三年来始终被自己所逃避的问题。

    是不是该是时候放弃了呢?

    第二章

    周医生辞职了,本来这一年他就会被推荐升职,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放弃了大好的前程离开了医院。曾常悦听闻这个消息当然感到意外,但对他而言周医生是个温柔优秀的年轻医生,两人的交集更像是朋友而非医患,但是他也当然不可能会去追问缘由、认识的人来来去去实属正常,他只猜测或许周医生是去寻找机会更多的大医院就职了也说不一定,心生出的一点惋惜也伴随着对周煜的善意祝福搁置到了心底。

    而恢复了自由身的周煜却并不感到轻松,素来规律的生活早已经定型,即使没有闹钟他每天依旧能在早上七点醒来。突如其来的无所事事令时间的流逝变得过分漫长,而这种漫长是噬人的,也是最为强效的催化剂。

    他想要避开曾常悦,希望这种逃避能够让自己对男人的感情随着时间推移而磨灭殆尽。但是这种事情原来是不可控的,有点像是上瘾一样的,他的脑子里开始逐渐跑出太多之前的事情,每一次见面时对方的行为举止,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现在都可以拿出来回味。

    于是周煜开始抽烟,原本他的烟瘾并不大,一包烟能抽上一个月,但现在他却开始需要大量的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大脑,放空思想以求不要太频繁地想起曾常悦。刚刚一个星期,他就抽掉了三包烟,手指直接被熏得发黄,吸入肺里滚过一圈的大量菸雾令他呼吸起来胸口都在隐隐作痛。他无可救药的悲观思想卷土重来,甚至比起几年前时来得更为凶猛,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这场无解的单相思而凄惨地折腾死自己。

    不规律的作息饮食、吸烟造成的肺部病征、缺乏基础的活动——周煜足不出户了十几天下来,就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缓起来,听到门铃响都得过个两三秒才能反应过来,整个人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他对自己的外表不管不顾,头发长得遮过了眉眼,胡子拉碴衬得整个人阴沉颓废,与之前那个温文干净的周医生判若两人。房间里面散不尽的烟味令他呼吸窒闷,周煜觉得自己该出去感受一下社会了。周煜无精打采的,双眼下的黑眼圈令他看起来精神萎靡,只随手套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就出了门,大约是这段时间瘦了的原因,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大了一圈。他耷着肩膀弓着背,兜下来的帽檐遮挡了他小半的视野,周围的人都避着绕开了他,视线却不知收敛地来回打量。

    他逛着逛着,无意识的就走到了医院门前。周煜脚步滞住了,他已经记不清日期了,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星期四”他咕哝了一句,曾常悦会来医院做检查的日子。周煜不可否认自己心里还有一点点希冀于自己的离开会让曾常悦有所察觉。怀揣着一点侥幸心理的周煜站在医院大门的角落,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男人。

    等到夕阳西下,周煜双腿已经是站得有些发麻了。他点上根烟,在阴暗的角落里伫着的模样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终究,他还是等到了曾常悦,男人拄着导盲杖一走近,医院门口早已经是熟识的保安就会迎上去把曾常悦送进里面交给护士。周煜看了下时间,算着男人进医院的时间,十多分钟之后曾常悦就走了出来。而送他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医生,周煜轻易就能看出对方是个实习生,莫名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小实习生甚至殷切地把曾常悦送到了医院门口,连声絮叨着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周煜站在边角看着,咕哝一样念叨起曾经身为医生时也对男人说过的话。“——回去的时候要小心哦”他看着那个小实习生说出他也曾说过的话,忽然扯起一个笑来。烟蒂落在地上滚了半圈,闪烁的燃红被踩住碾熄,周煜鬼使神差地跟上了曾常悦。

    ,

    只是为了确保对方回家的时候的安全,周煜想着,毕竟以前他一直担心着曾常悦在路上会遇到些什么事情但是碍于身份和两人之间不温不火的关系而无从知悉,现在这样倒也不坏。他离着男人大约半米远的距离,看着对方停在斑马线前,周围的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等绿灯就径直过了,男人听着身边的脚步声也跟着往前走,丝毫没有寻求帮助的意思。

    走了大概快半个小时,他看着曾常悦走进一个老旧的小区,两个门卫年纪大坐在一起喝着茶胡侃,里面连个摄像头都没有装。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跟着曾常悦进了小区,里面的绿植稀疏只种了几簇,停车棚脏乱不堪积着厚厚一层灰。眼盲的人总有一套自己识路的方式,但实际上一般并不会频繁出门,毕竟总归多有不便,一般都是由社区志愿者照顾着日常生活。曾常悦却更喜欢自食其力,于是就成了总是独来独往的模样。这种老式的居民楼连楼道大门口都没有装上门禁系统,任何人都能够自由出入。

    哒哒哒哒

    他与男人一前一后上楼梯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重叠到一块儿,“是谁?”曾常悦停下脚步,转过头问。他捏着导盲杖的手用力得鼓起了青筋,失了常见笑容的脸冷肃绷着朝向周煜。

    “要看着你安全到家啊。”周煜的语气熟稔,是基于他本来就以为曾常悦知道他是谁的认知上。“常悦我才知道原来你住在这种地方。”他往上走了几阶,与曾常悦拉近了距离。对方却避之唯恐不及一样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周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伸手抓住了曾常悦的手腕,“怎么——”他用的力道有些没收住,曾常悦一手撑住楼梯扶手稳住了重心一手试图挣开周煜的碰触。

    浓重的烟臭味令原本就十分依赖嗅觉的曾常悦比起常人而言更加感到排斥,再加上周煜长时间频繁又大量的吸烟毁了他的嗓子,之前温柔绵软的声线变得嘶哑,加上含着鼻音更是让曾常悦无从辨认,他只以为这是个意图抢劫自己的陌生人。“放开!”他在楼梯间与周煜拉扯起来的动静很快惊动到了楼里的居民,离得近些的三楼的一户人家打开了门出来张望,见其中一人是眼盲的曾常悦就连忙过来帮衬。

    “喂!你谁啊你!干嘛呢!”三楼的住客上来就扯住了周煜,呛鼻的烟臭味和不修边幅的模样很容易就令人产生误解。好不容易让曾常悦挣开了周煜的桎梏,好心的邻居连忙喊道:“小曾你快回去!回去关好门,报警!”

    这会儿整栋楼里的人都已经跑出来看热闹了,周煜也难免慌了神,挣开了拉扯自己的人之后匆忙下楼跑走。他的脸和脖子上都被抓出了一条条血痕,看起来更是狼狈不堪。他跑出了小区之后进了相邻的旧居民区内的某个角落,那里囤积着许多堆满了的垃圾桶散发出阵阵恶臭,疾跑后正喘息着的周煜被味道刺激地几欲作呕,平复下来后掏出了根烟点上,习惯性地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起伏剧烈的情绪。

    他有些喘不过来气了,刺疼的肺叶因为香烟的刺激更是难受。夹着烟的手在发抖,还发红的一小节烟灰落在他的手指上。手上的烟落了地,周煜搓了搓被烫到的地方,那儿的一小块皮这一会儿工夫就通红着起了泡,上面的一层薄皮被他揉开了,露出底下一块还冒着血丝的嫩肉。曾常悦厌恶的反应在这时候忽然就跳了出来,三年三年的时间曾常悦竟然都没办法记住他被香烟熏坏了的脑子转不过来,一下就陷进偏执的死角里。

    曾常悦能够记住一个只相处过一天的普通女人,却记不得三年里来每周都见过面的自己。周煜揉了揉眼睛,不明就里地掉下两滴眼泪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过来自作多情的悲哀,只会抱着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度日——一直出于曾常悦因为眼盲而天生的不安全感的考虑,周煜才始终没有逾矩做出什么。

    只是想要确认他安全就好了,周煜想着,这种行为就维持到曾常悦找到女朋友为止就好了。

    第三章

    周煜去申请做志愿者,因为他之前有做过医生的就职经历,过程很是顺利,几乎可以说是立刻就通过了。他刮干净了胡子,将脸上的抓痕用遮瑕膏掩盖掉了,盖过眉的头发令他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弱气。大概是运气好,他就任的第二天就被委派去照顾曾常悦。“曾先生前两天好像是被人意图抢劫,他的邻居不放心,怕那个人跑回来报复,就想说找个人陪着曾先生进出会安全一点。”这儿的社区志愿者原本就不多,大部分都是为了应付课外作业的未成年人,剩下的就都是些瘦瘦小小的女性,毕竟并没有多少人愿意无偿地去照顾他人,于是筛下来也就剩下周煜一个人选。

    3栋502室——他看着面前的门牌,抬手按下了门铃。“请问哪位?”曾常悦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传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一些。“是社区志愿者协会那边过来的。”窸窣的一阵响后,眼前的门被拉了开来,他看见曾常悦穿着普通的居家服站在门后。但是门并没有完全打开,在某一个角度时停住了,男人的脸色有些犹豫,“你、你平时抽烟吗?”周煜抬起手深呼吸了一口气,啊是浓重得掩盖不掉的烟臭味。

    “——我是来照顾你的。”周煜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他能看出对方强装镇定下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唇。

    “我不需要谢谢——”曾常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仓促的说辞听起来欲盖弥彰。他说完就打算关上门,但是却分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周煜用脚抵着门,他看了看隔壁那一户人家之后猛地一把撞开门,在巨大的声响过后门板阖上,一切都消弭静默下去。

    曾常悦的身体在有限的锻炼下并不瘦弱,相反甚至比起周煜还要显得大出两圈,但猝不及防的碰撞令他从门边跌开,他分明听到屋门关上的声音,清楚意识到了那个人已经进到了屋内。周煜目光停留在男人身上,一边伸手将关上的门上锁,这一次他没有再多犹豫。

    咔嗒,咔嗒。

    上锁声清晰可闻,在短暂的安静后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周煜看着男人摸索着往里屋跑,毕竟是长住的地方,就算是眼盲也依旧能够行动自如。他看见曾常悦避难似的躲进房间却并没有追上去,他的初衷并不是想要吓坏对方。只不过是想在曾常悦找到归宿之前照顾他而已,周煜这么想着为自己的行径添上理所应当的借口,在房门前抬手敲了敲,“常悦,你需要人照顾吧。”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你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求、求你快走我报警了——”曾常悦似乎离门边很远,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

    咄咄的敲门声又响起来,周煜额头抵着门板,继而转过脸将耳朵贴了上去。隔音效果不怎么好的薄木板后面传出曾常悦压抑着颤抖的急促喘息,“你别害怕我现在就走了。”他说完,却站在门前不动,屏息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窸窣的缓慢走动声在朝门口靠近。周煜舔着唇,神情有些神经质的愉悦,像是正盯着偷摸出洞的老鼠的猫一样。

    对方的情绪像是牵引出了一连串微妙的反应,理性令他恪守着对曾常悦的距离,但对方瑟缩慌张的反应却莫名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他只见过男人温和带点憨气的笑脸,更像是一种固定了模板的为人处世。但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终于强行破坏掉了那一层保护膜,接触到了真实的男人。

    “我真的报警了!你快走!”曾常悦虚张声势着抬高的音量惹来了周煜的轻声失笑。“我认识你吗?你为什么——”男人绞尽脑汁都想不到自己的身边什么时候出现过这种人,再加上他平时都跟人笑脸相迎的,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招惹上麻烦。而男人越是记不起自己是谁,周煜就愈发不想自报身份。

    他靠着门板嗤嗤地发笑,语气却很温柔得出奇。“——我今天先走了哦。”他离开时顺手拓印了曾常悦的家门钥匙。

    而惊魂未定的曾常悦这次是真的不敢出门了,对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门入室,警察来了之后简单询问几句也无从查起,过分老旧的小区里头问问老保安也是一头雾水,没有监控录像,被侵害的又是个盲人,警察也只能打着官腔安慰。谁都知道这事儿到最后也不过就是不了了之而已。没有财物损失,也没有人身伤害,只不过是受到一点惊吓很难定义这种骚扰事件的恶劣程度。

    周煜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尤其不加收敛。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儿分析起事情来意外的冷静与理性,盲人一般都不太适应周遭事物的改变,让曾常悦短期内搬家是可能性不大的事情。但是他可以照顾曾常悦,在对方找到合适的人之前——他完全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无视了曾常悦对此的反应。

    他卖掉了车房,在曾常悦住处附近租下了间一室户。房子单单粉刷过墙壁,木制的家具看起来老旧又简陋。周煜终日在床边坐着,墙壁上记录每天曾常悦进出的时间,一个多星期下来终归找出了些规律。于是他开始与人错开时间,把一些煮好的饭菜送到曾常悦家里,整理衣服打理厨房。

    这种行径令人不寒而栗,但周煜却无知无觉。

    喀——周煜看着插不进锁眼的钥匙,眯着眼兀自笑了笑,掏出之前就准备好的万能钥匙打开了门。他逐渐将自己的一些东西放进曾常悦的家里。最开始只是不怎么容易被察觉的碗筷,紧接着是洗漱用品。周煜看着新安装好的摄像头回馈出来的画面,曾常悦正在浴室里洗澡,水流冲刷过男人的身体,从两片肩胛间凹陷的背脊线汇成一小股水流没入臀丘。他调整着镜头拉近,看着曾常悦伸出手摸索着抓到了牙刷。

    周煜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发现曾常悦拿错了牙刷和牙膏——那是他喜欢的薄荷味。对方察觉到了,身体像是受惊吓的动物一样猛地僵住。他看着男人惊慌失措地关掉水,浑身赤裸着湿淋淋得躲进了卧室。他没有到床上,而是找了个角落蜷缩成一团发抖。

    再加上因为眼盲又着急,避免不了磕磕碰碰的。周煜看了自然担心,直接就去了曾常悦家里。他很是熟稔地打开门往卧室走,从浴室延伸出一片水渍。应该是听到了声响,躲在黑暗中的曾常悦努力将自己往角落挤了挤,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声渐近,身下的地板微微颤着发出轻微的声响。这种逐渐逼近的可怕令他无所适从,即便连反抗都不知道怎么反抗。他不知道对方的身形也不知道对方的样貌,唯一能够清晰辨别的只有对方是个声音嘶哑的男性和身上浓重的烟味。

    就像是一只蜘蛛,在他的周遭织起了网,逐渐将属于他的空间蚕食殆尽。

    干燥的毛巾覆上男人的身体,却令曾常悦抖得更加厉害,他的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引得周煜不由自主地贴着对方的颈窝深深嗅吸,他甚至能清楚看到对方颈边浮起的一片鸡皮疙瘩。“——这样可是会感冒的。”他细声说着,搂住了对方的腰把人从角落里拖起来。还湿着的皮肤摸起来有些滑手,周煜用些力气才稳当捏住了。他安静下来,唯有呼吸声贴在曾常悦耳边,他的手臂揽上男人的腰,把隐约抗拒着沉下身体的曾常悦半拖半拽得弄上了床。

    昏沉赤裸着只披了一条大浴巾的曾常悦十足考验周煜的忍耐力,他在将对方弄上床后分明是想要松开手的,但只抽离那么一瞬,连指尖都未从对方身上挪开就又贴了上去。“你、你你到底要什么?求你不要做这种事情——”曾常悦这段时间的精神被折磨得衰弱到几近崩溃,一个大男人说话时都带上了哭腔。

    “我只是帮你擦干而已。”周煜自顾自说着,眼睛却黏在男人身体上一样,这话与其说是用来安慰男人倒不如说是自我警醒。只是帮对方擦干而已不会做什么的。他跪坐在床边,双手捧着浴巾擦过曾常悦的小腿,缓慢的抚摸更加令人感到悚然。“那么频繁的报警,但是警察也只上门三次来了解情况。看起来他们是不会管你的事情了,对吧?”周煜的语气像是寻常聊天一样,曾常悦的身子太过于紧绷了,他揉捏着男人僵硬的小腿肚,手指沿着摸进男人大腿内侧,细细密密的小水珠被拂去,有意无意得往更私密的地方摸过去。

    曾常悦下意识伸手挡住了对方的动作,对方快要摸到他——就算是眼睛看不见,曾常悦也能猜到七八分了。他脸上涨红,“你、你——”因为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曾常悦这段时间的压抑一股脑的全都爆发了出来,“变态!神经病!混蛋!——”他连连恨骂,甚至连刻薄恶毒的诅咒都说出了口。他蜷起腿,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病毒一样尽力拉开与在床边坐着的对方之间的距离。

    脚踝被猛地一把拽住往下拖,令曾常悦惊弓之鸟一般发出急促的抽气声。

    “我变态?我神经病?”周煜贴着曾常悦的耳边低语,急促的呼吸带出一片潮热,他的目光扫视着男人赤裸的身体,“我现在可不知道有多清醒!要是我真的疯了之前我早就能肏死你了知道吗?”他的语气压得很低,甚至带出几分笑意。“你眼睛又看不见,我给你下点药你都不会知道!到时候你就会跟只发情的母猫一样求着我干你!”

    “还是把你绑起来强奸,嗯?”周煜兀自说着,语气因为臆想而亢奋起来,“就一直把鸡巴插在你的骚穴里,等给你开了苞之后天天用那些玩具养着,把你变成一条只知道骑在男人鸡巴上浪叫的小母狗怎么样?”

    周煜抬起身,见曾常悦强自压着惊惶的模样更是心头发烫。他分明已经能够瞧出男人的害怕了。那种怪异的满足感充斥着胸口,周煜下身已经胀硬起来的东西就贴在曾常悦的大腿上,不过他没有蹭弄,只是单纯地贴着。他放软了语气,“所以,常悦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来照顾你的,”周煜哄着,“——不为了你刚才的话,跟我道歉吗?”

    被吓懵了的男人不敢动弹,他的嘴唇张合几下却是哑然,等过了几秒之后才磕磕绊绊嗫嚅道:“对、对不起”周煜笑着靠到曾常悦耳边低语了两句,男人眼中蓄出一层泪来,他的声音发颤,“对不起误会你、你要肏我的小小骚穴对不起——”他最后低声呜咽起来,像是被肆意蹂躏又无从反抗的奶狗似的。

    “乖。”周煜伸手摸了摸曾常悦的脸颊,指尖抹去了对方眼角的湿色。男人在被触及的一瞬分明想躲,但很快就梗住了脖子任由周煜在他脸上抚摸。男人果然一如既往的识时务,周煜略微沉下身,贴在对方大腿上的性器随之挤压下去。周煜忍不住发出一声喘息。

    大腿上烫热的温度令曾常悦流露出几近崩溃的哭相,他周正俊朗的五官紧皱,过分示弱的姿态神情与男人并不相称,像是一只被逗弄戏耍得筋疲力尽的食草动物。大概是被曾常悦的模样蛊惑了,周煜吞咽着嘴里分泌出的唾液,他盯着曾常悦脖颈上的水珠挪不开眼,等回过神时已经情不自禁地舔了上去。

    “你做什么?!”曾常悦胡乱挥挡着,混乱间双手抵住了周煜的胸口往外推拒。“不要、不要碰我!滚开!”他的反应很是激烈,眼眶里含着的眼泪也在这会儿仓惶落了下来。湿濡的东西贴上脸颊舔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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