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
失了将近一周,苏桁本来以为自己回来之后会被顾宇川臭骂一顿,骂他下贱,骂他不爱惜自己,骂他分手了却还送上门给人玩。
他都想好怎么应对了,虚心听讲,认真悔过,大肆赞美,然后一笔带过。
但是顾宇川却隔空摸了下他脖子上的吻痕,在快触到时又恍然惊醒,只用平静的语气说,“回来了就好”。
嘴角被面部肌肉牵动做出个微笑的动作,顾宇川努力演出好朋友该有的表情,觉得可能吓到苏桁了,于是眼角也依样弯了弯,挤出一分笑意:“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那个人太厉害了,所以你才逃不掉,对吧?”
苏桁考虑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形容不出来。
“没关系,以后不会再有就行了。”顾宇川坐回桌前,五指夹着一个银色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把玩。他轻轻一按,火舌便从盖子上青面獠牙的怪物口中喷出来,瞬间照亮他勾起的一侧唇角。
不管怎么说,顾宇川没有再问,苏桁便侥幸逃过一劫,钻回自己的小窝里。
他躺在床上,回想起走之前踹夏温良的一脚,有些过瘾,又没有尽兴。
居然敢那样对他,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夏温良那么恶劣。
脑海中浮现出夏温良之前调教他时,那最后失控的一天——男人一边无休无止地向他索取,一边却又执着地蒙住他双眼,用笨拙的方式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无餍与贪婪。
明明耽溺于性爱,却不愿承认那就是自己。
体面得甚至有些狼狈
就算平时再好,下了床也是一个混蛋。
苏桁把头蒙进被子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想那个人了。
可是失恋这种事情,最怕深夜。
那就是一根针,已经扎进了身体里。说不清何时、何地,抑或由哪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牵起,心就会绵绵无绝地痛起来。拔不出,也逃不了。
不过这样让他发现了和夏温良睡觉的唯一好处,那就是不会失眠。因为每次等对方射出来,他早就精疲力竭了。
不像现在,总是一点钟睡下,不到五点就又醒了,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前,下巴垫在手背上,等待其实没什么看头的日出。
每当太阳升起,他注视着整个灰暗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鲜活明亮,就会又开始相信,自己能忘掉那个人,相信没有他的未来也能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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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金九银十的求职季,苏桁渐渐忙起来,忙着投简历,忙着笔试面试。
就连一贯淡定的顾宇川也开始紧张。
不过他紧张的是苏桁的面试,他自己的会被家里人安排好,永远不会有毕业即失业的烦恼。
付之扬难得地来找苏桁约饭,冷酷地发了一段话——菜点好了,你不来的话,我付之扬就是饿死在这里,也不会动一筷子。
配图是一筒待涮的串儿和两盘麻辣小龙虾。
苏桁面试出来之后才看到这条微信,这时距离中午已经过去俩小时了,于是他打了个电话过去:“哥,你吃完了吗?”
“没呢!”有骨气的付大夫说到做到:“快过来,刚刚煮好,再不来就凉了。”
看来是正准备吃呢,苏桁笑了:“那是就你一个人吧。”
付之扬眼睛滴溜溜转了转:“保证就我一个,只点了两人的份儿。”一面讲电话一面把对面这尊戴着口罩发着烧的大佛请走了。
夏温良特意把车停在了街转角,远远看苏桁从地铁站出来,进了店里,才摘下口罩颓唐地仰倒在座椅上。
他第一次见苏桁这个装扮。挺括的西服,青涩褪去大半,显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成熟模样。
可他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把人吓跑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请老付帮小桁看看精神问题。夏温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却无法不难受
“来啦来啦,坐这边!”付之扬招呼着苏桁坐下,帮他开了火:“提前给你点了清汤,有伤的话不能吃发性的东西。”
苏桁看看水灵灵的小龙虾,还有对面飘着红油的麻辣锅,又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清汤锅,真是一眼望到底的那种清,一股浓浓的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付之扬见他可怜,涮涮筷子,夹过去一只虾:“喏,放锅里提提味儿,等会儿就捞出来,别真吃了。”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苏桁反而觉得更难过了:“哥你找我出来干嘛?”
付之扬这才正经起来:“以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一旦抑郁症有复发的苗头,就来找我?”
“我,就还好。”苏桁咬着筷子,拿手机查什么东西是发性的不能吃,才明白之前夏温良不是在用伙食虐待他。
“好什么好。夏,嗯,他都跟我说了,说你失眠,厌食,还轻微地自残。”付之扬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他不懂这是什么,我可能不知道吗?”
几年前苏桁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挺帅气一小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但是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身上的,心理的,全藏在厚厚的面具里。
这种人,发明了一套他们自己的正常人准则,能判断出什么时候应该笑或者应该悲伤,就做出相应的表情给人看。任谁也想象不出这背后会是一座荒芜的空城。
之前苏桁就是这样,付之扬怕他这次也严重到那种程度,夏温良和他一提,他就赶紧约了人出来吃饭。
“真的还好,我现在能控制自己。”苏桁感激地看着付之扬,然后低头挑了一圈,捡了串土豆放锅里。
已经过了吃饭的点,涮锅店相较中午冷清了些,说话声稍微大些周围便能听到。付之扬知道这不是谈心的好地方,这回只是初步接触判断情况,给他夹了两片白菜:“呐,你也是有经验的人,自己什么情况你最清楚。如果有什么需要,就随时找我。”
苏桁唇角的笑意放大了些:“嗯,知道了。”
两人吃饭,其实全程都是付之扬在吃,把苏桁馋得悲愤。吃不了东西,他一张嘴巴闲着,不知不觉也说了不少。
然后他发现付之扬今天很奇怪,平时逻辑连贯嘴皮子利索,但今天却时不时就扔个问题出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会突然问他最近怎么吃饭,是不是一直点外卖。明明一开始就见到他穿西装了,中途才想起来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还有些问题,付之扬自己问出口前都要先抖三抖。
苏桁欣赏着他拙劣的演技,忍着没拆穿。
临走时,付之扬突然对准站起来的苏桁拍了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转眼就发给了另一个人。
“你就不能偷着拍,等我走了再发给他?”苏桁很无奈。
付之扬哈哈笑,把一兜东西塞给他:“我家小桁穿西装这么帅,发张照片馋死他。”
苏桁接过袋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付之扬陪他往地铁站走,憋了一顿饭都没敢提夏温良,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他感冒了,现在还没好,又是发烧又是流鼻涕,鼻子都擤红了,看上去特别可怜。”
“没事,死不了。我以前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己去医院,就连快死了都是自己叫的救护车。他这么大个人了,出了小区走两步就能过去挂水。”
付之扬佩服得五体投地,拍拍苏桁的肩,又开始哒哒哒打字:“我把你的话转述给他。”
苏桁企图摆出严肃的脸,但说出来的话却有气无力:“付大夫,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您多少注意一下。”
付之扬有些伤心:“真的不再考虑了吗?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觉得他是天仙,现在不也清醒了么。”
“你一点都不喜欢他了?一点点都没有?”很是不死心。
“可能晚上还有一点点吧白天就不喜欢了。”苏桁扁扁嘴。
作为一个母胎单身的放浪公子,付之扬并不能理解晚上喜欢白天不喜欢是什么操作,瞬间联想到做爱那方面去,脸颊隐隐发红。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开放,光天化日的。
他送完苏桁,一溜烟儿直接拐去街角,钻进熟悉的黑色大众里,一进去就把苏桁的白加黑理论讲给司机听,询问司机意见。
“没关系,哪怕他已经不喜欢了也没关系,都不会改变我要做的。”不管怎样他都会追回苏桁。现在还剩的这一点点喜欢,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付之扬有些感慨,他看着两人从相识到在一起,再到今天这个地步,唏嘘不已:“所以说,人都是很贱的动物。”不失去就永远学不会珍惜。
夏温良在红灯时叼了根烟,却没点燃,闻言自嘲地笑一声,含糊不清地道:“谁说不是呢”
苏桁回到宿舍,把一身火锅味儿的衣服扔到盆里,翻了翻那个袋子。
里面是两管药膏和一副超薄冰丝手套。
一管抹屁股,消肿很管用。
一管抹胸口,止血又止疼。
那手套是干嘛的?
苏桁想了半天,脱了衣服躺在床上才恍然大悟——是让他睡觉戴着的,这样就能防止他抓伤自己。
三样冰凉的东西搁在掌心,却烫得他眼眶发热。
尤其当他闻出来盒子上还沾了淡淡的清凉油味道,就又开始胡思乱想,然后再疯狂唾弃自己。
于是他把它们都扔到床上,骑着被子翻了个身。一转眼那些东西就淹没在衣服袜子堆里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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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理科男同胞们的怨念,惨绝人寰的性别比绝对位列前三。
这帮汉子们,在研一的时候单身进来,研三的时候单身加秃头地出去。
最后这年老班长终于看不下去了,为造福自己也造福大家,组织了和艺院姐妹们的联谊活动,为人民谋发展,为社会创福利。
整个院一片欢腾雀跃,班长直接统计谁不去聚餐。而苏桁身为一个毫不张扬的,选择暂时隐姓埋名,哪怕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是极好的。
他作为相对清秀的一挂,坐在一群糙老爷们中还算亮眼,好在有顾宇川鹤立鸡群地帮他顶着,苏桁也乐得在舍友的荫蔽下蹭吃蹭喝。
顾宇川则尽职尽责地帮他挡掉莺莺燕燕,大伙开玩笑,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苏桁呢。本人听了只是淡淡地笑。
一群准毕业生凑在一起胡天海地地闲扯,把联谊会办成了吐槽会。他们扯工作,扯学习,扯没边没沿的未来,扯消失在网络中的那些简历。他们自嘲地感慨这些年都把青春错付,特么快上完研究生了才发现自己不是搞研究的那块料,然后没一会儿又悲伤地发现自己也不是挣钱的那块料。
苏桁笑着看大伙胡侃,在吃到快结束的时候,收到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赶紧溜到外边。
当知道他们还在聚餐的时候,苏爸爸突然发了火,瞬间浇灭了苏桁还带着一丝怅惘的好心情。
“这还不到仨月就国考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苏爸看着今年公职队伍大规模缩招的新闻,急得拍桌:“到时候你连笔试都进不了,丢的不是你自己的人吗?”
苏桁踢着石子在饭店外面溜达,慢悠悠往校门口走,嚅嗫着做解释:“我拿到了一个游戏公司的,待遇和岗位都挺好的,打算签了。”
他隔着电话都能听到爸爸在用力抓头,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你就不能找个体面一点的工作?跟你说了多少回去考个公务员,又稳定又能解决户口,不听,就是不听。你是打游戏爽了,以后你孩子上学不是事儿呀?”苏爸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穷小子就是不懂。
“游戏也挺好的啊,我挣钱多了,以后那些都不是事。”苏桁努力避开敏感话题。他哪来的孩子,又没有那个单性繁殖的功能。
“那些个打打闹闹的,算什么事业,都是该管该禁的。你这孩子就瞎折腾,大人说什么都不听,觉着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上完青邶就看不上爸妈了。”
苏桁无力地蹲下,撑着额头,语气也不由得提高了一个调:“您说的哪的话?您也说了今年形势这么紧,我又不一定考得上。”
“你只要努力怎么会考不上?”苏爸感觉自己高血压都要犯了:“你从小学习都这么好,回回都能拿第一,结果上完大学就不会考试了?”
“我考考考,明天就准备刷题。”苏桁往学校门口的墙根一坐,嗯嗯啊啊敷衍着听完了电话。
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发呆,望着被路灯照亮的地方,瞳孔却没聚焦在任何一处。
为什么让家里人认同自己喜欢的东西就那么难。
为什么他们那么相信自己只要学了就能考第一。
他明白在爸妈眼里公务员是最好的,所以才劝说他也走这条路。
可他就是不甘心,还这么年轻就去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苏桁越想越感觉心力交瘁,给顾宇川发了条微信,打算回去歇了。
宿舍楼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苏桁心情不好开始没在意,离近了才认出那是谁,扭头拔腿就跑。
夏温良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时,他等的人已经兔子一样窜出去老远,还边跑边回头,一见他追上来,两条腿倒腾得更快了。
“别跑”夏温良咬牙在后边追,鼻子不通气只能用嘴隔着口罩喘,跑得泪眼模糊。
两人在深夜的校园里狂奔,惹得行人频频注目。苏桁仗着自己熟悉地形,专往各种小路上跑,企图把人甩开。
然而他低估了夏温良的体力,毕竟是能把他做到下不了床的人。
“你别追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苏桁眼见被越追越近,怎么都甩不掉他,在狂奔了十多分钟之后终于放弃。
夏温良最后追了几步牵住苏桁的手,撑着膝盖边喘边咳,气管里卡着口痰,听得苏桁也跟着憋得慌。
周围是一片偏僻的小树林,入了夜人烟愈发稀少,连路灯都工作得十分懈怠,隔二十多米才勉强给个病歪歪的亮。
苏桁想了想,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要是夏温良还打算把他绑回去,他就打电话叫学校保安抓他。
他冷冷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夏温良平复了呼吸,直起身子看着苏桁,声音里挂着浓重的鼻音:“我听说你去参加联谊了”
苏桁偏头望着远处暗淡的路灯,把另一只手插进兜里:“和你有关系吗。”
远处的蛾子扑簌簌扇着翅膀往灯上撞,不知道痛一样,前赴后继,叮当作响。苏桁就盯着那些傻乎乎的小东西,连眼神都不想分给面前的人。
夏温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角缓缓垂下,眉间铺上了难以掩饰的落寞。即便知道这样死缠烂打很难堪,但他也更无法承受苏桁就此退出他的人生:“对我来说,有的我想追你,怕你被别人抢走了。”
苏桁把视线挪过来:“所以你要追我,就不准我联谊,不准我出门,甚至把我锁起来,防止我找下一个?正常人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吗?”
“我”
“夏温良,你是跟我有仇吧,上了我,甩了我,还不准我走,不准我过得幸福?”苏桁看着夏温良,眼眸中的冰冷让男人的心被戳得狠狠缩了一下,又开始疼起来。
他匆匆推了下眼镜,手握得紧紧的不让苏桁抽离:“我现在知道自己之前的话很过分了。做的事也很过分。随便你怎么惩罚我,而且这事是因为我做错了,你才甩了我,是我活该。”
这样低伏的姿态让苏桁格外不习惯,他只想赶紧离开这种独处的境况:“那我现在原谅你,也不计较以前的事了,可以走了吗?”
夏温良赶紧将准备离开的人拉进怀里,脚步不稳撞在路旁的老树上,便立即顺势把人圈住了,在苏桁挣扎之前开了口:“给我一分钟,就抱一分钟行不行。”
说完就连打了几个喷嚏,好像真病得很严重似的。
“今天晚上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想劝你公考,但你怎么都不听,让我过来劝劝你。”夏温良刻意放低的嗓音总是给人以柔情脉脉的感觉,而且他知道苏桁喜欢这种温柔,便厚颜无耻地利用起来:“但是我认为,时代在变,你成长起来的环境已经与上一辈不同了,所以想走不一样的路很正常。”
见苏桁不再反抗,夏温良便慢慢放轻了力道,一手寻到苏桁藏在身后的手掌,将十指缓缓相扣,另一手试探着捧起他微凉的面颊,视若珍宝般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温热的唇隔着薄薄的一次性口罩贴在青年额角,似吻非吻,舍不得分离:“虽然我是叔叔的说客,但我是私心支持你的。确实公职这条路有很多好处,但是你既然有喜欢的事情,想拼一把也未尝不可,失败了还能回头。”
“你可以听听过来人的意见,不光是父母和我,还有同龄人或者比我们还年长的。但最后,还得问你自己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期待自己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抱着苏桁,心口被撕裂的洞仿佛在被一点点填满。夏温良将细碎的吻落在苏桁的眼睛上,感受到那片浓密的睫羽如蝶翅扇动了几下,又乖巧地合拢,惹得他的心像陷入羽毛中一般柔软:“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支持,也会陪着你走下去。”
“一分钟到了。”苏桁将人轻轻推开,用力把手抽出来,不自在地整整衣服,蹭了下微痒的脸:“你真的觉得做游戏也很好?”
他抬头寻求释疑般看向男人,微微凝着眉,清澈的瞳孔里写满了不确定与迷茫。
“嗯,当然没问题。”口罩后的唇微微弯起。
尽管个人信用已经岌岌可危,但哪怕在苏桁眼里只留下一丝丝崇拜,也能给快要失去信心的男人带来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苏桁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却突然反应过来,立即后撤了一步撞在树上:“你打温情牌也没用我,我要回去了。”
“小桁!”夏温良用身体挡住苏桁的去路,扯掉碍事的口罩。
苏桁偏着头,躲避男人不断落下的亲吻,恨不得把脸埋到自己肩上。
他双手用力推着压过来的胸膛,却不能撼动分毫,语调中带上了隐隐的哭腔:“你让我走吧”
苏桁的哀求让夏温良惶恐。胸口不断传来的推拒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就是个除了蛮力一无所有的莽夫。
他徒劳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失望了。眼泪也跟着一起滚下来,又被悄悄抹掉。
“乖宝别哭了,眼睛又疼了怎么办?”他吻掉那些咸涩的眼泪,搂着苏桁的腰让他更贴近一些,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你就告诉我,你不说,也不骂我,怎么让我内疚,怎么让我知道自己多坏,多不知好歹你走以后,我每天一闭上眼就是你满身是血的样子,脑海中总是回放着那段录音,我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也知道吗?”最痛苦的那份回忆被再一次揭开,苏桁猛然抬起头来,泪水落下,第一次露出了里面的悲伤与怨怼:“干嘛要提那天?你知道我有多很你吗?”
“哪怕你说没有时间,说离得远赶不过来,或者就安慰我说一句不要怕,再坚持一下,我都能挺过去。”
“可是你在干什么,对我说的又是什么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居然故意用那种话戳我的心我当时难过得想直接死掉算了,让你后悔一辈子”
夏温良听着苏桁终于肯把心里话说出来,嘴角扯着笑了一下,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痛哭的爱人抱进怀里,颤抖的嘴唇贴着他的眉心,紧闭的双目中滑落两行静悄悄的眼泪。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已经后悔死了,幸好你”
苏桁难受地喘不过气来,又唾弃自己把弱点暴露给这个人看,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试着推了推,这回夏温良没有再强硬地挽留,于是接过了男人递过来的口罩擤鼻涕:“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嗯,我知道。所以这回换我追你。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合格了,就点个头;如果还不能相信我,就继续考察我,多久都没关系。”眸中闪着点点星光。
苏桁盯着自己的脚背不言语。
身上的汗水被林间晚风一吹,夏温良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串喷嚏,又掏出一个口罩戴上,牵起人的手慢慢往回走。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回去之后洗个热水澡,防止感冒,也注意伤口别碰水。”
苏桁踩着他身后的影子,一言不发地跟着走,听男人在那里兀自念叨。
“有空再到付之扬那里去看看,我和他打好招呼了,不用担心钱,先欠着就行。”
“手套可能戴着不方便打游戏,你自己改改,剪一两根指头出来。不过露出来的指甲一定要记得剪短。”
交握的掌心出了汗,夏温良想换个手势再握紧一些,却一不小心被苏桁抽走。
握空了的手指顿时怅然若失地慢慢蜷起。
两人已经渐渐走到人多的地方,苏桁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什么:“我刚刚把气撒在你身上了,说话不好听,对不起。”
他不喜欢夏温良说的那些很重的话,自己说的也是,他才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也不用对方回应,苏桁说完就走,懊恼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背的汗。
夏温良注视着苏桁快步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了眼——他与苏桁的微信聊天终于有了真正的内容:
夏先生你忘了今天晚上吧
一脸傻笑的小猪头像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已经干掉的眼泪又要往上涌,夏温良用力眨了眨,回了苏桁一句晚安。
他站在原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每一个都幻化成一道颓唐沉默的剪影,孤零零地刻在冰冷的路面上。
第二天苏桁正在淘宝上选考题,忽然有通知说他快递到了,于是趁中午买饭的工夫顺路去取,结果花了一刻钟才满头大汗地把快递拉回来,一边拽一边骂是谁寄了这么沉的东西整他。
半人高的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各种待组装的收纳用具。
有收纳鞋子的,收纳书,收纳洗漱用品和电子产品的。连收纳衣服的都分成了不同规格——袜子内裤背心各一盒。
可以放在地上,悬在桌边,挂在床头,或者夹在衣柜门上各种意想不到的空间利用方式,应有尽有。
夏温良收到快递签收的通知,算准了时间打电话过去:“东西都到了吗?”
“嗯。”
“之前看了你们宿舍,地方太小了,加上东西又太多才会显得乱。所以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很干净。你试试这些东西,效果应该会很好。”,
苏桁看着这堆零件,脚尖踢着箱子边儿,声音听上去闷闷不乐的:“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可以按照单子上的地址直接给卖家寄回去,不过邮费得自己出。”
这么大一箱,里面还有不少铁架子,又大又重,光是运费就一大笔钱。
苏桁感觉自己被套路了,拒绝掉夏温良殷勤地想过来帮忙组装的提议,生气地挂了电话。
顾宇川下午回来的时候,苏桁已经把东西装好了大半。该放门口的放门口,该进衣柜的进衣柜,他看着宿舍中间空出来的一大块地方,才发现原来还挺宽敞的。
顾宇川见到这么整洁的宿舍也是愣了几秒,才侧身把后面的人让进来。
苏桁蹲在地上擦刚组装好的床头柜,鼻尖上全是汗和灰,抬眸看着来人的眉眼一下子便猜出了身份。
活脱脱就是大一号的顾宇川。
黑色正装配深蓝条纹领带,裤脚平整到一条褶皱都没有。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像个假人一样。
“这是我哥。”顾宇川用手比划了一下,抽出椅子自己坐下了。
“您好,我是苏桁。”苏桁还是笑着打了招呼。以前夏温良生起气来也挺可怕的,但至少不会让人这么不舒服。
顾宇钊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睨着苏桁。只见他眉头轻挑一下,又矜持地轻轻皱起,仿佛在看什么麻烦的东西。
苏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起来直视顾宇钊的双眼,告诉自己这是大川的哥哥,要给好兄弟面子。
对视片刻,他转头看看顾宇川洗洗眼,把抹布扔到盆里,端着出去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跟他讲。”顾宇川等人走了之后,才对站着的人开口。
顾宇钊不满地皱起眉:“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
“不知道,”顾宇川扔过去一瓶矿泉水:“还没到说的时候。你帮我摆平董家旺那几个,别让他们这么快出来。”
董家正在各处打点关系,夏温良则相应地疏通着另一头,而学校只想息事宁人,在两边来回做着和事佬。
“打架这种小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甚至还要让他大费周章地动用关系。
“你别管,反正不能让他们出来,尤其那几个跟班,他们是从犯肯定罚得轻。”顾宇川烦躁地玩着火机,手指敲着桌面:“哥,帮帮我。”
顾宇钊挑眉,这算是他弟弟算是难得的示弱了。
这时苏桁走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消了声。
苏桁观察了一下气氛,抱住清理床铺时扔出来的满满一大盆衣服,打算用公共洗衣机洗,起身时右臂一疼,不小心把东西都扣在了地上。
顾宇川立刻过来帮忙,直接帮他抱到洗衣间去。
顾宇钊打量着这个小得过分的宿舍,发现了他弟弟书桌上摆着的合影,轻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拉开一个个抽屉各扫了眼,在顾宇川回来之前站回到原处。
“我帮你。”顾宇钊松了口:“但是你给我添了麻烦,我要报酬。”
顾宇川终于露出些笑模样:“没问题。”
反正也就是让他毕业之后进公司帮忙一类的,都已经在他计划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