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似曾相识）

    离约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高丛飞也顾不上吃饭，直接去了自己指定的那家咖啡厅，想要整理一下思路。

    或许是因为亲眼见到恋人平安无恙，他的心情平复了不少，适才勉强压抑住的伤感和不安消减了大半，僵硬的大脑也灵活了起来，启动电脑开始按部就班地整理资料。

    趁着记忆还新鲜，高丛飞首先快速地按时间轴记录下自己及裴盈在世界线的经历，每个事件只用一句话和标签描述，力求简洁，细节则准备留待后日补充。

    确保了没有遗漏，他新开了一份文档，开始把之前关于世界线关联及穿越原因等内容的推论写下来。

    虽然当下最大的目标是追回恋人，但高丛飞也没忘了穿越的问题。回来当然不坏，但原因和条件都有些不明不白，尤其是这次还附带了个时间跨度，他没法放心，想着要摸索出一些规律，不要再次稀里糊涂地又被送到了什么地方，哪怕是重返世界线，也得多少心里有数。

    噼里啪啦地敲完两份内容粗略却十分重要的文件，高丛飞掏出了笔记本，开始最后一项工作——确定本次要和裴盈谈的内容。

    考虑到目前二人的关系顶多只能算是熟人，他不打算直接抛出穿越一说，太过离谱的发言有可能把对方吓跑，他要保证裴盈对自己的信任感。而且现在情况未明，4月1日——也就是当初裴盈穿越的日期，或许会有转机出现，说不定裴盈也像他一样回忆起穿越的经历，即使不能，等上两天，多观察一下状况也更稳妥。

    为了尽快追回裴盈，还要适时找出能让对方恢复记忆的方法，他需要一个充分而自然的理由，可以频繁地见面，还得是独处。

    他没有鲁莽到认为像之前那样简单地反复约人出门就能达到目的，毕竟这次没有“独一无二的老乡”的前提，更缺少“分享秘密”“相性的和”等诸多有利条件，对方还有众多（目前）更亲密的家人朋友，光靠一起玩很难快速拉近距离。而且，有点迟钝的裴盈多半还没意识到自己能接受男性，慢悠悠地走寻常路，若是被定性为纯洁的革命友谊，再扭转方向估计要多费几倍工夫。

    手指轻点着桌子，瞥见自己变得整洁了许多的电脑桌面，高丛飞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做了一大半，剧本足足写了三遍多，以穿越为主题的，一瞬找到了思路。

    裴盈一顿午饭吃得心不在焉，全没注意到封扬饱含深意的观察目光，匆匆告别了朋友，明明还不到时间，却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南门外，高丛飞挑选的那家小店门前。

    小店门面装饰得低调，浅色的门和招牌都有些旧了，却都擦拭得干净，玻璃也透亮。

    一阵清风吹过，扬起了道旁还泛着嫩黄色的柳枝和市春季少不了的沙土，裴盈抬手护住了脸，眯起眼睛看着店内，一下子便找到了自己的约会对象。

    高丛飞选了个靠窗的位子，桌子上又是电脑又是笔记本，正埋头奋笔疾书，表情虽然看不清，但裴盈却确信应该是十分专注的。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高丛飞微蹙的剑眉，略显锐利的眼神，偶尔思路不畅时指尖轻敲桌子的模样

    裴盈愣愣地站了一会，诧异于自己的记忆力和脑补能力——他和高丛飞见面也就两三次，居然就能把人的神态描摹得一清二楚，不免有些心慌，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躲掉，却见店内的人忽然抬头，视线向外一转又收了回去，也不知是否看见了他，却是让裴盈不敢再逃，咬咬牙走上台阶，推开了有些沉重的店门。

    “一杯卡布奇诺，谢谢。”

    听到裴盈在吧台前点单的声音，高丛飞舒了口气，放下笔合上电脑，站起身把对面的椅子拉开了。

    他早注意到了裴盈的身影，心思也飞了过去，恨不得冲出去把人扛进店里，努力忍着没敢肆意，等了一会见人就是不进来，而实际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更是心焦，抬头回望了一眼，正正瞧见恋人水灵灵的模样，差点就舍不得收回视线，又担心表现得不自然令人生疑，硬生生扭了头回来。

    “你好。”

    裴盈走到桌旁，边坐下，边把包放在了椅子下面的筐中。他有点紧张，打了个招呼就想不出该说什么，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上，莫名地不好意思去看高丛飞，视线游移，脸上也有点发热。

    “谢谢你过来。”

    看着裴盈缓步靠近，乖乖地坐到了自己面前，姿态虽略显拘束，声音中也透着紧张，高丛飞仍是心中一宽，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没什么那个，早上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找我？”

    “对。有个好消息，我心急了，没考虑时间，抱歉。”

    高丛飞早想好了解释，胸有成竹之下自然便恢复了往常沉稳镇定的状态，看出裴盈回避自己的视线，也没觉得太难过，只觉得可爱，语调更温柔了几分：“之前我们一起做的那款游戏确定要上架了。我刚接到的通知，一激动就打了个电话，想通知你。”

    “真的？太好了！”

    听说过的审查速度不快，裴盈没想到作品已经快上架了，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游戏制作，也花了不少心血，欣喜之下暂时忘了不自在，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嗯，这次真是多亏你你们动漫社帮忙了。”

    “能参加就很高兴了，是我沾光。”

    听着对方的客套话，裴盈笑着摇了摇头，激动的劲头下去一点，又开始觉得高丛飞一早专门打电话似乎还是有点奇怪。几个月工作上的接触，乃至各类传闻新闻，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是老成淡定，不像是一高兴就会随便挑个熟人打电话的类型。

    “其实除了上架，还有件事需要跟你说。”

    相处数月，不仅同居，连实习也在一处，裴盈本身也不太会藏心事，高丛飞早就把握了恋人的各种表情细节，见裴盈睫毛扑闪，就知道对方仍是心存疑惑，略一停顿，顺势就把下个话题带了出来：“上周末我遇上点事，有了个新游戏的灵感，写了个大纲，希望你能帮忙看看。”

    “我？”

    裴盈迟疑，不觉伸手指了指自己。他玩过高丛飞的几部作品，都很欣赏，上次能做角色设计已是意外之喜，这次对方紧接着又来找他，甚至要他来看初期大纲，难免有受宠若惊之感。

    高丛飞正要接着解（忽）释（悠），服务员端着裴盈点的咖啡过来了，还很有眼力劲儿地拿了咖啡壶，为他之前点的牛奶咖啡续杯。

    “谢谢。”

    侧头对服务员道了声谢，看到高丛飞的杯子里也续上了咖啡，裴盈自然地从桌上的小罐中拈出了三包黄糖，撕开一包，一伸手就给加进了对面人的杯子里，如此重复了三遍，抬头微笑，正想说“这样够甜了吧”，却撞上了高丛飞探寻的目光，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垂下眼帘，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高丛飞心头怦怦直跳，面上却是不显，语调也平缓而随意。刚才他以为裴盈只是礼貌，但一般人不会不问一句就给别人加这么多糖，而裴盈的动作——或许只是他的愿望——看起来又非常熟练而熟悉，和他们两个以往相处时一模一样，好像已经习惯了帮他多加几份糖。

    “不知道你喜欢？”

    裴盈心里很慌，也不明白自己干嘛要手欠往人杯子里乱加东西，见高丛飞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心中略安，总算是答上话来，却紧张得差点咬了舌头。

    “很喜欢。”

    恋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慌张令高丛飞既心疼，又心痒，嘴上答着，一手抚上了裴盈还停在咖啡杯上的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假装只是要拿回杯子。

    他记得裴盈犯了小错时——比如忘带钥匙，炒菜盐加多了——就会这样看他，双眸如两汪泉水一般，眼波盈盈，而他总会忍不住一把将人圈进怀里，狠狠亲上几口作为“惩罚”。短时间内他要亲是没戏了，虽然知道动手动脚也不妥，却是有些情难自已。

    “哦、哦那就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裴盈只觉得一阵麻痒，有种浑身酥软的错觉，脸颊控制不住地烧了起来，撇开头收回手，不敢直视高丛飞的双眼，一心想着要找话题，自然便道：“你说的新游戏，是讲什么的？”

    “这里有份梗概，你可以先看一眼。我还想请你继续做角色设计，你乐意的话，场景和也一起，这回规模不大，是我私下想尝试一下新的风格，日程什么的也好说。”

    知道裴盈已经顾不上疑惑自己为何找上门，高丛飞心情更好了，打开电脑摆到裴盈面前，不动声色地得寸进尺起来，开始劝裴盈答应和他再次合作。

    这个游戏既然是“私下制作”，自然不会再有第三人加入，他可以明正言顺地把裴盈约出来，还可以借口讨论剧情，顺理成章地谈论关于穿越的话题。

    坐在宿舍床上，裴盈随手在速写本上划拉着版角色，心里却在回想白天的经历。

    他接了个奇怪的，头脑一热约了游戏制作社的男神见面，见面后又被对方忽悠得答应了要一起再做一款新游戏，订好了每周见面两次，有事还可以随时联络。

    高丛飞找自己的理由是“合作愉快，艺术风格新颖独特而符合需求”，裴盈虽然觉得对方过誉了，但被人夸也有点高兴，而对方提供的大纲也的确有趣，虽然是以烂大街的世界线切换为主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吸引了他，不知不觉就点头应承了下来。

    做游戏很费时间，在注定要忙得半死的大三下学期接下这么一件工作，裴盈很是忐忑，下课后想起这周还有份报告没写，联想起之后的留学准备乃至实习，一瞬都有点想反悔，却在看到对方微信头像后又放下了手机。

    高丛飞的头像是即将上架的游戏中的主角之一抱着宠物胖猫，估计是大神本人的手绘。

    裴盈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图，至少是非常相似的图，却又完全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何处见过。

    而且他总觉得这画是高丛飞画来送人的，还超级在意那个幸运的某人是谁。

    “下次求他给我画一张就当是进组福利了。”

    裴盈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速写本上画下由自己设计，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侦探帅气的45度角，还附带了只猫，拿手机拍了下来，又翻出之前相册里的涂鸦，随手发了个朋友圈。

    “今天有好事，会画画就可以让喜欢的大神来找你~下次见面要敲个竹杠，请他赏脸画幅画ヾ^▽^”

    看着裴盈两分钟前新发的朋友圈，高丛飞先是一愣，目光随即柔和了下来，心中也涌上一股暖流。

    今天见面后裴盈的表现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恋人没有完全忘记穿越时的经历，只是需要时间和契机来恢复，而朋友圈的配图更为这个乐观推测加上了一份砝码。

    那天林间夕阳下裴盈身上的香气他记得一清二楚，也顺便记住了自己留在对方速写本上的涂鸦。

    如果裴盈连那样的小事都还有印象，那他完全可以更积极大胆一些，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能再次捉到心爱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