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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事成 中秋佳节,宜求婚。

    一场秋雨一场凉。

    夏温良从地下车库出来,连打了两个喷嚏,摆摆手拒绝了帮他脱大衣的管家:“我马上去医院那边,护工说小桁的同事来看他了,我得赶紧过去。”

    刘妈摸了摸黝黑的发髻,眼纹忧虑地显出来:“先生,今儿是中秋,厨娘做了月饼,晚饭要不要吃一点?”

    她总是得想方设法地让他多吃点东西,要不这才半个月,身形已经消瘦了一圈。

    “好,一起装起来吧,还有换洗的衣物。”夏温良浅浅地笑着,在电梯里接过手帕拭干眼镜上的雨珠:“中秋也见不到月亮,看来今年正月要冷了。”

    摘下眼镜后,眼角那条尚未痊愈的伤立时明显起来。粉红的新肉撬起弯弯曲曲的痂块,沿着镜框的边沿,爬了长长的一道。

    这是那场车祸留下的痕迹。

    当时夏温良老远就看着迎面驶来的车不对劲——那车身子大咧咧地横在路正中央,即便见到了他们也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然而在那么狭窄的山道上,他们完全无路可避

    安全气囊弹出的一瞬,夏温良感觉自己被千钧的力道狠狠锤了一下,过了十多秒,眼眶的痛感才来传来。

    一睁眼,半边世界已经浸在了浓烈的血红里。

    他用力去拽旁边的苏桁,他还记得苏桁正回头拿后座的矿泉水。可当他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时,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简直就是他的梦魇,他的业障。

    对他怀着最大恶意的惩罚。

    非得用血淋淋的教训告诉他,光是忏悔还不够,光是弥补还不够,一定要把他爱的人从生命中生生夺走,看着他的心皮开肉绽才算完。

    缘尽于此,也不过刹那之间而已。

    先一步醒来后,夏温良就此开始害怕入睡。

    他总觉得有把剑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待他打盹的那一刻,便会夺走他的所有。

    如同十二岁那年他被骤然打入孤零零的黑暗中,他就合该血肉都烂在红灯区里,什么光鲜体面,什么比翼连枝,全是痴人妄想。

    为了度过一个个无法入眠的夜,他就守在苏桁床头沉默地写起了日记。

    写这些日子应接不暇的种种,再夹杂些混乱的回忆。

    手边的人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陷进雪白的被褥中,一动不动,呼吸清浅而绵长。

    “你怎么这么狡猾,偷懒不醒,把烂摊子全扔给我,自己在梦里逍遥。”夏温良用笔戳着他的脸,把笔帽按在那个突然浮现的酒窝上。看这小子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美事,时不时就开心得笑出来。

    行吧,梦里什么都有,醒了之后可就不这么幸福了

    在苏爸苏妈走了之后,夏温良把苏桁转移到一家私人医院。这里离他其中一所别墅近一些,所以就一起搬过来。尽管通勤时间长了点,但方便晚上照顾苏桁。

    就在刚刚,护工和他说病房来了很多客人,让他过去一趟。

    夏温良提了保温盒和袋子,冒着雨穿过马路小跑百来步就到了。

    进了病房,他发现屋里除了姚斤和付之扬,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黑色恤,胸前印着游戏公司加粗的白色,简洁醒目,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您好,我是苏桁之前实习公司的同事,我姓王,王卜。”胖胖的那个伸手过来,夏温良握住:“您好,夏温良,小桁的亲戚。”

    王卜抓到了“管事儿”的人,赶紧问问苏桁的伤势,问这里的医疗条件,以及人什么时候能醒。

    一方面他与苏桁私交还可以,但另一方面,公司也需要确保签下来的人至少一年后能正常入职。

    夏温良摆出客套的笑容,眼角的疤痕半分未动:“劳烦关心了,医生说最迟月末能醒。”

    “那就好,那就好。”王卜讪笑着,尽管对方语气很随和,但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该关心的已经都问到了,他想了半天没搜到别的话题,放下东西打算离开。

    “公司离这很远吧,辛苦您们特意跑一趟。”夏温良痛快地起身送客。

    “啊?”王卜摸摸脑壳:“不远不远,就在这附近。”

    夏温良皱了皱眉,他记得以前苏桁说公司在学校附近,但是因为上班时间早所以才不再跟他车:“苏桁之前也在这附近工作?”

    “对对,我们离这儿也就一站地公交。”王卜一路推辞着让夏温良别再送,三两步窜过去把即将合拢的电梯门掰开,讪笑着领一行人走了。

    夏温良待人离开后,立即大步往回走。

    他迫切地想马上看看苏桁。

    看那个不知道把话说出来,只会一个人伤心撒谎的小混蛋。

    这里离家一点也不近,中间甚至隔着一个学校。假如让他知道苏桁在这么远的地方上班,说什么也会让他回学校住。

    然而他更明白苏桁为什么这样做,怕是那个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他们之间的裂痕,所以更不敢离开。

    苏桁什么都明白。

    而自己则仰仗着有恃无恐的偏爱,平白挥霍了太多的爱恋。

    “怎么了?”付之扬见夏温良风风火火地进来,以为发生了什么。

    姚斤坐在沙发里,静静看着床上的人,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仿佛没听到门口的动静。

    “先生,时间到了我可以走了吗?晚上还有一瓶液,护士到时候会过来。”护工拿着收拾好的包过来。

    夏温良迅速恢复神色,借拇指和无名指扶眼镜的动作遮去眼中的异样:“嗯,今天辛苦了,您可以回去了。”

    等到屋里不再有别人,姚斤才起身走过来,开了话头:“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付之扬还没挑,姚斤却并不打算给他选项:“坏消息是温良你一直怀疑的顾宇川,在你们出事不久就去美国了。”

    “美国不算坏,勉强算个好消息。”那毕竟是夏家发家的地方,大本营在里那,根深蒂固。

    夏温良摩挲着惯常夹着烟的两根手指,似乎怕打扰了苏桁所以声音格外地轻:“好消息?”

    “好消息也不算好。董家旺那边有个人说一定要见我,我下午过去了”姚斤轻轻偏了下头,在犹豫着话怎么讲出来合适:“他讲了两件事。”

    “嗯?”夏温良才想起来要给两人沏茶。

    “他说之前和苏桁一起爬山,有个人给了他钱让他办事,用一部手机给你打电话,假装苏桁失踪把你引过去,然后再把手机交还给那个人。”

    茶水倒出的叮咛声戛然而止。

    夏温良缓缓抬眼:“是顾宇川。”

    “是,”姚斤摘了眼镜揉揉鼻梁:“和我联系的这个人之所以选择把事情捅出来,是因为他本来不用判那么多年,但是他家里说,要不是顾家突然出手,本来不到一年的刑期不可能直接封了顶。”

    “而且后面第二件事,让我更加认同你对顾宇川的怀疑。”姚斤眨眨干涩的眼:“董家旺当时的打算是合伙实施性犯罪,但是,这个人因为收过顾宇川的钱,也看出顾宇川和苏桁要好,所以就把这件事情告诉顾宇川了,想再多拿点钱。”

    “顾宇川知道?”饶是夏温良也吃了一惊。

    “不仅是知道,顾宇川和那个人串通好,打算等他们把苏桁带到仓库之后,顾宇川就出来救人,至于编什么理由解释他恰好在那里是他自己的事了。如果不是苏桁逃了,他这招简直天衣无缝。”姚斤戴上眼镜哼笑一声:“他连给钱都是直接给现金,真不愧是高智商犯罪,直到现在我们手里没有一样物证能指向他。”

    夏温良沉默半晌,点点头:“既然没有物证,那就先换个方向下手。”

    “你的意思是?”

    “顾氏从国内起家,老的早早去世了,两个小的正想把手伸到美国。这也印证了顾宇钊为什么把他弟弄到美国去但是蛋糕这个东西,不管有多大,想让已经吃到嘴的人吐出来,他自己怎么都得掉层皮。顾家两兄弟年轻气盛,不可能不露出破绽。”

    付之扬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早跟本家差不多断了吗?”这样动作太大,不借助本家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夏温良扭头望向床上躺着的人,黯黑的瞳孔里浮出一丝亮光。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还真不知道夏温玉眼里是有他这个哥哥的。

    也不会知道他那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居然会觉得欠他一句抱歉,一直念念不忘。要不是这回夏温玉生怕他死了来不及听到,才不会主动负着荆过来找他。

    所以说,人都是很贱的动物,谁也不能免俗。夏温良从鼻腔中长长叹了口气。

    付之扬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姚斤,知道外人在场夏温良不方便细说,也就没再追问。

    姚斤捋起袖子瞥了眼手表:“我差不多要回家了,明天还得再去趟公安局。”

    付之扬立刻窜起来:“我送你!”

    姚斤想起他那辆红色的骚跑就头疼:“不不不,我坐地铁就行。”今天下雨路上太泥,他舍不得把新洗的车开出来。

    “哎呀客气什么,一起走一起走。”付之扬揽着人往外走,给夏温良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跟过来。

    夏温良把他们送出屋后,打开还有余热的保温盒,一样菜吃了两口。

    他看到旁边散发着甜香的月饼,上面还有阖家团圆的字样,味同嚼蜡地把筷子放下了。

    坐回床头,他执起苏桁的手,摸着上面凸出来的淡青色血管,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按摩过去:“该说你心多大,跟那种人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察觉。”

    他想起方才在王卜嘴里知晓的事情,眸中凝出一汪笑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喜欢我?”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往苏桁手上比划:“认识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给你买过什么东西也不是,花钱买床位和请护工算不算。”说完自己都苦笑起来。

    素环被套在苏桁纤长的无名指上,夏温良两指能夹着戒指打转,于是眉心立刻拧起个高高的疙瘩:“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戒指都不合适了。”

    戴无名指上不合适,中指居然也不合适。

    夏温良不想承认可能是自己把尺寸挑错了,最终把戒指套在苏桁的食指上:“呐,先这样吧,等回头我把你养肥一点,就能戴回到这里了。”

    轻轻地亲了一口空荡荡的无名指,夏温良瞥见苏桁沉睡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也跟着笑起来:“又梦见什么了这么开心?”

    不过自然是没有回答的。

    “那等你醒了讲给我听吧,你的梦都比我的有意思。”

    夏温良帮苏桁按摩完,自己简单洗漱一番,就歪在病床的窄缝里,拿起日记本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事情。

    上午连下午讲了一天的课,这一躺下,困倦如涨潮一般上涌。

    眼皮干涩得撩不起来,与睡意努力抗争的人忽然头一歪。笔记本从手中掉落,纸页折叠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仿佛被吵到了一样,苏桁忽然轻轻皱了下鼻子,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晃了晃

    护士进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床上躺了半个月的人不但醒了还坐起来了,吓了好大一个激灵。

    苏桁缓缓把食指放到唇前,指了指熟睡的人。

    护士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过来:“身体什么感觉?我去帮你喊大夫过来。”

    苏桁挪了挪屁股,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腰疼得厉害。”

    “你车祸伤到一点点腰椎,别久坐,一会儿等大夫过来看看。”护士找了个靠垫放在苏桁腰后:“头呢?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苏桁看上去神色也还不错,在护士靠近时指尖微动,将膝上摊开的本子合上了。

    待护士走后,他才慢慢把膝上的笔记本再次打开。方才借着床头灯匆匆瞥了一眼,看得并不完全。这次又重新翻到比较重要的几篇,细看上边遒劲有力的字迹

    翻到一页时,他摸了摸胸口的小环,果然不见了。

    从夏温良的日记来看,应该是做检查之前乳环被发现,他俩的事就此暴露出来了

    本应是恐慌的,但是他摸着身旁熟睡的人的头发,却如释重负般长呼一口气,心底生出些心疼。

    爸妈一定为难他了。

    以他爸爸的性子,去举报夏温良都是有可能的,说不定认准了是夏温良带坏他,把火气全撒在了他身上。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在刚发觉性向的时候,曾旁敲侧击地跟家人提过。然而那两个人总是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绕过去,让他别看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也别跟坏孩子乱学。

    他都能想象出来他父母指着夏温良鼻子责怪的样子。

    可是这些却只在男人的日记里一笔带过,以一句“挽留无力”作结。

    你怎么挽留得住呢?我都无能为力。

    除了这件事,让他难过的事情还有大猫已经生产了,一只小母猫两只小公猫,他没有赶上。

    以及,顾宇川

    眼角有光闪过,苏桁低下头,才注意到食指上多出来的东西,方才灯光太暗他没多看。

    他歪着头仔细瞧,看这个朴素的小银环。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圆润的环身在黑夜中反射着温柔的光芒。

    他恍然明白了夏温良最后一篇日记的内容。

    9月24日,农历八月十五,雨

    中秋佳节,宜求婚。

    事成。

    他笑着揉了揉有些发热的眼睛,把戒指在几个指头上都试了试,发现手瘦得几根掌骨都突出来了,最后还真只有食指最合适。

    “没关系,你做饭那么好吃,很容易就能把我养胖的。”苏桁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一直躺在身边的人蓦然搂住苏桁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苏桁笑弯了眼,揉揉他的头:“中秋节快乐呀,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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