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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以寇王(NPH 重修版) > 第一百三十六章应祈的往事·二十六

第一百三十六章应祈的往事·二十六

    应祈被判了二十六枚焚器。罪名是监守自盗,败坏九歌名声。比典越还多两枚。

    行刑那天,和那天一样。演武场,青砖地,火炉,银柱。所有弟子都被叫来观刑,乌压压站了一片。

    应祈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王褚飞一枚一枚挨着。他想冲出去,但腿迈不动。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

    现在轮到他了。

    他双手绑在那里,垂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阳光晒在他背上,晒着那些还没好的伤疤。

    第一枚打入脊椎。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疼到他以为会晕过去,但没晕。疼到他以为自己会喊出来,但他没喊。他只是趴在那里,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火炉燃起来,温度渐渐升高。那些埋进肉里的钉子开始膨胀,开始往更深处钻。应祈感觉到后背那些钉子像活了一样,在他皮肉下面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出来。

    砰。

    第一枚炸开。后背那块血肉猛地往外翻,碎肉和血溅在青砖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又重重砸下去,铁链被扯得哗啦响。

    他没出声。

    砰。砰。砰。

    一枚接一枚,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砸他的脊梁骨。每一枚炸开的时候,他都觉得这次该死了,但下一枚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应祈在台下看了两次焚器之刑,一次典越,一次王褚飞,而这一次他的视角居然换到了台上。砰,又是一枚炸开,他不受控得攥紧铁链,看着台下那些人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别过脸,有人在窃窃私语。他看不清他们的嘴形,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一个罪人,一个活该受罚的罪人。

    他忽然笑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他趴在那里,后背血肉模糊,却笑出了声。笑得很难听,像哭。

    又一声闷响,又一枚炸开。他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着,“原来这么疼……”

    他终于知道王褚飞那天是什么感觉了。他终于知道典越那天是什么感觉了。他终于知道,那些被他们当成耻辱的人、被所有人唾弃的人,挨这些钉子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了。

    他笑得很惨。笑到眼泪流下来,混着血和汗,滴在青砖上。

    第二十六枚炸开的时候,他已经没声音了。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血从他身下流出去,流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前淌。

    没有人说话。

    ---

    应祈被逐出九歌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九歌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山道上落满了树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出来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九歌的轮廓隐在日光里,那些殿阁、演武场、寝房,都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看不清哪间是他住过九年的地方,也看不清哪条是他每天走过的路。

    他回过头,抬步欲走,却看见一个人。

    李乐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脂粉。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花。是在等他。

    应祈却收回目光,垂了垂眸,抬步往下山的山道走,从她身边走过。

    “应祈!”李乐嫣在后面喊他。

    他没停,继续走。

    她追上来,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路。

    “你听我说——”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应祈不想说什么。她挡住路,他就抬步将她绕开,接着往下山走。李乐嫣再次赶上来,挡住。几番她挡、他绕的斗争下,应祈终于妥协,止住脚步,顺了她的意。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李乐嫣问。

    应祈没回答。

    “为何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计较以前?”李乐嫣有点气恼。

    “是你吧?”应祈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李乐嫣愣了一下:“什么?”

    应祈不想说的,但他开始开口了:“是你告诉那个人,我家乡住所吧?”

    李乐嫣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你……你在说什么?”

    “我入门之时,”应祈说起来,“因为拜入门下的人当时都出身显赫,我娘为了不让我丢面子,告诉九歌的是我战死爹的故居位置,在供巷(前朝首都,地处繁荣),而不是河县。这俩地方相距起码五天的路程。我被关起来不过三天,就算他们提前去供巷核实,之后再转去河县,这路程即使快马加鞭也要十五天。”

    他看着李乐嫣:“而你在他们身边,却是个现成的答案。我的家乡河县,还有我家乡具体的家人——阿妈、奶奶,我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王褚飞,一个就是你。”

    李乐嫣的脸色变了。那张白净的脸先是发白,然后泛起一层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但她很快压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应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应祈没让她说完:“而且,他们怎么知道你对我很重要?用你的安危可以威胁我?武长老说的吗?”

    “够了!”李乐嫣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现在如此怀疑我,不就是因为我当初没选王褚飞,留在这里吗?你就是觉得我嫌贫爱富,所以如今才这样揣度我,这样恶意想我。你难道不知道这三天,是我一直去赵府到处为你求情吗?你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抖。看起来真的委屈极了。

    应祈等她说完,才开口:“所以你知道他们是用你的安危来威胁我?”

    “我不知道!”李乐嫣几乎是喊出来的。

    应祈忽然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一点都不奇怪呢,”他说,“我妥协的原因是因为你这件事情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去。

    李乐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假如她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件事没什么感触呢?假如不知道,那武长老要把她送人的事,不足以让她震撼吗?她应该问“什么妥协?”“他们用我威胁你?”“武长老要把我送给谁?”——这些问题,一个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些。

    但她没有。她跳过了所有疑问,直接进入了愤怒。她愤怒的是“你怀疑我”,而不是“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这不正常。除非她早就知道。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应祈家乡亲人的消息,是李乐嫣说的。用她的安危逼应祈就范的办法,也是李乐嫣想的,为了让应祈顺利背锅,帮武长老。

    现在,两个人都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彼此都知道对方知道了。再装下去,也就没意思了。

    李乐嫣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轻轻晃动。

    应祈站在那里,等着。

    半晌,她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带着颤。

    “我……我没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逼我……他们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知道我们认识。我没办法。”

    应祈没说话。

    “我真的没办法!”她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我要活下去!我在那种地方,我不听他们的,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应祈还是没说话。

    “要怪你就怪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因为崩溃尖了起来,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道道痕迹,“怪这是乱世!我没办法!我不这样做,我就活不下去!”

    她喊完了,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应祈看着她。那张脸他曾经觉得很可爱,现在看起来有些陌生。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释然。只是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放在李乐嫣的头上。她的头发很软,滑溜溜的,像是上好的缎子。他轻轻揉了揉,像以前那样。

    “乐嫣,”他问,声音很轻,“我的错,可以弥补了吗?”

    他都知道。知道李乐嫣为了武长老,把他卖了。他想问,他这几天遭受的折磨、委屈,和二十六枚焚器,可以弥补他当时的错了吗?

    “应祈……”她叫得很轻,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后面的问题。

    应祈等了一会儿。最后又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抬起手,转身走了。

    他也许知道李乐嫣会在身后一直看着他,但他再回头看,身后就只是身后了。

    李乐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背上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像是怕牵动伤口。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挪,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她看着那个背影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远处的山道尽头。

    风又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沙沙响。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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