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的功劳石沉大海,父亲的拒绝像一堵墙,鹿祁君也劝她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越是如此,陵酒宴越不甘心。
她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那天凌府抓了个人。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消息让凌玉山皱紧了眉头——宾都最近要不太平了。
那人是个管账师傅模样的中年男人,瘦削,眉眼精明,被押进来时还在喊冤。凌玉山亲自审的,陵酒宴躲在屏风后头,偷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人叫郭问,是民间一个自发组织的头目。那组织叫“陕东会”,名字听着像商帮,干的却是将要震动君临的大事——杀董仲甫。
陕东会——杀董会的谐音。
据郭问交代,董仲甫在宾都欺男霸女,作恶太多,底下人活不下去了,这才凑在一起,想着把这奸臣除掉。他来君临是为了筹钱,而牵扯到的人,让凌玉山不得不犹豫,因为其中有几位是依附于凌家门下的大臣。
凌玉山听完,没说话。
他在琢磨。
这几个大臣被牵扯,敢跑到君临来筹钱,如此大胆……背后会不会是王上在默许?毕竟最近董仲甫越发狂妄,气得骆方舟摔了好几次折子。
这事不好说。若这能联合几位大臣筹资的陕东会,背后是王上,那杀了郭问,得罪的可能是王上。可若不是王上默许,他不杀这个郭问,董仲甫那厮要是顺着线咬到凌家,更是无妄之灾。
老狐狸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他决定先清理清理自己门下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牵扯进去的几个大臣,得敲打敲打。主要得问出来,到底背后是不是王上的旨意。
他没想到的是,他琢磨一晚上的事情,他女儿已经帮他解决了。
陵酒宴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杀董仲甫?这不就是她要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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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酒宴听完,心跳得快了起来。
杀董仲甫?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王上被董仲甫气得牙痒痒,满朝文武都知道。要是她能靠自己的力量杀了这个大奸臣,王上还会小瞧她吗?到时候再提女世子的事,谁敢说半个不字?
她越想越激动,当夜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偷偷摸进关押郭问的地方,把人放了。
郭问惊魂未定,借着月光看清眼前这个穿男装的姑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你……”郭问往后退了一步。
陵酒宴压低声音:“带我去见你们头目,我要加入。”
郭问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他看到的不是陵酒宴这个人,而是她背后代表的凌家势力。要是能把凌家拉进来,这事的胜算就大多了。
他说得回去跟陕东会组织者商议。陵酒宴扮成男装,跟着郭问,连夜赶往宾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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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山第二天发现女儿不见了,郭问也不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即召来应祈,命他把陵酒宴追回来。
应祈在凌家本就是凌玉山的侍卫,并非专门负责陵酒宴。平时陵酒宴撒娇,能从他爹那里把战力巅峰的应祈“借”走,上次抓捕采花大盗三德就是。
但这次凌玉山是真急了,把女儿的安全交给了他。
应祈追了一天一夜,终于追上了陵酒宴。
郭问见势不妙,先跑了。但在离开前,他给陵酒宴留了个地址,又从身上摸出一瓶药塞给她。那药能让习武之人暂时失去力气,浑身瘫软。他压低声音对陵酒宴说:“等姑娘来。”
陵酒宴留下拦住应祈。两人过了几招,她不是对手,被制住。
之后应祈看管着她往回走。天黑时,在肃阁驿落脚——就是后来遇到龙娶莹他们的那间驿站。
于是刺杀董仲甫,就是驿站马厩时,陵酒宴口中的大事。
后来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陵酒宴给应祈的茶水下了那瓶药,让他武功尽失,毫无招架之力。更是为了拖住应祈,她把应祈双手捆住,扔到驿站的女浴房。然后趁机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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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宾都的土地上,站在了那个地址门前。
门后的人,叫胡灵蕴。
五十多岁,长得温润如玉,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梨涡,身材修长,站那儿像棵老竹。说话慢条斯理,半点不像要干杀伐之事的人,倒像个乡下教书的先生。偏偏长得年轻,看着像三十多岁的样子,但浑身老成的气质,让人觉得他活了百岁都有可能。
他还真就是教书的出身,做过秀才,中过举人。如今沾血的活计和他那张脸确实格格不入。
但要是在场的是龙娶莹,大概能看出这人眼皮子底下藏着尸山血海。
陵酒宴看不出来。
她只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对她恭敬行礼,眼眶泛红,颇有几分“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感动。
胡灵蕴当然不会拒绝她加入。
凌家的女儿主动送上门,这等好事上哪儿找?这姑娘傻也好,天真也好,只要她姓凌,只要她加入,这场刺杀就多了几分胜算。
入会仪式办得隆重。
夜色沉沉,篝火烧得噼啪响。一群陕东会的主心骨围成一圈,每人端一碗酒,对着天,对着月,一饮而尽。
“敬凌姑娘!”
然后齐齐摔碗,噼里啪啦的脆响混着欢呼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火星溅起来,映着一张张激动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如同天下百姓的缩影。
唯独让人看不透的是心,是好是坏。
陵酒宴被这气氛感染,也端起酒碗,仰头灌下。酒辣得她皱起眉,但她忍住了,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碗往地上一摔。
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心口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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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酒宴加入得也巧,没几天,刺杀董仲甫的机会就要来了。整个陕东会已经计划许久。
如今要定的,就是到底谁来执行这危险、并且很可能有去无回的刺杀任务。
高阁之内,胡灵蕴在众人之上,说得慷慨激昂,眼角余光却在朝几个人使眼色。
“陕东会最讲公平。最后的刺杀任务,抽签决定,谁抽到谁上。抽中之人,是我们陕东会的英雄,更是天下之人的英雄。”
签筒分两个端上来,两边分开抽签。
一边全是女子,另一边是陵酒宴在内的人群,有男有女。
全是女子那边,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抽中了。她深吸一口气,紧握竹签,高举双手站起身。周围人投来赞许和敬佩的目光,如同迎接英雄。胡灵蕴也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欣赏。
陵酒宴才刚加入没多久,就要参加刺杀抽签。她心里清楚,自己大概是被利用了。
但她更清楚,她要机会,这些人要杀董仲甫。各取所需。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能做到成功。到时候可以让爹放心。
她也知道,这抽签八成是安排好的。
轮到她了。她伸出手,却忽然停在半空。
周围人以为她害怕了。
陵酒宴收回手,放在身侧,抬起头:“胡先生,我不需要抽签。请一定让我去刺杀董仲甫。”
周围人愣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赞许。刺杀董仲甫几乎是有去无回,陵酒宴主动请缨,的确有勇气。
陵酒宴看了一眼刚才第一个抽中的女子。此刻周围人对她的敬佩和鼓掌之声,远超过那女子刚才得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
胡灵蕴也投来赞许的目光,缓缓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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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灵蕴把刺杀计划告诉她:机会就在辰妃的迎客宴上。
董仲甫那个老匹夫怕死怕到什么程度,看看宾都城防就知道。平常时候,外人根本进不了董府。只有这种大宴,宾客往来,鱼龙混杂,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计划分三步,周密得很。
刺客分为三批,会一起混入董府。
第一批是下毒。
不能每道菜都下毒,董仲甫有人会验。需要人把毒药带在身上,靠近他时,下入他的食物里。只有这种大宴,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得到董仲甫入口的机会。
若是第一次下毒失败,董仲甫没有吃下那食物——
那就靠第二批。迎客宴最后出场的歌舞,派舞姬刺杀。那时靠近董仲甫,有舞蹈掩饰,又是人最放松的时刻。而这是最后的机会,歌舞结束,刺杀董仲甫就不会再有机会。
若是前两次都失败,那就只能靠第三次——
陵酒宴的刺杀。
经历刺杀失败,董仲甫一定会立马回自己的主宅,侍卫会全部守在门口。而陵酒宴从一开始入府后,就要混入董仲甫的主宅,躲起来。
胡灵蕴会让陕东会的人混入侍卫,在其中策应。若是真到了第三步,陵酒宴刺杀成功后,胡灵蕴的人会拖住其他侍卫,帮她逃生。
而董仲甫要是死在前两步,胡灵蕴也会立刻派人传消息,让陵酒宴从主宅逃脱。
他一条条讲给她听,事无巨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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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后,他带着第一个抽中签的女孩和陵酒宴,推开门,走到阁楼的露台上。
三人一起站在栏杆边。
下面全是陕东会的会众。他们仰着头,望着阁楼上这三个人,目光里带着期盼、带着希望、带着沉甸甸的信任。
胡灵蕴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
那两个女子,将要去刺杀董仲甫的女子,就站在众人面前。
陵酒宴低头看去。
那些脸,一张张仰着。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不知道谁会被选中,不知道谁会活着回来,他们只知道,有人愿意去做这件事。
陵酒宴看着那些仰着脸望着她的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天下苦董久矣。这个大奸臣,也许终于要被她亲手终结了。
她想起父亲年迈的背影,想起鹿祁君那句“你想得太天真”,想起自己一次次被拒之门外的女世子梦。
只要成了这事,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会成为第一个以军功封世子的女子。以后再有女子想入朝为官,至少有个先例可循。
陵酒宴知道,她做的事情是对的。是为天下,更是为天下女子能有一条路可走。
无论如何,她不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