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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33

    【丁暮初的回忆】

    三年前,盛夏。

    夏天真的很烦。

    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日夜不停地运转着,却怎么也吹不走燥热且充斥着咸湿汗臭的空气。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虫鸣,以及嗡嗡叫着带走你的血液之后,还要留下致痒的毒素证明它来过的蚊子。

    福利院里永远充斥着各式各样小孩的声音,夸张的大笑声、哭闹声、尖叫声,好像谁的声音更大谁就能博得更多的关注似的。

    愚蠢的小孩。

    早在我被警察叔叔从人贩子手里解救出来送到这儿的第二年,我就明白了这里不是一个谁大声谁就有理的地方。

    要获得更多的关注或者从嬷嬷们手里拿走那一点零星的好处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做一个乖巧的、可爱又可人怜的,能激发她们母爱的,好孩子。

    我靠这一招鲜,吃遍整个福利院。

    今年是我被解救之后的第五年,跟我同期的那一批小孩大多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接走,或是在年满十八岁之后自行离开了福利院。

    而我的父母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我知道他们不会来。

    因为我是被他们主动贩卖的。

    作为一件商品,作为“珍稀资源-”。

    说实话我不恨他们,甚至偶尔还会产生“幸好他们当初为了钱把我卖给了一个同样想大赚一笔所以一直小心饲养我的人贩子,而不是随随便便卖到附近村里去给人当童养生育机器”这种想法。

    最后一个被父母接走的是我的室友,阿春。

    他是放学路上被拐的。

    我俩第一次见面是他刚被拐来的那会,当时他穿着一套略有些凌乱的校服,头上戴着小黄帽,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是一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模样。

    可惜是个不怎么值钱的,只能卖去小黑作坊里做苦力,还因为年龄太小没什么用而滞销了。

    同是被拐滞销货,我俩在被困人贩子手中的那段时间里建立了比较深厚的革命友谊。

    我是因为越长大越美价值就越高让人贩子舍不得低价卖,所以越养越精细。而他却因为越长大吃得越多还卖不出去而惨遭嫌弃,天天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渐消瘦。

    呵,,不过如此,太菜了。

    被警察叔叔解救的时候,阿春几乎瘦成了一只皮猴子,要不是我平日里时不时的塞点口粮给他,也许他还活不到这时候。

    我俩到达福利院之后同住的这几年里,我依然保留了拿小点心投喂他的这个习惯,跟养了条小狗似的。

    阿春是一年前被父母带走的。

    也是夏天,漫长的假期中的某一天。

    他走的时候我就靠在我俩宿舍门口的水泥围栏边上,看着他收拾来收拾去的捡了一大包细细碎碎的破烂玩意儿,最后还强行顺走了我的枕头,把他自己的狗味枕头塞给了我,说是留个纪念。

    噫,恶心。

    但是算了,自己养大的狗,除了宠着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而且说不定这次就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还是留点美好回忆吧。

    我看着他收拾完东西,提着一堆叮铃哐啷的破烂和我那个大红大绿的绣花枕头,哼哧哼哧地下楼,过了一会儿,又吭哧吭哧的出现在一楼楼道口。

    他往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转过身来仰头看我。

    要不是已经看了好几年他这张狗脸,也看遍了他各种抠脚不洗澡的丑态,我还真要一不小心被他帅得惊心动魄一下。

    在我坚持不懈的投喂之下,能从一只皮猴子长成现在这样盘靓条顺的模样,也挺不容易的。

    就是狗大不中留。

    “豆丁!要不你跟我走吧!我家好像挺有钱的!”

    阿春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

    我就在二楼而已,没必要喊这么大声吧。

    “我让他们办个收养手续!”

    “从今以后!”

    “我就是你爸爸了!”

    ???

    什么玩意儿?谁是谁爸爸?

    “滚你”不行,他妈就在福利院门口,还是注意一下形象,“滚你的蛋!你这个狗!”

    “那行!”他继续狗叫,“做不了父子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做兄弟啊!”

    我45度角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大声冲楼下喊:“傻逼!我这种被拐孤儿不能收养!”

    “哦”他的声音终于回到了正常音量,有些滑稽地抱紧了手上土了吧唧的枕头,“那我们那我们开学见啊?”

    我不置可否,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他坐上小轿车绝尘而去。

    家里这么有钱,哪还可能让他读我们福利院定点的那个二流公立高中哦。

    所以再见也不必说了。

    我们福利院其实挺好的。

    我依仗着天生脆弱、娇小的性别优势,以及稍微比其他孩子好看那么一点的外貌,长期沐浴在嬷嬷们的母爱光辉之下,不但吃穿不愁,偶尔还能拿到额外的小点心新衣服之类的。

    再加上获得了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会爱心人士的资助,小日子过得虽然不能说十分那也有八分的滋润和逍遥。

    这位同时资助了我和阿春还有许多小朋友但却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社会爱心人士,自称“无名”。我觉得这大概就像雷锋同志一样,属于做好事不留名这风格的。

    虽然他没能在我的心底留下一个名字,但我们其实已经见过许多面了。

    而且我不但见过他本人,我还见过他全家。

    咦,这么说好像在骂人哦?

    不是骂人哈,我是真的见过他全家,他们一家三口每年夏天都会来福利院小住两个礼拜做义工。

    他儿子很好玩,字面意义上的好“玩”。

    第一次见面就被我的美貌吸引,一张嘴叭叭叭地说个没完,几乎把我夸上了天,还一直拉着我不肯撒手,差点被不明真相的阿春揍了一顿。

    明明年纪比我和阿春还小几个月,但因为比我俩高了一届,所以就自觉揽下了假期给我们补习的活。之后便老爱以学长自居,不叫哥哥就算了,还逼着我们叫学长。

    可既然是金主爸爸的崽,那也只能宠着了。

    还好他除了硬要给自己抬辈分这点之外,人倒是挺好的,甚至还有点傻傻的,怎么玩他都不气,跟屁虫似的,又乖又好骗。

    所以漫长的夏天里,也只有这两个礼拜不那么招人烦。

    去年他们来的时候,阿春已经走了。

    而今年的假期都快结束了,他们还没来。

    我无聊地在铺着凉席的宿舍床上翻了个面,让聊胜于无的吊扇吹吹我汗湿的后背。

    人在无聊的时候嘛,那就喜欢胡思乱想,回忆回忆过去,幻想一下将来什么的,既然之前都说到金主爸爸的崽了,不如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回忆回忆吧。

    要说我和齐齐哦,齐齐就是金主爸爸的崽,我和阿春的小学长。

    要说我和齐齐之间,本来应该只是单纯的金主家属与被救助孤儿的关系,维持着每年见一次面,每次见两周这种频率,彼此不陌生,但也不太熟。

    所以说人生这个东西,去了后鼻音八分珍贵,加上后鼻音十分无常。

    你永远也猜不到三个几乎是走在平行线上的人,会因为什么意外产生能令他们后半生都难解难分的交集。

    话说到这里,我就要提出疑问了。

    在一般的文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意外是什么呢?

    那当然是意外发情啦!

    你是不是以为,既然我这么问了,那么我要说的意外肯定就不是意外发情了?

    想什么呢!看看我们的标题!平平无奇!

    那我要说的意外当然就是平平无奇且毫不令人意外的意外发情啦!

    唉,别看我现在讲起来好像挺轻松的样子,其实当时的情况还挺紧张的。

    毕竟我这么美,对吧。

    34

    第一次发情期来临的时候,我十四岁。

    还没被卖掉的时候,没人教我作为应该注意些什么,被卖到人贩子手上之后,就更不会有人来教我这些了,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是自由奔放式的野蛮生长。

    虽然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开始发情,但是对于发情期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却完全没有概念。

    而在我几乎忘了这回事的时候,初次发情期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那是一个不那么招人烦的盛夏的午后。

    是啦,你想得没错,因为很好玩的齐齐也在。

    彼时,我和阿春整个暑假都闷在福利院里,不是带着院里的小屁孩们读书就是相互打架,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了可以随便玩的齐齐。

    今年的齐齐心特别野,听他说是考上了心仪的高中,于是毫无心理及学业负担地玩了一整个暑假。

    他家里两个爹——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的金主爸爸,让他闹腾得实在是扛不住了,所以决定提前两个礼拜把他丢进福利院里,辅导一下院里小孩们的学业,顺便收收心。

    “豆丁!!豆丁豆丁!!”和以前一样,齐齐刚从他爸车上蹦下来就开始嚎,蹿得比狗阿春还快,小炮弹似的给我来个齐齐冲撞。

    要不是身后有一个壮实了不少的阿春用手抵着,我得被他撞地上去。

    快一年不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个头跟我差不多高,样子也没多大变化,傻乎乎的,仍然是一副很好骗的模样。就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挡住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怎么一年不到就变四眼鸡了?”比我俩高了快一个头的阿春一手搭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盖在齐齐的头顶上狠狠揉了一把,把他柔顺的头发揉成了一个小鸡窝。

    “镜框而已啦。”齐齐献宝似的伸出一个指头从镜框后戳出来,虚指着阿春,毛毛虫似的动了动。

    阿春盖着齐齐的脑袋就是一顿盘。

    “迟知春!”

    齐齐一个蹲身起好吧,没跳起来。

    不但没跳起来,还毫无尊严地被阿春一手按着头另一只手捏住脸颊两边,掐了个嘟嘟嘴出来。

    被掐住了命运的脸颊的齐齐:“我都嗦唔里里不要嗯搞我嘞头不要搞吾嘞咧!”

    开始了,又开始了,两个小学鸡的年常大战。

    本高端玩家冷眼旁观。

    “干嘛,这都一年不见了,让哥哥摸摸都不行?”阿春不顾齐齐的激烈反抗,强行捧起他的脸,一波撸了个爽才松手。

    “男人的腰不是男人的头!”齐齐被撸得晕头转向,抬手戳了戳阿春结实的胸口,“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能随便乱摸!只能只能给媳妇儿摸”越说越小声。

    “什么?”阿春伸手勾着齐齐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看不出来啊,我们小学长毛还没长齐,这就开始想小媳妇儿了?”

    “你你臭不要脸!”齐齐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开阿春的手。

    本高端玩家抓住机会,瞬移插入战局,准备展开一波神操作。

    我先伸手摸了摸齐齐的鬓角,等他将注意力从阿春的脸上转移到我身上的时候才开口道:“头发太乱啦,我给你理一理,好不好呀。”

    ——使用的是我熟练掌握的,乖巧可爱、人畜无害、除了完全了解我本性的阿春之外无人能敌的谈话技巧。

    “嗯嗯嗯!”齐齐毫无意外地咬钩,侧过头任我为所欲为。被我“不小心”摸到的那半边脸颊红得透透的,小耳朵白里透粉,又乖又俏。

    可惜他越乖我却忍不住越想玩他,十分恶趣味。

    我半踮起脚尖,手掌碰了碰他的发顶又很快挪开,嘟起嘴委委屈屈地说:“齐齐,头顶还有一点点乱,但是我够不着。”

    “差不多得了。”冷眼旁观的阿春估计是被我恶心得不行,出声制止,伸出手臂拦在我和齐齐之间。

    “你你走开!”齐齐轻轻推了阿春一下,表情十分嫌弃,“都叫你不要搞我了,你就知道让我出糗。还是豆丁好”

    说完,含羞带怯地看了我一眼,乖巧地蹲下来,低着头把发顶送到我的手边,整个人甜得快要冒出粉红泡泡。

    我绕着齐齐的头发玩,表情无辜地冲阿春耸了耸肩:我还啥也没说呢,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赢了。

    高端玩家的实力摆在这里,旁人服不服都得服啊。

    阿春撇了撇嘴,悻悻地收回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齐齐。

    于是我又玩了一会儿齐齐软乎乎清清爽爽的头发,给他把满脑袋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之后就撒了手,牵着他往宿舍走:“整理好啦,我们回去搬床吧!”

    那么这个时候就有小朋友要问了,搬床是个什么操作?

    唉,这也是怪我太美,让齐齐控几不住他记几,一年一度的碰面说白了其实只是为了跟我困觉鹅已。

    开个玩笑。

    真实原因是——齐齐是个逼逼机。

    没人陪他一起叨叨的话,他就如同失去了阳光与水分的花朵一样,是会枯萎的。

    所以惨遭他家里两个爹嫌弃的齐齐既住不了家庭套间,也住不了没人听他逼逼的单间。

    而这个福利院里只有我和阿春两个人与他年纪相仿,更别说我还是靠着美貌被他一眼看上的“天选之丁”,所以最后齐齐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进了我和阿春的宿舍。

    可我和阿春各自的单人床睡一个人是足够,挤两个人就太窄了。

    于是我们商量着把两张床拼起来,再铺上大凉席,让齐齐睡中间,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

    搬完了床之后,累得汗涔涔的我们仨横七竖八地瘫倒在了大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逼逼机开始向外界发送信号。

    “豆丁。”枕着我大腿的齐齐伸手戳了戳我的脚背。

    我脚尖朝前点了点,示意听见了。

    不是不想出声回答齐齐,是我真的没有力气说话了。

    高端玩家遭遇体力短板。

    惨,实在是惨。

    齐齐接收到了我在线的信号,转头又开始骚扰迟知春,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脚丫踩了踩他的腰侧。

    阿春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不答话,然后在两人视线快对上的那一瞬间闭上双眼,假装自己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阿春!阿春阿春!”齐齐不甘示弱,脚尖撩起阿春的衣服下摆,伸进去继续戳。

    阿春不动如山。

    “睡着了吗?”齐齐坐起来爬到迟知春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喂,醒醒呀。”

    迟知春蓦然睁眼,瞬间抬手抓住了颊边的手腕,然后顺势一个恶狗扑食将人掀翻在我的身边。

    我眼睁睁看着齐齐的面部表情逐渐惊恐,紧紧闭起双眼,猛然一缩脖子,怂成一团:“我错啦!我错啦我错啦!不要打我!”

    “嘁”迟知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拇指指腹贴着他的腕内摩挲,“这么怕我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齐齐仍然没有睁眼:“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那是以为你和那些!”迟知春说到一半,倏然住嘴,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松开齐齐的手腕,拇指食指合成一个圈圈抵着齐齐的额头轻弹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来偷小孩儿的呢。”

    “我比你还小一点呢!”齐齐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瞪了阿春一眼,“我才是小孩儿!”

    “哟。”阿春挑眉,“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小孩儿了?学长?”

    “不跟你说了”齐齐推开阿春,凑到我枕边跟我头抵着头,“一会也不带你出去玩儿了。”

    “别介呀!去哪去哪?学长带我一个呗,嗯?”阿春这会儿也不嫌热了,亲亲热热地黏上来,牛皮糖似的。

    “不不告诉你走开啦!好热!”齐齐用尽全力做着无谓的抵抗。

    迟知春不动如山:“学长~好学长~不告诉我也行,带上我就行!”

    “不带不带!哎呀我要热死了!豆丁你看他!”

    又开始了。

    我拉着齐齐的小手指,冲他露出一个天使般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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