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陆妈妈心疼地摸着陆妤云肩上明显的骨头,“怎么瘦了这么多!”
“妈”陆妤云抱紧了陆妈妈,声音带着沙哑。
陆爸爸和陆予鹤轻抚陆妤云的肩,以为是她也想他们了,所以会这么激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陆妤云终于平静下来。
陆妈妈拿出纸巾,擦干她脸上的泪痕,然后擦了自己的。
她眼里还有着泪,却是拉住陆妤云的手臂,笑道:“今天我们一家人好好去吃一顿,给你补补身体。”
陆妤云的身体轻微一颤,也笑着回应:“好。”
离开培训地点的时候,李凯特意来送陆家人。
陆家父母对于李凯之前的行为一直心有不满,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指望着李凯之后能多照顾陆妤云,所以面上还是有着几分客气。
李凯笑着拍了拍陆妤云的肩,表示希望陆妤云好好休息,两天的假期之后,他等陆妤云回来。
就这样道了别,陆妈妈牵着陆妤云的手,陆予鹤站在陆妤云的另一边,皱着眉看着陆妤云瘦削的面庞。
一家人好好地玩了一天,先是到陆妤云以前喜欢的饭馆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下午去了商业街为她买了很多新衣服,晚上则是陆爸陆妈亲自下厨,让两个孩子回屋里聊天,等着开饭。
陆予鹤带着姐姐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姐,你的房间爸妈天天打扫的,你放心睡。”
“是吗,辛苦他们了。”陆妤云淡笑着回应。
她的手指拂过自己的书桌、书架上自己最爱的书,最后落到房间那台钢琴上。
“好久没弹琴了。”陆妤云轻声感叹。
陆予鹤坐到钢琴边的小躺椅上——这是以前陆妤云练琴时,专属于陆予鹤的听众位。
“想要弹一曲吗?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写作业都没办法专心。”
“我不确定能不能弹好。”陆妤云目光中有些犹豫。
陆予鹤略感奇怪,陆妤云向来自信,从不会露出这样自我怀疑的表情。
他起身,按着陆妤云的肩膀让她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键盖,将她的手指轻放在琴键上。
“离爸妈烧好饭还要好一会儿,你慢慢弹。我很想听。”
陆妤云回首,弯起有些苍白的嘴唇,对他笑了笑,
一开始,琴键上的手指还有些生涩,但没过多久,美妙的乐音就随着手指的动作悠扬开来。
陆予鹤放轻动作坐回小躺椅。
可轻快明亮的琴音并没有持续多久,逐渐地,原本在田野间奔跑的小人停住了脚步,浩阔的天空被乌云覆盖,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草原瞬间荒芜,突如其来的飓风将小人席卷到空中,黄豆般的雨水密密匝匝地撞上身体,小人在瞬间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破败木偶。
陆予鹤皱着眉站起身,听到琴音的陆爸陆妈也感觉到不对,匆忙擦了手,来到房间里。
一曲终了,当陆妤云从黑暗的空间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站着爱她的家人。
陆妈的面上是止不住的担心,她当然察觉了,这次母女相见,女儿的状态和曾经简直判若两人,可陆妤云向来是独立的性格,她怕自己贸然发问反而会有不好的效果,所以想等女儿自己开口,可现在
她看了眼陆爸爸,陆爸爸也是不知该怎么办的样子。
倒是陆妤云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她笑道:“以前只听过这首曲子,没想到弹起来还挺顺手的。”
陆妈妈扯着嘴角笑了笑:“嗯,听起来很好。”她拉着陆爸往外走,“我和你爸去做饭,你们聊着。”
陆予鹤看着两人离开,回过头,却发现陆妤云已经合上了琴键盖,走到了床头柜前,手上拿着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
陆予鹤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在那里待得不开心?训练太辛苦了吗?”
陆妤云并没有立刻回话,良久,才转过身,坐到床上。
她拉着陆予鹤的手,让他坐到她旁边,看向陆予鹤:“小鹤,你以前说,你想旅居世界?”
“是啊,你不是说我没志向没出息吗。”陆予鹤不明白陆妤云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可爸妈怎么办呢?”陆妤云目光悠长,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们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自然就回来了。”陆予鹤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陆爸陆妈也没有异议。
“也好。”陆妤云微微笑了笑,“真自在。”
陆予鹤皱眉看着陆妤云,“如果你觉得在那里不开心,就回来。我的成绩也不差,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能养活你和爸妈。”
陆妤云摇头,却道:“不要为了爸妈,和我,改变你该走的路。”
她抬起手,想要像以前摸摸陆予鹤的头发,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我只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
当时,陆予鹤只能皱着青涩的眉头,不解陆妤云为什么说这样一句话。
直到后来一遍遍地想起,想起那天晚上,陆妤云在自己的床上自杀,想起那晚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来还是爬起身去了陆妤云的房间,却发现她满身是血地躺在床上,想起陆妤云留下的遗书,说希望他们原谅她,她还是自私地希望再见他们一面,希望在自己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彻底离开,说希望他们原谅她的不告而别,也不要为她感到悲伤,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原来那天的那句话,是陆妤云在当面说着她的遗言。
可惜,并不如她所愿,陆妈因为陆妤云的突然离世一病不起,陆爸在追查到真相后再度失去了工作,又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不幸身亡,陆妈第二次受到巨大打击,没等到来送饭的小儿子,撒手人寰。
不到半年,陆予鹤的至亲接连离开了他,他成了众人口中的天煞孤星。
近乎麻木地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陆予鹤没有继续上学。
陆予鹤继承了父母的财产,也看到了陆爸追查到的陆妤云的自杀原因。
原来李凯在第一个月的确是请了专业舞蹈老师对陆妤云进行培训,但在看到培训稍有成效后,便开始让陆妤云在各类客人面前跳舞,初时只是跳舞,之后便有客人动手动脚,陆妤云激烈反抗,惹怒了客人,回到房间后便收到了严重的惩罚。李凯也不再伪装,直接让陆妤云开始接客,陆妤云不肯,李凯便直接让人用强,并以陆家父母和陆予鹤的未来作威胁,陆妤云只能屈从。
“她那么好强的人,她一定想过寻死,可她还是熬了过来,想再见我们一面”
“是我没用,我没有能力护她一世周全”
这是陆爸爸的手写信,夹在那些证据的纸张里,也许是心中太过哀痛,只能用笔倾诉,也许,是为了让他看见。
闲云野鹤,这个缥缈的理想生活,终究是与他们家无缘了。
在一个月后,陆予鹤打探到了连邦的占据地,带着父母留下的十几万财产和房产证明,走近了这支队伍。
因为陆予鹤并没有从军经历,也没有相关作战经验,所以即使他给在当地驻扎的连邦第四军队带来了足够的投诚诚意,但也只是有了成为其中一名小兵的机会。
陆予鹤并没有不满,事实上,这已是当时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恰恰因为是小兵,陆予鹤能够一次次地身临前线,将满身的戾气在战争中以鲜活的血液向外发泄。
这样过了五年,他从细皮嫩肉的单纯学生蜕变成了一枚在作战时灵活有力的武器,也从小兵升任为第三冲锋小队的副手。
可毕竟,他并不是没有思想的武器。
战争可以为连邦上位者夺得地位和话语权,连邦建立的初衷也的确是为了打败地果的腐败统治,可陆予鹤的双眼真正见到的,却是因为他的锋利而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流着血死不瞑目的战士,难道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幸福吗?
可因为战争,无论是哪一方,受到最沉痛伤害的,只是那些除了铠甲和武器,其实真正无害的普通人。
所以在又一场战役胜利后,陆予鹤上呈信函,提出想要加入直击爱等系列性爱直播公司的队伍。
因为陆予鹤的优秀表现,上级同意了他的诉求,并将他调到了李随叶的第三特别行动小组。
陆予鹤开始了他真正的征途。
因为爱可见的火爆热度,众多投机者都将眼光聚集到了性爱直播这一领域,这类直播平台有的另辟蹊径,在直播领域为自己占据了一席之地,有的初时火热,后力不济,最终被爱吞并。爱带领着这些平台蚕食着众多美丽青春的生命,大把赚着散发着血腥味的钱币。
陆予鹤坚定地意识到,这才是他的使命,只有将性爱直播这颗毒瘤从他们所站立的大地中连根拔除,他们这些普通人才有得以喘息的罅隙。
最开始,他们的任务只是占领直播公司所在的土地,营救出被困的直播人员,给他们自由选择的权力,保护他们的安全。可逐渐地,他们察觉到爱的险恶用心,某些他们救出的直播主——大部分是受众更多、赚钱更多的人,开始拒绝他们的救援,问及原因,他们告知爱长期给他们喂药,已经产生了依赖。
这对他们的救援产生了巨大阻碍,很多主播在前一个月被他救出,下一个月,就私自跑到非连邦占据地,重新投奔爱,想要缓解药瘾。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辛伊向陆予鹤透露,他可以尝试破解爱的信息库,看看是否可以找到解药。
这一尝试,就是五年。
他们的目的也从单纯地找药方,到如今的找出全部罪证以给李凯定罪。
这一路走来,并不简单,但陆予鹤回首,又觉得过往都被掩埋在风雪天里,什么都没有剩下,一片空茫,徒留漫天飘雪。
以往每每回忆这些往事,陆予鹤总觉得心内一片空荡荡的。
柯廿还在,可耐心开导陆予鹤的李随叶长逝了,他还活着,可他的家人徒留于世的,只剩下三个书写着他们名字的墓碑。
陆予鹤睁开眼,看向手里的存储器。
很快,爱也将永远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将存储器放回盒子,贴身放好,陆予鹤顿了顿,没有准备入睡,而是起身离开了房间。
如果说这一路血雨走来,陆予鹤有什么收获的话,唯一的,就是如今住在他隔壁的人。
他曾看着沾染上姐姐鲜血的双手无能为力,但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一个同样无辜、倍受迫害的人。
陆予鹤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晏清的那个夜晚,乌烟瘴气的包厢中,李凯面带着残忍嗜血的微笑,走向被桎梏住的晏清,他的眼神困惑而迷茫,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羊羔,即使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没明白,猎手为什么可以如此冷血残酷。
这是陆予鹤第一次直面李凯,他忍不住想,十一年前的某一天,李凯是不是也像这样,走向他高傲而温柔的姐姐,如同杀害一只柔弱的羔羊一般,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推向深渊。
稳下心神,他率先完成了任务,解决了这次真正的任务目标,翟近唐,而后一针麻醉剂,射入李凯的后颈。
一旦爱倒台,李凯便失去了在高层左右逢源的资本,而被他拉下水的贵族,自然更不会放过他。
所以陆予鹤并没有想当场解决李凯,只有他活着,他才能体验到真正的痛苦。
但出乎他意料的,本应失去力气的晏清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李凯身边,将装着禁药的针剂刺入李凯的皮肤,剩下的液体全部注入了他的身体。
自作自受,这款所谓终极版的禁药,也的确该让李凯自己尝尝是什么滋味。
注射完药物,晏清失力昏迷,陆予鹤带他到了蔡远家进行治疗。
而后他知道晏清失去了记忆,望向他的目光中依然只有着动物般的纯真。
陆予鹤知道,他舍不得让这样的晏清独自面对连邦的审问和监视,晏清对他纯然的依赖和信任也让他甘之如饴。
有时候,他也会半夜来看看晏清,看到他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会不会着凉。
有时他也会在他的床边坐一会儿,看他安静的睡颜。
偶然出神,他会想,如果那时候,他的姐姐也失去记忆就好了。忘掉不堪的一切,重获新生,他们一家人可以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上全新的生活。
可谁知道,爱的魔爪是不是依然会伸向他们的家庭,那些美好的期许是否会依然落空。]
也许,一切真的有冥冥注定,注定了他要来将晏清带离悲苦的命运,注定了让晏清来解救他破碎的灵魂。
陆予鹤掖了掖晏清的被子,看向他紧皱的眉间。
最近晏清的情绪变化很大,蔡远说的话陆予鹤都记得,大概是晏清即将要想起一些事了。
这当然不是他所期望的,却也不是他能阻止的。
陆予鹤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晏清的眉头。
他只希望,那个时候,晏清感知到的痛苦,能少一些,再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