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柠的手触碰到温念枔胳膊的瞬间。
她下意识抽出手,往后退了几步。
夏柠没有用力,可是她也觉得好痛。
动作幅度有些大,一旁的张浩宕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又走上前,“你脸色很难看,到底怎么了?”
温念枔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
转瞬后,夏柠走过来,继续挽住她胳膊,亲昵道:“见到老朋友不用这么高兴吧?我正打算约你呢。”
温念枔听到“约你”两个字。
那些恐怖的画面又出现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加重力气,想甩开夏柠的手,却被她用更大的力气攥得更紧。
温念枔深吸口气,刚才不停在心里重复江槐当年和她说过的话,一番自我洗脑下来,她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暖意。
这个办法很有用,他说的那些话,能带给她无限的力量。
现在是个时机。
她终于将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夏小姐,我们不熟,你能放开我吗?”
夏柠脸色一白,瞬间松开手,低眉顺眼作乖巧状,“念枔,我们才几年没见,你这么快就不认我了吗?也对,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和我们这样的素人自然要保持距离……”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么有表演欲。
温念枔觉得,这个表演系就该她去上啊,这不妥妥的影后。
“夏小姐,我们以前也不熟。”温念枔彻底整理好了情绪。
一旁的张浩宕也看出来,这俩人关系并没有夏柠单方面说的那么好。
夏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勉强笑道:“我明白了念枔,我家里条件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而你还是华晟的掌上明珠,我们不配再做朋友,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抱歉。”
语气和神色都堪称完美教科书典范。
温念枔懒得反驳,顺着她演也没什么。
而后,温念枔点了点头,“嗯嗯,知道就好,我们之间差距大着,所以,你少烦我。”
这句话说完,她都想给自己起立鼓掌。
一时间,气氛冷凝了起来。
张浩宕却觉得有点好笑,温念枔对任何人都很礼貌,华晟的艺人很喜欢她。
这个夏柠到底是怎么惹到她了,居然能让她不顾体面,直接就用这么重的话怼回去。
夏柠的脸色更加难看,“念枔……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温念枔沉声,“那我该怎么说话?夏小姐教教我,陪你一起表演姐妹情深是吗?”
夏柠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里噙着泪,“对不起,我还是离开吧。”
温念枔微微一笑,“您慢走不送。”
夏柠伸手擦了擦泪,转身走了半步。
服务员恰好在此时经过,水光波纹反射到他脸上。
夏柠忽然想起什么。
她脸色一变,猛地崴脚,朝着工作人员跌去。
果不其然,服务员手上的酒水洒到不远处的温念枔身上,整个人也往她身上重重撞了过去。
猝不及防间,温念枔重心不稳。
——“咚!”
巨大的落水声。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众人纷纷围了过来。
有声音尖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须臾间,一道身影飞奔而来,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跳进冰冷的湖水里。
“是江槐!”
有人高呼,“江槐跳下去救人了,快打120!”
第四十四粒星(修)
温念枔从小就畏水。
小的时候学游泳, 她被很暴力地扔到游泳池一次又一次,但就算这样,她还是怎么都学不会,后来见到水就害怕。
落入冰冷的湖水时, 水没入鼻腔和口中。
她看到岸上的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但没有人跳下来救她。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下去。
眼前黑暗的感觉让人窒息, 她的手脚不停地往上扑腾着, 却依然无法挣脱身体向深水里坠入……
所有光亮消失之前, 她听到, 水里传来了“咚”的一声。
一个黑色的身影跃了进来, 溅起一朵硕大的白色水花。
她的眼睛将阖欲阖,神智也乱了, 但仍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江槐。
……
温念枔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怎么都醒不过来。
在那个梦里。
夏柠约她放学后一起回家,让她提前去操场等。
温念枔站在学校篮球框下, 等了好久好久, 从白天等到傍晚,夏柠都没来。
太阳落下山, 晚风徐徐吹着, 天色慢慢转黑。
弱小的身体被吹得有些颤抖,她伸出小手, 连连往掌心里呵了几口气。
夏柠是班里唯一对她抱有善意的人。
所以她要等下去,不能轻易走。
温念枔背着书包, 靠在篮球架边上打了会瞌睡。
学校的路灯亮起时, 夏柠终于来了,但她身后还跟了许多自己不认识的人。
夏柠拉着她的手,介绍说, 要带她认识新朋友。
温念枔高兴极了。
原来,不敢说话不敢表达的小结巴也是能交新朋友的。她鼓起勇气开口,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那群人望着她笑,说以前的那个小结巴现在讲话居然那么清楚。
温念枔没有在意他们说自己是“小结巴”,因为夏柠说,他们要和她做朋友。
她跟在夏柠身后,脚步雀跃。
温念枔随着一行人走到回廊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卫生间,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以前那些痛苦的回忆。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夏柠在这里,应该不会……
卫生间里好黑好脏。
温念枔背着书包,攥紧书包的袋子,站在门口,全身都颤抖起来。
而后,有人在她的膝盖处重重踢了一脚。
温念枔双腿瞬间吃痛,整个人趴在地上,尖叫着哭出声来。
夏柠随手拿起水池边的抹布,紧紧塞到她的口中。
发霉的难闻气味瞬间让她一阵恶心想吐。
刚才被称作是她“朋友”的人都走了进来,他们锁上门。
又一次,把她关进了厕所。
书包被他们强行脱下,扔在地上。
手腕也被另一人牢牢箍紧,她全身动弹不得,跪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很快,他们把她的书包和课本剪碎成纸屑,撕烂了她的校服。
她望着一地白茫茫的纸屑,将眼泪收了回去。
她明白了,她根本不会有朋友,怎么会有人愿意和小结巴玩呢?
很小的时候,她以为同学孤立自己,妈妈不喜欢自己,都是因为她说不清楚话,是小结巴……可当她用尽所有努力,将话语说得清楚明白了,他们还是要孤立她,取笑她,骂她“小结巴”,妈妈还是不喜欢她。
温念枔眼神茫然,慢慢闭上了眼,一句话都不想说。随便吧,说什么结果都一样。
夏柠冷笑了声,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圆规和刀片。
她没有任何犹豫,掀开她破碎的校服,用锋利的刀片划向她的胳膊和大腿,拿尖锐的圆规刺入她的指甲盖。
疼。
太疼了。
温念枔咬住唇瓣,脸色惨白,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脸上全堆满了泪珠,她想逃,却又被更大的力量抓了回来,随之而来的是力道更重的殴打,更多道血淋淋的红色伤口。
嘴被发霉的抹布堵着,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哭声。
夏柠蹲下,用力掐紧她的脖颈,讥笑道,“小结巴也配和我争?”
那群人站起来,团团围住她。
他们说,“贱货,肯定和男人睡了,要不然为什么胸会比别人都大。”
“你看她走路的那个样子,还摇屁股,交给作业都要给班长抛媚眼。”
“骚死了,还戴粉色的发夹,故意给男人看。”
她知道有人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会说难听的话侮辱她。
可当那些话真的在自己面前说出来,她还是没办法忽略,还是觉得心里是那样难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她为什么会比其他人发育得快一些……
生理老师说,不应该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害怕和羞耻,这是一个人正常成长的必经过程。
但是,她还是觉得好害怕。
因为她发育得比同龄人快,同学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用最恶毒的言语定义她。
她从不敢穿合身的衣服,校服也故意买的大了几个号。夏天的体育课,阳光那么毒辣,她也只能多穿一件外套,挡住身体的轮廓。
温念枔早就没了力气,躺在肮脏的瓷砖上,她感觉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那群人打完骂完,每人又重重踢了趴在地上的她一脚,随即从外面锁上厕所的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