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威尔逊·贝尔侯爵的祖先们，接到了直接由内阁递交给自己的那封委任状时，绝不会想到自己奉命管理驻守的这座北境小城，有一天竟然会成为国王和九大公爵们嘴里不断提起的对象。

    这些贝尔家族的棕熊兽人，个个都是没有野心，知足常乐的老实人。当沃尔夫公爵带着他的整个狼族为国王陛下守卫弗瑞兹这座当时一毛不拔的雪原时，而担任弗瑞兹狼族的后勤官，这种苦差事，就被当时议会中的精明人物们推着皮球，推到了当时的贝尔先生那。

    当时卡洛斯刚在与巨人和兄长叛国的兵荒马乱中上台，便用了历史上君主们都爱用的一个计策，用吃不饱的荣耀代替了金币和粮食作为贝尔一族的补偿，直接将他的贵族阶称从子爵升至侯爵，并允许他们用接近自己红色的红棕色颜料来描绘自己的熊头家徽。

    这群长着红棕色圆耳朵的胖家伙们，搬到这座冰雪高原二十公里外的一处平缓地带，连石头垒砌的城堡也没有，跟着他们来建城的工匠们，只能就地取材，用柏木替新晋升的侯爵及其家人建造了现在那座在阳光下会闪光的木质别墅。就连当时第一位贝尔公爵想用自己最爱吃的鳟鱼来做广场纪念物的想法也没达成，因为当时的石匠没有见过鳟鱼，便在公爵并不准确的描述下，敲打出了一条花岗岩做的大鲷鱼，即现在用来摆放待领尸体的那个鲷鱼广场。

    贝尔一族，他们的外号就是“熊巴佬”，他们的男子在近中年时，都会明显地发福，每一位贝尔先生都有着一个弹性十足的大肚子，因为爱喝酒和听笑话而常泛红的圆颧骨，头脑简单，但身体健康，因此一生都很快活。

    常把家训“就够了”当口头禅，他们清楚自己并不受大多数贵族们的欢迎，可他们头脑简单，心肠快活，认为自己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因此个个有着比自己的肚子还宽大的胸襟，故而在议会和贵族间被排挤也不觉得丢人卑怯。

    但他们也不否认，能在这个清净的北方乡下从头干起，远离那群高雅却残忍的贵族们，是一件让他们心底里感到幸福和轻松的事。

    这座库玛城，是威尔逊老侯爵的祖先们，和当时国王赏赐给他们的一众人类工匠和农民一齐建立的。据说当时的贝尔侯爵曾亲自光着膀子，同人类伐木工们一起挥动斧头并喊着口号拉锯子，在这片松海中砍出库玛城这座半圆不方的文明新领土。因为一齐参与了建立家园的过程，因此贝尔一族同这群与自己一道在此安家立命的人类关系相当友好。

    到了威尔逊侯爵这一代，这种与人类邻居友好相处的习惯，通过对长辈们行为的耳濡目染与宽容厚道的血脉传承，依旧很好地保留并将平稳无虞地继续传给他的后辈。

    库玛城连同周边的五个人类小部落也一并被国王赐给了贝尔一族，这五个人类就像五角星的五个尖角，围绕着中间的库玛城一起繁衍不息。其中东面的这一星芒——尼尼微部落，则是马萨艾萨海另一侧的雅雅齐氏族的小分支，这坐落在马萨艾萨海岸的人类大氏族，是那位女儿被贵族在弗瑞兹轮奸并自杀的家园，如今，雅雅齐同其他所有算得上数的蛮族属国一样，首领哈扎和他的儿子们一起在国王的那一次邀请中，消失在了弗瑞兹的审判夜里。

    每一个要在荒芜中生根发芽的文明，必须先在土地上建造四个场所——教堂、监狱、医院、墓地。其中，东面的尼尼微部落便是当时国王卡洛斯从属国雅雅齐里挑出，送给贝尔侯爵建造医院和墓地的一批工匠。如今这批工匠祖先将医院垒起，把墓园铺好，他们的后人则继承了他们的位置，从事了医生与殡葬工的工作。

    库玛城里常说的一句话：“咱们生命的两端，都站着一个尼尼微人忙活。”而尼尼微这个名字，正是来自于这句话，意思是“在生死两端忙碌的好仆人”。

    兰达便来自东面的尼尼微部落，他的丈夫乌巴继承了公公的位置，成为了库玛城的一名殡葬师傅，毕竟医生的位置只有两名，像他丈夫这样一个爱喝酒的尼尼微人，是不可能静下心来认字读书考试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夜，让她的丈夫乌巴发了财，自从第一具尸体出现在那群瀑布下，乌巴就开始了淘尸。在政府赶来驻扎干预前，乌巴和其他在瀑布下淘尸的人一样，已经从那些弗瑞兹冰山里融化漂来的尸体里，搜刮到了不少值钱东西，此刻帝国上下忙成一团，官方并没有严格从这批淘尸人那搜回这些遗物，但官员与士兵一到达库玛城，便下令并发动周边所有的人类居民和奴隶，加入整理漂尸的工作，每一个淘尸人在回家前，都会被士兵搜身，谁身上藏有死者的遗物，就会被当窃贼吊死处理。

    约尔塔的法律对人类来说格外严酷，但仍有财迷心窍的淘尸人抱着侥幸心态，嘴里含着一颗翡翠金戒子，被吊死在鲷鱼广场。乌巴是个胆子小的，知道见好就收，中央政府的人一来，他便知道发横财的日子结束了，但家里床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够他的孩子用一辈子了，于是便只安分守己地做着搬一具尸体五个基尼的工作，一天的酒钱是绰绰有余了。

    而他的妻子兰达，近日威尔逊侯爵安排给了她额外的工作——照顾一个从弗瑞兹活着回来的孕夫。这活计让兰达可以从那个孕夫的餐食里偷出白面包和牛肉给他丰富下酒菜，可他的妻子头一晚竟然没有给他带回白面包和牛肉，于是乌巴只能把鞭打自己的老婆作为自己的下酒菜，兰达第二天的伤便是因此而添的，但她很清楚，乌巴想打她根本不需要理由，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被自己的丈夫活活打死的，即使像威尔逊侯爵这样的好领主，也只能剥夺她父亲再婚及抚养兰达的权力，而不是将他作为一个杀人犯吊死在鲷鱼广场。

    但好在，威尔逊侯爵的好心还是让兰达顺利长大了，他收留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在自己的宅邸做女工。如今，十年过去了，兰达的坚毅懂事，已经使她成为了威尔逊老侯爵最信任的一名人类仆人，所以他才将照顾阿诺的工作交给了兰达，即使昨天的事情发生了，威尔逊侯爵还是觉得兰达是最适合照顾阿诺的人选，并没有因为她人类的卑微身份而将她调离阿诺的身边，而那两位令他敬畏的人物也同意了。

    那场启明星升起时开场的审判，乌巴因为突然而至的高烧没有赶上热闹，但兰达像每一个爱看热闹的女人一样，尽管似乎是被自己的丈夫传染，又像是昨天陪着阿诺淋了雨的缘故，她今天也有些低烧发晕，但她还是用女人更为强韧的意志力驱赶着自己，去了教堂，和所有人类一齐挤在教堂门外，踮着脚尖想要看到里头的精彩。

    没有人想到教堂里的那场小审判竟会这样匆匆结束，那个随十字架上的孕夫一同被送来的人彘，起死回生变成一名英俊男子，身后张开着魔鬼的黑色肉翼，接住了天使挥下的剑，天使与魔鬼靠在一起，说着凡人不可聆听的话语，人们便见到那美丽的天使额头抵在魔鬼的肩上哭泣，而这英俊非凡的魔鬼，向众人举起剑，宣布他们分别是米迦勒和路西法派来的视察者，这十字架上羔羊有罪，可路西法却认为他肚子里的孩子是纯洁而不可指责的。

    “因为神创造了一切生命，我们不可以说他创造出的东西是有罪的，母亲的罪不会传染给胎儿，神也不会允许你们为了母亲的罪而杀死他无罪的孩子。”

    众人纷纷跪下，在这个时候，路西法的雕像依旧摆放在约尔塔的每一间教堂里，同亦是他的孪生兄弟，亦是他妻子的米迦勒一起，站在代表着唯一有资格审判的十字架旁——即神的左右。人们对天使和天堂是向往，而对魔鬼和地狱同样敬畏，路西法和他的国让人们觉得不祥，但人们依然尊重他和地狱，因为那是天平的另一边。

    若是事情发生在往后些，阿道夫在众人面前亮出黑色的肉翼并宣称自己是魔鬼，必定只能得到石子与唾沫，而不会和他的孩子一样，得到相同的尊敬。因为在故事的后面，神最宠爱的王子终于让神发了怒火，路西法被宠坏的欲望终于达到了顶点——他想要取代自己的父亲成为唯一的神，地狱不再是他的国，而是他的笼，他的雕塑被移出了教堂，焚烧砸碎，魔鬼不再是担任着监视人作恶的天使同僚，而成了最龌龊不堪的阴暗，再没有人敬畏跪拜他们。

    自称达夫的魔鬼说完上面这番话，那十字架上的孕夫便抽搐着晕了过去，人们看到他的屎尿和鲜红的血一起从十字架上流下，这极为亵渎的一幕简直算得上触目惊心，那天使和魔鬼却一齐喊着那罪恶深重之人的名字，将他从十字架上解下，一齐弯下了他们最富荣耀与尊严的膝盖，跪在地上抱住了这具似乎又瘦又脏的躯体。

    审判便因为罪人的健康状况，戛然而止。

    整座医院都为这个罪人腾空并清洁一番，那张他逃出，如今又躺回的整洁病床边，一左一右，跪着天使和站着一位恶魔，那名才将利剑指向他的天使，此刻却跪在地上，比任何一个信徒更卑微更虔诚，也更伤心，紧握着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把数不清的眼泪洒在他的身边，仿佛一旦这手腕下的脉搏停止了跳动，这名天使就准备随他一齐奔赴任何一个生死彼岸。

    可没人知道，这名天使既去不了天堂也落不进地狱，因为他只是一头无依无靠的野兽。若是他紧握的这双手消失了，他除了被留在没有这人的人间外，哪里也去不了了，到时候，能使自己死亡便成为了这名天使活着时唯一要做的事了。

    而那救了他并为他辩护的恶魔，却一声不吭，两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边，像是在冷眼旁观，又像是在思考和挣扎。没人知道，他藏起的拳头捏得有多紧，一颗流离颠沛的心脏跳得又有多痛多害怕。

    艾伦和阿道夫早已喂给阿诺自己的血了，可是没有任何用，仿佛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开始自发拒绝龙的一切了，哪怕是这些猛兽的善意也一并推掉了。

    医生和兰达的努力，只是让阿诺从一个垂死之人变成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垂死之人，他那瘦削的脸颊和凹陷青黑的眼眶，若是在此时魂归天外，也不会觉得这份整洁比先前的肮脏能让他可怜的死亡更体面。他原本美丽而富有光泽的深色皮肤，如今因为干瘦的病躯，让他看起来又瘦又黑，仿佛一具怎么也洗不白的干尸，与从前淋着汗水时那性感迷人的样子大相径庭，像一颗腌制过头的话梅，干瘪瘪地躺在白色的床里。

    下面的血止住了，但更像是阿诺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再流了，医生在库玛城的领主及王都主教的注视下，擦着额头的汗，嘴唇哆嗦着解释病人的情况，无须怀疑他是否是因为医技不精才临危而乱，因为除了威尔逊老侯爵及阿德里安主教外，那天使和恶魔也紧紧地盯着他。

    “病人重度营养不良，而且因为怀着双胞胎，心脏负荷过重，刚抽搐晕厥应该是发生了妊娠子痫，现在情况非常严重，随时随时都有可能会，会死亡。”

    死亡这两个字，在那天使睁大的蓝眼睛下，医生几乎说不出口，果不其然，他一说出口，那双蓝眼睛就朝自己逼近，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那天使拎着领子提离了地面。

    “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们都吃了！”

    ?

    人们不敢相信，天使的嘴里竟然会说出魔鬼才会说的话。

    兰达不停地在为阿诺拧着毛巾，医生说他额头烫得惊人，嘱咐她用湿毛巾为他降温，可兰达不经意间碰到阿诺的额头，却觉得并不烫，她因为自己能处在这群了不起人物之间而情不自禁地兴奋。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天使会为你落泪又发怒，阿诺先生，一定要好好活下来，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啊】

    兰达一边用余光瞥着男人们束手无措的无能争吵，一边为阿诺擦去头上的汗，盆里的冰块全化了，兰达端着盆子起身准备去取些新的，结果她一起身便眼前一黑，直直摔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盆在地上还在打转，所有人都回头看着晕倒在地的兰达，将她扶起时，医生才发现兰达也在发烧，将她搬到凳子上时，医生摸到了她腋下有坚硬的数个结节。

    恰好这时，这乡下医院的墙根边，一群黑色的老鼠逃窜而过，一个不祥的诊断闪过医生的脑海，他大叫一声不好，在威尔逊侯爵的呵斥下，还是粗鲁地扯开了兰达的衣服，露出一对带着孩子吮咬印记的丰满乳房，然后举起了她的胳膊，看到了那稀松的黑色腋毛下凸起溃烂的肿大淋巴结。

    “仁慈英明的萨孟神啊！”

    医生脸色惨白，嘴里喊着国王的别称，手上却在划十字架，阿道夫比其他人都先一步了解了情况。他看清了女仆腋窝下的情况，立刻疾步走到那奄奄一息的病人旁，掀开了被子，撕开了那白色的病服，提起了阿诺如柴枝般的手臂，看到了他腋窝下也有着几个肿大的结节，阿道夫轻轻一触，那一直没有反映的病人却像疼到不行，闭着眼虚弱地喊了声“痛”。

    这时，一个头上插着染红羽毛的王室送信员，举着代表国王亲临的红色令牌，站在医院大堂的门外喊道，“威尔逊·贝尔侯爵在吗？陛下有书信要您亲自接读。”

    当威尔逊老侯爵拿着那蜡封揭开的信回来时，脸色同那医生一样惨白，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一头大象在癫痫，他将信朝众人举了举，又看了眼兰达和阿诺，像宣告，又像惨叫，说道。

    “黑死病！陛下决定封城了！完了，库玛城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