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琤坐在霍霆知指派给他的座驾上,他和司机还不熟,只是报上了孟家别墅的位置,便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只有汗湿了的手出卖了身体主人如今的思绪。
他换好了西装,在穿衣镜前照着,他很少做这样正式的打扮,L&A西装以剪裁出名,即使不是高定,穿对了码数依旧很显身材。镜子里的孟春琤再也不复之前的邋遢怯弱,而是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精英。
蜕变,新生。
等他到了一楼,霍霆知似乎已经全然忘却了二楼发生的种种,含笑夸赞了衣服很衬他,表也很合适这个衣服。看时间不早了,就吩咐司机送他出门。
孟父最爱排场,不肯选市内的高级公寓,非要住别墅,所以孟家别墅已经到了四环外,距离枫江别墅还有一定的距离。
命运的车轮滚滚,时光的推进难以容缓,一切按照本应发展的路线走去。霍霆知能原谅的他的那个“梦”,那么对于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更没什么不能容忍的。他并不是一个要时时刻刻体现“权威”的dom,对孟春琤也多有迁就,前世的时候孟春琤已经很过分了,霍霆知也是屡屡忍让,气极了才训诫一番,但是“解除主奴关系”这一条却从没提过。
陈姨前世曾经说过,孟春琤是常驻枫江别墅的第一个人。霍霆知之前带回枫江别墅的奴隶从未留宿,陈姨甚至未曾谋面,只是在特定的日子接到清场的指令,不让佣人去打扫,那时候他们就心知肚明,是大少爷带人回去了。
会所的会员卡,相当于霍霆知的副卡,孟春琤按照数目推测,他是第一位拿到副卡的。
人的通病,就是得陇望蜀,这也是孟春琤自掘坟墓的开端。
如果孟春琤真的是莬丝花金丝雀,那么肯定会心安理得接受霍霆知的好意,孟家视他为弃子,他安心生活在霍家,不愁吃穿,没什么不好的。即便几年后,霍霆知不管是再收新人,还是与他解除关系,看着往昔的情分上,至少孟春琤混个后半生生活无忧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差就差在,孟春琤并不想做金丝雀。他对霍霆知起了超越了BDSM的情感,他喜欢上了霍霆知,可是这份喜欢却无法启齿。
他与霍霆知之间,是云泥之别,最关键的是孟春琤知道,霍霆知在这上分的相当清楚。
霍霆知说,“你虽然是跟着孟家交际,但是迟早有一天也要自己出门交际”,他可以跟着孟家,也可以作为独立个人进行交际,却唯独没有在外和霍霆知有任何关联。
孟家长兄成年之际的第一次交际,是由母舅家蓝家人保驾护航的。她们一家出席的那场宴会,孟春琤那时还小,看着蓝家家主带着孟家长兄四处见人,与生意伙伴言笑晏晏,有些人不卖孟家长子面子,却也要卖蓝家外甥的面子。
是他知道孟家的交际层面永远不会站到和霍家一样的高度?还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带孟春琤出现于人前?亦或者两者皆有。
孟春琤成为霍霆知奴隶的六年间,除了会所的朋友,或者BDSM圈内的私人聚会,孟春琤从未见过霍霆知任何合作伙伴、私人朋友和工作下属,他们的关系从来不会出这个圈子。
尽管孟春琤最后两年闹得再大,也不敢踏过这一条线。他从未对身边任何人,包括他亲生母亲透露自己与霍霆知之间的关系,也从没闹着见霍霆知的亲人朋友,也从未在明面上开口向霍霆知主动讨要任何好处。
他的“闹”,是在会所里招猫逗狗,肆无忌惮,却没敢真的跨了“雷池”。
霍霆知对他的“宠爱”,不过是花一份钱,让身边人与自己同样的待遇,在细微之处多几分照顾,丝毫不费力气。孟春琤在这些宠爱里被“溺毙”,也怪不得霍霆知什么。
孟春琤在车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想的越明白,越觉得通体寒冷。前世不就是这样吗?他沉溺了,然后发现他实在毫无底牌,貌不惊人才不出众,如果不是BDSM,他与霍霆知这辈子都见不到面。
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孟春琤“努力”就可以弥补了。上一世孟春琤没选对路子,明知无望后开始自暴自弃,作死,一点一点试探霍霆知对他的容忍,乖张猎奇,无事生非,甚至主动解除主奴关系。他触了霍霆知的逆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暗恋,就如同BDSM一样,隐藏于黑暗的漩涡之后,轰轰烈烈,却难以启齿。
至少他还有四年时间,或许会比四年更久,他要放平心态,从自身开始努力,尽管有可能是徒劳,他也必须朝着这个目标去努力。
别无他法。
孟春琤回到孟家,孟家父母和兄长都惊讶了一下,不过时间也容不得他们久叙,三点之前他们要赶到位于市内的锦轩丽都酒店。今天的主人翁是田家的女公子,田家以电器业起家,也算豪富,层次上比蓝家高上一点。田家的女公子田贺莞从英国学成归来,因为是独生女的缘故,早早就预备接手家业。今天是田贺莞二十三岁生日,也是正式入职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孟父急急把他召回来,其实是有缘由。之前孟春琤的一个朋友就听过,与蓝家不对付的一户人家挤兑蓝家,说蓝家以势欺人,把女婿家的二子草草分家不算,还让二子自生自灭,这其中也有嘲笑孟父趋炎附势的意思。蓝家与孟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马上把他叫过来一起出席晚宴,为的就是破了目前的谣言。
孟家的家业不足以上田家的贺客名单,但是有蓝家这个姻亲在,所以也得了一张请帖。孟春琤自然知道蓝家是什么意思,孟家长兄孟春珝比田贺莞大上三四岁,不论是作为生意伙伴还是男女关系,结交一番总是没有坏处。
孟春琤记得他长兄自然是没有成功的,田贺莞在三年后低调结婚,风闻嫁给了颇有根基的政界世家。
田家家主携妻女在门口迎客,孟家根基不足,田家也并未多寒暄,倒是田家的贺夫人问了孟父一句:“这位就是孟家的二公子吗?果然一表人才。”话语间不免意味深长,让孟春珝变了脸色。
进了宴会厅,几个人就散开了,各找了熟人联络感情,孟春琤这是成年后第一次出来应酬,他记得上次他就在角落吃了一晚上自助餐,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呦!小孟!”孟春琤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好朋友郑朔,“你怎么来了也不在群里吱一声,我快无聊死了。”
孟春琤记得好像之前郑朔是在群里说自己要去田家的生日宴来着,剩下的几个朋友不是业务没交集没接到请柬,就是没时间到场。孟春琤解释道:“我也是今天上午临时通知要来的。”
郑朔皱了皱眉:“拉你来撑场子?孟啊,你就应该不来,让他们说去,本来也说的是实话。”孟家那点事儿,孟春琤的几个朋友自然为孟春琤鸣不平,“不过你来了也好,让他们看看你是什么样子的,省的背后都说你上不了大雅之堂,啧啧,你今天这身特地选的吧?真是帅呆了。”
这里与上一世出现了些偏差,上一世他随便扯了件衣服就回家了,自然不是适合应酬的应付,然后他的大哥“善解人意”的找出一套之前穿的旧西装给他,衣服不合身,再加上他畏畏缩缩的表现,自然没被社交圈接纳,隐隐流出孟家二少爷资质差的传闻,从此再无人关心孟春琤是不是出来应酬了。
孟春琤笑了一下,他不是特地选的,但是能让他兄长吃瘪,他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明面上也不好显露,而且被人夸赞他确实也有些害羞:“真的吗?我也是第一次这么穿,来这样的场合也不好太失礼。”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道:“你爸还逼你去淇丽传媒实习?”
这几天群里郑朔也正闹腾着,想让自己的朋友给自己介绍实习,以免被扭送到不喜欢的公司实习。淇丽传媒有郑家的股份在,郑朔也算是小太子爷。
“是啊,也不知道那老东西怎么想的,”郑朔一听这个话题马上仿佛找到知音,“我学历史的!和传媒八竿子打不着!你说说他到底干嘛逼我去啊……”
郑朔是小儿子,家里家业由父兄打理,他就自由得多,本科读了自己喜欢的历史专业,打算继续深造的,可是郑父还是生意人,他有淇丽的股份,但不是大股东,还是要有自己人坐镇稳妥点。
最后郑朔并没有扭过家里人的意愿,进了淇丽任职。也是因为郑朔,他唯一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霍霆知。
那是他跟在霍霆知身边的第五年,有一天郑朔在群里生无可恋的问有没有人有空,可以陪他去长达食品的公司年会,然后还在群里补上了一句。
“长达的PR经理说,很有可能可以看到霍氏集团的大BOSS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这个阶层,距离霍氏太远,再加上霍霆知并没有那么热衷应酬,所以能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剩下几个朋友都调侃让郑朔去抱大腿,可是都到了年末,大多数都是应酬压身,没人有空,那时候孟春琤却鬼使神差的冒了泡,说他想去见识见识。
他自然不可能和霍霆知报备自己去霍氏旗下公司年会了,就只说了朋友找他聚一聚,自然顺利放行。他去淇丽传媒和郑朔一起走,一路上郑朔叨叨了前段时间暗无天日的两个月。
长达食品是霍氏旗下营业额倒数第一的子公司,也不是不挣钱,作为是一个老牌零食品牌,还是有一定的市场份额,但是对比其他公司盈利则相当惨淡,对霍氏来说有些鸡肋。霍氏总公司有个中层管理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被明升暗降到长达食品一把手。这位管理不到四十,还没到退休的时候,便在长达大刀阔斧的改革,把这个老牌子做出个新样子来。
淇丽正好曾经做过一家老牌子糕点品牌推广方案,市场反响很好,也焕活了老牌子的生机,长达食品便选了淇丽来做推广。
郑朔是挂名的经理,但是长达的案子太大,他这个挂名经理也不得不配着苦熬,整整三个月,研新品,改包装,线上线下营销方案,等产品正式上线,郑朔请了十天假在家睡觉。淇丽的方案很好,长达老牌新装,年末时不仅市场份额大幅度提升,盈利也翻了几番。
有这样的成绩,那位高管请动了霍霆知来长达听取报告,听完报告后顺便出席年会。
尽管淇丽是负责推广全案的,但是位置也离主席稍远,孟春琤倒是松了口气。长达食品上下流太多,各大超市的渠道,网上店面的渠道,还有原料供给,食品加工,包装厂,零零总总,淇丽也不是太重要。这正合了孟春琤的意,他缩在人群里,期待着霍霆知的到来。
说来也巧,那次年会的地点,也是锦轩丽都,还是同样的宴会大厅。
霍霆知姗姗来迟,郑朔指了指陪在他身边一个中年男子,说那个就是长达的总经理,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似乎是的霍总的秘书。
孟春琤看着霍霆知在台上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致辞,落座以后没吃上两口饭就有不少人上来敬酒套交情,他身边的秘书穿着一袭得体的灰色西装,干净利落的挡了大半人,有几个有霍氏有长远往来的才有资格近前说两句话。他的秘书还时不时的拿IPAD给霍霆知看,似乎是一些文件,很精明干练的样子。
郑朔本来就没想抱大腿,如今看这样子,也就顾着吃菜。
孟春琤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一无是处,郑朔不论如何,都有个机会在大庭广众下看看霍霆知,而自己是个无业游民,大学学的知识早就荒废了,除了这一班高中和大学时交的朋友,他什么都没有了。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霍霆知,这一场年会,让他知道了以前那些不过是自我安慰,他永远无法堂堂正正的与霍霆知相见。
宴席过半,他借口有事,落荒而逃。
和郑朔讲了一会话,郑家大哥就召唤他过去,临走前郑朔眼睛朝一边抬了一下,突然附耳过来:“那边站着的那个人,看你好久了。你自己小心点。”
孟春琤顺着郑朔的眼光看去,果然有个人在不远处,好像是在等他?郑朔走了以后,那个人从穿梭在人群中的服务生中拿了两杯香槟,缓缓走了过来。
“您好,”来人彬彬有礼的打招呼,把一杯香槟递给孟春琤,孟春琤不认识来人,却觉得对方至少并无恶意,接过香槟也没有喝,回礼道:“您好,请问阁下是……?”
“我叫张奕之,是鼎昆制药的公共事务总监,”张奕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孟春琤,孟春琤接过名片,发现鼎昆制药是雷恩家旗下医药集团的一家制药公司,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自己和雷恩没有什么关系?
张奕之对上孟春琤疑问的双眼,虽然他自己也对自己今天来的任务莫名其妙,不过他不是多事的人,平和的对孟春琤道:“我受上级所托,带您认识些人。”
上级?什么上级?孟春琤还没反应过来,张奕之就做了个请的手势,孟春琤倒是不害怕他大庭广众下会做出什么,就跟着他走了。没想到他直接领他到了田贺莞面前,田贺莞此时身边有两个相熟的闺蜜,田贺莞似乎与张奕之打过交道,张奕之像田贺莞介绍了孟春琤,用的身份自然是孟家二少爷,但是有张奕之做引荐,田贺莞自然客气多了,还主动谢了一句:“二少的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费心了。”
孟春琤并没有送什么礼,但是此时知道不应该推拒,就应了下来,两个人聊了几句,张奕之又带着他认了两个年轻一辈的接班人,大概是年纪相仿的缘故,又是男孩子,还互相换了微信,约了以后有空一起跑马。
他的第一次应酬,局面总算稍稍打开,没有太过闭塞。
张奕之也没久待在孟春琤身边,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事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孟春琤已经可以大致推测出张奕之来的缘由的了,虽然知道这不代表什么,但是心情还是好了几个八度,正美滋滋的打算拟一条微信,一半道歉,一半是感谢霍霆知的费心。
他突然被一股阴影笼罩,抬头一看,孟春珝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他对他的这位长兄早有恐惧,霍霆知面前养出的一点跳脱又缩了回去,他低着头向大哥问好。
孟春珝对孟春琤说了两个字,“过来。”孟春琤下意识的跟着他往僻静的地方走,直到走近了宴会厅的卫生间。
孟春琤对卫生间这个地方印象糟糕,他今天根本没和孟春珝说上话,并没有得罪他,对方为什么要带他来这个地方?
咔哒——
卫生间的门被锁上,孟春琤心又凉了几分,还是带了一点希冀,这是大庭广众,孟春珝再不高兴也会收敛一些。
他转过身,面对孟春珝,讨好的叫了一声“大哥”,谁知道话音未落,膝盖后窝处就被狠狠踢了一脚。孟春琤被踢得站立不稳,双膝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这样毫无预警的跪下,膝盖骨被砸的生疼,孟春琤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半杯香槟也拿不稳,洒在了地上。
“你瞧瞧,你多不小心,把地都弄脏了,孟春琤,你还不给舔干净。”孟春珝居高临下,冷冷的说道。
“我……不……”孟春琤双手撑着地,艰难地从唇齿里蹦出两个字。
孟春珝冷笑着将手上的红酒放在盥洗台上,两只手拎起孟春琤的衬衫衣领,孟春琤被迫抬起头看着孟春珝狰狞的面孔,“果然攀上高枝了,也硬气了,你别忘了,你和你那个妈在谁手下讨生活!”
“大哥……我……今天没有得罪你……”孟春琤红了眼眶,竭力想要睁开孟春珝的钳制,却无法撼动,“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会跟你争的……”
孟春珝在孟春琤腰侧踢了一脚,孟春琤吃痛不敢再挣扎,只能由孟春珝箍着。孟春珝腾出一只手来,另一只手解着孟春琤的西装扣子,他讨厌自家弟弟这幅模样了,比他好看,比他招人喜欢,他根本没和田贺莞说上一句话,就被她旁边的女伴挡了,孟春琤却能和田贺莞聊上五分钟!
凭什么?!他才是孟家的继承人!
孟春琤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西装外套被脱了下来,孟春珝随手将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洒在地上的香槟上,这件外套算是彻底毁了!
“孟春琤,没想到你下贱成这样!说吧,你是去天水还是锦园春挂牌了?”孟春珝也是浪荡子,他说的这两处高级会所只卖男色,他极尽嘲讽之能事,“这身L&A卖了多少次屁股才得?嗯?说啊!呦,”孟春珝抬起孟春琤的右手,“江诗丹顿?……你的金主够下血本的啊。”
“没有……我没有……”孟春琤早就知道孟春珝狂躁起来什么样,没想到紧紧是一身衣服就招了他的眼,孟春琤只能勉力理清思路,“这衣服……是郑朔……借、借我的,这个表是假的……不信你可以问问他……”
孟春珝半信半疑,但是孟春琤的做法已经足够让他暴怒,他借衣服又买假表,为了在这场宴会出风头?为了盖过自己!这不可饶恕!
“没想到你这么处心积虑想胜过我?孟春琤,你也不照镜子看看!就凭你!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跪在地上求我的吗?你要是想毁约的话,我就和你玩到底——”
怎么会忘,他在十五岁时经历的一场屈辱,足够刻骨铭心,甚至到现在对他还有影响,他怎么能忘?
“我没有……”孟春琤的辩解十分苍白无力,孟春珝还觉得不够解气,拿起满杯的红酒,从孟春琤头上倒下去——
红色的液体流过孟春琤的脸颊,流过他的唇、脖颈,然后染红了白色的衬衫。
孟春琤闭着眼睛,逆来顺受的感受着液体的肆虐,他不敢看那红色的痕迹,他太害怕了。
六年前的那一滩鲜血,仍旧历历在目,是孟春琤永远跨不过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