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是月上中天。
席上宴饮正酣,大殿之上,金纹黑衣的年轻君主正透过舞女飘摇妩媚的裙摆审视殿下百官,看他们或饮酒乐甚,或盯着侍酒婢女纤细柔软的腰肢,忍不住举起酒杯,遮住了唇畔寒凉的冷笑。
丝竹靡靡间歇,一曲终了,舞姬们整齐行礼之后依次退去,殿下一角却忽然站了起来一个人,走到正中间,朝着帝王拱手跪拜。
“陛下,我们南疆此次既为求和而来,也未陛下准备了大礼,想来陛下一定喜欢。”
他操着一口奇怪的口音,穿着也不像是中原人士,棕色短打鹿皮靴,夜里寒凉,他袒露着胳膊和大腿,就连大腹便便的肚子也露在外头,仿佛感受不到寒冷似的,却在高座之上的人的威仪审视之下,额上沁出冷汗来。
“一定喜欢,好大的口气。”安静下来的场合里,喜怒无常的君主不含感情的声音格外的明晰,幸而他似乎并没有故意为难的意思,雨过天青色的玉杯杯底与青玉案相触,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既如此,便呈上来吧。“
南疆使臣暗自舒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仿佛是个信号似的,大殿之内忽然响起悦耳的银铃声,那声音袅袅娜娜,仿佛青烟般于四面八方婆娑而起,一时竟分不清从何处传来。
随后,居然从空中飘起了花瓣雨,紫的粉的红的的花瓣旋转飘落,空气里也弥漫出一股子幽幽的暗香
香味才起,一直陪侍在君主身边的宦臣便眉目一凛,上前几步凑到君主身边,却被卫端则摇摇手斥退了。
那花瓣在地上越累越多,由着莫名的风带着飞舞,竟然仿佛有意识的按照各自的颜色排起了队,互相交织着在地上铺叠,像是有谁以鬼神莫测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编织了一条彩色地毯似的。
铃声越响越急,越响越急,听得叫人烦躁不安,等那些情绪累积到极点的时候,铃声乍停。
叫人难耐的安静里,突兀的出现一线渺茫的笛音。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幽幽的在众人耳边徘徊。
南疆幻术,倒是好手段。
卫端则了然的挑了挑眉,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
那轻轻的铃音又响起来了。
只是这次,它却终于有了具体的方向,来自于美人茭白的踝间。
倒是有那么点有趣。卫端则想着,面上冷冷淡淡的将身体后仰,靠在铺着柔软引枕的椅背上。
从门口步步生莲走进来的美人穿着极具异域风情的纱衣,深紫与墨黑相接,显得神秘而深沉,殿下云鬓高耸赤着双足的女人带着银色的面具,露出来的嘴唇艳红刺眼,勾着一模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身上有种难以描述的香味,像是月下鲛人沙哑的吟唱,勾住人的思绪。她抬手,腰肢深深的弯了下去,然后猛的开始旋转起舞。
无需伴奏的笙歌,她脚踝上银铃乱响,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红唇启张,发出一段从未听过的旋律。
馥郁的香气愈发浓烈,像是皮毛华美的魇兽,面色狰狞的将人拖进一场迷梦里。
一舞终了,她在近侍警惕的目光里,温驯跪伏在帝王腿边,惹人怜爱的抬起半张脸。
卫端则饶有兴趣的伸手抓住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然后摘了她脸上的面具。
“果然是个美人。”卫端则轻轻笑了笑,手上把玩着那小小的一片面具,仿佛比起美人,他对面具的兴趣更浓烈些。
“陛下,这是我南疆的风月圣女,我国愿将圣女献与陛下,只愿结两国秦晋之好,共守太平盛世。”那使臣跪在殿中央,似乎笃定了卫端则被美色所惑,神色间颇有几分倨傲。
卫端则抬眼,他凤眸凌厉,眼底带了些笑意,在烛火通明之下显得波光璀璨,竟然叫伏在膝上的风月看呆了去,趴在他怀里直愣愣的盯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下一瞬,便被毫不怜惜的推了出去。
“风月圣女天姿国色,朕甚喜爱,便封做美人,赐居——”卫端则顿了顿,“永暮宫。”
“陛下!”南疆使臣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卫帝后宫算得上繁荣昌盛,大部分都是朝中重臣的女儿,位分自然是高的,只是大多是昭仪婕妤,低一些的容华美人寥寥无几。位分最高的,便是世家的女儿德音夫人。
南疆不敢觊觎空缺的王后之位,却本以为夫人的位分是少不了的,哪里会想到,卫端则竟只给了个最低的美人位分。
美人美人,说起来,与宫女又有何区别?
卫端则漫不经心朝使臣投过去一瞥,他容貌俊美到近乎锋锐,恰似雪亮刀锋一样的凛冽寒冷,这样一个淡淡的眼神也带着天子不可直视的威仪。
沐浴在他看蝼蚁一般的眼神里,南疆使臣嘴角无谓的开合几次,最终不甘心的跪下谢恩。
只那南疆圣女风月,被推开之后便一直跪在地上,伏下腰肢,不曾对殿中的暗潮涌动投以半点注目。
2
风月搬到永暮宫的第十五天,帝王召幸。
卫端则放下手中的奏折,挥退了浩浩汤汤的仪仗队伍,自己进了广阳殿侧殿。
风月早换下了那一身南疆服饰,今日穿了一身也青色纱衣,立在侧殿门口的大红灯笼下面,碧玉簪子和几朵素雅绢花缠在乌墨发髻上,只眉眼还是细细长长的,像是一片弯弯柳叶,勾住了京城大半的春色。
卫端则后宫队伍称得上浩大,本人却极少贪迷色欲,一个月进后宫也就那么十几天,大半时间还是在德音夫人宫里,其余时间由全由自己心意,从不在乎所谓的政治妥协。
风月的容貌确实明艳极了,今日穿这一身清爽,反而显得眼角眉梢艳色惊人,卫端则多看了几眼,进门的时候还顺嘴夸了一句。
虚与委蛇的调情笑谈且不提它,风月伏在卫端则的膝上,抬头时媚眼如丝,“陛下,请怜惜风月。”
这个姿势实在很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和控制欲,我见犹怜的美人抬起脸却怯怯的垂下长睫,仿佛将全身心都交到了你手上。
卫端则似笑非笑的挑起她的下巴,目光侵略的只盯着她看,叫风月的脸上忍不住起了红晕,灯火幽微之下,面色酡红的美人更加显得赏心悦目,俊美不可逼视的君主轻笑,在美人耳边喃喃细语:“你扮做女人进了朕的后宫,朕都还没治你的罪,如何不够怜惜了?”
风月讶异的抬眼,“陛下说什么?”
卫端则仔细观察,见他确实不曾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饶是目高如他,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好涵养。
“风乐圣子不想承认也就罢了,只是和南疆叛党的联系可莫因为朕的原因断了,朕还等着你们唱大戏呢。”他脸上挂着少见于人前的轻松笑意,推开风乐便要站起来,岂料一动,才发现浑身发热,隐隐有一股躁动在身体内游走。
他目光一冷,猛地将倚在身上的女人推开,目光落在晃动不定的烛火上,“南疆幻术,果真比传说中的还要神奇。”
风乐轻轻笑了笑,用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眼里波光潋滟,在晃动的烛火下显得诡谲而柔媚,“陛下以为风乐会利用幻术避宠?”
他扯掉胸前的细带,那件轻飘飘的青色外衫便松松垮垮的滑落下来,露出里头绣着翠竹的肚兜。
尽管平坦毫无起伏,可是臂膀圆润肌肤莹白,衬着那张天姿国色的容颜,竟也显得活色生香,叫人心口发烫。
“我呀,可是很久之前就仰慕陛下了呢。”他一步一步爬到卫端则脚边,长裙下银铃叮当作响,透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只要想,江山美人,都是陛下的,好不好?”
卫端则冷眼看着他露出甜蜜又妩媚的笑容,将脸贴在自己腿上,身上越滚烫,心下却越冷静。
这的确是一桩足够划算的买卖,他只要不计较风乐那些为了勾引他的小动作,笑纳了这送上来的美人,风乐身后的南疆就唾手可得,更何况风乐此人城府谋算极为出色,还身怀南疆异术.,就算是不喜欢放在后宫,放到前朝亦或是在暗处处理一些事情都十分方便。
见他状似沉思,风乐眼底流露出几许得意,似乎已经笃定了卫端则的选择。他换了个跪坐的姿势,缓慢的,姿态撩人的褪去了外裳,墨绿色的肚兜将雪白皮肤映衬着仿佛一大片光滑的极品白瓷,透且明亮,细细的一根带子缠在背后,被修长的手指绕了绕,风乐眼带春意的抬眼看了下卫端则,却并没有解开,而是往下,一把扯掉了纤弱腰肢上的腰带。
本就是方便侍寝的款式,腰带一扯,由一整块轻纱围城的长裙便如花朵盛放一般的松开来,在地上铺叠成一摊碧水。
风乐试探性的伸手,去轻抚了帝王绣着金色云纹的衣襟。
没有被推开。
他心里一喜,便妄想更进一步的替卫端则宽衣,却猛然被抓住了伸出去的手腕。
风乐眼睛欣喜的一亮,他抬眼,眉眼好看的君主面上已带了情欲的绯红,极浅,像是三杯两盏淡酒的微醺,却显得卫端则整个人都像是被春水浸透了一般,连发梢都透出几丝柔软。
他屏了屏呼吸,正欲说什么,下一秒却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然后被狠狠踹飞了出去。
那一脚很重,卫端则嫌恶的拍了拍衣襟上残留的黏腻胭脂香,冷笑一声,“你觉得,就你和南疆,值得朕委屈自己?”
3
卫端则神色冰冷的走进凰歌殿,殿内当值的婢女都不在,只有后宫最尊荣的德音夫人和她的胞兄在里面。
德音夫人于高座之上雍容华贵,长身立于屋中央的年轻丞相眉目清傲,白衣胜雪。
忽然闯进来的卫端则吓了两人一跳,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瞬间散去,宁德音慌忙提着裙摆从座上下来,“陛下您来了,不是说要去人家风美人哪里嘛?那样国色天香的美人,您也舍得让人家独守空房?”
她嘴上说的嗔怒,动作却忙乱,只是高座虽有凌驾于人的快感,这时候却未免有些不方便了,宁德音还忙着撩裙摆,宁嗣音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卫端则身旁。
“陛下。”他皎皎明月,皑皑冰雪的脸上露出一抹淡雅却明快的笑容,才一靠近,就察觉到卫端则身上异乎平时的体温,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被一把抓住,扯进了内室。
“陛下,陛下!”宁德音慌忙的跟上去,却被“砰”的一下关上的门阻隔在外。
卫端则才刚刚离开,早已梳洗好的宁德音就气势汹汹的闯进内室,脸上的妆容虽精致,却怎么都掩不住憔悴的神色。
内室早就被今早侍奉君主的婢女收拾过,清雅的檀荔香淡淡弥漫在屋内,宁德音走上前去,一把撩开牢牢闭拢的床帘,只见那百官眼中清冷无私的丞相慵懒卧在属于她的绣床上,三千青丝铺散在印着青紫痕迹的雪白背脊,眼睛似睁非睁,流露出承欢之后才有的妩媚风情。
这可哪里是高洁的丞相!此般奴颜媚骨,比之妓子更为不如。
“陛下去上朝了,丞相怎么还在这儿?”宁德音冷冷扫过宁嗣音全身上下,脸上虽然摆着不屑鄙夷,只眼中的嫉妒还未遮掩的恰到好处。
宁嗣音云淡风轻的拽过薄被掩住自己露在外面的身躯,语气平平的解释道:“陛下怜惜我昨日承宠劳累,特准臣在凰歌殿休息,今日便不用去上朝了。”
明明他神色语气无半点得意炫耀,宁德音却讨厌极了他这个样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莫过于如此了。
陛下会怜惜,宁德音可不会,她一把将婢女准备的衣物扔到宁嗣音脸上,让他赶紧滚蛋:“你一个大男人,倒是比女人还要娇弱。”
宁嗣音老神在在,论心计,宁德音简直不是宁家的孩子,若非宁家只有这一个嫡女,又哪里轮得到她进宫占着四夫人之一的位子。
他掩下眼中难以克制的厌妒之色,“妹妹怎么这般粗鲁,你我同位陛下内人,自然该互相爱重帮助才是。”
“内人?”宁德音冷笑,“本夫人是陛下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和陛下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宁嗣音淡淡一笑,恰似白云蔽日,清淡凉爽,不经意抚弄头发的动作却在不经意间将脖颈上的牙印吻痕暴露在宁德音的眼睛里。
“陛下一个月来我这里十次,七天你都阴魂不散,你一个男人,以色侍君,就当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她满怀恶意的提起:“你既然这样想进陛下的后宫,我就向陛下求个恩典,“召你进宫,净了身做个太监如何?”
她本是随口一说,宁嗣音却变了脸色。
只因宁嗣音心里最清楚不过,他如今得陛下宠幸,为的就是因为他丞相的身份。
他为了得到的如今这一切可谓是百般谋划,比起后宫无趣顺承的女人,自然是傲骨堪折却只为君主倾倒的重臣更让人有新鲜感。
征服欲本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否则若只是男人就行,天底下愿意自荐枕席的男人不知凡几,怎么偏偏被他宁嗣音搏了头筹?
如若他真的被宁德音弄进了宫,陛下还会对他另眼相看吗?
他不敢赌。
宁嗣音定了定神,抬头对宁德音微微一笑,“妹妹这话可说的不好,我与你同胞而出,能一同侍奉君主,岂不是我宁家莫大的荣耀?”
他见宁德音要反驳,意味深长的说到:“我同妹妹联手,守着这凰歌殿,岂不比别的女人将陛下抢走强?”
“当然,我也就是顺嘴一说。”他淡淡的将手中的衣服抖开,“毕竟臣不是后宫中人,平日里事务繁忙,想见陛下,总会有机会的。”
“还请夫人回避,容臣更衣。”
宁德音冷冷看着他半晌,拂袖而去,“你这样讨厌的人,可莫要进宫碍我的眼。”
宁嗣音气定神闲的一笑。
4
殿内未点烛火,只有殿外月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了进来,映在风乐发髻上的珠翠,璀璨生光。
“圣子,卫皇如今宠爱于您,正是我南疆筹谋的大好时机。”跪在地上的正是那使臣,粗胖的身体裹在黑色布料里,那么大的体积,若不是他出声,竟难以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宠爱?
风乐在唇齿间轻轻琢磨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一声,“你看着安排便是,不必知会于我,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着人递个信儿便是。“
他侧卧在榻上,垂在里侧的右臂被折断,还被卫端则一脚伤了心脉,如今说话都费劲,一字三折,轻声漫语,竟也显出几分莫测来。
南疆使臣欲言又止,看着似心有顾虑,“圣子,我希望你明白,卫皇可不是会顾私情的人,南疆百姓还等着您。”
风乐面上一冷,神色中透出三分厌烦,“我心里有数,不需要你多置喙。”
“圣子明白自然是最好的。”那使臣冷笑一声,身体忽然一瞬扭曲,竟然化作青烟消失不见了。
风乐眼神冰冷,愤而将榻上的引枕扔了出去。
“看来你在南疆的地位,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高嘛。”卫端则手里捏着一枚流光璀璨的琉璃珠,脸上带着几分思索的从纱幔后走出来。
风乐强忍着胸口疼痛从榻上下来,裙摆旖旎的走到卫端则身边,轻笑着解释:“南疆部族与圣宫关系一贯都不大好,既是互相扶持也互相牵制,也就是近些年陛下攻打南疆的神勇风姿叫他们吓破了胆子,才会巴巴的到圣宫来求取合作。”
卫端则淡淡勾了勾唇,凌空点了点风乐,“你这张小嘴倒是甜的很。”
那枚据说是南疆至宝的琉璃珠子被他再自然也再随意不过的收进怀里,风乐也不介意,腰肢款款的又走近了几步,眼波流转,伸手抱住了卫端则的手臂,“甜不甜,陛下还未尝过,怎么知道呢?”
他贴的近了些,身上的香料也换了个味道,并非上次黏腻的媚香,清甜干净,还带着莲子微苦的味道。
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在鼻尖,贴上来的身体炙热而柔软,卫端则不甚在意的抬了抬眼,手放在风乐的胸口。
衣裳的料子薄了些,卫端则抠弄了一下那一点凸起,又顺手掐了一下,“你如今这个样子,还是贼心不死?”
风乐低吟一声,明明吃痛,却仍然勾起一抹笑意,将胸膛挺了挺,“陛下给的,无论是痛还是糖,妾身都甘之如饴。“
卫端则于是就笑,他将手伸进风乐的衣襟,光滑的皮肤在手底下细微的颤抖,也不知道是在忍痛还是激动,卫端则的表情带着玩味,不像是在宠幸后妃,反倒是像在玩赏什么物件儿,这样轻慢的态度,更是叫风乐心神摇曳,整个人都开始发颤,恨不得跪在他脚边,剖开胸膛,将那颗血淋淋的真心捧给他把玩欣赏。
那颗真心是否通红滚烫可和卫端则半点关系都没有,高高在上的君主冷淡的收回手,避开风乐还要靠过来的身体,眼尾似笑非笑的挑起,垂眸看他的眼神无喜无怒。
——“你想要?可是朕不想给啊。”
5
南疆使臣与风月美人里应外合,意图反叛,君主盛怒,将风月同所有南疆叛臣打入天牢,择期问斩。
如果不是那一手莫测的异术,南疆一帮乌合之众敢觊觎大卫江山,说起来跟开玩笑一样。
”朕还以为他们能有些新意。“卫端则百无聊赖的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案上,懒散靠在椅子上的样子瞧着竟有些失望。
正挽袖磨墨的宁嗣音闻言莞尔,“陛下英明神武算无遗策,他们自然是比不上的。”
卫端则正要说些什么,守在外殿的内侍就匆匆进来,地上一封密折,卫端则拆开看了,就笑了一声。
他将密折递给宁嗣音,“风乐被救走了,南疆果然还有人。”
本想将风乐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倒是留不得了。
6
“你放开我!”风乐狠狠挣开心腹的钳制,就要往外跑,却被乔装打扮的圣宫之人拦住。
“圣子,你莫要一意孤行,那卫皇对你根本就没有半点情意!”心腹拦住他,面上尽是恨铁不成钢。
风乐眉目冰冷的推开他,神色中竟然有几分癫狂,“那是我和陛下之间的事情,就算是利用,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看上去确实有几分魔障了,那心腹咬咬牙,正打算直接将人打晕带走,却有人进来报说:
“卫皇的兵马,已将我们团团围住了!”
风乐立刻就跑了出去。
7
小院外灯火通明,穿着铠甲的兵卫门将这座楼围得密不透风,风乐极尽目力,才看到人马后面站在马车外面的卫皇。
他头顶金冠,穿着黑衣,明黄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上去巍峨俊美,高不可攀。
可那样高高在上的君王身侧,却立着个清隽男子,浅蓝的衣裳,在火把的光芒下面似有万丈流光。
风乐认出那是卫皇最为倚重的丞相宁嗣音。
他咬着唇,心里满溢出不甘心。
谁给他的胆子竟敢站在君王身边?这样的并肩而立……何等的宠信爱重!
“陛下,您是来接我回宫的吗?”他掐着手心,硬挤出一个柔顺的微笑来。
因为被南疆人带着躲避搜寻的缘故,他现在已换下了那身繁复华贵的宫装,发髻上的珠钗碎玉也皆尽出去,如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裳,长发只用不知道哪里来的碎布条松松束在脑后。
可即使如此,却仍然掩盖不住他媚骨天成一般的艳丽颜色,火光璀璨之下,像是绝世的宝石,折射出难以言喻的华美色彩。
哪怕是清越无双的宁相,在这般夺人心魄的艳色之下,竟然显得如纸片般苍白单薄。
惹人生厌的狐媚子。
宁嗣音面色沉了沉,心里划过一丝忌惮,浅笑着转头问卫端则:“陛下,您看,与南疆叛党勾结的风月美人,应该如何处置为好?”
“如何处置?” 卫端则玩味的笑了笑,示意站在旁边的亲卫取一张弓来。
“不听话的狗,留着有什么用?”
他支起箭矢,顺着笔直的箭身,如同鹰隼一般的凌厉目光牢牢锁住了风乐的心脏。
风乐面色苍白的看着男人于人海遥遥之外张弓对着自己,“陛下!”
他目光哀切,不躲不让的同卫端则对视,“陛下……您当真,这样无情吗?”
无情吗?当真是的,可是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吗?
从一开始,英武的帝王就不曾对他投注半分信任与温情,卫端则看着风乐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是置疑的,审视的,轻慢的,嘲弄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宁嗣音就可以站在君主身边?
只因为他是卫国人吗?
如果只是因为就判定他出局,风乐咬了咬牙,何其的不甘心。
我连南疆……都送给您了呀……却连一丝欺骗,都换不到吗?
“圣子,快随我等想办法离开吧,”心腹上来拉他,将风乐挡在身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您还活着,我南疆一脉就还有希望!”
风乐只是楞楞的望着卫端则,失魂落魄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保护圣子,用秘术离开!”
宁嗣音远远看着不剩多少的南疆人聚集在一起,站成了奇妙的队形,忍不住颇感兴趣的转头问卫端则:“陛下,听闻南疆秘术里有一种阵法,聚众之力,便可移形换位,您说是真是假?”
卫端则端着弓的手丝毫未见发抖,仍旧稳稳的,听了这话淡淡应了一声,道:“是真是假,有区别吗,反正今日——”
他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朕要南疆一族,鸡犬不留。”
若不是那神秘莫测的秘术只有南疆血脉才能修习,卫端则也不至于将南疆赶尽杀绝,可惜,谁让他们怀璧其罪,还不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
既然蹦跶得欢快,就要承受后果,不是吗?
阵法已是初成。
玄奥的紫色符文从地上旋转着蔓延出来,卫端则轻呵一声,松开来执着箭柄的手。
“呜——”穿越过人海,那柄羽箭不偏不倚的正中风乐的心脏。
深灰色的衣物上,沁出的血液并不明显,风乐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仿佛随着那些鲜红液体流出体外了,要不然,为什么胸膛那里,空了一大块呢?
“圣子!”有心腹注意到了,却无奈正在施展秘法一时挪不开手,一咬牙加大了法力输出的力道。
卫端则这边,却是慢条斯理的将弓放下来,宁嗣音连忙接了过去,就听到君主淡声吩咐:“弓箭手都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宁嗣音轻笑着回答。
卫端则看着南疆众人脚下的符文扩大,扩大,一直将所有人包括风月都笼罩,这才够了勾唇,轻声吩咐:“放箭。”
“怎么会,阵法失败了!”有人惊慌大喊道,“圣子,承应不在你手上吗?”
“承应?”风乐捂着胸口哈哈笑出来,“给他了呀,全都给他了呀。”
“所有的,我都给他了……”他放低了声音,喃喃自语,“可他怎样待我的呢……”
“那可是我南疆秘宝……啊!”他话还未说完,卫国的箭雨便已然到了。
风乐半阖着眼,只看到宁嗣音扶着他的君主进了马车,在未回头看他一眼。
自此,南疆逆党一脉,尽数伏诛。
8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走,卫端则躺在宁嗣音腿上假寐,袖间却忽然掉下来一个东西。
那东西流光四溢,圆滚滚的一颗,撞到宁嗣音鞋边便停了。
“这是什么?”宁嗣音将它捡起来,好奇的问了一句。
卫端则闻言睁眼随意看了一眼:“据说是什么南疆秘宝吧……宁卿若喜欢,便赐给你了。”
宁嗣音哼了一声,“旧人的东西,陛下倒是舍得,臣才不要呢。”
说着,他掀起帘子,将那颗珠子扔到马车外边去了。
那珠子跌出去,在路上咕噜咕噜滚出去好远,方才停下来。
谁都不曾发现,那珠子琉璃一样的表面,有深紫色的玄奥符文隐隐流转。
“咦,这是什么?”眉眼稚嫩却隐约可见几分风华的小童将珠子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少爷,少爷,您跑到哪儿去了?”奶麽麽一转身的功夫,嫌马车里太闷非要下来透风的自家少爷就不见了,忍不住慌了神。
小童收起珠子,转头朝那个方向跑去,声音欢快,“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