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长老的院子在九歌东侧,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门口还种着两棵桂花树。平时弟子们路过都要绕道走,怕冲撞了长老。
王褚飞没绕道。
他径直走进去,推开门。
院子里有几个杂役弟子正在洒扫,看见他进来,都愣了。其中一个刚要开口问,就看见他手里的剑,话卡在喉咙里。
“武长老在哪儿?”王褚飞问。
杂役弟子指了指正屋,手还在抖。
王褚飞走过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武长老正坐在榻上喝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头发披着,一副闲适的样子。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王褚飞。
王褚飞站在门口,看着他。
“人呢?”
武长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什么人?”
王褚飞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武长老看着他手里的剑,笑容淡了一点:“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王褚飞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他说,“人呢。”
武长老站起来。
两人个头差不多,但长老站着的时候有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他看着王褚飞,眼睛里有一点审视和玩味,像是猎人看着闯进陷阱的猎物。
“在我这儿,”他说,“怎么?”
王褚飞看着他。
武长老笑了一下:“那姑娘确实不错,皮肤白,眼睛也亮。昨晚上——”
他没说完。
因为王褚飞的剑已经刺过来了。
那一剑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侧身一躲。剑尖擦着他的腰过去,划破了道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疯了!”武长老大喊。他显然在九歌作威作福习惯了,没料到王褚飞真敢对他动手。
王褚飞没说话,第二剑已经刺到。
这一剑更快,武长老躲不开,只能用手臂去挡。剑锋划开他的袖子,在小臂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王褚飞脸上。
王褚飞没擦。
他的眼睛看着武长老,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第三剑刺向胸口。
武长老这次躲开了,但没完全躲开。剑尖刺进他胸口的皮肉,往里钻了半寸。他感觉着那股凉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来人——!”他喊。
没人应。那几个杂役弟子早就跑了。
王褚飞的剑又刺过来。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他不知道刺了多少剑,也不知道刺在哪里。他只是刺,一下又一下,像平时练功时刺那些草人。每一剑都用力,都对准,都想要命。
武长老倒在榻上,浑身是血,嘴里还在喊:“来人……来人……”
王褚飞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武长老不敢动了。他看着王褚飞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害怕。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样子,浑身是血,倒在榻上,像条死狗。
“人呢?”王褚飞问。
武长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后……后院……”
王褚飞收回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这条命,”他没回头,“我改天再来拿。”
武长老躺在榻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想起来喊:“来人!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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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褚飞走到后院。
骨节分明的手想要轻轻推开,间隔在他和女孩之间的门。
他俩之间只间隔这一扇木门。女孩就躲在门后,她听到了动静,知道王褚飞来了,也听到了武长老的惨叫。
就在王褚飞要推开门时,女孩在屋内喊道:“不要。”
王褚飞住手了,隔着门,他仿佛看到了女孩的颤抖,哭泣与无助。
王褚飞放下手,听到女孩的声音,至少知道她是安全的。
就在他站在那扇门前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乌压压一片人,全是九歌的弟子,将他里三圈外三圈的围住。为首的是几个执刑堂的人,手里拿着家伙,脸色铁青。
“王褚飞!”为首的喊,“放下剑!”
王褚飞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人,又看看手里的剑。剑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上。
他没动。
“放下剑!”那人又喊,“你重伤长老,按门规是重罪!”
王褚飞还是没动,他看了眼始终没打开的木门,像是隔着门在看女孩。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拿下他”,有人在喊“他疯了”,还有人只是在看热闹。
王褚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他把剑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剑弹了一下,躺在血里。
那些人立刻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上。他的手被扭到背后,有人拿绳子绑他,绑得很紧,勒进肉里。他的脸被按在地上,土和沙子糊了满脸。
他没反抗。
那些人还在骂,什么“疯子”“找死”“活该”。他听着,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他想起刚才武长老说的话。
“那姑娘确实不错。”
他闭上眼睛。
脸埋在土里,而女孩就在屋内听着这一切的动静。她不想见王褚飞,不想以现在这副样子。
那扇门没打开,王褚飞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会不会怪他来得太晚。
他来得太晚了。
他应该早点回来的。他应该把那味药扔了,连夜赶回来。他应该让师傅自己下山,他留下来。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见有人在喊:“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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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祈跑来的时候,只看见王褚飞被押走的背影。
他一路追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还是没赶上。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把王褚飞按在地上、绑起来、拖走,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着地上那一串还没干的血迹。
那是王褚飞的血。
是他自己刺自己吗?还是武长老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把饭菜省给他吃、被他戳着脸也不还手、半夜偷偷去厨房给她煮长寿面的人——可能要死了。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抱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