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图腾
蛛丝原先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网罗四面八方的哨兵前来援助。方才网被暴力地一爪扯破,林岸自然丧失了对“猎物”们的掌控。
先前被驱使的哨兵们纷纷停下疾驰的脚步,莫名其妙地四顾,心中仍残留着急切和兴奋,偏偏想不起自己本来要做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来不及细察,又被突如其来的极度恐惧填塞心房。
恐惧属于原始本能,人恐惧蛇、恐惧老虎、恐惧鲨鱼但和对猛兽的恐惧不同,现在击垮他们的是更深远古老的恐惧。
更像是恐惧自然的暴戾,恐惧神明的无常。
人在猛兽面前会试图逃跑、呼救和对抗,但在毫无反抗之力时,人只会匍匐和祈求
这不是恐惧,而是敬畏。
是他,他回来了。
他们的首席哨兵。
眼前的世界依旧光鲜繁荣。晴朗的傍晚,华灯初上,首都中心车水马龙,下班人流熙熙攘攘。
一切运转如常。
哨兵们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冷汗直流,一言不发,唯恐惊动它——
玻璃钢筋的现代高楼之间,一只庞大的银龙无声息地穿梭,在暮色里宛如异世的梦魇。龙的半边躯体被撕裂和灼烧,皮肉不复,骨翅洁白而锋利,如杀戮的刀锋,反射着如血的夕阳。
虽然并不符合空气力学,但那只虚幻的残龙依旧在平稳地飞行,仿佛从燃烧时间的尽头翱翔而来。
即便明知它是人造的战争武器,看到这一幕,也会有种恍惚的错觉。
那是旧日的神明,是浴血而归的战神。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声龙啸,天地都为之震动。啸声里饱含着怒火和喜悦,还有对闲杂人等的威慑。
“是追猎”
整座城市的哨兵和向导震惊地醒悟,首席哨兵正在进行追猎。,
当哨兵遇到最契合的向导时,将不顾一切地追捕和掠夺对方,直至结合为止。
这种脱胎于掠夺婚的结合仪式已不多见。现代社会的哨兵和向导一旦觉醒,就立即由人工智能综合数据进行匹配。差强人意的“包办婚姻”取代了自由恋爱,复古的求爱仪式也渐渐淡出人们视野。
直到这位因为与所有向导0%契合度而闻名的黑暗哨兵再次出人意料。
龙正在极快地逼近流民之城,它庞大的身躯拂过飘摇的半截蛛丝,如一首乐符凌乱的狂想曲。
与之相反,林岸的心跳变得很慢,清晰而响亮,像正在倒计时的表秒,像隆隆锤响的冲锋战鼓。
从小到大他越是紧张,心脏就跳得越慢,仿佛时间也跟着拉长,供他更周密地思考。就像现在,千百意图在短时间内被整合和推演,无数可能性接踵而至又被一一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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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岸本来计划召唤以飞禽为精神动物的哨兵前来驮走受困高楼的儿童,但他已被毫不留情地重创,短时间内无力再施展大规模的精神共鸣。
更何况那声猛龙大吼无疑在警告:敢来这儿的哨兵会立即被处于狂热求偶期的首席当作情敌祭天;其他哨兵们显然也对此深有体会,谁也不肯往刀刃上撞。
下有火海,上有人命,后无援兵,前头倒是有只火速赶来的龙,并且疑似陷入失智的发情状态。
林岸由衷地泛起一阵无力。长叹一口气后,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其实相较恐惧和绝望,他更多感到的是一丝兴奋。哪怕时过境迁,危机依旧让他感到兴奋,他喜欢强大的对手,喜欢有挑战性的难题——虽然这道题只有一个弱智解:他得“说服”这只将要结合热的巨龙先帮他救人。
现在只剩下两个严峻的操作难题。一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屏障想当然地难以被轻易突破,所以没法再像方才那样润物细无声地进行精神操纵;二是精神操纵本身讲究顺其自然和推波助澜,当哨兵本身已有了强烈的主观意愿时(交配!立即!我来了!)要再扭曲他的意志(救人要紧!)是极度困难的,尤其当性和冲动是一个固定搭配词组时。
可是林岸别无他法,只能孤注一掷。
他吃力抓着窗沿,狼狈爬起身,用手背胡乱擦去嘴角的血迹,依旧驼着背——如果直起身一定会咳个没完的。由于老是生病,他有很多奇怪的生活小窍门。
他冷冷注视着前方,即便因为高度近视而一片模糊,严正以待的气势还是要有的。深吸一口气,将残余精神力全部集结,虚空中的蛛丝紧接着缠结成一股粗硕的绳索,勇敢地面向兴冲冲杀过来的龙。
这看起来像是打算用一根牙签线绊倒一头狮子,但林岸仍然摆出了正面硬刚的姿态。
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不同寻常的。
极少会有向导选择与哨兵发生冲突。众所周知,哨兵是“战士”,向导是“看护者”。在官方辞典里,对于向导的定义是“能够平复哨兵情绪”的人,这无疑昭示着向导依附哨兵而生的存在价值。
林岸进入塔后每天被不厌其烦地教导该如何运用向导的核心能力——精神共鸣,来感知哨兵的情绪和精神状态,然后加以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安抚。
“这种能力是完全利他主义和出于服务精神的”,当导师用诚挚的语气加以赞美时,十岁出头的林岸惶惑地想:那我是怎么回事呢?
相较照顾和安抚,他天生更擅长入侵和掌控。起初只是察言观色,推测旁人心理活动;年纪稍长后开始通过暗示令其他哨兵言听计从,从未失手。,
多年军旅生涯,他的表面履历是战地军医,其实秘密执行情报探测和刑讯工作,多年后拥有更高权限调阅机密资料,他才对自己的能力隐有猜测:
在原始时代,每个部族都有自己信奉的守护动物图腾。动物神与部族中最强大的战士共同巡逻和保卫族人;战斗时动物神则“附身”战士,赋予他近似狂暴的伟力。而当哨兵一不小心迷失在动物思维里时,则由身为伴侣的向导负责带领他重新回到人间。
一些现代文学作品乐此不疲地幻想类似场景:向导通过哀戚的啼哭声唤醒了哨兵的保护欲,哨兵悠悠苏醒,伟大的爱再次创造了奇迹。
真相其实更像是一场凶残的拉锯战。向导必须有与神明相抗衡的力量,才能战胜对方,获得哨兵精神世界的掌控权——有人将哨兵与向导的关系比喻为刀和鞘、枪和扳机,但更准确的描述其实是兽与人性的缰绳。
可惜现代哨兵只是强化感官体能的凡人,而向导也遗失了驯服神明的酷烈技巧,转而退化成温柔的刀鞘,而林岸似乎仍保留着“原始”向导的控制天赋,这使得他与温驯无害的现代向导大相径庭。
虽然多年来无往不利,但他心中总有隐约的遗憾:身怀屠龙之术而无以用其巧。
直到他找到那个孩子。
以百年为时间衡量维度,帝国通过基因技术和活体实验,不断尝试捕获和肢解神明,然后将其囚禁在人的容器里。终于创造出了本世纪最强大的黑暗哨兵——名为守护国家的龙,实为弗兰肯斯坦的畸形怪物。
仅此一位,无法复制的成功,只能称为巧合。
而现在,大概是这世界上仅有的两位古典主义的哨兵与向导,将要再次重逢。
03.系统
林岸首先要突破哨兵的精神屏障才能进行深层暗示。
通常而言,状态稳定的哨兵通过精神屏障保护自己的神识,避免感官过载。精神屏障就像一堵墙,越厚重坚固越好。但此时即目所及,黑暗哨兵的精神屏障更像是流沙组成的漩涡,仿佛预备吞噬一切闯入者。
即便闻所未闻,这种情形还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林岸不敢贸然闯入,视界在外墙徘徊观察,银索也如扬起的蛇身,摇摆着伺机而动。万万没想到风暴竟然先发制人,突然旋出一臂,将其横扫而入。林岸自认超乎常人的处变不惊,此时也忍不住惊恐地低骂了一声操,他都快二十年没说过脏话了。在巨大吸力下,林岸立即感到蛛丝捆成的银索像狂风中失控的风筝线,越绷越紧,直到濒临断裂。
五马分尸般的撕扯感随之传导入他的大脑,让他克制不住惨叫。死去活来的剧痛中他无暇细想,咬牙将粗壮的银索重新散作无数游丝。宛如一把闪亮礼花,喷溅出的蛛丝轻若无物,柔弱无骨,一丝一缕地被卷入风墙,完全顺应着风暴飞旋的力量,款款流动,依依缠绵,与风墙本身不分彼此。
风暴虽然仍下意识地感到异物的窥视和入侵,却无法再做出防御和攻击。
林岸惊魂未定地急喘,早已大汗淋漓,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抑制不住得意和欣赏,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他似乎找回了点少年时的顽皮。
如果不是他的精神动物如此特别,换做其他任何生物,早已被碎尸万段。
“真是厉害。”他忍不住夸奖道,夸哨兵也夸自己。
幼儿园老师当得有点久,自言自语也像是哄小朋友。,
现在他就像搭乘一辆过于颠簸的观光列车,随着气流旋转的轨迹,一圈圈地接近风暴眼的终点。尽管晕车到想吐,勉强算得上好整以暇。他东张西望,却一无所获,这么说也不恰当,因为目之所及全是破碎的信息残骸,像五彩斑斓的镜片,折射出零星的感官记忆。
血与火的刺目景象,尖锐的枪炮和哭喊声,恶臭的化学武器和腐败尸体,除了痛还是痛的触感无限强化的五感将一切放大,同时被巨细靡遗地记录,永远无法遗忘,超载的信息无时不刻不在侵袭着哨兵的理智,若是没有向导助其屏蔽和疏导,陷入混乱和疯狂是必然的。
只有那些百年难遇的黑暗哨兵才能离开向导单独行动。由于黑暗哨兵的存在根本就像是编造出的神话,目前并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够解释,比普通哨兵还要敏感和强大数百倍的黑暗哨兵究竟是如何维系理智的,普遍的推测是其具有惊人的自制力和非凡的精神屏障。
林岸大概是少数能够洞悉黑暗哨兵本质的人,因为他本身也是神级向导,拥有异乎寻常的运转方式。
就像哨兵承载着过量的感官信息,向导也被迫输入海量情绪和思维,但这两者不像感官信息那样细密庞大,所以向导通常并不会像哨兵们容易过载。
林岸年轻时艺高人胆大,为了能够更广泛施展精神辐射和更精准获得情报,他完全舍弃了“墙”,取而代之以自创的“网”。
如果说墙是不分三七二十一地阻隔所有信息,使其减弱威力,那么网虽然到处都是漏洞,却能够更为智能地筛选有效信息。
以己度人,他很早就推测黑暗哨兵也有类似的信息处理模式,直到遇见嘲风才真正加以验证,黑暗哨兵并不比旁人更擅长屏蔽五感,他只是将它们安顿得当。
林岸私下将其命名为“系统”,系统与所有哨兵共有的精神图景类似,是一个被构筑出的场景,却更加井井有条,像是叶脉和血管、使汹涌洪流般的信息不断分散,按部就班地疏导和汇集。
可惜十年前林岸退居幕后时,嘲风还是未完成品,他也未能亲眼一见他的系统。
而现在不停兜着圈子,飞快穿越层云,终于见到风暴眼的那一刻,即便已有心理准备,仍然忍不住惊艳屏息。
眼前是一片衰败的末世废墟,横交纵错的水道早已枯竭,留下遍布伤痕的大地涸辙。
深入肌理的纹路是如此的熟悉,就像地理考试的必修题。
——这是幅员辽阔的帝国水网。
这片浩瀚的水网无疑曾经畅通无碍,每一滴水都生机勃勃,成云化雨,周而不息。
现在虽然干涸,依旧壮观无比,宛如神灵的迷宫。
最开始,哨兵是一个部族的守护神,后来部落聚集成村落,村落演变成城市,城市连亘成国家。
究竟什么样的哨兵能守护一个国家?
见到这一幕,林岸终于知道了答案。
即便是他一手打磨的利器,见到此情此景,他也难免生出复杂的感慨,似敬畏,似怜惜。
其实向导见到受伤的哨兵就会自然而然产生照顾的强烈冲动,说是本能也不为过,但过去的林岸一直完美克制着这种冲动,甚至能心平气和地补上一脚。
可嘲风是不一样的。
纷纭往事涌上心头,又被他狠心摒置一旁,他还有更着急的事要做。
是真正火烧眉毛的事。
但等做完这件事,他会慢慢修复他的。
现下,蛛丝像垂落的白练,缓缓涌进干涸的河道。
它模拟着水流的运行,也在发出虚假的指令,扭曲主体的意志。
这是一门无比精巧的技艺,需要伪装得天衣无缝。
林岸显然花了很长时间,等他睁开眼时,火苗已经舔上他所在的这层,滚滚浓烟和天际的火烧云连绵成一线。
龙分开沸腾的火海,冷冷而来。
世界旋转不休,疾风吹拂着他的银发,像飞溅的冰冷火焰。
嘲风死死盯着他,狼狈而焦灼,贪慕而疯狂。
还像十年前那个少年,眼泪汪汪地吼着“你为什么不要我!”
好像那头择人欲噬的绝世凶兽还是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委屈小狗,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将门打开。
林岸微笑着轻声道:“你好,我的小怪物。”
他的声音里似有一丝黯然的柔情,又有一丝傲慢的玩味。那是属于造物主的傲慢和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