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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雷文在夜场後门的停车场坐上了大巴

    雷文在夜场後门的停车场坐上了大巴。座位一多半已经有人,雷文往後走,坐在车厢中部的一个混血姑娘把放在身边座位上的提包挪到脚边。雷文点点头表示感谢。他坐下来没多久,汽车就发动了。这是红莓的专车,在夜场和他们居住的巢场间往返。大巴刚开上主干道时,远远的能看见一处巨大的白色穹顶,那是索菲亚中央车站。

    中央车场算是索菲亚堡的标志,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动车站,也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古建筑。在古代那是一座教堂,富丽堂皇,举世闻名,後来毁於战乱,华美的配殿和高耸入云的尖塔化为乌有,只有一处带穹顶的大殿幸存,後来成为索菲亚中央车站的一部分。现代修建的车站主体在它的左右和後方延展,满怀敬意,如侍女向王后行礼。车站前的广场上总有美术系的学生写生,建筑系、设计系的学生实地观摩,游客留影,摄影师们耐心等待着光影变迁、以期捕捉最具魅力的一瞬。每年对穹顶大殿的清洁维护也是热门话题,雨水、鸟粪,还有时间,花岗岩和大理石都被磨出了柔软的痕迹,就像美人面颊上细细的皱纹从无到有、日益清晰。政府有专门的维护款项,并且公示这些钱的具体用途。五年前有一次大维修,记者招待会上发言人说,预计维修时间是一年,维修款项是以往的三倍,首都方面也有若干专家参与。那时雷文已年满十五周岁,学校将他和同龄的少年们送去夜场,他在车载电视上看到了这条新闻。他去预备间灌肠,埃里克从隔壁房间出来,腰间围着一块浴巾。他在雷文的屁股上拍了一掌,说:“加油吧,亲爱的,就算是为了中央车站。”维修款当然是从税收支出,红莓、银鳇和童话城都是纳税大户。

    或许是因为埃里克那句玩笑话,雷文趴在真丝床单上、被客人掰开後臀时,他觉得有动车开进了月台。虽然用了润滑剂,他还是疼得发抖,头晕脑胀,课堂上学的理论完全用不上,只想着先忍过这一阵再说吧。他忍不住咬着枕头哭。他记得枕套是淡紫色的真丝,一圈缎面荷叶边,右下角绣着几朵金灿灿的向日葵,有一股浓郁的麝香味。事後他娇怯地对客人道歉,自己还是新手,服务不周道,请客人别介意。客人当然感觉得出来,小性奴的肛门紧得要命,是个货真价实的雏儿。他把雷文拥在怀里,一面吻着他的眼泪,一面抚玩他的阴茎,柔声安慰他不用难过。他是个三十多岁的高壮男人,金褐色头发,短短的胡子,胸口有一片浓密的褐色的毛,说不上多英俊,但五官端正,看起来并不讨厌。他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最北方行省的人,他是从首都来的,至於为什麽要到索菲亚堡来——哈,埃里克那个乌鸦嘴——他是古建筑维修专家的助理,是为了中央车站来的。等雷文缓过一阵後,他把雷文放在床上,从正面又来了一次。他用龟头在雷文的肛门反复刮擦,发出舒爽的叹息。雷文喘息着,挺起腰,低声催促着:“进进来嘛”专家助理深深地插了进去,说:“列车进站了。”这可真把雷文逗笑了。

    专家助理的阴茎只是中等的长和粗,不过第一次也够雷文受了。第二天他走路很慢,腿都并不拢,总觉得大便会流出来。他看见埃里克摇摇摆摆,才知道自己走路也像鸭子。他们彼此嘲笑,如果不是因为下面太难受,说不定还要动动手。领班把雷文叫去了办公室,雷文紧张,不知做错了什麽。领班却给了他一张面额五块的现钞,说昨晚客人额外打赏,虽然雷文没资格得到这些钱,不过夜场会拿出五十分之一、又添了一块钱作为雷文的奖金。这是雷文这辈子第一次摸到钱,他自己的钱,他激动得近乎恐慌。越是紧张越是控制不住,感觉下面有东西要滑出去了。他站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领班诧异:“你不要?”雷文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怎麽一寸一寸往前挪的。领班是过来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把钱塞在雷文手里,拍拍他的脸,说:“放轻松,没那麽严重。”

    虽然得到了奖金,但他还是个学生,所以奖金由学校替他保管。在十八岁之前,雷文每周一次到夜场,服务的都是男客人。他们进进出出,让雷文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车站。等他从学校毕业时,奖金积累居然有一百八十六块。他第一次花钱是在一个休息日坐四块钱的地铁到中央车站,他站在广场上凝视着车站大门上方的穹顶,他走进正门,细细地四处打量,踩着每一块地砖慢慢地走。他呆了一整天,引得保安一直盯着他、以为他有什麽不轨企图。天黑尽了,广场和车站都亮起了缤纷的彩灯,无数燕子绕着高阔的穹顶飞翔,捕捉着被灯光吸引的飞虫。曾经美轮美奂的奇迹,被战火摧残後遗留的半片容颜,依然美得让人心间发紧、呼吸急促。雷文亲吻了一下凉沁沁的白色石墙,这里有他的功劳。和它比起来,他的身体一钱不值、转眼就会灰飞烟灭,而它将流传千古,纵有一日天崩地裂、它也坍为断壁残垣,人类的历史也会铭记它曾是何等的壮观和瑰丽。它是人类的骄傲,他是这骄傲地基下的一粒灰尘,从未见过天日或是在阳光中沉浮。历史课上说,古艾菲卡洲北部的埃及帝国为了修建金字塔动用了多少奴隶,他们没有姓名,无数血肉之躯只凝成一个数字,却让几千年後的他知道了他们。历史不会记载他,还有埃里克,还有许许多多後世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他们为它受了怎样的折磨。

    回程步行,雷文累得精疲力尽。地铁没关,但是再花四块钱,他舍不得。四块钱,那是他的第一次,因为它辛苦挣来的奖金。为了亲眼看它又花了出去,如此,他觉得它永远欠他了。无人知道也不要紧,在他心里它已和他融为一体,就像波利克老师和那条龙。

    因为有了实际经验,实践课上不再装模作样,他们也从集体大宿舍换进了条件更好的二人间。他和埃里克一屋,实践课上他俩搭档的次数也最多。他只是中等身材,又比较瘦,埃里克却是高个儿、宽肩,老师总是让他处在承受位的下方。他暗地里不服,不过他仰在埃里克身下的样子也很和谐。当埃里克架起他的双腿用力冲击时,雷文看着他的眼睛,清透的浓绿色似乎梦上了一层雾气,雾气後又有什麽东西在熊熊燃烧,光和热透过来,灼着他的肌肤。埃里克紧攥着他的阴茎,有时力道控制不好,会把他弄疼。雷文皱着眉,无力地哼一声,哀怨地看他。埃里克俯下身,急切地舔着他的耳廓,沙哑地说:“我爱你,雷文。”雷文被他炽热的呼吸激得一颤。他用细长的手指狠抓着埃里克的背,颤声说:“我也爱你”他说这话时实则在腹诽,该死的!他不知道自己那玩意儿有多大吗?居然进这麽深、动得这麽猛!他想揪着埃里克的头发大吼:“快给老子滚出去!”老师用一根细细的金属教鞭点着雷文的腰,示意他向上挺身迎合,雷文只好竭力试了一下。午饭时埃里克坐在他旁边,挖苦地说:“你今天不好,我都没感觉。”雷文用餐刀指着他,恶狠狠地说:“信不信我阉了你?”埃里克讪讪地笑了一下,讨好地把自己餐盘里的山竹分给他一颗。

    那天晚上雷文趴在床上看书,埃里克从浴室出来,忽然跳到他的床上,一面扯他的裤子,一面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再来练习一下。”

    雷文拿阅读器砸他的头,“滚!”阅读器敲在埃里克的头上发出了好大的一声砰,雷文反而吓了一跳,他并不是要真打,他怕埃里克误会。就这麽一愣神的功夫,埃里克凑上前,双唇堵住了他的嘴。雷文禁不住又愣了一下,埃里克的舌头已经探了进来。他刷了牙,唇齿间带着柑橘的甜香。他把手探进了雷文的睡裤,雷文唔了一声,习惯地仰倒。埃里克脱掉了他的睡衣,抚着他的胸膛,在他耳边说:“我爱你,雷文。”雷文轻蔑地哼了一声,礼尚往来:“不好,没感觉。”

    埃里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爱你。”

    他的眼神异常冷静,太过认真,就更像假话了。雷文的脑子里瞬间空白,他想不起表演课上哪个单元的内容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直瞪瞪地回望着埃里克,就这麽安静了两秒,埃里克有些局促地笑了,说:“每次都是我弄你,要不要换一下?”

    雷文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背对着埃里克。“你不爱我。”他说,热泪盈眶,“我们只是被训练得太久,你就以为我不喜欢我从来不喜欢!我不想弄你!滚回你自己的床上去!”

    埃里克没说话,乖乖地滚了。雷文坐了好一会儿没动,等着眼泪沉下去,沉到了心里,所以胸口沉甸甸的。埃里克并不纠缠,他却有些不开心,好像好像埃里克理应再说些什麽,却什麽也没说,看起来就像他的爱很浅薄一样。不过埃里克真要再纠缠,他也会很恼火。不,即便是现在这样他也很恼火。埃里克没有恶意,他对埃里克太凶了。他们打小就是好朋友,还有玛丽安。对了,玛丽安,埃里克应该喜欢玛丽安,而不是他。男人应该喜欢女人,生殖器,阴茎应该插入阴道,而不是肛门。

    他对着虚空看了许久,忽然起身,走到埃里克床边,把被子一掀。埃里克吓了一跳,半支起身,吃惊地望着他。“脱!”他凶狠地命令。

    “别,雷文,我不是”埃里克狼狈地说,也不知要解释些什麽。

    他冷冷地打断了埃里克的话:“第二单元第五节,我要练习一下!”

    埃里克默默地脱了衣裤,然後靠过来,很小心地替他解开了裤带。睡裤滑落在地,埃里克跪在他面前,含着他的阴茎。他在埃里克的嘴里勃起了。他狠攥着埃里克的头发,迫他仰头,把阴茎抵向喉管深处。咽喉本能收缩压迫着龟头,他大喘了一口气。埃里克娴熟地用舌面顶着阴茎,他几乎控制不住,立刻拔了出来。埃里克像是舍不得他离开一般粘了过来,用舌尖舔着他的阴囊。他狠扇了埃里克一耳光,咬牙切齿地骂道:“趴好了,臭婊子!”

    埃里克的脸上浮现出通红的掌印。雷文并不想下这麽狠的手,那是埃里克,但不知为什麽,他又觉得应该打得再狠一些,因为那是埃里克——把他打清醒,或者出於朋友的义务助他体验那卑劣情慾的快感。在这些考虑之外,他只觉得空气里有火、有漩涡,他必须用力才配得上斯时斯景。他没有用润滑剂,插入时却发现埃里克已经灌过肠,内置栓剂也融化彻底。埃里克的手指握紧又张开,关节发白;他的後臀向上拱起,迎合着雷文;他发出了断断续续的、低声的忍耐呻吟。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和教材上说的一样,也完全不一样。雷文俯下身,眼泪滴在埃里克的肩上。他们都演错了剧本。“我舒服极了,埃里克!”他柔声说,“我射在里面可以吗?”其实没有想象中那麽舒服,自然造化,阴茎的绝配是阴道,除了肛门紧缩的那一圈相似,其余再怎麽勉强也有些失落。但仅此一次舒服极了,这是真话。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把脸埋在枕头里,肩头微微颤抖。雷文知道他在哭。

    事後埃里克去了浴室,雷文又等了十分钟才进去。他们一起冲了个澡。花洒只有一个,雷文霸道地说:“闪开!”埃里克就真的让到了一边。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别过脸,眼神闪来闪去,看天花板、看下水口、看洗脸池、看马桶、看毛巾架,就是不看雷文。他捏着海绵,说:“我我帮你”雷文已经洗完了。

    那一次,他们之间也说不好是什麽关系。肯定不是情侣,要说“纯粹看在哥们的份上让你爽一次”好像也不对。他们紧密相拥,像是在雪山遇难的探险者奄奄一息地靠近彼此。事後他们还是好朋友,一起去夜场,实践课一起拿高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抵达巢场。大门打开,接连出来三辆中型货车。巴士倒车避让,之後驶向停车场,大门在後方缓缓关闭。从夜场到巢场,两点一线,没有停靠,他们没有机会去别的地方。只有一次,一个糊涂的外国游客错把夜场巴士当成了公共汽车,站在路边招手叫停。来索菲亚堡之前没查过攻略吗?不知道车身上印着一颗红艳艳的大草莓是什麽意思吗?不过索菲亚堡是一座对游客非常热情和周道的城市,司机立刻停车。游客上车,看见一车远超正常水准的俊男美女也很错愕,他知道上错车了。司机问:“尊敬的先生,请问您要去什麽地方?”游客拿着地图,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说:“请坐,先生。”雷文坐在第一排,他起身走向後排。司机通过对讲机向夜场汇报,他需要改一下行车路线。那次巴士绕了一些路,雷文比平时晚四十分钟到家,不过窗外掠过了新的街景,他看得很开心。

    雷文下车後先去了配给站。货车刚下了货,早一些去,除了普通食材,说不定能抢到平时少见的好东西,比如时鲜水果或冰冻的海鱼。去了却有点失望,这次配给的是衣服,还有整只的冻鸡。又是鸡,已经快俩月了,一直是鸡。他在夜场吃饭,感觉无所谓,艾格尼丝却抱怨,再吃下去,她就要变成鸡了。瑞恩恶毒地说,你本来就是鸡,你可以自己下个蛋来尝尝。艾格尼丝七岁,已经明白男女之事,被瑞恩这样欺负,觉得羞耻,伤心地呜呜哭。真不知瑞恩那条歹毒的舌头从哪儿来的,他对所有人恶言相向,骂人的话花样百出。奇怪的是在学校瑞恩很有人气,一帮同龄的混小子竞相模仿他说坏话,然而他们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些下流话,无非用生殖器问候祖宗,不像瑞恩,不带脏字,不重样,全是戳人痛脚。和其他孩子愤愤然咒骂的样子不同,他神色冷静、态度傲慢,能把人噎得心脏停跳。有一次雷文接连一星期住在夜场的宿舍,金吉儿让瑞恩给他送换洗衣服。戴维派人去叫雷文,留瑞恩在自己的办公室休息,还给他拿了很高级的糖和水果。结果等雷文进门时,只看见戴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脸色发白。戴维一口气吃掉了三个火龙果才说,他已让人把瑞恩送出门了,不然他暴揍瑞恩就太难看了。雷文尴尬得要命,不敢问瑞恩到底胡说了什麽,只觉得能把戴维激怒成这样,瑞恩也算天才。“你弟弟的唾沫能毒死眼镜蛇!”戴维抱怨。不过过了几天,他又和雷文说:“其实你弟弟挺可爱。”如果不是夜场儿童不宜,他多半会再加一句“带他来玩”。有时餐饮部在办公室为戴维准备了南方特产的水果或点心,他会打包一些给雷文,说:“带给小毒蛇。”就那麽一次超级不愉快的见面,戴维居然惦记上了,雷文不禁怀疑戴维是不是受虐体质。或许戴维看什麽都可爱,就像瑞恩看什麽都能挑出毛病来挖苦一番,他连自己都骂:“我就是条水螅,腔肠动物,从嘴里拉大便!”作为小学生,知道水螅也算稀罕了。

    想到瑞恩,雷文觉得有必要去找几件衣服,那小子最近又蹿了一截,穿着原来的衣服,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管理衣物仓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黑女人,又矮又胖,她每天只是坐在仓库门口,双手托着下巴发呆,慢慢地就睡着了。衣服堆得乱七八糟,她从不整理。雷文问她有没有十岁左右男孩的衣服,她把头朝仓库一歪,“可能有,自己找罢。”仓库里的抽风机一直开着,可还是排不出大量旧衣服堆在一起的臭味。这些旧衣服都是回收来的,除了本省,大部分来自南方邻近的几个行省,也不管什麽颜色和质地,在车间高温消毒清洗烘乾後送到了配给站。有些衣服本来还有七八成新,这麽一来,颜色会败很多,样式就更别提了。清洗剂效果也很猛烈,面料细致的衣服直接被蚀成通透清晰的经纬。雷文对这些措施倒很感激,天知道这些衣服的原主人是谁,运输过程中少不了鼠啮虫爬,不彻底消毒那还得了?他在像瑞恩现在这麽大时,金吉儿给他翻回好几件很合身的衣服,有印着卡通人物的恤、滑雪衫,还有缀着亮晶晶金属扣子的名牌牛仔外套。外套的左侧衬里打了一个很大的补丁,一开始雷文没在意,他摸着那个补丁总有些异样,厚厚的,於是把线拆开,从补丁下取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棉布原本是白色,消毒洗涤後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上面用棉线绣字:

    “人生而自由。

    “我叫玛利亚今天是我的女儿小瑞恩的十岁生日她用零花钱买了这件衣服送给你衣服是全新的我们永远为你祈祷。”

    十二行省的第一官方语言是现代高岭语,发源地是古亚细亚洲东部,是世上仅存的最古老的象形活文字;第二官方语言是欧罗巴洲西岛语,现代拼音文字,曾在世界范围广泛流传。棉布上的绣字先是高岭语,後是西岛语,密密麻麻的一片。雷文在学校已经学完了常用高岭字但还没开始学西岛语拼写,他大致猜到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是重复上面的意思。他把布片那给金吉儿看。自由?祈祷?金吉儿说这是莫名无聊宗教团体的疯话,碰上这种玩意儿可真够倒霉,连布片带衣服都烧掉了,并嘱咐他,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现在雷文当然明白,人生而自由,只是他又不是人。那些南方行省内心细腻矫揉造作的人到底在想象些什麽呀?以为他们每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戴着镣铐在矿山背石头稍不小心就会被监工用皮鞭狠抽吗?红莓可从没让他们挨冻受饿,每个巢场的配给站衣食供应都足够,虽然衣服是旧的,食品比正规商场里的品种少、质量差,但他们的生存实实在在是有保障的。红莓也开办学校,让他们接受教育,他们不仅识字,甚至多才多艺。那些无用的同情和廉价的施舍不过是南方行省的人茶余饭後自我感动,为自己是个大善人陶醉不已。如果雷文信了生而自由的鬼话,那简直比穿不乾净的旧衣服而得病还麻烦。红莓会给他好好消毒的。他自觉地把那句话抛之脑後,却又不自觉地记住了那两个名字——瑞恩,玛利亚。

    他从一堆衣服小山里扒拉出一件很不错的军绿色卡其布外套,如果能再找一条可以搭配的裤子就好了,但这事可遇不可求。他还看上了一件橙黄色的女式大衣,粗针编织的面料下是一层厚厚的人造毛,毛茸茸的大翻领和袖口,木质的角状衣扣,给以给娜塔莉穿。当然娜塔莉住校,学校会发衣服,现在又是春天。不过多一件衣服没什麽不好。不管什麽季节的衣服都得早做准备,旧衣仓每个月底会彻底清空,真等降温时再来找可未必有合适的。改成一条小毯子或者坐垫也不错。正琢磨着,有人从衣堆上方滚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年轻女人柔软的身体落进他的怀里,棕黄色的发丝滑过他的手背,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女人迅速站起来,说:“谢谢。”她的皮肤是褐色的,鸡心型脸蛋,深棕色眼睛,高颧骨,个头不算高,按比例来看双腿修长。她穿着淡绿上衣,米黄色长裤,手里抓着一条蓝色的运动裤,是巴士上邻座的混血姑娘。

    雷文退开一步,说:“不客气。”他不想再和旧衣服较劲了,拿着两件衣服准备离开,只听姑娘说:“我叫珍。”

    雷文愣了一下,说:“啊,你好。”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珍继续说:“我以前住在比斯特——你知道比斯特吧?”

    比斯特?地理课无关紧要,雷文只记得十二行省中南沿一带有三个省,比斯特是其中哪一省的首府呢?在热带,老天爷,那得多远!纬度上看,从索菲亚堡到比斯特,差不多要跨越四分之一个星球了吧?他连索菲亚堡都没走完过。她以前在比斯特,说明她不是红莓的产品,她的家人犯了罪,很严重的罪,所以她不再是自由人,而被送到红莓。这是最近两年才出现的事。犯罪?雷文简直想不明白那些活在南方行省的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麽!他们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甚至好几个房间,他们随便买款式流行的新衣服,商店里有各式各样新鲜上等的食材随便挑选,他们工作可以拿大把的钱,每个星期都能休息两天,休假时可以去世界各地玩耍,无论病得多严重医院也不会放弃治疗,过着这种天堂一般的好日子他们居然去犯罪!这是恨自己活得太舒服了吗?

    “昨天我来月经了,可彭斯夫人不让我休息。有客人就是喜欢身上不方便的姑娘,他不肯用套,他射在我里面了!”珍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太糟蹋人了!”

    雷文垂下眼,他怕自己会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姑娘对“糟蹋人”是有什麽误解吗?她只是在生理期接了个客而已,金吉儿,还有奈奥米,包括现在管理着夜场的可可夫人、彭斯夫人,都是在还没有来月经的七八岁就任人玩弄了。说到底,又不是红莓搞砸了她的好日子,彭斯夫人也没有冲去比斯特把她绑架来索菲亚堡。她就这麽随随便便地在他面前抱怨,指望他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说一句“就是!彭斯夫人太坏了”?他不去彭斯夫人面前告她一状就很厚道了!他平淡地说了一声“再见”,匆匆走出了旧衣仓。

    看守仓库的黑女人仰在一张小竹椅上打鼾,半张着嘴,口水淌下来,把前胸打湿了一大片。一只灰黄色的小猫趴在她的腿上,眯着眼晒太阳。雷文弯腰,用一根手指挠了挠小猫的头,眼角余光,瞥见珍呆呆地站在阴影里,後面是五颜六色却颜色败坏的旧衣高山。她大概不理解他为什麽有心肠逗小猫却对她那般生硬吧。小猫伸出两只前爪,尖利的趾甲勾住了雷文的皮肤。雷文赶紧收回手。黑女人惊醒了,茫然地眨眨眼,对雷文笑。“我说,黄金头发的小天使,”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口水,分开双腿,“啥时候进来一趟好吗?姿势随你挑。”

    “不了,谢谢。”雷文礼貌地拒绝。?

    “别这麽无情,你就快见不到我了。”黑女人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我会想你的。”]

    “你要去哪儿?”雷文问。其实他不在意,他只希望新来的衣仓管理员能比现在这位负责一些。,

    黑女人抱起小猫,捏着它的一只前爪对雷文挥了挥,“来,和黄金头发的哥哥说再会。”

    雷文不再耽搁。他回到家,推门,一把椅子抵在门後,发出迟钝的摩擦声。“别进来!”金吉儿大喊着跑到门後,用力把门往外推,“瑞恩感冒了!你别进来!”

    雷文叹了一口气。感冒不算什麽大问题,但他在夜场用了“葡萄酒”,在“葡萄酒”彻底代谢之前如果染上感冒,很容易引起心脏衰竭。他把衣服和冻鸡肉放在门口,转身就走,金吉儿又叫住了他。雷文等了一小会儿,金吉儿从门缝里递出一个儿童用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刚烤好的奶油曲奇。

    雷文下了一层楼,敲响埃里克的家门。埃里克坐在窗户边缝衣服。他在一条红色麻布裙子上用花花绿绿的布片拼成大大小小的花,花芯钉着从各种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彩色扣子,又把裙子的下沿撕成碎碎的穗,原本普通又褪色的旧裙子顿时变得俏丽。他又用比较鲜艳的黄色布料裹成一条装饰性的绳状腰带,不规则地打了几个结,斜斜地缀在胯部位置。他喜欢做缝纫,只要有空,总是把弟弟妹妹的衣服加工一番,看起来完全不像旧衣服,倒像是走怀旧风格的时装了。有时看埃里克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旧衣服、乾脆利落地裁剪、飞针走线,原本垃圾似的东西被施了魔法一般改头换面,雷文自嘲地想,这要是个女人,他真忍不住要扑上去肏得她哭爹喊娘。不过埃里克的爹是谁他还真不知道,因为奈奥米和金吉儿不一样,金吉儿的孩子都是和泰德生的,奈奥米每生一个孩子红莓就会给她换一个男人,她的孩子都是同母异父,估计埃里克自己都不知道亲爹是谁。

    “瑞恩感冒,我来你这儿住两天。”雷文说,噙着一块曲奇,恶作剧地弯下腰,送到埃里克嘴边。埃里克受宠若惊,居然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咬断了余温尚存的半块饼乾。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只无糖的水果汽水给雷文。“你不喂我喝吗?”雷文坐在床边,身子後仰,手肘撑在床上。

    埃里克笑了,“你干嘛撩我?昨晚活儿很轻松吗?”他收拾起针线和改好的裙子,拉上窗帘。光线陡然暗下来。窗帘也是埃里克用旧衣服做的,里外两层,外层是细软透明的纱,里层是厚实的布。当然颜色不纯,纱帘有白色、浅黄、粉红、淡紫、浅绿,布帘则是黑、深蓝、墨绿,深咖啡。拼接布料兴许谁都能做,埃里克却把那些颜色拼出了一种简洁明朗的现代风格,尤其是那些大片深色布块的相交处用白红黄翠等鲜亮颜色的细布条做出质朴的锯齿状纹路,雷文觉得埃里克一点儿没把做窗帘当成不得不完成的家务,他就像巫婆陶醉於配制毒药一样,他其实爱死那些针针线线了。

    这可能是奈奥米的遗传吧。奈奥米看起来就像个巫婆,她用破掉的小水盆栽了好些蕨类植物,外面捡回来的鹅卵石洗乾净後,用彩色的指甲油画上各种图案,随意地摆在什麽地方做装饰。这些东西有时会让雷文想起波利克老师,却又不像波利克老师那麽装神弄鬼。奈奥米离开夜场後就去做手工活儿,在手提袋、荷包、手绢或裙子上绣花。要说刺绣,机器当然做得比人好,不过“纯手工制作”是一种标签,游客们很喜欢那些有行省本地风味的纪念品,想象一下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家,馈赠亲友,郑重地介绍说:“这些都是手工做的!是奴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奴隶诶!”惊起周围一片啧啧奇叹。

    金吉儿不养盆栽,也没有什麽别的兴趣。以前,雷文记得是很早以前了,金吉儿用饮料瓶做了个喂食器,装上米和豆子挂在窗户外。那时候每天早晨都是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吵醒的。也不知是从什麽时候起她不再喂鸟了,她对任何事都感觉烦躁,瑞恩把菜炖老了,艾格尼丝没把桌子擦乾净,不管天晴下雨刮风起雾,她都抱怨,那是老天在为难她。玛丽安难得回一次家,她也觉得女儿是故意来惹她生气,玛丽安带了一包糖,玛丽帮艾格尼丝把头发梳成一根漂亮的辫子,玛丽安坐在床边姿势优雅,玛丽安的腰带上绣了花,玛丽安擦地、说抹布太破该换了,玛丽安给她买了一双羊皮手套居然没有毛绒衬里那存心是要冻死她,玛丽安玛丽安是玛丽安,那就是在羞辱她!她暴跳如雷地大骂:“老娘八岁就开始吃鸡巴!十四岁生了你这个小婊子!你呢!你不过是没挨过肏!就在老娘面前得意!天生的臭母狗!欧妮都比你强!夹着你的屄滚出去!告诉你,总有一天你会变成烂货!狗都不稀罕!”

    她最看不上的欧妮。玛丽安为什麽比不上欧妮?大概因为玛丽安还活着,漂漂亮亮,乾乾净净。

    雷文深深叹了一口气,倒在床上,烦躁地揉着脸。“你有听说什麽吗?”他闷声问。

    从学校到夜场,埃里克总有渠道听一些小道消息,大部分不实,却又有那麽一两次靠谱。夜场里都传戴维已经死了的时候,只有他坚持说戴维还活着,他不在红莓的治疗所,而是在索菲亚堡最好的医院、由最好的医生为他手术。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直到戴维再次出现,雷文才深深後悔,如果那时候让埃里克和欧妮多谈谈,欧妮或许就不会做傻事了。

    “你指什麽?”埃里克有些莫名。

    安静了好一会儿,雷文喃喃地说:“玛丽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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