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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雨淋得马鞍发亮的白色骏马鼻孔喷着热气,由骑士随行的小侍从牵去马厩,来自大家族的骑士,富裕的行囊都让他们能同时聘用两名以上的侍从,这位名叫查理的狮族青年,是狮族本宗莱昂斯特家的二少爷,这次北行便有三名侍从跟随着他。

    留下来的两名较年长的侍从,替主人解下肩盔上的锁扣,把肮脏湿透的红色战袍解下来团好在怀里后,便也昂首挺胸地和主人及东道主威尔逊侯爵,一起立在这略显狭小的雨亭下。

    那被押送过来的神秘幸存者,此刻仍旧跪在雨亭外的樟木台阶上,蓬乱的白色长发撂在左边肩头,低着头,任豆大的雨点拍打着那纤细后颈上的紫色蝎子。因为雨声和骑士查理走动时铠甲和马刺的声响,威尔逊侯爵没听清这瘦小的回答,他探出肥胖的短脖颈,头上的熊耳朵抖动着又问了一遍。

    “你说,你叫什么?”

    这瘦小的少年慢慢抬起头来,却不是为了回答侯爵的问题,他被身后的哭声吸引了目光,侧过脸往那些撑着黑伞的寻尸人望去,雨滴顺着他小巧的下巴不停滴落,威尔逊侯爵从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望见对方又密又长的睫毛被雨濡湿成片,那双棕色的眼睛因为不断飘下的雨滴而微微眯起,满是皲裂疤痕的嘴巴呡紧,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围住运尸车的哀哭者。

    查理对待这名老侯爵的态度完全没有下级对待上级应有的恭敬,骑士不过是贵族里最低的爵位,况且他也并非能继承父亲莱昂斯特侯爵爵位的长子,但仗着狮族富可敌国的财产及强大的家族军队,查理根本没把威尔逊这位乡下小城的老勋爵放在眼里。

    “他叫阿诺·涅涅茨。”狮族骑士查理摘掉了鹿皮手套,腰板挺直,直接不客气地催促道,“威尔逊侯爵大人,我们还是去您的府邸开始审问吧,这座广场可不是一个适合仔细审讯的好地方。”

    “啊审讯吗?可是,莱昂斯特少爷,我正在这里等人,白都圣拉贡大教堂阿德里安主教今天会来库玛城,审讯的事情,要不再等等,我想主教大人一定也快到了。”威尔逊侯爵的仆人立刻又甩开那怀表,在侯爵耳旁报道,“三点一刻了,老爷。”

    骑士查理听到这个名字,发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声,“哦,原来如此,既然是都主教阿德里安大人要来,那这名不贞的雄性便干脆由都主教亲自审问吧。”

    老侯爵有些为难,他在这乡下小城做了大半辈子无忧无虑的领主,同自己领地的居民一样,不过是个生活相对富裕舒坦的快活乡下佬,如今因为审判夜的事情,突然卷入不甚擅长的政治舞台,已经在一些贵族眼里闹出不少笑话了,查理自然也听到了“库玛城的威尔逊侯爵是个乡巴佬草包”的传言,如今一见这老胖熊憨厚土气的样貌,面对嚣张后辈的不敬没察觉出自己被冒犯了,反而拿帕子擦着额头为难,心里已经越发瞧不起这北方乡巴佬贵族了。

    一道声音不小的雷声滚过广场上的天空,又有一群家属在广场上陈列的尸体中找到了自己的亲人,雷声过后便是这群可怜人声调拔高的痛哭,那名叫阿诺的小孕夫开始颤抖起来,望着那哭喊的人群,像得了癔症般,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身子,把指甲都掐进了自己的臂膀里,越抖越厉害,终于在第二道雷电破空后,开始跪倒在泥水中尖叫呜咽起来。

    他把额头不停往身下的泥地上嗑撞,疯了一般尖叫重复着一句话。

    “我的罪!我的罪!我的罪!我的罪!”

    而听到他这同地狱里的忏悔者般的嘶吼,他一旁那躺在门板上的可怕人彘也开始扭动起来,在那湿透的厚重红丝绒窗帘下,没有舌头的人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那残缺的断肢把红丝绒窗帘弄得鼓起又凹下,宛如魔鬼即将从后面挣扎钻出一样,看得威尔逊侯爵和查理骑士都惊骇在了原地。

    在场的人,如何能知道,这瘦小的少年并不是在忏悔,而是在袒护真正的罪人,他想说的完整的话是,“求求神,请不要惩罚我的小艾伦,这数不清的无辜死亡,不是他的罪,是我的罪。”

    而那人彘的嘶嘶声是在反驳他,还是在指责他,只有那少年一个人能听懂。所有人都以为那人彘必定是少年的重要亲友,却看到少年在听到人彘的声音后突然暴怒而起,扑到那红布上,掐着那人彘的脖子,纤细的手臂青筋凸起,喊着,“闭嘴!闭嘴!”,样子凶狠阴鸷,那是能把最残忍的恶魔都震慑住的恨意,无怪在场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去阻止这场发生突然的谋杀。

    红布下的人彘在缺氧中抽搐着失禁了,屎尿从肮脏的门板上淌出,被雨水溅开在身旁的水坑里,直到人们发现那人彘完全不动,才惊觉少年也许就这样在他们面前掐死了那可怜的怪物。

    “快!把他拉开啊!”

    骑士查理吼着,士兵赶紧上前拉开那趴在红布上抽泣的少年,将他拉到一边用绳子捆了双手,少年又变回来时那麻木安静的模样,只是抽泣还未止住,低着头红着眼眶,在雨里口水鼻涕往下滴拉着,看上去同那些失了理智的不知尊严的精神病人并无区别。

    就算是人彘,也是从那审判夜里活下来的重要证人,查理蹬着马刺,赶紧下了樟木台阶,奔进雨里,撩开了那块红布,发现那面目可怖的人彘果然半张着嘴,全身青紫发绀断了气。

    这样重要的任务竟然在自己眼前折损了一半,查理气地立刻转身,往那喘着气垂暮抽泣的少年脸上狠狠地抽了两个巴掌,骂道,“你这野蛮的不贞者,为什么要掐死他!果然蛮族的人类全都是疯子。”

    “呸!”

    少年往骑士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双麻木的棕色眼睛,突然变得桀骜不驯起来,这小小身体里像是藏了数不清情感和秘密一般,让人捉摸不清这人的性格,他的外貌也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有了不一样的气质。

    就在查理扬手还要打时,身后的士兵叫道,“查理大人,他他又活了!”

    那门板上的人彘,皮肤上的紫绀逐渐消失,静默的胸膛也重新起伏,喉咙里又像咯痰般发出声响,残缺的身体也再度恶心地扭动起来。原本靠在那人彘旁检查的士兵们都被这不祥的起死回生给吓得倒退开去。

    这时,一个庄重低沉的声音在众人后头响起,一辆朴素却结实的红色马车停在了雨亭前的空路上,威尔逊侯爵看到那从马车里走出的红衣教士,便立刻挪动起肥胖的身躯,仆人也收起了怀表,撑着伞跟上主人。

    “阿德里安主教,库玛城欢迎您的到来!”

    威尔逊侯爵将主教亲自从马车的踏板上扶下,在那都主教的祖母绿戒指上亲吻了一下,这位来自九大贵族之首——虎族的老人,是执政官泰格大将军的伯父,若那名以对卑贱的人类妻子莱奥军医专情出名的泰格大将军不续弦的话,没有子嗣的泰格大将军,便只好将自己的公爵位子传给这名主教伯父的儿子了。

    这场让教会重振威严的国难,对于这名阿德里安都主教来说,却是飞黄腾达扬眉吐气的好机遇。

    “这里发生了什么?”

    戴着红色坎肩的老神父,总是带着慈悲的微笑,两手交叠在没有一丝褶皱的教袍前,看到那人彘,便拿起胸前用碧玉珠子串起的十字架,念声“慈悲的天父”。

    威尔逊侯爵和查理骑士一齐将事情原委交待给主教,士兵们便押着那安静下来的和不时扭动的人彘前往侯爵的府邸。

    阿诺低头望着手腕上的绳结,雨在他们到达侯爵府邸的正门前停了,傍晚的太阳从西边变淡的乌云里探出头,照在库玛城与弗瑞兹交界处的那些瀑布群上,夏季的风也吹化了不少弗瑞兹的冰雪,融化的冰雪带着许多尸体流进了这些瀑布里,那瀑布下有不少淘尸人,带着结实的钢丝滤网和长长的铁拉钩,把冲下来的尸体捞起,拿走尸体上值钱的东西,再把尸体上交鲷鱼广场处,一个尸体能兑换十个基尼。

    彩虹很快就在瀑布上方架起,阿诺和那瀑布底下的淘尸人都在抬头看这道美丽的彩虹,他想起了那个多雨又温暖的故乡,那已经消失的阿耶卡,也经常能瞧见彩虹,阿耶卡的人把它们当作上天堂的桥。凡是出现彩虹的时候,必是有纯洁的亡魂在上面由天使带领走过,正在前往无苦的天堂。

    阿诺望着那彩虹,在心里对看不见的亡魂默默祝福,眼前是一座涂满了拉毛石灰的木制大别墅,那石灰里拌上玻璃碎屑,被太阳一照,就如同被洒满了钻石粉末般闪闪发光。阿诺赤脚走过这座别墅前的橡木拱桥,看着这屋前花园里可爱的各色牵牛花,正当主教和骑士为一个侯爵在门前花园不种玫瑰而种瓜果蔬菜,心里嘲笑老实巴交的威尔逊老侯爵时,阿诺却因为那些颜色艳丽的番茄感到了一种生命的丰实感。

    他许久没有见到那么多充满生机的颜色了,弗瑞兹,那座城市只有白色的雪和灰色的雾。

    他们走过一道嘎吱作响的木制长廊,这露天长廊上挂满了紫色的葡萄,威尔逊侯爵在一旁向主教介绍自己的酿酒技术,却发现对方虽然笑着,却并不真的感兴趣,便讷讷住嘴了。长廊一尽,这几位大都市来的贵族终于踩到了熟悉的地毯,虽然不及家中的厚实,却总算让他们找回了一些熟悉的尊贵感。

    威尔逊侯爵带着主教一行人到了自己家中唯一算得上贵族派头的书房,那屋子里挂满了贝尔家族的族长画像,一张张肖像油画被框表在梨木画框中,几乎都是同一个姿势,带着长在贝尔家族血脉里的肥胖憨厚,从油画里好奇地望着这群由自己的后辈威尔逊领进门的陌生人。

    阿德里安主教没有推诿一下,便坐上了书房办事桌后的大椅子,查理骑士戴着佩剑立在一边,威尔逊侯爵只好坐在仆人搬来的矮凳上。

    阿诺被押跪在书房中间,那人彘就躺在他一边,他此刻的心绪因为方才见到的果实和鲜花而平静下来,阿德里安主教盯着这纤细少年平静的面容,一道橙色的夕阳正好透过窗户照在阿诺的脸上,让人将他脸上的疲惫和淡然看得一清二楚,主教是个听过无数人忏悔的老人,他一眼便瞧出了眼前这个刻着不贞烙印的孩子是个带着沉重秘密和巨大哀伤的人。

    当灾难退去,这些经历者的痛苦才真正开始,眼前的少年便是个刚开始尝到这种痛苦的可怜幸存者。

    “既然神让你从审判夜里活下来了,说明他赦免了你的罪,而我作为他的仆人,是没有资格怀疑他的裁决的,可怜的孩子,即使你过去犯下了不贞的罪,我们也原谅你,因为连神都饶恕了你,你没有罪了。”

    阿德里安主教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慈祥温柔,阿诺抬起头来,那双棕色的眼睛终于开始忍不住流泪,而让人瞧见了那麻木平静后汹涌的痛苦,他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说,“不,我有,有罪。”

    他抬头流泪,向看不到的神讨要罪罚,夕阳把他的泪水照耀成金色的宝珠,他似乎已经受尽了身为人能受尽的所有苦难般,因为内心盛满忧郁和悲伤,而显出一种令人膜拜的美丽,看得在场所有男人都有一瞬的恍惚,夕阳从他身上移开到墙上后,那种绝妙的美丽便像隐匿在夜里的太阳一般,找不见了,在他们面前跪着哭泣的,只是一个邋遢瘦弱的雄性而已。

    “孩子,起来吧,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吧,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帝国的人民都盼着你说出真相,不要害怕,把一切都说给我们听吧,我们之后会照顾好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的。”阿德里安神父从椅子里起身,把胸口上的十字架取了下来,戴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孩子?”

    那少年身子整个僵住,顺着那在胸前晃悠的十字架,他看到了自己膨隆的小腹,不敢置信地用手抚摸上了这装着新生命的肉体,而他身边的那个人彘突然滚下了那块门板,嗅着鼻子,扭动到了少年身边,用那残缺的臂膀,摸索着,找到了少年的肚子。

    那腹中的胎儿有所感应般,突然一阵胎动,撑起了母亲的肚皮,与那人彘的残肢碰了一下。那人彘嘴角咧开,发出了同被痰卡住一般的恶心声响,似乎是在笑。

    “我不要,不要孩子,不要!”

    少年踹开了那人彘,像方才在广场那般,再一次抱住了自己的身子,像个真正精神崩溃的疯子般,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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