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联盟号称“星际”,但势力所及其实也只是以诺曼星系为中心方圆三十万光年罢了。在此之外,比如伊利亚魂牵梦绕的故乡瑟里斯,虽然科技水平远不如星际联盟,但遥远的距离如同天堑,到底还是暂时阻挡了来自远方的贪婪触手——至于未来如何,却也不是这一代人能够看到的了。
联盟也不是没有敌人。诺曼帝国末年,以格里芬为首的贵族发动兵变驱逐帝室。其间是非恩怨不提,庞大的帝国却是瞬间分崩离析。反叛的贵族们建立了星际联盟,自然也有忠心耿耿的贵族拥护着仓皇出逃的帝室,在诺曼星系的东北角重新建立了王国。
不过自今天起,这个让联盟时刻警惕的头号大敌,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星际3587年,联盟上将伊利亚·格里芬率第一、二、五军团出征,耗时三年,终于打下了盘踞在联盟东北方多年的诺曼王国。
这是一场注定将载入联盟史的战役,而在众多大放异彩的将领和文职军官中,最为耀眼的无疑当属格斯·希尔。他和他的独立旅孤军深入,不但将王国后方的星球搅得天翻地覆,最终还与伊利亚默契地打了个漂亮的合围,尽数擒获了那些帝室余孽。
捷报传回首都星,格斯·希尔一下子取代了成名多年的伊利亚·格里芬,成为了新一代年轻人的偶像。
在此战前,格斯·希尔不过是伊利亚·格里芬麾下一名中校旅长,虽然曾经因为一条通往瑟里斯的航路而轰动整个首都星,但随着那条航路的关键节点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恒星爆炸中被摧毁,格斯·希尔这个人连同他豪奢慷慨的名声,都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而随着格斯·希尔一战成名,人们艰难地从记忆中翻找出关于这个人的资料,却发现关于他的形象已经模糊不清。有的人坚称他年少多金、英俊风流,有的人却认为他是一个完美的军人,军装笔挺、不苟言笑;还有的人说他志向远大、一心向着星辰大海——没见人多少年前就开辟出新航线了么?
而此时此刻,凯旋的军队中,伊利亚的旗舰上,来自首都星的使者刚刚宣读了嘉奖和晋升的会议室,这位新鲜出炉的英俊风流、不苟言笑、志存高远的希尔少将,正低眉顺眼地抽出腰间的皮带,递给面色森冷的顶头上司兼爱人。
四分之一星时前聚集了舰队所有中级以上军官的会议室,此时只剩下格斯和伊利亚两个人。会议室的建造经过专门设计,可以保证在任何一个位置说话都能让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到。格斯往日里并不觉得什么,此时却无比痛恨。他撑在会议桌上,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被放大了无数倍,同样被放大的还有他此刻的羞耻。他迫切地期待着有什么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哪怕是皮带划过空气的声音也好啊。
然而他等到的,却只有伊利亚冷淡的声音:“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格斯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或许是故意忘了的吧。合金制成的桌面光可鉴人,格斯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胸前刚刚佩戴的闪亮勋章,和肩上添了的两颗星星的肩章——这些万众瞩目的、代表着功勋和荣耀的标志,此时却仿佛是一种莫大的嘲讽。
他明明是不敢违抗伊利亚的,手都已经伸向了裤腰,却还是迟疑地,小声地道:“可不可以给我留点面子”
回应他的,是皮带破空的嘶鸣,背部骤然炸响的尖锐痛楚,和伊利亚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我以为,我等到现在才跟你算账,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格斯无言以对。
他确实已经躲了伊利亚很多天了,今天也是因为首都星来人给他授勋、避无可避,才不得不出现在伊利亚面前。
在其他所有人的想法中,胜利者是不应该被谴责的,既然他格斯·希尔已然百战凯旋得建大功,那么一开始他率孤军长驱敌后到底是奉了军令还是擅作主张,就不值得深究了。
——“其他所有人”的意思是,除了身为此战统帅的伊利亚·格里芬。
有没有给格斯下过命令,伊利亚自己当然是再清楚不过。
格斯也知道自己这样自作主张的行为必然会惹恼这个控制狂——在伊利亚那儿,他格斯·希尔再大的功勋,也抵不过一句“不听话”。
可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当那样一个能扭转战局的契机出现在他眼前,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伊利亚憔悴到不得不靠容光剂来维持光鲜的面容,和舰长室中屡屡亮到深夜的灯。
理智还没能权衡出什么,感情已经先做了选择。
格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手搭上裤腰,干脆利落地将所有遮挡都扯了下来。
光裸的下身贴上冰凉的合金桌面,冻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一,二,三,?
皮带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痛楚如潮水般自神经末梢涌向大脑。格斯心里默默数着,嘴唇咬得发白,撑着桌子的手臂也绷起青筋。
他才从战场上侥幸捡了条命回来,早些年当星际海盗的时候也没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并不是没受过伤流过血的公子哥儿。然而再怎么把流血受伤当成家常便饭,痛楚也不会因此少个一星半点。
那些生死搏杀的经验唯一能帮到他的,也只有在极端的痛楚中保持头脑冷静的能力,比如现在。
十一,十二,十三,
伊利亚揍人的时候一向不喜欢问话,他不想听认错和忏悔,也不想知道什么内幕和苦衷。他只要被揍的人知道疼,然后牢牢记住。
皮带落下的频率稳定得仿佛拿秒表测量过,正如伊利亚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出奇地古板而固执。格斯觉得自己的理智仿佛一架小舢板,在痛楚的浪潮中颠簸摇摆,仿佛随时都可能倾覆。
但他还是苦苦坚持着,用仅剩的清醒记着数——他不知道伊利亚要打多少下才能消气,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挨得了多少。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格斯右手用力一推桌子,整个人向左一翻,避开了破空而来的鞭稍。
这还是格斯第一次逃罚。固然他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真的实施起来才知道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
这样大幅度的动作本就难免牵扯到臀部的伤,他落地之时又没能及时稳住身形、撞到了桌上,更是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所幸伊利亚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躲,给了他少许喘息的时间。
格斯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是怎样狼狈的模样,反手撑着桌子用力喘了两口气,然后看向伊利亚:”我我下午还要去看受伤的弟兄。“
他头还有些昏,模模糊糊看到伊利亚靠近了自己,然后颈侧就感觉到了冰凉的手指。
片刻的寂静之后,他听到一声冷笑。
“我给你定了治疗仓,正好和他们一道。”
“伊莱!”格斯蓦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是伊利亚说出来的。
倒不是埋怨自己都这么惨了伊利亚还不心疼,只是这是这么时候?他立了偌大的战功,首都星刚刚来人为他授勋,结果使者还没有走,他就被主帅送进了治疗仓?
格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可伊莱的名声怎么能这么糟蹋!
“伊莱,”格斯压下起伏的心绪,努力扯了扯嘴角,“我真的受不住了过两天再打好不好?”
“我我不是要逃罚,”他踉跄走近两步,讨好地拉了拉伊利亚的衣袖,“过两天,你要打多少,翻倍好不好?不,不管打多少下,我绝对不躲”
伊利亚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笔交易是不是划算。
半晌,他折起皮带,轻轻点着手心:“这样吧,你说说看,为什么揍你。”
话说到这儿,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对了,就不罚了,如何?”
格斯几乎是受宠若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早知道伊利亚那么好说话,我前面挨的那么多下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那种蹬鼻子上脸的念头很快就被掐死在萌芽状态。格斯还是认真想了想,才斟酌地道:“我不该自作主张,逞勇斗狠,害得部下和友军陷入险境,也打乱了你的计划。”
他一点都不敢邀功,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只绞尽脑汁地找自己的错处,认起错来特别诚恳。
“我答应过你要听话的,结果脑子一热就忘了我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伊利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直到他停顿了不短时间,才挑了挑眉:“说完了?”
格斯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要不你还是打我吧过两天,好不好?”
伊利亚轻轻“呵”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拉过格斯的手,牵着他转了个身。
格斯一脸茫然,心里甚至还有一点窃喜,直到两只手都被伊利亚按到了背后,才陡然意识到这是意味着什么。
“伊莱,我——啊啊啊啊!”
他被伊利亚按在了会议桌上,皮带挟着风声,抽在肉上如急促的鼓点。
格斯无数次腹诽过伊莱节奏精准地如秒表测量过的执罚,仿佛自己的种种狼狈百般挣扎都无法影响他一丝一毫。但当伊莱仿佛真的失了一贯冷静,皮带狂风暴雨般落下,他却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大力挣扎。
可伊利亚也是刀口喋血闯下的赫赫声名,哪怕多年未临一线,体能训练也不曾有一日落下。格斯徒劳地扑腾着身子,两只脚如跳舞一般乱弹,按在背上的那只手却如钢浇铁铸般,兀自岿然不动。
痛到了极致也怕到了极致,格斯只知道扯着嗓子大喊,却根本想不到能说些什么。
仿佛只是几秒,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狂风暴雨般的笞打终于告一段落。
格斯趴在桌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然后,顾不得喉咙着了火似的难受,紧张地去看伊利亚的脸色。
伊利亚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轻轻笑了笑。
格斯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我不该想着和你谈条件我不敢了你你消消气”
察觉到自己刚刚被释放的手再次被抓到一起,格斯整个人都在打着颤儿,却还是一动都不敢动。
“伊莱伊莱”
他低低唤着伊利亚的名字,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哭腔。
伊利亚被他喊得心软。治疗仓什么的不过是吓唬人罢了,正如格斯在意伊利亚的名声,伊利亚不会让格斯难堪,更不肯让他出生入死挣下来的功勋蒙上阴影——如果格斯被打上了“不受主帅待见”的标签,那么难免会让人怀疑,这场功勋背后是否别有内幕。
伊利亚小心地避开格斯身后的伤,帮他虚虚拉上裤子,然后打横抱起:“这次饶了你,但要是再有下次你就别想再穿上这身军装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颤了颤,又更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襟,伊利亚顿了顿,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下面的话我只说一次,但我希望你记住。”
“我一定牢牢记住!绝对不会忘的!”格斯没口地赌咒发誓。
伊利亚垂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轻声道:“联盟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
格斯的心沉沉地下坠,又被接下来半句话“噌”地一声送上了天。
“——但伊莱,只有一个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