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的家——不,那绝对不是他的家,雷文绝不相信——仅是客厅就比雷文的家四倍还大,带螺纹装饰的乳黄色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紫红色的地毯上有暗金色的莲花图案。巴洛克风格的家具,不是纯复古样式,经过了简化,看起来依然很华贵。雕花水晶花瓶里插着娇艳的粉红色玫瑰,还有观赏性的盆栽葡萄,细藤盘绕在银丝编织的架子上,翠绿的叶片覆盖着白色的花穗和刚刚结出来的极小的葡萄串。两名穿标准制服的女仆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白皮肤姑娘,其中一个在雷文进门时跪在地上为他换上拖鞋,另一个迅速端来了咖啡、牛奶和一些小点心。雷文坐在客厅的软椅上,看见客厅右侧有两级台阶,摆放着一道绣着彩色鲤鱼和红色花树的屏风。屏风後面,他估计着天花板的深度,应该是另一个厅,有什麽人在那边活动,他能听见些细碎蒙眬的声音。
慕恩按下遥控器,接通视频电话,墙壁上的一面屏幕亮了,戴维的表情是少见的阴沉。“你到了?待在我家,哪儿也别去,我尽快回来。”停了两秒,他提高了声音,“温迪!做你的作业去!不准调皮!”
雷文回头,和屏风後探出的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小脑袋打了个照面,那肯定是慕恩的兄弟,看起来和慕恩像极了。或许是戴维的警告起了作用,那个小脑袋只是狡黠地笑了笑就缩了回去。戴维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旋即恢复成明亮清透的一片,好像一面镜子,映出旁边一个陶瓷小天使的影子。一开始雷文真的以为那是一面装饰性的镜子。他小小地啜了一口黑色的咖啡,脑子有点乱。这不可能是戴维的家,他很确定。戴维和他不一样,不用在晚上进入客人的房间,但只要客人肯出大价钱,领班又怎麽样呢?红莓干嘛跟钱过不去?雷文再次扫视客厅的装潢,一些小细节看起来比较女性化,戴维应该是被一位女士长期包占下来了吧?那麽把他叫到这里来,难不成是要把他推荐给咖啡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在整个口腔漫开,感觉强硬,又渗出少许温和的天然香气。这是现磨的咖啡豆冲的清咖啡。雷文的目光刚转动,慕恩就拿起了奶杯。
“对不起,我忘了帮您加奶和糖。”小少年的脸上呈现出严格训练出来的完美微笑,又带着少许腼腆的个性,“我居然犯了这麽严重的错误,请您原谅。”他单膝跪在茶几边,用标准姿势向咖啡杯里倾入了标准量的牛奶。“您习惯加几块糖呢?”他接着问。
这孩子的礼仪成绩真可以得满分了,雷文想。少年并不是忘了,而是以为雷文有自己喜好的口味,所以不越俎代庖。但这种高级咖啡,除了在学校的餐饮礼仪课上碰过几次,雷文再没见过,何况刚才太过惊诧、有些心不在焉,直接拿起杯子就往嘴边送,要让礼仪老师看见,绝对会用教鞭抽他的手腕。少年的举止不仅标准,还相当优雅,不仅优雅,还有一种对奢侈品的熟稔,他接受的训练肯定更为高级。和这豪华寓所的美丽少年相比,雷文觉得自己就是条流浪狗,而少年是纯血统的高贵宠物犬,戴着丝绸领结,趴在真丝的软垫上,懒洋洋地嗅着鱼子酱。
“和戴维一样。”雷文回答。这是个刁难。即便少年更高贵,基本的礼仪规则是一样的——不要泄露旁人的信息;何况在这处寓所里,戴维的地位明显比少年高。
慕恩没抬头,流畅地说:“我并不服侍戴维喝咖啡。不过我有一次看见,戴维加了两块糖,好像。”
他的髪色比刚才那个小脑袋稍微浅一点,浓密,蓬松,洗得乾乾净净,带着些居家的随意感。俯视角度只看见挺直秀气的鼻梁,还有眼帘下方白腻的皮肤。手指又细又长,或许瘦了一些,手背上骨节明显,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还在发育,等他长大了,手型会非常漂亮。这样美丽的孩子值得精心栽培,雷文想得出,慕恩从来没有搬过重物,就算要做运动也会戴上手套,每天不间断地涂抹护手霜,定期做指甲美型护理。他必须保持手部皮肤细滑柔嫩,毕竟他要抚摸雷文觉得自己想太远,拉回了思绪,同时觉得自己实在无礼,因为自卑,反而不讲道理地傲慢起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自己来。”
“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吃午饭,如果不介意,请和我们一起用餐。”慕恩说,“不过事先不知道您要来,饭菜如果不合您的口味请多包涵,或者我现在帮您订餐?”
“我和你们一起吃。”雷文说。
“海鲜和坚果类,您可以吃吗?”
“可以。”雷文回答,有些紧张。他希望随便吃点就好,千万别太正式。正餐礼仪他并没忘,但他穿的是埃里克的衣服,不仅旧,还不大合身,松松垮垮。他指了指放在茶几下的书,“请问,我可以看吗?”
“请便。洗手间在那边。”慕恩站起身,“那麽,我告退了。有任何吩咐,请摇铃。”
茶几上一片紫红色的丝绒小垫子,雪花形状,放着一枚玫瑰金色的小铃铛,原木手柄非常光润。慕恩走到了屏风後,雷文听到两句极低的交谈,还有一声轻笑。他拿起书,坚硬的红色书皮,标题烫金,微微凸起。高岭文字,《古欧罗巴家具装饰图鉴(三)》,翻开内页,有很多实物照片和图画,胖乎乎的小天使、丰腴的女性裸体、健壮的男性,还有人鱼和头上长角的鬼怪。他认真地看着说明,时间一下子就滑过去了。慕恩和温迪一起走了出来,温迪穿得很休闲,白色的衬衣,外面一件薄薄的米色领毛衣,宽松的蓝色长裤配着带流苏的红色装饰性腰带,两侧有银色的藤蔓绣花,裤脚处轻轻一收,很有异域风情。他和慕恩差不多高,面孔稍微圆一点,故作老成的表情反而显得整个人很淘气。“吃饭喽吃饭喽。”他兴高采烈说,毫无顾忌地盯着雷文看,慕恩不得不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客厅一侧有一间小餐厅,古旧的原木餐桌,四把原木椅子,风格坚稳厚重。桌子上摆着调料和果汁,三只陶瓷盘子和银制餐勺。墙上挂一幅红色郁金香的水彩画,下方是一个洗手池,荷叶形的绿色陶瓷,装点着几条彩色的小鲤鱼。慕恩让雷文坐在桌子一侧,自己和温迪坐在了另一侧。餐厅旁边一道门,後面应该是厨房了,先前端咖啡的女仆走出来,把一只带手柄的银色大餐盘放在餐桌中央。温迪揭开半圆形的罩子,五颜六色,热气腾腾,他哇地叹了一声。雷文松了一口气,是家常的海鲜烩饭。
“别把口水滴上去了。”慕恩说,微笑着对雷文示意。雷文知道这是让自己先取餐的意思,也不推让,用公用的勺子舀了一盘烩饭。温迪抢在慕恩之前抓过了勺子,看来他很喜欢海鲜烩饭。在慕恩取餐之後,女仆用一只盘子盛了半盘饭,连同一把银勺子,端出了小餐厅。屋里还有人,雷文想,那把银勺子很小,柄端有漂亮的花纹,女孩子?
饭里有很多虾肉、鱼肉、切得很细碎的配菜和又甜又脆的杏仁。女仆又送来了两碟配菜,一碟又鲜又辣的碎肉,还有一碟是切成小方块的白色东西,看起来油油的,很细腻。雷文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麽。他尝了一块,味道有点腥、有点咸,还有点可怕。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东西吞了下去。餐桌上很安静,雷文注意不让勺子和餐盘碰触发出声响,斜对面的温迪一直在看他。雷文假装不在意,最後温迪不顾慕恩的阻止,开口问:“你是从夜场来的?”
慕恩呵斥:“吃饭时不要说话。”
“干嘛呀?”温迪放松地笑着,“是戴维叫他来的,他是戴维的朋友吧?”
“下属。”雷文纠正说。
“那你”温迪歪着头看雷文,“你要陪客人睡觉吗?”
慕恩生气地说:“我会告诉戴维的!”他歉意地看了雷文一眼,不过雷文觉得他的神情里也有一丝好奇。他可能只比温迪大一岁或两岁。只要年龄大,好像就有责任。他应该还不到十五岁吧?他也是这家女主人饲养的宠玩吗?奇怪,这家女主人为什麽只包占戴维、而不把他买下来呢?要说红莓舍不得把戴维卖掉是不可能的。白天在夜场做领班,晚上在这里做性奴?雷文眨了眨眼,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把这个词和戴维联系在一起了,即便是在以前,在夜场,亲眼看见戴维走进客人的房间,或者穿着浴袍头发凌乱地从房间里出来,好像也很难想象戴维被人玩弄的场面。固然他们所有人都被训练得举止优雅,但戴维的气质还是和夜场太不合了。夜场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戴维却没有半点脂粉气,他就像就像那本家具装饰图鉴里说到的半精灵。人间的美少年啊,小心,不要在下弦月时路过浓雾笼罩的森林,不要独自去山岩下开满睡莲的寂静池塘取水,你会就此消失不见,然後人们会在路边发现新生的婴儿,是林中宁芙和人类的後代,天生有一种脱俗气质。不过半精灵的寿命不会太长,他们在最年轻最美好的年纪死去,不让世人看见衰老丑陋的模样
雷文很大方地看着温迪,带着年长者的宽容。虽然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却也觉得这兄弟俩也很像半精灵。他们都还没成年吧?这里是私人住宅,就算出现什麽违法的事也没人能阻止。他们或许很少出门,就像他常年只在夜场和巢场往返。“是的。”他说。
温迪稍微睁大了一下眼,反而没话说了。宠物狗想不出流浪狗的日子。流浪狗说鱼骨头、臭胶皮、垃圾桶里翻到什麽吃什麽,吓着玻璃窗内真丝坐垫上的小乖乖了。安静了几秒,居然是慕恩小心翼翼地开口:“除了女士,也有其他人?”
雷文想笑。“是的。”他轻松地回答,目光在温迪和慕恩身上打了个来回。慕恩看起来比温迪镇定多了,毕竟是做哥哥的。他说他会告诉戴维,之前他说他并不服侍戴维喝咖啡,听起来戴维在教导他们。该不会雷文忽然有些慌乱,该不会慕恩快到年纪了、戴维要调教他如何服侍男主人,所以把自己叫来该死,这事让埃里克来做更合适吧?埃里克说“他想肏你、或者想让你肏他”,那个乌鸦嘴!和戴维雷文的手颤了一下,勺子在盘沿擦出了一声轻响。不知为什麽,大脑好像自动终止了想象,硬要去想那场面,居然有点恐怖。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请别告诉戴维好吗?”慕恩又露出少许腼腆的笑容。不那麽标准,到底还是个孩子。
“好的,我不告诉他。”雷文温和地回答,然後才察觉,慕恩这麽说是把失礼的过错揽到了自己头上,最开始温迪那句很突兀的问题被掩盖了。这孩子早熟。当然,红莓的孩子没有不早熟的。或许是有这样一个哥哥的缘故,温迪才能放肆一下。这孩子,雷文有些复杂地看了慕恩一眼,就算再怎麽凶狠地折磨他,也会柔顺地忍耐住吧。
“您要休息一下吗?可以用我的房间。”慕恩说。
雷文摇头,“不用,谢谢。”戴维急急忙忙地把他从巢场叫来,戴维说他尽快回来而不是下班後回来,如果戴维回来自己却在睡觉,那就太糟糕了。
结果却想错了,戴维在晚上八点过才回来,比平时正常交班还晚。雷文一直坐在客厅,或许是喝了咖啡的缘故,午饭後也没有犯困。慕恩打开了电视,就是那面视频电话的屏幕。除了公共频道,还有付费频道。慕恩说付费频道是每月固定费用,所以随便看,不用客气。雷文用遥控器随便换台,选了一部科幻电视剧,人类和外星人相爱相杀。六点钟是晚饭,紫薯煮的粥,小小的发酵甜面饼,腌肉、熏鱼,还有两样青菜。晚饭後又看了一部电影才听见大门响。女仆飞快地跪在门口,摆好拖鞋。慕恩和温迪也从屏风後跑出来。慕恩拿着一件黑色的睡袍,“您吃过晚饭了吗?或者先洗澡?”
戴维看起来有点疲惫,板着脸,很不高兴。他没有理会慕恩,也没换衣服,只对雷文说了一句“过来!”他跨上台阶,绕过了屏风。雷文关掉电视,快步跟上。屏风後,如他所料,是另一个厅,面积略小,布置不像客厅那麽堂皇整齐,看起来更舒适、更私密,随意地摆着些漂亮的小东西,巨大的水族箱里游着金色的热带鱼。墙上有一幅很大的油画,一头斑斓猛虎卧在茂密的蔷薇花丛中。软椅的垫子看起来更厚,绣花更细密华丽。让雷文吃惊的是软椅上坐着一个穿无袖低领白色丝绸长裙的少女,金发碧眼,戴一串钻石项链,身姿窈窕。她缓缓起身,安静地走到屋角,坐在一个圆柱形的小矮凳上,专心地看着面前一盆红色的兰花。戴维在软椅上坐下,把领带扯松,解开了衬衣的纽扣。慕恩端来一杯红茶,轻轻放在戴维面前,然後快步走到少女身边,拍拍她的肩。他打开了一扇门,和少女一起消失了。
中午女仆端饭出来就是给这个少女了吧?雷文站得笔直,就像犯了错的学生。
戴维没有喝茶,他拿起一只装饰着象牙雕刻的金色菸盒。雷文惊愕地瞪大了眼,直到看见戴维取出细长的淡绿色菸卷。这不是菸草制作的有害的东西,这种菸的主要成分是薄荷和其他芳香植物,不含尼古丁和焦油,搭配不同乾花,香气各异,加入草药还有润喉和安神效果。在公共场所抽这种菸也没问题。戴维叼着菸才开始找打火机,头一次见他这种没有按部就班、没有有条不紊、临时出错的样子。最後是雷文从屏风一侧的座脚边捡起了打火机。屏风的这一面绣着另外的图案,茂密森林,潘神吹着芦笛,宁芙们翩翩起舞,天空中布满金色的云霞,远处是白色的高山。雷文单膝跪在软椅旁帮戴维点燃了菸。蓝色的火焰激发出菸卷里金银花的香气,盖过了戴维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抱歉让你久等。”戴维说,“昨晚有个姑娘偷了客人的钱,今天一整天在忙这件事。”
雷文倒抽了一口气,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件。戴维微微偏过头,目光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但他刚才说的话实在惊人,雷文还跪着,一动不动。
“她今天一早去了中央车站,买了一张车票,往南边去的、出省的票。当然第一站就被截回来了。”戴维说得很复杂,其实一个词就够了,逃跑。不先取出体内的芯片,又没有出省许可,一离开索菲亚堡就会触发警报。夜场的姑娘怎麽会做出这种蠢事?雷文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除非
戴维从衣兜里取出手机,点亮屏幕,推到雷文面前。手机播放一小段视频,摄像头俯拍的画面,旧衣仓里,一男一女在说话。雷文用力扶着桌沿,不然就软下去了。珍!果然是珍!只有这种对红莓了解不深的家伙才会以为买张车票就能逃之夭夭。戴维在注视。“我我不知道”雷文虚弱地颤声说。她干嘛和他说话!不要随意交谈!这是最基本的规矩!连给奈奥米配种的男人都知道!当然她没上过红莓的学校,以为舌头长在自己嘴里,想说就说,理所当然。可把他坑苦了,这傻屄!红莓会审讯他的,监禁,待遇好的话注射吐真剂,待遇不好的话直接用电。他和她有勾结?什麽时候开始的?还有没有其他人?其他不轨的计划?时间?地点?为了问出实话,红莓可不在乎用最大电量。死在审讯室都有可能!或者不小心被电残了,当废品处理掉。雷文简直想哭。
戴维深吸了一口菸,掸了掸黑色的菸灰,“我替你做了担保,不会审讯你。但你和她说了什麽,你得告诉我,全部。”
雷文觉得很无力,他把两条腿都跪下去了,然後坐在脚跟上。“我没没和她说什麽”他困难地咽了一口气,竭力回想,脑子里却一团乱麻,“昨天在车上,我坐在她旁边,但我没和她说话我连名字都没告诉她她说她到生理期了,彭斯夫人没准她休息,客人射在里面了。”
“就这些?”戴维的口气如他的目光一样温和,听不出怀疑的意思,雷文却觉得全身被铁链捆紧了一般难受。
“她说她叫珍!”真是太混乱了,差点忘了这个,“她说她以前住在比斯特!”雷文觉得自己在喊,好像越大声就越能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但明明用尽了力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却是虚弱低微,“没有没有了”
戴维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机,把茶杯放到雷文面前。雷文机械地拿起杯子,喝了两口。完全尝不出什麽滋味,只觉得有点热。
“这屋子不是我的。”戴维说了一句很明显的事实,“待在这里,哪也别去,没人能从这里把你带走。”
雷文忽然觉得上颚、舌头和喉咙都在刺痛,因为茶是用开水冲泡的,相当烫。他忍不住哭出来了。
“好了。”戴维温和地揉揉他的头发,“没有多余的房间,跟我住一屋吧。”
戴维的房间不算大,家具风格简洁得近乎冷淡,自带卫浴。浴室是推拉门,不透明的磨砂玻璃,斜斜地拼镶着一枝淡蓝色的水仙花。慕恩给雷文拿来了崭新的毛巾和牙刷。雷文站在花洒下用热水淋着身体时仍觉得腿软。戴维替自己做了担保,红莓不会审讯他,戴维说没有人能从这里把他带走。他反复地告诉自己,这里很安全,同时又禁不住想,被抓回来的珍会怎麽样。她会成为中级学校新生们的教材吗?他有点恍惚,以至於把洗发水当成了沐浴露。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刚刚升入中级学校,高年级的学生带他们参观了一次刑罚室,这是新生入校的必要内容。很巧,刑罚室里有一个被处罚的男人,被不锈钢环箍住手腕脚踝,钉在墙上,扯成一个大字,如果墙上再画一个圆,简直就像在模仿古代某位着名艺术家的手稿图案。男人被剃掉了头发,带着眼罩,塞着口球,看不出年纪和面容,应该还很年轻,皮肤紧致,肌肉发达。高年级学生流畅地介绍说,那个男人没有经过红莓的允许就擅自离开了索菲亚堡,他还鼓动了另外两个人和他一起离开并计划永远不回来,所以现在将要受到处罚。新生们轮流上前,每人抽他一鞭子。他们都还是孩子,没有太大的力量,然而人多,当雷文拿起鞭子时,那个男人身上已是皮开肉绽。皮鞭的手柄被握得温热,鞭梢落在活人身上,带来少许沉重的滞碍感。高年级学生的目光有些不满,那目光落在身上也似鞭挞,雷文知道那是嫌自己用劲不够。他思忖着该不该用尽全力补一鞭子,不过後面的学生拥上来了,从他手里夺走了鞭子。也不知是哪个男生带头,往那个男人的下身抽了一鞭,後面的新生都受到了启发。晚上熄灯时埃里克悄悄说,排在最後的新生放下鞭子时,那个男人的阴茎已有三分之二消失不见,还有一颗睾丸掉在地上。当然他没死,他快死的时候红莓把他送进医院抢救,等他恢复体力後再继续接受惩罚。医生还会给他做整形手术,不仅修复他的阴茎,还会给他移植两颗特别大的睾丸,他会被改造成某种畸形,送到特别的夜场最先抽打那个男人下身的,埃里克几乎是凑在雷文耳边说,是另一所学校的新生,叫戴维。
埃里克的话无从验证,雷文也再没见过那个男人。雷文以为自己没把埃里克的话放在心上,但十五岁第一次到夜场、听说头牌红人叫戴维时,雷文却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个被鞭打的男人。当然,戴维这个名字很普通,每所学校多少都有几个戴维,此戴维肯定非彼戴维,首先年纪不对,其次埃里克的话也不能全信。然而最开始雷文还是禁不住情怯,并不想和戴维打交道。墨菲定律起作用,夜场安排他跟着戴维实习,埃里克表示羡慕:“听说他是最好相处的。我要跟乔,乔可挑剔了。”如果雷文自己能做主,说不定就和埃里克换了。宾利也跟着戴维,他说戴维确实不像乔那样对後辈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架子,态度柔和,却也不太容易接近,比如萨姆埃尔在客人面前吃亏了,按理说戴维应该提醒他,但戴维没有,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前戴维就告诉夜场,他不喜欢萨姆埃尔,要求换一个实习生。他已经连续踢走两个实习生了,所以雷文才被换给他。
第一次接近戴维是某天晚上,准确说是後半夜,後勤通知雷文,戴维在浴室,他惯用的香皂没有了,让雷文给他送过去。用鲜奶、米粉、蜂蜜和植物精油做的润肤皂,软软的一小块,包着半透明的葵绿色玻璃纸,散发着淡淡的柑橘香。雷文走进浴室时,看见戴维正泡在一只椭圆形的陶瓷大浴缸里。浴缸带按摩功能,大大小小的气泡搅荡,浴缸里的水似乎在沸腾。戴维把手肘架在浴缸边缘,侧头瞟了雷文一眼。隔着氤氲的水汽,雷文看见戴维的脸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显得眉毛很浓。戴维的表情确实温和,雷文却觉得紧张,因为他想起了十二岁那年鞭打男人後高年级学生不满的目光。他明确地感到戴维的第一眼对自己也是不满的,这或许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也或许是听了宾利的话之後自己胡思乱想,更或许因为戴维的眼睛和那个高年级学生一样、都是深褐色他有点不明白,戴维的面容分明不如乔精致俊美,但同样的房费,戴维的客人比乔多出三分之一,预定戴维的客人已经排到半个月後了,这还不算完。他在浴缸边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跪下,低着头,剥开香皂的包装纸,看见米白色的香皂里嵌着好些细碎的殴石楠花。“要我帮您擦後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戴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了两三秒,或者四五秒,或者更长的时间,才柔和地说“好啊”。等待的时间里只听见汩汩的水响,雷文看浴缸里热浪翻滚,戴维的身体在水波下不明显,只是一段动荡闪烁的肉色。雷文觉得戴维如果再不回答,自己多半也要被换掉了。他把香皂放进一个专用的搅拌器,十秒钟後香皂被搅成一摊热乎乎的白色粘液。他把一半的香皂粘液倒在海绵上,香皂没有加起泡剂,只搓起一层薄薄的泡沫。戴维坐直了身体,雷文用海绵轻轻擦着他的双肩和後背。被热水稀释,泡沫变得更少了。“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戴维伸出一只水淋淋的手掌,示意雷文把海绵交给自己,“请出去吧。”
他的手指细长、削瘦,指甲是很淡的粉色,修成漂亮的杏仁形。雷文把海绵放在戴维的手中,退出浴室。戴维对自己相当不满,他能够确定。为什麽呢?或许是最开始敲门声太大?或许态度不够谦恭?或许是提出帮戴维擦背太自作主张?要我帮您擦後背吗他懊恼地捂着嘴,发现自己出了个大纰漏,这是和戴维第一次正式接触,居然忘了自我介绍。他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猛地推开了门。戴维穿一件紫红色的重磅真丝浴袍,站在镜子前擦头发。他转过脸,表情依然温和,灯光的阴影里,眼睛看起来变成了黑色。
“您您太久没出来,我怕您您”雷文结结巴巴地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有这种蠢念头。浴室虽然很热,但换气扇一直开着;如果戴维真的失去知觉、整个人滑进浴缸,或者倒在地上、超过多少分钟没有动静,警报器会响的。“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雷文找理由,也不知道是要说服戴维还是要说服自己,然而一面说,一面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戴维面前讲出了更蠢的话。戴维通常一个晚上要接待三位客人,每半个月才有一天休息,如果哪天晚上只有两位客人,那便是难得的额外轻松,他的脸色能好才怪了。他在热水里泡了那麽久,脸色还是那麽苍白,指甲也没有什麽血色。戴维转头,继续面对镜子,似乎在审视自己的脸色到底有多差。雷文沮丧地说出了最後一句蠢话:“我叫雷文。”
“去後勤部要我的衣柜钥匙,帮我拿一件厚衣服来。”戴维轻声说,往掌心上挤了一点润肤乳。
先前戴维说谢谢、请出去,这回戴维没说请。雷文能想象出戴维在领班办公室柔和地说“那个叫雷文的蠢货我不要、再给我换个实习生”的样子。好吧,至少蠢货自报家门了,戴维可以省下一句“新换给我的是个什麽鬼?简直蠢到家。”他从戴维的衣柜里拿出了最厚的衣服,一件长长的睡袍,乳黄色呢绒面料,带一层又厚又密的人造毛。戴维穿上衣服後就往大厅去,雷文犹犹豫豫地跟在後面。已是凌晨五点过,大厅的灯光熄掉了一半,显得昏暗,高大的盆栽植物看起来黑黢黢的,好像某种说不出口却又堂皇展现在人前的秘密。戴维往大厅的鱼池子里撒了一些饲料,然後走出大门。门开的瞬间冷风扑面,雷文想自己确实够蠢的,戴维说拿衣服,他就没拿裤子和袜子。
日出前最黑暗的时刻,夜空中坠下细碎的雪花。索菲亚堡的冬天来得很早,有时九月底就会下雪。戴维把手揣在衣兜里,露着半截小腿,光着脚,穿着一双不太厚的拖鞋在花园里散步。他走进一座圆形的白色小花厅,打开灯,花厅中央摆着一个不大的白瓷水缸,养着一簇水草,还有三五条小小的鱼,和大厅里的名贵金鱼不同,只是普通的红鲤鱼。戴维在水缸上方松开左手,落下一些细小单薄的白色碎片,是高级鱼饲料,闻起来很腥的乾虾肉,他在大厅喂金鱼时抓了少许在手里。他用右手食指细致地抹着左手掌心和指缝,把粘在皮肤上的碎屑扫落。
红鲤鱼浮在水面争抢着虾肉饲料。戴维把手弄乾净了,又把手揣在衣兜里,准备出门。从大厅走过来不过几分钟,雷文看见他的头发已经了冰。大概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蠢得没救了,雷文乾脆豁出去,一把抓住戴维。戴维侧头,安静地看着他。雷文把戴维推在花厅边的椅子上,飞快地脱下外衣,包住戴维的脚,又脱下一件衣服,盖在戴维的头上。戴维稍微闪了一下,明显不高兴。
“拜托!请您求您!哪儿也别去!”雷文哑着嗓子说,“您会感冒的!我去给您拿衣服!”他匆匆忙忙跑回夜场,开了戴维的衣柜,能拿的衣服裤子和袜子全拿上了。不知道戴维今晚有没有用“葡萄酒”,万一着凉感冒然而还没等他出门,戴维已经回来了,手揣在衣兜里,头发上的冰化,依旧湿漉漉的。“你的衣服我留在那里了。”戴维说,口气平淡,“我不喜欢碰别人穿过的衣服。”
戴维又走进了浴室。雷文把他的衣服放回衣柜,後勤又在叫他,让他给戴维送香皂。把香皂拿给他的女人毫不掩饰疑惑地瞪着他。雷文这次拿了好几块香皂,送进浴室时看见戴维又泡在浴缸里,另外开着一个花洒冲着头发。雷文放下香皂,刚转身,後脑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了一下,生疼。啪的一响,玻璃瓶子落地碎裂,淡绿色的清洗液流成不规则的一滩。特殊的清洗液,专门用来洗阴茎的。雷文不知道戴维为什麽要对自己动粗,大概是在小花厅里自己的举动太无礼了。他不声不响地把地面清扫乾净,去後勤部领了一瓶新的清洗液。他说是自己不小心手滑把瓶子摔碎了。女人把清洗液递给他时脸上挂着暧昧的笑。雷文往回走时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间浴室里的东西不是他能用的,戴维在浴室,他却和後勤部的女人说是自己把清洗液的瓶子打碎了,这让人怎麽想呢?果然第二天晚上埃里克就问他,戴维要他做什麽了。这家伙的小道消息未免太灵通。雷文说戴维什麽也没做,埃里克耸了一下肩,明显不信。夜场前辈调教或者戏弄实习生再正常不过,乔就让埃里克当众给他口交,单纯为了取笑。雷文不打算说服埃里克相信自己和戴维相处不顺利,反正戴维把自己打发走时,事实就能说明一切。然而一个星期後再到夜场时,事情似乎没什麽变化。时间还早,才下午五点,後勤部通知雷文,给戴维送药。雷文开戴维的衣柜,取出分隔装的小药盒,还有一只绿色的保温水杯。後勤部没说戴维在哪里,雷文无端觉得戴维应该在那座白色的小花厅。他的直觉很正确,戴维坐在环状的长凳上,架着腿,在硬皮本上写字。他还没有换工作时的正装,穿一套深蓝色的牛仔服,乳黄色高领毛衣,棕色休闲皮鞋。雷文把药和水杯递过去时,戴维就把笔和本子给雷文,说:“你来试试。”
样式很古老的蘸水钢笔,褐色的原木笔杆,笔尖扁平。墨水是鲶鱼皮似的黑,本子上一排又一排花体字简直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工整漂亮,西岛语,同一句话:“,.”长度刚好一行。这是在近古文学史课上学过的诗句,雷文一时想不起作者是谁。他试着写了一句,唯一的优点是没有拼写错误。戴维看了一眼,告诉雷文字母转弯的地方不必太着急。他手把手地带雷文写了几个字母,转弯处撇出秀丽的棱角。他的指尖有点凉。雷文想如果告诉埃里克戴维教自己写美术字,埃里克又要耸肩膀了戴维居然没把自己踹走?雷文瞥了戴维一眼,戴维的脸色还是苍白,眉形很直,比较细,却生得浓密,身上有清淡的柑橘香气。“待会儿帮我打一份饭。”戴维说,松开手,“我现在胃不太好,过六个小时记得给我送药。”
“您最好去饭厅用餐。”雷文说,“这儿很凉,您要是胃不好”
“待会儿请帮我打一份饭。”戴维平淡地重复了一遍,“过六个小时给我送药,谢谢。”,
雷文到餐厅打了牛蒡排骨汤、竹笋炖鸭腿肉、烤牡蛎、奶油土豆泥和芝士三明治。他多取了几只碗,把菜都扣起来,用托盘端到小花厅。“没有水果?”戴维问。
“我去得有点晚,甜瓜已经没有了。”雷文撒谎,“只有橙子和葡萄,看起来都很酸。”
戴维没说话了。他安静地吃掉了鸭肉和三明治,还有最小块的牡蛎,剩下的推给雷文,“我吃不下了,帮我吃掉吧。”
雷文觉得戴维饭量之小比得上埃里克消息之快了。或许戴维现在有胃病、不能吃太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戴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和清理时间,那时候给他送药,再准备一点零食?雷文飞快地吃掉了剩下的汤和菜。戴维说:“你应该没吃饱,去餐厅再吃一些,不用着急。我去换衣服。”结果雷文从餐厅出来时,听说戴维在卫生间吐得快虚脱了,炖鸭肉里有一种口感很油腻的大利豆,他吃了不消化。雷文赶去医务室,戴维在输液。医生把雷文臭骂了一顿,在帮戴维取餐之前,居然没问戴维有没有忌口。大利豆有点像杏仁或花生,有些人甚至会过敏,好在戴维吃得少,不过还是有轻微的胃出血。雷文不敢分辩,他不明白戴维干嘛把大利豆全吃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戴维很平静地向领班解释,“以前都没有问题,大概现在胃不好,所以有反应。是我自己疏忽,和雷文没关系,请您不要责怪他。”领班问戴维是否需要多休息一会儿,戴维说不用,离第一场工作的八点半还有点时间,足够他输液了。然後他用清透的深褐色眼睛看着雷文,“你也有活吧?去做准备吧。”
实习生从八点半到十点半要接待一位客人。在离开医务室之前雷文回头看了一眼,戴维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清秀苍白的面容,就像湿漉漉的青黑色枝干上的花瓣。去预备间的走廊上有人从背後擂了他一拳,雷文回头,迎上埃里克发现新大陆般惊诧到难以置信的脸。“听说你差点害死戴维!”埃里克说,“有人看见了,他吐血了。”
医生说戴维有轻微胃出血,不过是胃液里混着咖啡色的血丝,看埃里克那表情,好像雷文在戴维的晚饭里下了砒霜、戴维吐了半马桶的鲜血已奄奄一息。“没那麽严重!”雷文有点生气地瞪了埃里克一眼。他不想让人误会戴维的情况很糟糕,但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特别别扭,有种推卸责任的意味。可是想到戴维那安静得毫无波澜的目光,还有他在领班面前为自己开脱,雷文总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头,至少应该生点气吧,最起码也多休息一会儿吧。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雷文给戴维送去胃药,还有一杯热牛奶、两块无糖的发酵小面饼和一小碟葡萄乾。戴维刚冲了澡,穿着浴袍,坐在休息室的软椅上,用吹风机吹着头发。他看着雷文准备的小饮食,目光闪了一下,没吭声。雷文又直觉到平和表情下的某种不满,因为他自作主张、用力太过、谄媚似的关心,还有蠢。“还需要什麽吗?”雷文问。戴维摇头。踌躇了一会儿,雷文说:“戴维,我很抱歉。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替戴维去客人的房间?真是笑话。顿了半秒锺,雷文很灵光地找到了合适的说辞把话圆了回来:“害你这麽难受,我却没法代替你,真是很对不起。”?
“我并没有很难受。”戴维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电木梳子,“说到底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没做错什麽。”
雷文苦恼地看着戴维,责备自己一句就那麽难吗?他又感觉到了违和,戴维太太太不想让他为此事负哪怕一丁点儿的责任,这种态度,简直比乔的蛮横苛刻更让人难受。雷文的目光近乎哀求。戴维很勉强地喝了两口牛奶就把杯子放下了。“我现在实在不想吃东西。”他为难地柔声说,“你这麽费心地准备了,真抱歉。”
戴维才不是温和没架子,他是又虚伪又冷酷。严格说来他和雷文才相处两天,就已经精通折磨雷文的门道了。从那以後,雷文总觉得自己无法忤逆戴维一丝一毫。不过戴维指责过宾利,还有後来的实习生,却从来没说过雷文一句重话。诚然雷文总在揣摩戴维的心思,但他也知道戴维并不会对自己事事满意,这让雷文有点沾沾自喜,自己在戴维眼里,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吧
浴室里没有沐浴露,也没有淡绿色的特别清洗液,皂盒里放的还是那种鲜奶米粉蜂蜜做的搓不起太多泡沫的香皂。雷文擦乾了身体,穿上一套白色的真丝睡衣。戴维的衣服,八九成新。雷文知道这套衣服戴维不会再穿了,但他也没钱买套新衣服赔给戴维。戴维也不稀罕吧,他自嘲地想。刷牙时他偷偷摸摸地打开了梳妆镜後的暗阁,除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润肤香皂,只有几只棕色的玻璃瓶装着植物精油,还有一盏香薰灯。雷文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这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走出浴室,才看见戴维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戴着耳机,面前一台超薄的平板电脑是音频播放器的界面。雷文观察了一下,最大尺寸的单人床,睡两个人倒也没问题。“我先睡了,晚安。”他说,从远离戴维的一侧上了床。蓬松的鸭绒枕头,被单上有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雷文拉起被子盖住头。他听见浴室门响、朦胧的水声,大概过了一刻钟,床垫稍微震动了一下,戴维躺了下来。房间变得黑暗,雷文轻轻掀开被子,隐约看见戴维背对着自己。天花板上装饰性的淡蓝色荧光点,好像漫天星辰,雷文觉得自己都能认出几个星座来。“戴维?”他小声唤。
戴维没回答,但雷文知道他在听。“她说她叫珍,以前住在比斯特。”他喃喃地说。
“你已经和我说过了。”黑暗里戴维的语调很平和。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大概没有那麽蠢,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并不能离开”雷文刻意回避了逃跑这个词,他想起了刑罚室里被男孩子们轮流鞭打的男人、皮鞭落在活人肉体的触感、高年级学生不满的目光,还有埃里克说第一个抽打男人下身的男孩叫戴维戴维不喜欢碰别人穿过的衣服,戴维明明在犯胃病还是吃了很难消化很刺激的大利豆结果吐得胃出血,戴维拔下输液管就去了客人的房间那几天他很虚弱几乎没吃什麽像样的东西依然每晚对付三个客人鬼才知道他是怎麽撑过来的,戴维过量使用“葡萄酒”差点送命思绪在跳跃,雷文也不知到底是哪个细节给了自己启发,让自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她说她叫珍、住在比斯特,她只是想告诉我而已。她知道我肯定会听说她的事,她想让我在听到消息时想起她说的,她叫珍、以前住在比斯特。”
戴维很安静。不满,雷文直觉到很强烈的不满,因为珍,也因为自己体察到了珍的心意。“她会怎麽样?”他有点赌气似的问。
“後面的事我不负责。”戴维回答,“你也不必知道。”
理性如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一种非常危险的冲动涌上大脑,过量使用“葡萄酒”大概会有类似的感觉。天花板上的星星点点化成了深渊里的鬼火,雷文忍不住想往下跳。“我小时候听过一句话,”他说,如同走进储存汽油的仓库点燃鞭炮,致命的刺激比性高潮还让人眩晕,“人生而”
戴维猛翻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雷文只看见天花板上的荧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後彻底消失,黑暗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