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自那天过后,吴星河就不再出门了。
即使江明夜已经解开了吴星河的脚镣,吴星河也依旧一步也不出门。
即使吴星河每天仍旧和他做爱,嬉笑怒骂和往常并无不同,江明夜也还是觉得,他的蔷薇花在一点点凋敝了。
林宣葬礼那天早上江明夜和吴星河吵了一架。
之前都说好了会去,真到那天,吴星河又不愿意起床出门了。
吴星河又开始噼里啪啦的砸东西,江明夜焦头烂额,再不出门,一会儿就赶不上道别仪式了。
心一横也不管龙卷风过境的家里,江明夜直接出门。一半也是跟吴星河置气,林宣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吴星河才上吊自杀的,吴星河凭什么不去。
江明夜手捧着一束白菊花到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葬林宣的骨灰盒。一众林宣的亲朋好友站在一旁,面露悲伤,时不时传出啜泣声。
江明夜注意到一名男子,穿着一身纯黑,靠在友人的肩膀上,哭得极为伤心。江明夜猜测,那或许就是林宣的男朋友罢。
看着手里的白菊花,江明夜的心里变得空落落。明明今天吴星河就该跟自己一起来,之前也都说好了,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出门了呢。
是因为愧疚,在逃避林宣的死亡吗?
是因为仍旧不想原谅林宣,还是觉得林宣活该吗?
还是两者皆有,吴星河心里被他前男友所伤害的结,没有那么容易就解开。他无法对前男友的伤害感到彻底释怀,就也无法释怀被他所同样伤害过的人。
大家排着队的把手中的白花献给林宣的黑白遗像,江明夜也把手下的白花给放下,替林宣祈祷,也替吴星河向林宣道歉。
吴星河或许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别人,只是看见别人如以前的他一样,傻傻的,为不爱他的作践自己,就心生厌恶。他讨厌过去那样的自己,也就讨厌如过去他一样的其他人。
最后就忘了自己的初心,伤害他人成习惯了。
像一只刺猬。
更像蔷薇。
明明想要人去呵护他,却大声喊着,别靠近我,都给我滚。
他太过害怕被第二次伤害了,宁愿谁都不要。通过拼命的伤害别人,来伪装自己的内心。
又可怜,又可气。
又很可怕,把好多男人都迷得围着这样的他团团转。
除了林宣、易鹤归、自己,还有多少不被知道的受害人呢。
“江明夜?”
江明夜忽然听到一旁有人在叫自己,被打断了沉思,向一旁看去。
齐腾飞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也来出席林宣的葬礼?你跟他认识?你表哥呢,他怎么没来,好歹也是老情人吧。不会是你表哥不好意思出面,委托你过来的吧?”
江明夜心情低落的摇摇头,“说来话长。”
齐腾飞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看出他有心事。
“这样吧,等一会儿林宣的葬礼仪式结束,我陪你去喝两杯。虽然现在酒吧都没开门,但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可以跟我到我家里去喝酒。”
江明夜犹豫了一番,“表哥还在家里等我回去,今天早上我跟他吵架了。如果我不尽快回去,他可能会乱想。”
齐腾飞一怔,“那好吧。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找人喝酒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微信你也有。你跟他吵架吵得严不严重?”
江明夜摇头,“我不知道。他生气就摔东西,我分不清他到底有多生气。”
齐腾飞同情的看着他,“欲抱美人归,还得消受得了美人的脾气啊。”
江明夜露出苦涩的笑。
林宣的葬礼仪式结束后,时间已经快到中午,江明夜匆匆的往回家赶。打车路过商圈广场,想着家里没什么菜了,江明夜就决定顺路买点菜再回去吧。
江明夜也没耽搁太久,十几分钟就出了超市。正愁眉苦脸的想着回到家后该跟表哥怎么说话,一方面得把他哄好,一方面也必须得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股凉意忽然靠近了江明夜。
易鹤归向着江明夜贴了过来。
江明夜浑身僵直,大步大步的向前迈走。
但易鹤归就如跗骨之蛆,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江明夜脖子上的黑项圈,紧跟不舍。他如恶魔般在江明夜的耳边低语。
“跟自己的亲表哥乱伦很快乐吧。”
江明夜的浑身开始颤抖,拼了命的往前走。
“为什么你能跟他在一起,我却要被他抛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易鹤归脸色狰狞的“磕磕”的磨着牙齿,“如果把你跟他在一起做爱的照片,发给你的家人、父母,是不是就可以拆散你们两个。”
“亲儿子不仅是同性恋,还跟他的亲表哥乱伦诶!我易鹤归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别想!你给我下地狱!”
江明夜差点飙出眼泪,心里面有个声音在冲易鹤归大声呐喊——你才该下地狱!!!
“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被他甩掉,你今天早上去参加林宣的葬礼了吧,你会落得和林宣一个下场!”
“别人不知道林宣为什么会自杀,我可知道,是因为吴星河吧,受不了被吴星河抛弃、持续的折辱,就绝望的自杀了。”
“那个男人他带着毒,陷在他身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会像一坨狗屎一样被他抛弃在路边,就像我一样,你看着我,我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坨狗屎。”
“他连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只希望你能死掉。而你为了他去和家人闹掰,固执的跟他在一起,他最后却把你当狗屎,想你死掉,哈哈哈!哈哈哈!”易鹤归恶毒扭曲的大笑出声。
江明夜惊恐得只想逃。
因为被易鹤归说中了,他内心中最为害怕的两件事。
“你怎么不说话啊,恶心的乱伦者。难道你就安心理得的享受着和你表哥乱伦,你天生就这么鲜廉寡耻,不知羞吗。”
“你把他当母狗、你叫他骚货,我可是都听见了。真该让你的家人父母也听一听,你那天是怎么干他、怎么叫他的!”
江明夜终于恐惧得大吼出声,“你给我滚!你给我滚!”
易鹤归变态的大笑,“我就不滚,我就不滚。我就是要一直说,我就是要去拆散你们两个,我就是要让你的家人都知道。我还要看你被他当成一坨狗屎,被他抛弃在路边。我还要看你为他上吊死掉,他却连你的葬礼都懒得参加,哈哈哈哈!”易鹤归疯狂的大笑出了眼泪。
江明夜的内心中止不住的升起恶毒的念头。
只要易鹤归死了,就没人会去跟自己的父母家人告状,没人会去揭发自己。自己不会像他说的那样,被表哥当成一坨狗屎抛弃在路边,是他在诅咒自己,是他在诅咒自己!
该死的人明明是他,易鹤归就该死掉,他为什么不死掉。
易鹤归就该死,就该死!
江明夜看见自己面前有一个红绿灯人行道。
绿灯很快就要过去了。已经来不及在绿灯结束前,跑到对面了。
红灯亮起后的一两秒,所有司机都会习惯性的启动汽车,毫无堤防的向前驶去。而汽车提至足够的速度,需要一两秒。
恶毒腐烂的念头在江明夜看见红绿灯的那一瞬间,疯狂的暴涨,喧嚣,咆哮!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要易鹤归死掉,他想和吴星河在一起,他想要独占吴星河!
只要易鹤归死掉了,这所有的一切便都能达成了!
江明夜发疯般的向着红绿灯对岸跑了过去。
易鹤归带着变态的笑容紧跟在他身后。
红绿灯的对岸一片空白,江明夜的体内除了发疯,也变得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中有汽车轮胎刹车时的嘶鸣,有肉体被猛烈撞击的沉沉钝响。有惊恐的尖叫声,有重物坠地声。
江明夜不敢看身后,双手紧紧提着那两个装满新鲜蔬菜、肉食的超市塑料袋,力道大得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不敢停下来,不敢仔细去听周围的声音。
总觉得易鹤归的血,正在他的耳边不停流动。
他杀了易鹤归。
江明夜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一眼,易鹤归到底死没死。
易鹤归的脖子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折,江明夜一下子像开满的水龙头一样的喷吐了出来。
江明夜抹抹嘴,用自己发软发抖的双腿继续往前跑。
他杀了易鹤归。
这其实不是意外,是一场满怀心机的谋杀。
有一个扭曲的声音在江明夜心底大笑,太好了!太好了!没人能阻止我跟表哥了!
另一个江明夜在心底哭着大喊,你给我闭嘴!你给我闭嘴!
江明夜快要崩溃了。
灵魂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向他心爱的吴星河飞奔而去;一半蜷缩在原地,嚎啕大哭。
他终于还是为吴星河杀人了。
他为了吴星河要下真正的地狱。
提着超市购物袋飞奔的江明夜重重摔倒在了路中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手掌与膝盖上都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被粗糙的路面给严重擦伤了,江明夜勉力自己爬起来,脚步迟钝的躲到一边去,路人不会再盯着他看的地方。
江明夜坐在角落处的花坛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他跑了太久,已经迷路了。茫然的抬头望向天空,时近正午,阳光刺眼,盛夏的空气如热水般潮湿灼热。
江明夜的浑身都在冒虚汗。
他想他现在应该去旁边那家药店买点药,先把擦伤处理一下。可他现在浑身发软,连一根小手指都无法动弹。
真想融化在这样炽烈的阳光里,所有所犯下的罪孽也都能融化得一干二净。自己没有杀人,也没有跟表哥乱伦。
也不会去搞同性恋,害怕父母家人失望的目光。
江明夜坐在树荫底下,在38度高温的夏日正午中,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冷汗浸湿后背。
他好不容易积蓄了一点气力,摸出手机,想给表哥打电话,来接一下自己。
但吴星河会愿意出门吗。
会愿意来把受伤迷路的自己带回家吗。
江明夜开始瑟缩了,他好害怕,好害怕但凡有一点可能,吴星河会拒绝他。他刚为吴星河杀了人,如果吴星河在此时拒绝他,天就崩了,地也塌了。
江明夜哆哆嗦嗦的,把手指按在了另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上。
齐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