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秀萍不愿意我买下王小虎,村中长久以往的流言蜚语使她也怀疑起我与王小虎的关系,我以前与王小虎也的确十分亲密,只是她那时没受长舌妇的影响,也没与我说过这种事。她与我大吵一架,我愤怒于她对我忠贞情感的不信任,对于王小虎的残忍丝毫没有同情心,她可以去同情一只鸟儿的受伤为什么就不能同情王小虎这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小孩。我执意去了她大哥家里去商讨王小虎的卖出价格,等我回到家后,就看见她在客厅里等我,当着我的面喝下了农药。
她只是想气一气我,我也知道,她只是想气一气我,农村妇女经常这样干来威胁老公,最后都洗胃救活过来没事的。我很快的帮她催吐,拜托隔壁邻居帮忙照顾王小虎和我的儿子,背着她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往县城医院。去医院的路上时我还骂她傻,她还跟我顶嘴回话。我们谁都没料到她会永远的离开我,也包括她自己,她也从未想过要永远的离开我。
这个傻乎乎的女人不知道的是,有一些农药喝下去后是没有救的。她的二哥知道她想在家附近种点花,就给了她一瓶高纯度的百草枯,喷过后三年都不用担心长杂草,也说过毒性大最好不要拿去喷蔬菜。她没想过喝了百草枯是救不活的,她当时只想着气我,不知道百草枯喝了救不活。就这样,她在医院的病床上痛苦的死去,死于肺部纤维化的窒息。她告诉我,她好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就不任性,她就什么都听我的。
是我把她惯坏了,一般农村女子若不是活不下去,哪会喝农药抗议丈夫的决定。她一会儿哭着让我别忘了她,她会在地下等我一起去走奈何桥;一会儿又觉得儿子还这么小需要一个妈,我还是给无苦去找个会对他好的后妈吧。她说王小虎我要买就买吧,她又说她恨王小虎,如果不是王小虎她就不会死的。我知道我肯定买不了王小虎了,她的兄弟们听到消息也都匆匆赶来医院,都恨不得生啖我跟王小虎的肉。他们觉得秀萍就是被我跟王小虎害死的。
我被秀萍的兄弟们愤怒的殴打,如果不是秀萍阻止,我大概会被打死在当场。秀萍的母亲哭声痛骂着我这个女婿,冲过来用指甲挠我,哭得差点晕厥过去。一屋子的人都在秀萍临终的床前放声哭泣,他们把我赶出去,视我为仇人的不让我参与秀萍的后事。我混混沌沌的坐在医院过道冰冷的塑胶椅子上,无意识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在泪如雨下,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我至今仍无法相信,秀萍就那样轻易的,真的离开我了。我感觉这一切都仿佛一个梦,她怎么能没有半点征兆的突然就死去了呢。
我不能让王小虎也死去。
是夜,我带着王小虎,带着我的儿子,连夜逃跑。我收拾了一大堆行李,大部分都是李无苦的衣服、奶粉、奶瓶,很少的才是我的衣物,还有重要的证件存折,部分现金,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在回老家的车上,我太过悲伤到麻木,反而开始冷静的思考要用留在王家村的那栋房子的归属权来搅浑秀萍家的水,让他们兄弟相残无暇来顾忌我跟王小虎。我开始编写给亡妻秀萍、她的哥哥弟弟们的致歉信件,告诉他们每个人我在房子里留有了给秀萍操办葬礼的的钱,是我和她拥有的存款快一半的数目。我也写了封信给村小校长致歉,我无法再在那里教书了;还有一封信给村长让帮忙监督秀萍的葬礼,我深怕秀萍的几个兄弟会没有良心到吞昧了我留给秀萍操办葬礼的钱。
我在半道上一个小乡镇里发了这些信,并从存折里取出一些钱附进了信封里。一夜未睡的我在那些信都寄出去后,才感觉到一些解脱。我们没有在那个小乡镇上停留太久,甚至没有吃饭,他们两个都晕车吃不下。我们继续转车乘坐想赶在一天之内回到老家去,王小虎一路上傻乎乎的,被晕车折磨得有些病恹恹,只知道帮我提着行李,攥着我的一袂衣角紧紧的跟随着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王小虎了,无论怎么说,秀萍的死亡都与我与王小虎逃不开干系,王小虎的确间接的导致了秀萍的死亡。我面无表情的坐在驶往山里的大巴车上,怀中抱紧我的无苦。无苦也晕车,一路上还时常哭兮兮的找我要妈妈。
我上哪儿找出秀萍来给他,在把他哄得睡着后,我靠着车玻璃,终于又哭了出来。窗外的青山黄土一一划过,身影都模糊的是那样的匆忙。我连秀萍的葬礼都不能参加,她在地下一定会恨我,为了王小虎都狠心的不去参加她的葬礼。但是没办法,王小虎一定呆不过她的头七就被王兴仁愤恨的卖掉,我不能留下,我不能失去了她,又眼睁睁的看着王小虎也不再了
“姑爹,你怎么哭了,你也晕车不舒服吗。”
王小虎伸出手来,轻轻的帮我擦眼泪。我闭上眼睛越哭越凶,王小虎伸出的胳膊上还残留着被王兴仁用皮带抽打出来的淤紫肿痕。我怎么能去怪王小虎,他明明也是受害者中的一个。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就是王兴仁,他却也装得和受害者一样,逃脱了所有人的谴责
“姑爹不哭,吃点晕车药药就好了,药药不苦,小虎还有糖,你看。”王小虎从口袋里抓出了几颗花花绿绿的硬质水果糖,因晕车而有些虚弱苍白的脸浮出些傻气笑容的看着我。我抖着声音问他,糖从哪儿来的。我从没给过他这种糖,如果是王兴仁以前给的,王小虎前天在山上割牛草饿着肚子时早就该吃了。王小虎傻乎乎的告诉我说,“姑爹隔壁家照顾小虎和无苦的叔叔给的。叔叔找小虎采花蜜,说给小虎很多很多糖,小虎就答应了。”
天杀的。
我捂着脸仰倒在座椅靠背上,汹涌的胸闷疼痛使我的肩膀都在时不时的抽搐颤抖,泪水从手指缝间不断涌出。我知道王家村恶心,可我没想到王家村能这么恶心。村中到底还剩几个男人没侵犯过王小虎的身体,还有几个男人没用糖诱奸过王小虎
“姑爹吃糖吧,小虎的糖都给姑爹吃,姑爹不要哭了,姑爹不要哭了好不好。”
王小虎的小手摇晃着我的衣服,语气央求着不断的想把糖塞给我吃。大巴车在乡间的道路上不断颠簸,王小虎永远不会懂得我在哭些什么。我还是哭着吃了王小虎的糖,迟了很久很久的吃到了王小虎用身体“赚”来的糖。王小虎对着我露出一个高兴的甜甜的傻笑,他给我的糖的糖精味道却在嘴里甜到发着酸,发着苦。我胃中汹涌,终于还是趴在窗边,对着窗外大吐特吐了起来。
为什么心难受时胃也总会跟着难受,人生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难受。
我们终于下了车,踏上我老家的泥土地。阳光照耀上我的身体,我感觉我的肉体已经哭死在了车上,随着车辆的离开一同远去。现在站立在泥土地上的我是一个全新的我,我神志恍惚,接受着阳光的洗礼。王小虎依旧拉着我的衣角,提着我们的行李箱,他第很多次的问我,
“姑爹,这里就是你的老家吗?”
“嗯。”我抱着李无苦,把他放到地上让他自己走路,轻轻的应着,“这里就是姑爹的老家,我们一起从山路走回去,让爷爷奶奶给你炖玉米腊排骨汤。等喝了汤后,就一切都好了。小虎你从此跟着姑爹一路,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王小虎开开心心的傻笑着,李无苦也蹦蹦跳跳的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着,暂时忘掉他的母亲,兴奋在回到父亲老家的新鲜感中。深春的阳光灿烂,照在路人身上有些发热,林间黄色泥土小路上的一切都被映照得亮堂堂的。我与王小虎与李无苦行走在这样亮堂的林间小路上,向着绿色的深处走去,身影逐渐隐没在了绿色当中。青草郁郁葱葱鸟儿四处啼鸣,一切都生机勃勃,生机盎然。秀萍头七的那天我果然梦见了她,她恨我狠心的没去她的葬礼上,哀哀的哭泣着让我一定照顾好无苦,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虎。
等我醒来后,泪水已经濡湿了半边枕头。红色朝阳在我的枕畔升起,我身体的另一侧,李无苦与王小虎正香甜的睡着。
13
我老家位置比较偏僻,这是当初秀萍为什么不愿意与我回老家住的原因之一。虽然秀萍的哥哥弟弟们来过这里一次,但没有熟人指引,他们是很难找过来的。我与小虎与无苦一直在老家呆了很久,我养好了脸上的伤,呆过了一整个农忙,吃过了我老屋后山上结的桑葚。
我的父母在我回来那天,着实吃了一惊。我脸上青青紫紫,跟着我的王小虎也伤痕累累,只见我抱着儿子回来,没见着他们的儿媳妇。我遮掩的与他们说了王家村发生的事,路上我已经编好了措辞。只是说王小虎被发现不是亲生的,在家里天天被虐待,还要被卖到送命的血汗工厂里去。我实在看不过想把王小虎买过来,秀萍不愿意,喝农药气我,没能救活。她的几个哥哥弟弟都恨我,我在王家村混不下去,带着王小虎一起逃回来了。
他们听了只是叹气,我是他们的儿子,我也这么大了,他们也说不了我,只能在背后默默的做我的后盾,帮我收拾烂摊子。看见孙子回来他们也挺高兴的,原本他们就对无苦宠爱有加,现在无苦失去亲娘后,他们对无苦更是溺爱了。
而对于王小虎,他们还算喜爱。王小虎虽然人傻,但是很听话,让帮忙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就是我两岁的儿子都能欺负他,骑在他脖子上跟他玩骑马,提着小篮子从树上摘桑葚吃。虽然说不逼王小虎干农活,但农忙期间,我都下田去帮我父母了,王小虎也自己跟过来帮我们。李无苦看着好玩也想下田来,被我狠狠的打了屁股,还掉着眼泪跟他爷爷奶奶哭呢。
我是不打算一直呆在农村里的,虽然大学没读完就被退学了,但出去找工作赚的钱也总比在家种田多啊。我回到老家后,也给雇佣我当家教的土老财和他朋友那边的补习机构打过电话,简单说明了一下原因,就是我给我父母说的那一套,向他们辞了职。他们挺同情与钦佩我的,问过我准备在哪里继续发展后,我补习机构的前老板把我推荐向了一所县重点小学,让我去那里教书上课,他觉得我的教书水平很不错,他和校长是熟人,刚好那边有个数学老师要退休了。我自然是欣然答应,只等八月末快开学那阵,就过去任职了。
知道我要走了,李无苦刚开始还高兴,以为我会带上他,我们就跟去县城里玩似的。当他知道我不会带上他时,他就抱着我的大腿不准我走,一个劲儿的哭。我看着他哭我不心疼吗,他刚失去了他娘,现在他爹也要扔下他去县城里工作了。但是没办法,无苦还太小了,每天早上晚上都还在喝奶呢。他四五岁都还好说,我把他扔在学校里上学。他才两岁多,我不可能把他锁在屋里一个人呆着吧。
而王小虎,我原本也是准备把他扔在老家里的。王小虎也不想我走,见李无苦抱着我的大腿哭,也跟着抽抽搭搭的掉眼泪。临行前一天晚上,我好不容易把李无苦哄睡着了,承诺了他等他五岁我就把他接到县城里,跟我一起住。王小虎在这个时候,从我身旁凑过来问我,我多久把他接走一起住。
这个问题让我很难以回答,原来我根本就没有真切的为王小虎考虑过,只是想着让王小虎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就够了。可王小虎是个人,他不是只喂饲料就能活的家禽动物,他如无苦一样的舍不得我,他一样的需要情感上的陪伴。见我很久都没回答他,王小虎的眼睛里包起了眼泪,哭着问我,姑爹是不是也不要小虎了。
我就很不忍心,很心疼。仔细想想,把王小虎留在我老家的村子里,我老家村里的那些熊孩子,莫非就不会欺负王小虎这个傻子了吗,王小虎也不懂得跟我告状。万一让人发现王小虎身体上的不同寻常,那就又是一场悲剧。我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我就告诉王小虎,让他明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跟着我偷偷的一起走。王小虎终于破涕为笑,我不知不觉的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等王小虎再大一些,十六七岁,身体已经长得高高壮壮没人敢欺负时,我再把他放回老家吧。那个时候我父母也老了,需要人照顾,刚刚好。
第二天我与王小虎起了个大早,没有吵醒无苦,偷偷的就下了楼吃了父母早起准备好的早饭,提着昨晚便收拾好的行李就离开了。王小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他在我老家住的这一个多月,穿的都是我以前的旧衣服,或者将就穿我的衣服,也大不了多少,他的身高已经冒到我下巴这儿来了。我准备到县城安顿好后给他买几件新的,也算是第一次给他买新衣服了。希望一切都能从新开始,忘掉过去的所有不痛快。
有熟人推荐,我的任职就也十分顺利。关于王小虎的事,校长已经听我的前老板说过了,心中同情的特地给我批了一个偏僻的教职工宿舍单间,让我带着王小虎一起住。我带着王小虎拿着校长批的条子去找住宿管理大爷拿钥匙,客套客套和人认识一下,送了一包烟。我是不抽烟的,倒不是因为抽烟有害健康,是大学的时候穷没钱抽,遇见秀萍后还没抽着几根秀萍就怀孕了。我现在对抽烟还没什么瘾,所以才不抽烟罢。
收拾了一下屋子,列了张清单一会儿出去买日用品,办公用品,还有给王小虎买新衣服,我也需要一件新衣服,不能让学生看扁了我,气势上得压他们一头他们才会乖乖听话。王小虎一个人呆在屋里可能会无聊,再去淘一台二手电视,给王小虎放动画片看。确定该用的都写上去后,我才带着王小虎出门,先去外面下馆子吃顿好的中午饭。这大概是王小虎傻了后第一次下馆子吧,怯怯又好奇四处张望,紧紧的贴着我,仿佛这样才能心安。
自从离了王家村,王小虎就一直很黏我。在老家的日子本来是准备分床睡,但他看着李无苦吵着跟我睡一起,就也想跟我睡一张床上。我自持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潜意识里也总觉得王小虎还很小,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那么睡了一个多月。但给王小虎去买衣服时,我意识到王小虎是真的长大了,已经不合适再睡一起了。
他以前是一头褐色的小牛犊,更健康稚嫩,现在就是一只小母豹,更性感难驯。王小虎与一般男性身上很不一样的一点是,王小虎身上很容易长肉,甚至是胳膊肚子上那些发育起来的肌肉都看着肉乎乎的,胸部明显的鼓了出来,屁股上也是堆了许多肉。我后背隐隐冒着冷汗的有点害怕老板娘瞧出王小虎的什么不一样来,让他当场脱了上衣跟我一样试衣服,确实是我大意了,我应该让他到换衣间里去的。还好老板娘或许只把王小虎的胸当胸部肌肉吧,什么异样也没有。
也是,正常人怎么会想到男人的胸也会发育呢,但我以后着实该注意一点,不能让人发现了王小虎的秘密。在采购完了所有物品,提着大包小包抱着二手电视机回学校的路上,我看见街边有卖甜豆腐脑的,就带着王小虎坐过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王小虎依旧无忧无虑的,觉得甜豆腐脑好吃,就眯着眼睛抬起头来,冲我露出傻乎乎的笑。我也跟着他笑,又低下脑袋,继续吃我的豆腐脑。
谁敢欺负王小虎我把他第三条腿给他打断,哪来这么多管不住裤裆的男人。大不了继续跑路,我再去找一份工作就是了。
我当时如是想着。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当时全然不会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