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热,她在外面玩了一天,该是口干舌燥的,得提前备好蜜桃饮子,用冰镇着,等姑娘一进门,冰冰凉凉灌上满杯正正好。
想到就做,连忙把针线收拢好放进篮子里,提着回了隔壁。
谁知一回隔壁,就透过薄纱轻影的兰竹屏风看到后面摆了一大坨不知什么东西,手中竹篮一放,快步走了过去。
当看清后面摆着的东西时,饶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江团圆也瞪大了双眸。
竟然不是秋千,而且仿着秋千样式的藤球模样的吊椅,里面塞满了苍翠绿竹的软枕,一看就知窝在里面肯定很是悠闲。
江团圆绕着圈看了几回,还伸手上下里外都摸了个遍,点头。
不错,很是细心,打磨得很是圆润,一点儿竹刺不显。
姑娘应当是喜欢的。
不知昨夜他两为什么拌嘴,但既然王爷肯用心哄自家姑娘,原不原谅他是姑娘的事,至少态度是对的。
江团圆心满意足去小厨房折腾冰饮子了。
然而不管是岑扶光精心准备的赔罪礼物还是江团圆特意制了好几种口味的冰饮子,都没等待正主的临幸。
夜色彻底笼罩之际,依旧没有看到江瑶镜归家的身影。
已经悄悄和嬷嬷们分食了冰饮子的江团圆,悄悄在墙角探头,发现那个已经快成望妻石雕塑的人依旧站在院门前等待时,迅速缩了回去。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姑娘今夜不会回来的消息了。
不止今夜,接下来好几天,姑娘都不会回来。
不仅姑娘不回来,自己也要收拾包袱过去呢,生怕被已成望妻石的某人抓住,江团圆迅速收拾好了行礼,从小门窜了出去。
江团圆离开的动静没有惊动岑扶光,但他回房后就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微皱眉头环顾四周,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地方。
妆台那边,她惯用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半。
微微偏头看着依旧干净整洁的梳妆台,良久后,扯着嘴角动了动,不再等待,也不用去问旁边,径直抬脚去了隔壁的院子。
岑扶羲正在游廊中颇有闲心的喂鱼,手一撒就有一大群鱼儿来抢食,他每次就撒一点点,懒倚栏杆,笑看着它们争抢。
夜风送走白日的燥热,也鼓动了他的藏青宽袖衣摆,衣裳贴合时,将他虽硬阔却极为瘦削的肩背展露无遗,仿佛这风再大些,他就要乘风而去了。
岑扶光的一身火气在看到他的身形时就被兜头一盆冰水浇下,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声,走到他的身边站定,从他手中夺过一半鱼食,也跟着投喂。
湖中的锦鲤都围了过来,争先抢后的夺食。
岑扶羲依旧不徐不缓,慢条斯理把手中的鱼食喂完后才侧头看向岑扶光,“西湖夜景甚美,弟妹她们,大约要在湖中住上一些时日。”
岑扶光定定看着他,“光看风景,一日足以。”
“如何够呢?”岑扶羲声色清润,“雨前风起的涟漪,雨中的天地为帘,雨后的天水一色,甚至夏雷中的鱼涌,日出时的红霞万丈,这些景色,只有细细在湖上住许多天,才能够一饱眼福。”
岑扶光听罢垂下眼帘,手中拳紧握,偏上分毫不显。
“她不会泅水,我得去陪着她。”
“每个船上都有数个会水的婆子守着,不用你。”
“大哥,你——”
岑扶光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岑扶羲先他一步再度开口道:“我看弟妹自从和你在一处后,竟是从未单独出过门了。”
看着夜色中笑得愈发灿烂如星辰的岑扶羲,岑扶光眉心一跳,莫名想要阻止他接下来的话语,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这犹豫的数息空挡,岑扶羲的低语已经响彻耳畔。
“知道的,会以为你们夫妻情深,片刻不舍分离。”
“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你的……禁脔呢。”
你们娘被外面的花蝴蝶迷住眼了!
岑扶光算是自幼被自家大哥拖拽着长大的, 对于他谈笑间给人一刀的笑面虎脾性早已熟悉,只是这两年没怎么体会过了,猛的来这一下, 还是在意有所指自己这边本就拧巴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夫妻关系上。
四目相对, 瞳孔几度颤动, 又下意识避开明明笑着却格外犀利格外直指人心的视线,良久才后喑哑着声音回他,“大哥你这是什么话。”
“她是我的妻子,禁脔二字, 是侮辱了她。”
“是我不该,我会向弟妹道歉。”
岑扶羲脾气非常好的颔首认错, 脸上笑意半分不减。
如今岑扶光看到他的笑,曾经的心理阴影再度回归,不止瞳孔, 心肝脾胃肾都跟着颤了, 身子都跟着回转, 只扶着栏杆看向平静的湖面。
鱼食没了,那些被喂养得圆滚滚的小家伙们也跑了, 湖面回归寂静,只有夜风不改, 时常拂过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岑扶光认真回想当初种种, 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从未限制过她出门。”
在他的记忆里确实是如此。
“是, 你从未限制她。”
“你只是一直跟着她, 就连人外祖家都要夜探香闺。”
岑扶羲也扶着栏杆极目远眺,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进他的眼底。
岑扶光皱眉, “那时我们刚刚在一起,我黏着她一些,我不觉得我有错。”
“对,都是正常的,都是有理由的。”
“姜家时情意正浓,想要黏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
“回京时你有正事,她想要游玩江南又如何呢?女子总是要为男子的大事退让的的。”
岑扶羲视线余光瞥过栏杆上那双骤然使劲而青筋显现的双手,半挑眉梢,话语不停,“来杭州的路上,外间的大事忙个不停,还怀个身孕呢,就安稳在船上呆着吧。”
“到了杭州就更不能出门了,要防着父皇知晓孩子的事呢。”
“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岑扶光鼓掌了两次。
“都是正当理由,都有合乎情理的说辞。”
“那现在呢?”
岑扶羲还在笑,“现在又是什么理由?”
岑扶光:……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偏岑扶羲一直看着一直等着,脸都憋成了紫红才冒出一句,“她不喜出门。”
这五个字岑扶光也很想理直气壮。
因为确实从未听过她有说过,半句闲话都不曾,就连她那个小狗腿子的圆脸丫鬟,也没有说过姑娘要不要出去逛逛,可见她本人就不爱出门。
但不知为何,胸膛挺不起来。
“这样啊。”岑扶羲不置可否点头,随即马上又指出核心,“你确定不是你时常牵挂京城旧事,还和她说过和父皇之间的烦忧,人也没心情出门了?”
岑扶光:……
岑扶羲在再度点头,“果然,懂事的孩子确实更容易受委屈呢。”
“我没有让她受委屈,只要她开口,我一定会领着她游遍山河。”
“还是不放人单独出去,是吧?”
岑扶光:……
这已经是他今夜不知道第几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还都是直指核心的实话。
“回罢。”
岑扶光本来以为今夜会被扎心一整晚,谁料岑扶羲猝不及防两个字让他诧异,回眸,不明所以看着他。
就这么结束了?
不上不下的搁置在半空,是生是死你给句话啊?
岑扶羲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衫,看着岑扶光诧异的眉眼,他也跟着诧异,“不是吧,不会有人明知兄长身体病弱还要拉着他在满是湿气的湖边彻夜长谈吧?”
岑扶光:……
深呼吸了一口长气,起身,弯腰伸手,“您请。”
岑扶羲坦然接受了弟弟的恭让,抬脚前行,慢吞吞回房。
岑扶光就在他身后沉默跟着。
及至到了正房门口处,身后的足音依旧,岑扶羲回身,一脸嫌弃,“我们兄弟两已经过了抵足而眠的年纪了,回你的院子去。”
岑扶光:……
“你把我媳妇儿弄出去了,又排揎我这一大通,又不肯说到底要做什么,如今还撵我走?”
岑扶光嘿了一声,都快被气笑了。
岑扶羲:“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岑扶光刚要叉腰的手又放回去了。
“不喜出门和不能出门,这一字之差的八个字,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自愿和被迫,这里面的意思差了海去了。
“自己好好反省。”
“反省也不耽误我去媳妇儿跟前赔罪啊,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这是岑扶光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地方。
是,前面自己确实错了些过了些,可以认罪可以悔改,但是大哥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和小月亮分开呢?
现在两人不在一处,便是自己知道错了,也没办法向她赔罪,苦主看不到诚心的悔意,那折腾这一遭做什么?!
“我是限制了你出府。”
岑扶羲已经跨过门槛走近屋内,双手扶着半开的门扉,定定看着岑扶光,眸中笑意灿烂无比,“可我没有限制弟妹任何。”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