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栖-第十二章

    陆予鹤给晏清订的书在下单的第三天到了。

    当时陆予鹤上班去了，家里只有晏清一个人。

    陆予鹤因为身份关系，家里的门是由特殊材质定制的，只要屋内的人不主动打开，门外的人便产生不了威胁。

    但也因此，陆予鹤向晏清强调过很多遍，当有陌生人来访的时候，一定要仔细观察后再开门。

    刚听到门铃声的时候，晏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它反复响了两次，晏清才意识到真的有人来了。

    晏清踮着脚走到门前，心里不自觉有些紧张，他从猫眼里从外看去。

    门外是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帽子上写着“闪电书屋”，男人的脸上有着明显的不耐烦。

    意识到可能是之前陆予鹤重金购买的画册送来了，晏清方才放下心打开了门。

    门开后，送货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一身清爽的晏清，语气不耐：“是陆予鹤本人么，”手上递了张单子，“签名收件。”

    第一次单独和陌生人对话，晏清抿了抿唇，“他、上班去了。”

    送货员瞥了他一眼，“那就签你的名字。”

    “哦！好。”晏清接过了单子和笔。

    陆予鹤有教过他写自己的名字，但晏清写得并不熟练，只能像学生一样一笔一划地把两个字写下来。

    他刚写好最后一横，笔和单子就被送货员一把扯了回去，收进口袋里。

    “总共两个箱子，你自己点吧。”话音刚落，人就带着汗味推着推车转身走进了电梯。

    等晏清反应过来，看到的只剩下送货员的背影。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到门框边堆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

    书的重量都是实打实的，上面的小箱子晏清搬起来还算轻松，大箱子则足有晏清的两肩宽、小腿高。

    晏清花了十分钟才扣着纸箱闭合处的缝隙把大箱子拉进了家里，额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

    关上门，他擦了擦汗，而后有些兴奋地取出拆快递的小刀。

    先是小箱子，再是大箱子，里面都是满满的书。

    晏清取了几本面上的书拆了塑封，草草地翻阅了几页，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毕竟这可以说是陆予鹤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晏清将画册一本本取出来，简单分了类，而后反复了几次把画册转移到自己的房间。

    清理了门口的纸箱和垃圾后，他便泡在了房间里。

    有画册中的一个个小故事相伴，就着窗外灿烂明媚的阳光，时间惬意而迅速地飞掠过去。

    陆予鹤自然高兴晏清有自己投入的事。

    有时候晏清会碰到即使看着画面和故事也无法理解的词，就会在陆予鹤下班后询问他。

    陆予鹤便会在洗完澡后拉张小椅子坐在晏清的床边，晏清穿着柔软的睡衣倾听陆予鹤柔和低哑的嗓音为他复述书上的故事。

    看着晏清反复张合的双眼，陆予鹤轻笑：“困了就睡吧。”

    晏清意识都困倦了，双眼仿佛听到了指令自动闭合，身体向下窝进被子里，只留出半张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

    陆予鹤合上画册，轻轻放到床头，他站起身，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双腿。

    晏清的睡相一如白天的安静，陆予鹤将被子掖到他的脖颈处，关了灯，悄悄走出了房间。

    经过一个多月的考验，11因为十分配合组里的监察工作，被允许在24小时携带监控装置的情况下成为新药研组的组长，组内包括他一共有四名成员。

    实际上，11曾明确表示过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完成研究，但上层领导并不能完全信任他，所以下派了三个组员明为协助，暗为监控。

    这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陆予鹤没有隐瞒他，他也没有怨言，甚至直白道他现在没有任何其它目的和立场，只是单纯想要调制出解药，解救一个受药侵害颇深的人。

    不过11依然为自己保留了筹码，虽然他的研究报告毫无保留地全部实时同步到了系统里，但并没有上交李凯给他的全部药方。

    私心而言，陆予鹤理解他的有所保留，所以虽然承受了上层的压力，但也并没有对11太过强求。

    一个月来，双方的对峙终于换来了短暂的平衡，陆予鹤松了口气。

    躺倒进被窝，想起画册里单纯、甚至幼稚的小故事，陆予鹤不自觉笑了笑。

    即使世事烦扰，也还有恬静安适的时刻，这也许就是家的意义。

    良好的作息习惯，让陆予鹤在第一缕光线照彻大地的时候醒了过来。

    没有任何迟疑，他起身下床。简单舒展了下筋骨，他叠好被子，走出卧室。

    为了照顾晏清的胃，他们的早饭一向都吃的易于消化的食物。

    但这是一个难得的悠闲周末，陆予鹤想做点有新意的。?

    他和了玉米面粉，在锅里刷一层橄榄油，煎了份玉米饼。又煮了昨天新买的荞麦面，放了三个鸡蛋、一把新鲜菜叶，出锅前加了些糖醋盐。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清晨七点。

    陆予鹤关了火，盖上锅盖，转身去了晏清的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推门进去。

    晏清还在睡，睡觉的姿势几乎没变。

    陆予鹤走近，叫了几声晏清的名字，晏清皱起眉但没有醒来，于是他又推了推晏清的肩膀。

    感受到触碰到的肌肉十分紧绷，未等陆予鹤深想，晏清骤然睁开眼，眼中皆是惊恐。

    陆予鹤皱眉，收回手，问道：“怎么了？”

    晏清坐起身，身体还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想让陆予鹤担心，但心脏依然快速跳动着。

    “没事吧？”陆予鹤捏下一绺晏清耳边翘起的头发。

    晏清因为他靠近的动作呼吸一滞，直到陆予鹤收回手，他才心神松懈下来。

    “我没事。”晏清垂着眼答。

    陆予鹤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有些低，他把这归因为空调的温度设置。

    “今天煎了玉米饼，还煮了面，洗漱好出来吃吧。”

    “嗯。”

    陆予鹤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转身离开了客卧，准备先将面盛出来。

    直到穿着拖鞋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晏清终于抬起了头。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醒来后的恐慌感几乎淹没了他的神智，连身体的肌肉都不受他的控制。

    在床上蜷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了过来。

    心头一片空茫。

    他轻吁一口气，起身下床。

    第十三章

    陆予鹤的工作很辛苦，有时候一周七天都会忙到天黑了才回家，到了家里，还要关心晏清一天的饮食。

    为了让陆予鹤更安心工作，晏清开始自己学做菜。

    一开始是陆予鹤手把手地教他，等他熟悉了烧菜的各项操作，确保不会发生危险，陆予鹤才放手，让他自己跟着书、视频学。

    于是晏清的日常除了看书外，终于又多了另一项活动。

    周五这天，早上陆予鹤离开的时候就说过会早些回来。那时晏清还赖在床上，陆予鹤揉了揉他凌乱的黑发，让他快些起来，不然粥要冷了。

    晏清咕哝着又是粥啊却还是乖乖地坐起身，揉着眼睛向陆予鹤道别，让他路上小心。

    陆予鹤出门了，晏清没再接个回笼觉，快速洗漱后，穿着睡衣坐到了餐桌边。

    就着肉松和酱瓜，一碗热乎乎的白粥下了肚，晏清摸着肚子半躺在椅子上，十分惬意。

    想到今天的计划，晏清不自觉笑了笑，而后充满干劲地站起身，将桌上的碗筷堆叠起来，抱去厨房间。

    在小屋里呆了这么久，晏清早已从陆予鹤手里接过了许多家务活。

    他的时间多，耐心足，家务劳动的质量非常高。

    因为他每天都勤于打扫的缘故，忙里忙外一小时后，家里再度呈现出窗明几净的状态。

    最后一项家务是为窗台的小绿植浇水，不需要太多，只需要晏清拿着小喷壶轻轻地在它叶片上喷些水。

    他问过陆予鹤这颗绿植是什么品种，陆予鹤说他也不清楚，是一个朋友送的。

    晏清刚来的时候，这株绿植看起来恹恹的，陆予鹤说因为他总是忘了给它浇水，有时候又一次性浇太多。

    经过几个月的调整，晏清已经掌握了为它浇水的量，绿植也十分配合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叶片绿油油的，重拾了它的春天。

    为此，陆予鹤夸晏清给了它新的生命，晏清笑起来，唇边现出小小的梨涡。

    今天是晏清住进陆予鹤家里的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晏清想要认真地给陆予鹤做一桌饭。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手，目前晏清最熟练的菜色是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和三菇豆腐羹。

    往常晏清都是用冰箱里陆予鹤准备的蔬菜直接烧，陆予鹤准备什么他吃什么，但为了不暴露这次的惊喜，晏清准备自己出门把需要的食材买齐。

    第一次在没有陆予鹤的陪伴下出门，晏清不禁感到惴惴。

    他按照陆予鹤平常的嘱咐穿得严严实实，然后戴上帽子和口罩，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攥着钥匙和钱出了门。

    晏清还记得之前陆予鹤带他去过的超市的路线，就在他们居住的小区的不远处。

    街上的行人很少，但还是比只有他的房子里要吵闹许多。

    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强大的气流擦过耳际，拂过耳边的碎发。

    晏清不禁握紧拳头，加快了步伐。

    不过十分钟的路程，时间却像是流过了半个世纪。

    直到跨进超市的大门，晏清心跳的速度才稍稍减缓了一些。

    凭着之前的记忆，他来到卖生鲜的区域。

    家里有番茄和鸡蛋，晏清买好豆腐和三菇后，来到卖排骨的摊位前。

    摊位后站着的是一位穿着围裙的阿姨，正按照一位顾客的要求利落下刀。

    晏清跟在队伍后面，等到前面五位顾客离开后，终于站到了阿姨面前。

    “我要一斤。”晏清学着前面顾客的样子报斤数。

    “什么肉？”阿姨瞟了他一眼。

    “排骨。”

    阿姨下手稳准狠，不过几秒就斩了两块排骨放进塑料袋里，而后连袋带肉上了称，上面显示的正好是一斤的重量。

    晏清从称上拿走了排骨，向阿姨道了声谢后离开。

    买齐了食材，晏清提着肉抱着豆腐和三菇走到了自助收银台。

    按照记忆里陆予鹤的样子，晏清将食材上的二维码一个个扫好，在电子屏幕上确认了价格后，将一张整钱插进现金口。

    机器的反应很快，结算的零余从零钱口掉落出来。

    零钱口在机器的偏下方，晏清空出一只手弯腰去掏钱，怀里的豆腐盒顺势跌落，晏清下意识去接，手里的零钱也落了地。

    硬币落在地面的声音吸引了不少的视线，晏清急忙蹲下身，将豆腐盒重新抱进怀里，然后一枚枚捡起硬币。

    匆匆离开了原地，走出超市门口，晏清不禁笑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出门、自己买菜，虽然有些小意外，但还是让他感到一些新奇和成就感。

    原路回到家，时针指在一上，离陆予鹤回家的时间还差很远。

    晏清便将食材都储存起来，先去房间看书消磨时间。

    等三点的闹钟响起，晏清从书里抬起头来，撸起袖子走向厨房。

    先将排骨清洗好，切块，洒上食盐，而后用温水浸泡二十分钟去血水。

    浸泡过程中，陆续清洗好三种菇类，和豆腐一起切成小块状。

    先下豆腐，后下三菇，待水开、三菇的香味散发后，加入调味料，最后倒入淀粉持续搅拌。

    盛到大碗后，再撒上香葱碎增色。

    晏清将热汤移上饭桌，发烫的手指捏住耳垂散热，面上仍是止不住的笑意。

    晏清已经搬来三个月，陆予鹤觉得有必要为此庆祝一番。

    虽然早上已经告知过晏清今天会早些回来，但其实陆予鹤提早两个小时便告假回家了。

    回家之前，他先去一家甜点店取了提早预定的蛋糕，然后去超市买了几袋子的食材，准备向晏清一展身手。

    回到家才三点半，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晚饭，但打开门后，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

    陆予鹤抬了抬眉毛，他走进屋子，悄悄关上门，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地面上，轻轻地向屋子里香味的源头走去。

    厨房间的门半开着，抽油烟机工作的声音遮掩了屋子里其他的动静。

    晏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想要制造的惊喜已经悄然暴露了。

    他正将浸泡好的排骨捞出，再度用温水清洗后，将排骨装入盘中。

    在锅里倒入油，油热后调小火加入冰糖，待冰糖融化后再加入排骨。

    还残留着水的排骨入油后溅起小小的油粒，晏清早有预料，用锅盖做盾挡在身前，等油溅的哔啵声消失后，晏清拿开盾牌，开始翻炒，为排骨上色。

    只有翻炒声的厨房逐渐响起了轻哼的歌声，陆予鹤椅在门框边看着晏清自在的背影，不禁失笑。

    这是这三个月来，他得到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