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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汉提前结束实习以后,又破天荒地斥巨资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他甚至有点不敢回学校了。
那一天林舒永对他说过的话、作过的事情,在此后暑假剩下的日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临走前他对林舒永说的话,是一时冲动的脱口而出。
但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林舒永会对他产生那样的感情。他们只是朋友,郭汉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就算两个人的关系有时候确实过于亲密了,他也从来没有往爱情那方面想过。
在其他人——包括郭汉——的眼中,林舒永从来都是像高岭上的冰花,遥不可及,就算林舒永真的喜欢同性,他看上的也绝不会是郭汉这样平凡的男人。这时候,郭汉想到了有过几面之缘的郑晨,想到他在警察局里大声喝止叽叽喳喳的三姑六婆,而当时自己只能束手无策。他觉得这样成熟又有魅力的男人,才配得上林舒永。
他并不是讨厌林舒永喜欢自己,他只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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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必须回校注册的那一天,郭汉搭上最晚的一班火车,慢吞吞地回了宿舍。
行李箱很轻,他走的时候就没有带多少东西,回来这一趟也只不过多带了两套衣服,还有一些家乡特产。
本来是带着忐忑推开宿舍门的,进去以后他便发现是自己想太多。
林舒永还没有来。
张超、陈光二人惊讶于他的迟到,郭汉推说火车晚点了,强自镇定地打开行李,将特产分发给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林舒永的桌上也放了一份。
之后,郭汉将行李箱收拾好,三人对坐着聊了会儿天,无非是暑假生活的内容。他们一直聊到十一点,宿舍到了规定的关门时间。
陈光突然问:“欸?舒永怎么还没回来?”
张超也跟忽然想起来似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郭汉,他们自然而然地以为对方知道。
郭汉回视着二人,脸不自然地热了,他有些局促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我们最近没怎么联系……”
“什么?!”张超跟听到爆炸新闻一般,差点跳起来,“你们两个居然没有联系?!是吵架了吗?”陈光也跟着大惊小怪地附和。
郭汉的心跳变得急促,他又觉得呼吸困难,心口好像被夹子夹住一样,很闷,从那一天以后,他便时常会有这样不舒服的感觉。
他只搪塞了几句,说可能因为暑假他们都比较忙,所以不太联系了,而后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找出睡衣和毛巾:“时间不早了,我去洗澡。”
这下,其余二人当然也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有八成确信郭汉和林舒永吵架了,但是吵架的原因便不得而知,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过郭汉和林舒永吵架,只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莫名和好,又跟亲兄弟一样出双入对。张超和陈光认为男生之间吵架又和好是很正常的,有时候确实也不需要太正经的原因。
故而,他们亦只是在心底猜想,这次的“架”也许比以往的稍微大一些。
……
第二天,班长过来收学生证办理注册,作为舍长,郭汉将他们三人的学生证交给班长,然后与对方言明林舒永还没到校的情况。令他意外的是,班长没有惊讶,只是挑挑眉,耸耸肩:“啊,对,林舒永可能得迟一些回学校了,导员昨天跟我说过。”
郭汉睁大眼睛:“啊?……为什么?舒永……怎么了吗?”他极力地压制住内心迫切知道一切的焦急,但是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些颤抖。
班长将成摞的学生证放在手里收拾整齐,表情略显迷茫:“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导员也没有告诉我原因,你们不是好朋友嘛?你直接问问他不就好了。”
之后班长离开了。郭汉心神恍惚地坐在寝室里,抓起手机,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最后停留在林舒永的头像上。
他点开两人的对话记录,最后一句话是林舒永发的。
“忙到没有时间和我说话了吗?”
他没有回复过。
郭汉盯着林舒永发来的信息,许久没有动作。他数次点开对话框,想要输入些内容,然而无法下手。
直到宿舍门发出被打开的声响,背对着那个方向的他浑身一震,没敢回头。
紧接着一边走进来一边说着话的是陈光,张超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了。他们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室内,而后随意说了一句:“舒永还没回来啊。”
郭汉僵硬地转头,只朝他们笑了笑,没有心情回应。
之后又过了三天,完全没有林舒永的消息,郭汉每天打开手机确认信息的次数明显增多,却只等到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严格意义上说,两个人从那一天开始就可以称得上是撕破脸了。理智告诉他,如果没有办法回复林舒永的感情,那么最好就不要再与对方有任何瓜葛。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在他的心里,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悸动,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爱情。在郭汉的理解里,爱情可能是冲动,可能是长相厮守,可能是付出,但是此刻的他离这样的情绪实在太远。
就在他即将死心的时候,导员给他打来了电话。
“小汉啊,是这样的,你们宿舍的林舒永不是还没回学校吗?昨天他妈妈打电话给我,因为开学前得了感冒没有好好养病,不小心发展成肺炎了,现在在住院,病得还挺严重的。我这几天在外地开会,实在没法回来,就想着——你们俩不是玩得挺好的嘛?你明天下课后和班长、张超、陈光几个宿舍的同学一起去医院看看他,好吗?这件事班长会组织的。”
郭汉在听见“肺炎”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胡乱地应了几声,挂掉电话,手指不听话地抖动,他颤颤巍巍地、想要快速却异常缓慢地给林舒永打去电话,却只得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回应。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得头昏脑胀,又点开微信,找到林舒永的名字,写了两个字,忽然反应过来关机了不可能看得到微信,于是他又愣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起来打开浏览器,搜索“肺炎”。
如果严重到要进医院的程度,至少已经发展到支气管肺炎了。
之后,他的思绪里全是林舒永,无论怎样乱想,都脱不出与对方有关的范围。张超和陈光回来以后,果然说起了林舒永的事情,郭汉没精打采,他快速地洗脸刷牙,很快就躺倒在床上。后来,他在梦里也全梦见了林舒永。
其他的内容在醒来的一瞬间都丢失了,只有一幕令他印象深刻,是插着呼吸机的林舒永在雪白的病床上,他的脑袋边有一台心率监测仪,上面的曲线忽高忽低,高的极高,低的极低,林舒永双眼紧闭,面色青白,嘴唇是死一样的干燥,再也没有玫瑰般的颜色了。
他被困在梦魇里,几欲窒息。
第二天一早有课,郭汉6点出头就醒了,一直睡不着,他浑浑噩噩地起床、洗漱,成为当天饭堂开门的第一个客人。
下课之后,班长在课室最前排等着其他三人,林舒永住的医院离学校至少半个小时车程,他们作好了在外面吃午饭的准备。一路上班长和其他二人不断地聊天,他们有与郭汉搭话,但是也发觉了后者态度明显的不对,渐渐地也沉默了。
四人到达林舒永的病房时,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是一间单人豪华病房,林妈妈坐在病床边,看见“客人”来了,显得十分惊喜。
郭汉走在最后,他在进门前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稀薄的唾液——他的嘴唇很干燥,因为他忘记喝水——然后,他在看见林妈妈的一瞬间,就发现了她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很是疲惫。
病床上的人躺着,双眼紧闭,嘴上是呼吸罩,似乎是在熟睡。
心率监测仪在林舒永的脑袋边“嘀——嘀——嘀——”地响动。
这一幕和梦里的画面不谋而合。
郭汉的鼻子马上变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