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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错失的温柔

    陆垚第二天醒来时,沈知晚已经离开了。

    但这一次,陆垚心里的那种怅然若失,似乎消逝了不少。他觉得内心满满当当的,一种奇特的驱动力,让他想要做些什么改变。

    他想要给沈知晚答案。

    作为一个工作狂,陆垚破天荒给自己放了年假。这是他成立以来给自己放的第一个年假。

    他把沈知晚留下的戒指戴在了手上,把冰箱里乱七八糟的速食垃圾都扔掉。活了将近三十年,陆垚头一次进了厨房。

    每一个步骤严格按照菜谱完成,出来的成果虽然肯定比不上沈知晚,但也算能入口。

    他用了一天时间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在沈知晚离开以后,家里头一次恢复了整洁的模样。

    腰酸背痛地拖完地板,陆垚在心里骂了自己无数遍。明明可以请钟点工做的事,他却偏要为难沈知晚。

    如今他终于知道,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沈知晚,到底有多累。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对沈知晚那么坏呢?

    陆垚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了。

    可现在,后悔和歉疚已经快要把他淹没。

    放假第二天,他去医院看了胃病。

    他开车时注意力没太集中,幸好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

    直到临近医院时,他才发现,一辆骚红色的玛莎拉蒂似乎一直跟在他,在落后半个车位的地方。

    他往左,对方也往左;他往右,对方也往右。陆垚心生警惕,朝前加速,想不到对方竟然也跟着加速,一踩油门直接把车开到他前头,逼得陆垚不得不把车停在了路边。

    陆垚的心情本来就不太美妙,被这么一别停更是不爽,当即推开门下车想和对方理论理论。

    然而,等对面的车主下了车,看清对方的脸以后,陆垚瞬间就怂了。

    从上车到锁死车门,只用了不到三秒。

    玛莎拉蒂的车主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给他下药,差点把他迷奸了的,他的前前前前前前前前男友,付与东。

    付与东今天没穿奇装异服,一身白色小西装,打扮得还挺人模人样的,只是脸上依然写满了来者不善,身后还跟着几个手下,一看就没好事。

    “下来!”他冷冷地敲陆垚的车窗。

    呵呵,他下去跟找死有什么区别?陆垚一边死守着车门,一边着急地在车内找东西防身。

    “问你点事。”付与东不耐烦地说,“你的回答要是对我有用,咱们以前那点儿破事一笔勾销。”

    陆垚不敢相信他,仍然闭紧车窗,盯着付与东和他的手下们:“就这样说。”

    “啧。”付与东表情很难看,但难得没有暴走,“你那相好现在在哪里?”

    陆垚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付与东指的是沈知晚以后,霍地站起来,一把推开车门。

    “你想干什么?”他想起从前高中时,因为跟他好而被付与东整得凄惨的那些小男生。

    他恶狠狠地瞪着付与东,难得忘记了恐惧:“你敢动他试试?!”

    “我想干什么?我还想问问他想干什么?”付与东没好气地甩给他一张照片,“我家二把手失踪一个多星期了,有人拍到他跟你那小白脸相好在一起,不然我干嘛闲着没事来找你?”

    陆垚没听他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锁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沈知晚和那天在酒吧里看见的肌肉男面对面站着,沈知晚的手还放在对方耳侧,像是在帮肌肉男拿下落在肩膀上的落叶。

    但怎么看,都亲密得过分。

    陆垚拿着照片的手渐渐捏紧,眼睛里冒出的火快要把照片捏碎了。

    沈知晚是怎么和黑帮二把手搞在一起的?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好半天,他才脸色难看地说,“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说完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付与东挑了挑眉:“啧,还以为你能有点用。那算了。”

    说着他鄙夷地上下扫一眼陆垚:“我就说你这种王八蛋,怎么有人对你死心塌地十几年,结果还不是分了。”

    陆垚一震。

    “等等!”他拉住转身要走的付与东,“你知道什么?你说清楚!什么十几年?”

    付与东转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没跟你说?”

    他突然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嘻嘻地望着陆垚:“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求你。”陆垚沉着脸,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他不想跟付与东再玩无聊的幼稚游戏。

    “这对我很重要。”他说,“我求你。”

    付与东先是震惊,而后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刚想奚落陆垚几句,便被一阵铃声打断。

    一个手下接起电话,几秒钟后,激动地对付与东说:

    “东哥!有人说,在城西的福利院见到岩哥和那小白脸了!”

    付与东和陆垚同时一个激灵。付与东当即不再和陆垚废话,转身坐上玛莎拉蒂驾驶座。

    “等会,”陆垚激动地拦住他的车,“我跟你一起去!”

    城西的福利院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几栋建筑虽然不算破败,但看上去也颇为老旧。在深秋走进这所大院,仍有一种萧瑟的气息。

    院内非常安静,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操场边的一棵大榕树下坐着两个娃娃,一男一女,在玩着花绳。

    付与东领着手下把两个小孩围住:“喂,小鬼,今天有没有看到这两个人来过?”

    小女孩被他们吓了一跳,连连往小男孩身后躲,脸上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一般。小男孩护着小女孩,也在不住发抖。

    最后还是陆垚白了付与东一眼,拿着照片,蹲下来满脸微笑地询问小女孩:“小妹妹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看一看,这两个哥哥今天有没有来过呀?”

    他那张俊脸还是很能骗人的,小女孩在他的柔声哄慰下慢慢放下了警戒心。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照片,转身对小男孩比划了一下。

    小男孩用有些奇怪生硬的语调对他们说:“他们两个,今天早上,来找老院长。”

    “那,老院长在哪里呀?”

    两个小朋友对视了一眼,一人拉起陆垚一只手,朝一栋建筑后跑。付与东和他的手下们只好跟在后面。

    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房前的空地上有一块牌子:“退休职工宿舍”。

    他们在其中一间平房前停下。

    “谢谢你们。”陆垚摸摸两个小孩的头。

    他已经看出了,小女孩无法说话,而小男孩听不到声音。这两个孩子都是折翼的小天使。

    陆垚先是警告了一番付与东不要乱说话,在对方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后,才敲了敲门。

    退休的老院长是个慈祥的老妇人,已经年近古稀了,仍是精神矍铄。

    听完他们的来意,老院长的表情很和善。

    只是第一个问题,就叫陆垚和付与东傻了。

    “你们要问阿岩和阿福啊。”她戴着眼镜,仔仔细细端详着照片,“你们是他们什么人啊?”

    ,

    “我是我是许岩的弟弟!”沉默片刻,付与东抢先说。

    “哦!”老院长点点头,“阿岩确实经常提起你,还给我看过照片。”

    付与东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表情,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自在的害羞。

    老院长又把目光投向陆垚:“那你呢,小伙子?”

    “我是我是沈知晚的老板。”陆垚硬着头皮说,“我跟他也是很好的朋友,他经常跟我提起这里。所以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来看一看他长大的地方”

    付与东嘲笑地瞥他一眼。

    “沈知晚”老院长扶了扶眼镜,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阿福啊。对了,他现在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沈知晚”

    付与东忍不住笑了出来。陆垚却没有笑,难以平静的情绪沉重而压抑,仿佛一团热流胀满他的胸口。

    他有预感,沈知晚的过去,一定超乎了他的想象。可他只看到沈知晚如今的优秀,磁力没有关心过沈知晚的曾经。

    他很想问问沈知晚从前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不到付与东先开口问道:“老院长,我能问问我哥跟这个阿福的事么?我看他俩关系怎么那么好?”,

    这是陆垚生平第一次感激付与东。

    “阿岩和阿福啊”老院长点点头,笑吟吟地说,“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啊。”

    她慢吞吞地找出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他们两个小时候是一起被送过来的。阿福小时候生过一次大病,从小学到初中不知道吃了多少药,身体才慢慢好起来。他吃的那些药里都有激素啊,好好一个娃娃胖了几十斤。你看,他小学是在我们这里的读的,那时候多可爱啊。”

    “这是他们俩初中的时候,阿福跟阿岩从小一起玩到大,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多争气呀。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阿福那些初中同学都欺负他,笑他胖,幸好阿岩一直护着他,还经常跟那些小混蛋打架”

    ,

    陆垚紧紧盯着照片里的两个小男孩,老院长每一句话,都让他心中无比的难过。那种难过,是一种带着懊悔的伤感。

    沈知晚到底经历过多少苦,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而他呢,竟然伤害了一个这样美好的人。

    老院长继续说着:“后来他俩就有福咯,阿岩十五岁就被你父亲领养了,阿福又考上了重点高中,他高中毕业那年,一位先生找到我们,说自己是阿福的亲爸爸去做了鉴定,发现还真的是!然后阿福就和那位先生一起去了国外。这是他高中时候的照片,你再看一下现在,多俊一个小伙子”

    前一秒,陆垚还在震惊于亲生父亲的事情。

    ,

    等老院长把翻到许岩和沈知晚高中时的合照,指给陆垚他们看时,陆垚只感觉自己被铁锤重击了一下大脑,整个人都懵了。

    照片里的那个男孩,似乎异常的眼熟。

    陆垚死死盯着那张脸,喉头发紧,全身麻木得像块石头。

    他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张脸,分明与他记忆中的一张脸,清晰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这男孩分明就是

    这怎么可能?

    他是在做梦吗?

    老院长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响起,一句一句刻在他头脑里。

    “我们院里出去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关心和爱也比正常人家的小孩得到的少啊。很多孩子,到大了都没有安全感。你们既然是他的亲人朋友,就一定要好好关心他们,不要再让他们吃苦了”

    他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沉甸甸的那股情绪在胸膛中徘徊,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他的手脚钻心的冰冷,目光却是一片空洞。像是把所有枯涸的泪水,都留给了已经离去的那个人。

    从福利院回到家,陆垚一直心乱如麻。

    手机上输入了无数次沈知晚的号码,可总是在即将拨号的那一刻,犹豫了。

    ,

    他在沙发上呆呆地坐到天黑。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沈知晚突然的出现,想沈知晚一直以来对他坏脾气的忍让和温柔,想沈知晚那句“不瞒陆总说,我一直喜欢陆总很多年了”。

    为什么沈知晚对他这么好?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可陆垚只觉得,这个答案沉重得让他无力承受。

    夜那么安静,静得使人想要落泪。

    ,

    那天晚上,陆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回高中的时候,学校旁边逼仄的小巷。天色昏黄,平静无风。

    一个黄毛少年带领着几个小混混,在勒索一个胖胖的男孩。

    那伙人都是出名的不良少年,为首的黄毛少年付与东,仗着家里有黑道背景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许多学生都被他敲诈勒索过,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这本来不关他的事,可是他们竟然欺负到他当时交往的小班草头上,这就让他跟付与东杠上了。

    他发挥自己的特长,成功把人撩得神魂颠倒的,却在这以后开始刻意对付与东忽冷忽热,弄得付与东痛苦不堪,也算是为小班草报了仇。

    那天之所以救了那个倒霉鬼,其实根本不是为了见义勇为,只是单纯想坏付与东的事。

    他几句话就为倒霉鬼解了围,甚至,连对方的样子都没有看清。

    可是,在梦里,那个畏缩的胖男孩的模样,却变得鲜明起来。

    后来画面一转,来到深秋,落满银杏叶的校道上。

    陆垚浮在半空,看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对一个少年告白。,

    “陆垚学长,我我喜欢你,我们我们可以交往吗?”

    帅气的少年睥睨着眼前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尖的胖男孩,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起来。

    他虽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是要谈恋爱的话,还是算了吧。当然还是要和漂亮的男孩子在一起,才会有心情约会啊。

    就算全校都知道他是个,可也不是见个男的就往上扑的好吧?

    ,

    “小胖子,你是初中部的吧?”少年漫不经心地用脚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块,“初中部不是对谈恋爱查得很严吗?还是算了吧。”

    “我我已经高一了。”胖男孩呐呐地说,“你还记得我吗?两个月以前,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有人要抢我的钱,是你帮我解了围”

    说到这里,胖男孩的脸更红了。

    少年皱起眉头想了想,终于恍然:“哦!你就是那个”倒霉鬼。

    少年把最后三个字悄悄咽了回去。

    ,

    “你还记得我?”胖男孩睁大了眼睛,眼里透出希望和惊喜。

    “啧。”少年心里充满了不耐。

    眼前的小胖子还在喋喋不休:“那一天以后,我一直都想都想谢谢你,可是一直没有勇气,只好做了那些便当。我真的很喜欢陆垚学长,你不答应我也没有关系,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所以能和学长做朋友我也很满足了”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好看的,那还说这些做什么?”少年口中却吐出伤人的话语,“小胖子,你先去减肥几十斤,再长张明星的脸,我还能考虑一下。便当你也别送了吧,咱俩没机会。”

    梦境中的陆垚,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胸膛中一阵又一阵的刺痛,疼得几乎麻痹了。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懊悔。他伤害过很多人而不自知。

    可是如今,这些伤害,终于反噬了他的心脏。

    他很想冲上去抱一抱那个失落地站在原地的胖男孩。他想把那个年少轻狂的幼稚的自己打一顿。

    他想他想对沈知晚说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

    可他来不及做什么,又是一片天旋地转。

    他再度回到了那条狭长的小巷,站在付与东身边。,

    胖男孩满身是伤地躺在地上瑟瑟发抖着,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满含泪水,那眼神既是感激,又是绝望。

    他逼迫自己说出狠心的话,告诉自己,这是在救这小家伙。不这么说,这家伙还是会被付与东纠缠欺侮。

    可是当时,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耐的吧,否则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他为什么会有一丝快意呢?

    “你该不会爱上老子了吧?”

    ,

    “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凭你也想肖想老子?”

    要不是你自不量力地喜欢我,就不会被付与东盯上了。

    那时他的想法,为何会如此恶毒而可笑?

    “走吧。”他伸手搭上的黄毛少年肩膀。

    “这小子”付与东仍然很是不满地瞪着蜷在地上的胖男孩。

    ,

    “别管他了,”他扫了男孩一眼,“今天是情人节,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付与东立刻眼睛一亮:“阿垚,你?”

    他露出迷人的微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说。”

    他搂着付与东离开了那条小巷,甚至没有回过头,再看那个胖男孩一眼。

    一种莫名的锐痛,骤然像一把利剑般深深扎进他的心脏。陆垚尖叫了一声,瞬间从梦境中挣脱清醒。

    陆垚醒来后,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完全想了起来。

    后来,他并没有管过那个胖男孩的下落。因为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其实,仔细回忆一下,那个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朵尖的胖男孩,有着很长的睫毛和红润的嘴唇。

    认真端详的话,五官也并不是那么难看。

    他的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那颗泪痣

    他抬起胳膊,压在闭合的眼眸上。

    他的眼睛沉重得抬不起来,压抑的悲哀仿佛一丝一丝注入他的灵魂。良久,一颗晶莹的液体在他的眼角溢出,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曲折的银线。

    那种过于强烈的感情冲击着他,让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着。恍惚间,陆垚脸上露出苦涩的微笑。

    老院长的话,又一次回响在他耳边。

    “很多孩子,到大了都没有安全感。你们既然是他的亲人朋友,就一定要好好关心他们,不要再让他们吃苦了”,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沈知晚那一夜的失望。也终于明白,他所错失的,是一颗多么诚挚而热忱的心。

    他从来没有给过沈知晚安全感,他顽固而幼稚地追求着所谓自由,总是告诉自己,就算没有了沈知晚,他也还有下一个。

    于是沈知晚累了,决绝地离开,给他自由。

    可是现在的他,却已经完全地、心甘情愿地,被沈知晚这个名字,束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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