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熟悉的陌生人

    自从与高丛飞在咖啡馆见了一面，互相确认了身份，裴盈的心情便大大地安定了下来。高丛飞当天下午就把自己整理的资料发了一份电子版过来，不仅有个人笔记，还附上了参考文献链接。虽然知道这是几天累积的工作成果，其速度之快仍令人乍舌，以至于裴盈认定以前对方和吴虞说他交稿快是客套了——一个门门+的学神看到你和+参差的成绩单，微笑着夸你成绩不错可以考虑申个奖学金，那不是客套是什么？

    之后的一周过得快且平静，上课、写报告、吃食堂，乃至洗衣服打水，种种生活琐事都和没有性征的世界无二，而高丛飞的存在对于裴盈来说可算是精神支柱，所谓比亲人还亲的感觉。这种感觉和生活上熟悉的节奏使得他有了气力和心思接触其他朋友乃至熟人。

    裴盈鼓起勇气联络了家人，发现家中一切安好，小小的面包店生意不错，他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出了这边父母都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高丛飞没有再约他见面，但是二人每天都会发微信，语音文字交杂，谈及穿越的内容其实不多，大都是随意的问候，连“现在干什么呢”这种没话找话的发言都有，一下子从“工作认识的熟人”跃入了“好友”阶段，中间跳过了若干好感度区间，感觉颇为奇妙，然而考虑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境遇，却也不得不说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大一大二的学生忙学习和社团，大三大四的学生忙出路。

    裴盈真正惦记的自然是在原来世界里的出路，但身在其中，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敷衍面前的学业乃至准备了一半的留学申请——他买的雅思真题集完成进度都和穿越前一模一样，让他恍惚了几秒，怀疑所谓跨了世界线不过是一枕黄粱，回过神后不免又失落了一阵。

    周三下午，裴盈在宿舍里翻看着有意申请的学校的资料，门一开，却是两周没见的室友楼远晴回来了。

    两人是发小，高中分开后没有以前那样亲密，却也还是很熟的好友，相对即使沉默也不会尴尬的那种。第一次见这个世界的楼远晴，裴盈有点紧张，倚着椅子靠背的姿势不觉变成了正襟危坐。

    “老四，就你在啊。”

    楼远晴见宿舍里就裴盈一个人，却在书桌前坐得笔直，觉得有点奇怪，却也没有细想。

    “嗯，我看点书。”

    裴盈抬头，看着楼远晴，手指拨弄着宣传册已经有点翻到翘起的边角。楼远晴看起来和两周前——和原来世界中一模一样，他又是安心，又是有点羡慕。裴盈知道他是，学校的宿舍楼不仅分性别，还分性征，和是一定会分开的，却是人多且基本不受信息素影响，会和另两种性征混在一起，而之前孟九州提过一句“咱宿舍就你一个（）”。

    “你基本确定去了？”

    楼远晴凑过来，扫了一眼裴盈手边的资料，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一边从书架上层翻出明天要用的书来，一边随口闻道。

    “我想接着读传媒，英国研究水平高，学制又短。”

    多数硕士课程只要一年就能毕业，传媒研究水平高，还节约时间且省钱。裴盈做了申奖学金的准备，却也没有十成把握，家里说了肯定支持他，他倒也没有太大压力，然而花家里的钱自然是越少越好。

    “你还真喜欢传媒啊。还是说想找个妹子不对，姐姐？”

    “什么意思？”

    裴盈对上楼远晴的视线，见对方笑得有些促狭，摸不准这话的意思，不觉皱眉，放下资料，抱起手臂反问。

    “传媒类的男生稀罕程度本来就堪比，硕士课程更不用说了，你这要扎进去了，不怕被吃——老四？”

    楼远晴只是有段时间不见裴盈，看着对方这越发标致的脸，想起小时候自己好像还“欺负”过他，忽然有点怀念，就说两句逗他玩，没想到裴盈表情一下子僵硬了，眼神也暗淡下来，不像是单纯为一句玩笑生气，赶忙住口了。

    裴盈转身背对着楼远晴，沉默了半晌，才转头说了句“那也得他们吃得下去啊”，语气轻松，仿佛是与朋友互开玩笑，笑容却是有些勉强。

    察觉了朋友心情低落，而肇事者还是自己，楼远晴却是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安慰，他要的东西也都找到了，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裴盈的肩膀，道了声“先走了，回见”就出门了，关门的动作很轻，只有那旧门轴吱呀了一声。

    裴盈收了资料，拿出雅思题集，却是一道题也没心思做。

    楼远晴的性格就是这样，活泛，有点嘴贱爱开玩笑，两个礼拜没见，也没出什么事，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变化。

    然而短短几句完全没有恶意的玩笑话，却也让裴盈感觉很陌生，提醒他这里和原来的世界不一样。

    他开了电脑，刚要打开自己整理的关于的资料，看到文件更新日期已经是两天前，不觉一愣。

    性征很复杂，光读研究资料一辈子也读不完。毕竟原先世界只有两个性别，就足够人研究了，这边三种，还每个都能搭配，可不得研究到天荒地老。

    然而生活上需要了解的常识，有十天半个月也能看个差不多了。而他既不敢，更不愿费心思，去找什么可以“实践体验性征相互作用机制”的机会。

    至于世界线切换问题，却是让裴盈完全摸不着头脑。作为游戏爱好者和熟悉网络小说套路的读者，关于穿越的可能性也能想到那么十来种，却是苦于没有验证方法。

    他以前不太喜欢系统文，觉得有点作弊，没有探索世界真相的乐趣，如今却恨不得能有个系统冒出来告诉他该去刷什么任务。

    裴盈心里烦，手上便不由自主的想找事干，宿舍他刚打扫过，想了想，拿起将近两周没动的速写本和两支铅笔，出门去了。

    春分早已过去，市昼长夜短，将近下午五点，阳光依然明媚。因为正是上课时间，校园内走动的人不多，整体挺安静。

    裴盈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没多久便走到了可以隐约俯瞰那小湖的林间凉亭中，打开速写本，开始随手描画风景。平日里他其实不太画风景速写，本子上大半是人体乃至动物和机械结构的练习，余下的多是自己喜欢的角色的涂鸦。

    快速地换着角度勾勒出四五张湖畔风景，裴盈的手几乎是自动地又描绘起这半年来画得滚瓜烂熟的角色——与游戏制作社合作的那款游戏的两名主角。两个英姿飒爽的帅哥，搭配着人设，能让男玩家羡慕而不至于嫉妒，也足够用美色吸引女玩家来点击下载。

    画出两名角色几个不同的表情，裴盈又开始画版，他故意把二人画得软趴趴的，画着画着竟然把自己逗笑了，却忽然感觉兜里的手机一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发现是高丛飞发的微信，就一句“在做什么”，没话找话，却是让他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五分钟后，又涂出一张侦探主角女助手的版头像，裴盈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却见高丛飞已经进了亭子，就站在他斜后方没几步远的地方。

    “你来得好快。”

    画画让裴盈心情变好，微笑着招呼高丛飞。他背靠着凉亭的立柱，双腿屈起踩着窄窄的栏杆兼条凳，伸手虚指了下自己身边的位子，看着对方面对自己侧身坐下，又笑了笑。

    “一般。”

    高丛飞是下了课，想约裴盈吃饭的，没想到裴盈说自己在外面写生，还问他要不要过来看看。

    “你不是说在东门那边吗？”

    裴盈在画上又添了两笔，侧头看一眼高丛飞，见他目光投向自己膝头的速写本，索性把本子递到了高丛飞的手上。

    “没两步路。”

    高丛飞一面说，一面接过了裴盈的速写本，开始翻看。东门到湖边本来也不算太远，以的体力而言，五分钟走到不过闲庭信步而已。

    “那个，就是随手涂几笔。”

    主动送上速写本后，裴盈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他以为高丛飞只是有点好奇，翻两下便会还给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一页页细细阅览起来，那表情认真得仿佛在鉴赏名家画集，让自觉不过是只小虾米的裴盈有点窘迫。

    “很可爱。”

    高丛飞抬眼，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裴盈的尴尬，又翻了一页，看到侦探主角的版，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顿了一顿，又问道：“借根笔可以吗？”

    裴盈赶紧把手中铅笔递了过去。

    高丛飞克制了一下，才没有顺势抓住裴盈的手，只是接过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笔，快速地画了起来。

    其实他不是真的手痒或者有创作灵感，只是觉得需要找点事做好集中注意力。

    今天裴盈身上比上次咖啡馆见面时变得更香了。清爽的气息中更多了一分香甜，渗入傍晚林间的清新空气中，直让人心旷神怡。

    裴盈见过高丛飞的画，却是第一次见他现场手绘，好奇心起，换了个姿势，跨坐在栏杆上，凑到跟前去看，却见对方画的也是游戏的两名主角，画风却是和自己完全不同，令人眼前一亮。

    “你真厉害。”

    游戏制作社的社长十项全能，会编程会画画会写剧本能设计关卡——当初听封扬这么说，裴盈还不是很信，玩了两款小巧却精致的游戏后便服气了。

    高丛飞没回答，翻过一页，这次画的却是只猫，胖胖的，是案犯主角的宠物。夕阳西下，余晖漫天，正是太阳落山前的倒计时。亭子中变得有些昏暗，几缕橙色的阳光越过树荫照到纸上，却是恰好给胖猫添上了颜色。

    “今天到此为止。”

    见高丛飞还要接着画，裴盈伸手一挡，趁着对方一愣，快速抽走了铅笔。虽然很想多看看男神画画，还是专门画在自己的速写本上，但是：“天黑了，对眼睛不好。”

    裴盈嘴上说着，心中感觉颇为奇妙——不论同窗这一层关系，半年前他和高丛飞只是游戏作者和路人粉，半年间一起制作游戏，成了熟人，私下依然没有太多交流，而如今匪夷所思的经历一夕之间就拉近了二人的距离，相处起来竟是让他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放松。

    “晚饭一起吃？”

    高丛飞没有说什么“其实不太可能近视”之类的多余话，一手配合地交上速写本，一边站了起来。晚霞颜色正好，衬得身边人白皙的面颊红润可爱，他很想多欣赏一会，却也觉得还是趁天黑前回到人多的地方比较合适。

    “你请我？我卡里没钱了。”

    “好。”

    “我下次请你。”

    对方答应得爽快，裴盈也回得干脆，却不知自己不说“还”而说“请”，一个字便让高丛飞心情更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