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仔你还不回家呢？不怕叔叔又拿皮带抽你？”

    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得人头晕，嘈杂的音乐里，男男女女们肆意摇摆着身体，这样的环境里仿佛有什么魔力，能够让人脱下白日里谦逊温和的假面具，出了发泄再也想不到其他。

    施星火却和曹涵右逆着人流向着舞池外面走，喧闹的环境下，曹涵右几乎是在施星火耳边吼着说话。

    大概是觉得他这个样子太傻，施星火翻了一个白眼，双手抬起捂住耳朵自顾自的向前走，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他身材修长比例好看，论个子比起却要相对娇小一些，腰一弯就跟个泥鳅似的滑入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

    施星火是今年刚转到学校里来的。

    高三这么重要的时期居然转学其实事件不大能让人理解的事情，但是施星火自己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情，转学半个月，班上有多少人，科任老师长什么样子都还没记住，附近的夜店网吧倒是门清。

    他往外走的时候也遇到几个一起来的同伴，又同年级的，有高一高二的，还有几个成熟些的是附近的社会青年，施星火十分羡慕他们那一头五颜六色的酷炫头发。

    “星仔，要回去了？”

    “才十二点呢，你是灰姑娘吗，说好要把老大介绍给你的？”

    “哈哈哈哈再不回去叔叔就拿着皮带找过来了！”

    一众人看着施星火从舞池里退出来，纷纷打趣他，施星火笑骂了几句，说了声“我走了”便出了酒吧门。

    这条街白天安安静静，晚上却超乎寻常的热闹，灿烂的霓虹灯火将暗蓝的天空都映成橘色的。

    他出了门却没往家走，而是学着酒吧外抽烟的社会人士一样，靠在墙角，一只脚向后屈起撑在墙上，揣在兜里的手摸了摸，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旁边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施星火叼着糖棍，阴阴沉沉的抬起眼皮睨过去，冷冷问道：“你笑什么呢？”

    他语气不太好，那人忙止了笑，连声说对不起，然后拐了个弯进了酒吧。

    那人进去了以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扫而空，兴奋的对着同伴比划：“我看到个超可爱的小男孩，一看就是叛逆期背着大人偷偷跑出来的，还吃棒棒糖呢，奶凶奶凶的可乖了！”

    施星火却不知道这茬，他咬碎嘴里的糖果，牙齿在糖棒上碾了碾，眯着眼睛研究老半天才确定墙边那个抽烟的熟悉身影确实是熟人。

    他“嘿”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摸了摸外套的包，翻出个手机，悄悄凑近了几步，对着那边就是十连拍。

    他不常用相机这个功能，闪光灯和快门声音都没关，这么大动静被发现也是常理之中，——倒不如说，若是没被发现，那才是奇怪呢。

    景行止察觉到这边的闪光灯，他叼着烟，眉眼清阔的往这边一瞧，幽光魅影里，人人浓妆艳抹，释放着心里的鬼，独他穿着运动校服，手腕干净，黑发整齐的搭在额头上，如泥淖里的一片雪，飘散由己。

    就连嘴边明灭的那一点烟火，都仿佛比别人轻灵温暖几分。

    可他握烟的手势分明是熟练的，站在人来人往的酒吧门口，姿态也闲适，完全没有好学生应该有的忐忑不安。

    这家伙绝对是个惯犯。

    施星火心里有种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的欣喜，他“噔噔噔”跑过来，抓着手机给景行止看，“哟，大学霸你看我拍到了谁？这人像不像你啊？”

    他语气格外的欠，透着种小人得志一朝翻身的得意，景行止除了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有些讶异，然后便又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情，施星火凑上来的瞬间，他偏过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了那只刚点燃不久的烟。

    他没去看放着自己照片的手机，而是问施星火：“你怎么在这。”

    大约是刚才抽过烟的缘故，他的嗓子低哑阴沉，不动声色拉长语调时有点小慵懒，就像是平时玉雕的人终于有了些烟火气，就连眉眼也连带着，微弱的，微弱的，柔软了下来。

    是特别少年气的，克制的欢喜。

    2

    施星火没注意到这些难以言说的变化与少年心事，他满心只有抓到敌人把柄的快意。

    景行止是他转学到这所高中后记住的第一个人。

    第一天报到把他从校长室带到班级的是景行止，旁边那张被他占了大半堆书的课桌的主人是景行止，被班主任要求照顾他的是景行止，早晨因为他不好好穿校服没戴胸牌扣他操行分的是景行止，升旗仪式上做高三动员的是景行止，午休广播念他检讨书还点评错别字太多害得他被罚抄课文的是景行止。

    逃课后打电话跟他爸告状的，也是景行止。

    前面的都不重要，只是光最后那一条，景行止就是他施星火一辈子的仇人！不共戴天的那种！

    之前拿他没办法，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

    施星火得意的晃了晃手机，这家伙以前装的十佳好学生似的，还对着他管东管西，现在可好，被他抓到把柄了吧！要是不想让他告诉老师，还不是得乖乖跪下来向他求饶！

    他只要想想景行止那张清高脸哭得稀里哗啦的求他不要告诉老师，就觉得心里特别得劲，尾巴都翘得老高。

    “放心，我是不会告诉老师的，”他表面做的大度体贴，实际上心里爽的不行，“不过，看在我这么够哥们的份上，总得请我吃饭吧。”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掏景行止的钱包，他记得应该是在校服外套兜里的？

    景行止抓住他的手，感受着有些凉的温度，于是牢牢捂在手心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白眼狼，每天的早午饭，体育课的汽水，晚自习的零食面包，这些都是谁付的钱，跟他来这套？

    他手下用力将人拉近，霓虹灯在他背后闪烁，亮如白昼，偏偏低下头凝视着施星火的时候，脸上因为背光笼上一层阴影，施星火被他盯得背后发凉，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瓮声瓮气的凶他：

    “——你想干嘛？”

    他不缩这一下还好，一缩之后，景行止皱着眉头看他的穿着——里头的内搭是自己的私服T恤，外头套了个黑色的铆钉皮衣马甲，没有拉链，T恤的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了瘦削的锁骨，腿上更过分，不是下午还好好穿着的校服长裤，而是一条裤腿宽松的破洞牛仔裤，大腿到膝盖下方都被挖空，白皙的腿肉就大咧咧的展示在外头，那布料空荡荡的，就越发显得一双腿纤长漂亮。

    景行止伸手摸了摸腿上露出来的那块皮肤，施星火敏感，当即都要跳起来，声音也忍不住尖利起来，“你做什么？”

    果然是冷的。景行止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掌下光滑的触感叫他手指有些羞涩的蜷缩了一下，下一秒却感觉到有些小疙瘩。

    “大晚上还在外面就算了，还穿得这么少，”景行止利落的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围在施星火腰上，一边轻笑着问他：“还学会讹诈了？”

    施星火不太习惯的扭了扭腰，却被人在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顿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倔强的说：“不关你的事。”

    “你说不关我的事就不管我的事了？”毕竟也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还做不到真正的喜怒无色，景行止也是有点生气了，施星火今天的所作所为够他在小本本上记个好几页了，“你还讹诈过谁？”

    问是这么问，景行止心里却清楚，这臭小子怕是还没胆子敢做这种事情，大晚上的出来蹦个迪顶了天了。

    也就是对着他才这么无法无天的。

    他这样想着，唇角忍不住克制的扬了扬，心里那点怒气就像是露水一样，转瞬便消散了。

    “没……”不知道为什么，施星火还挺怕景行止生气的——这不赖他，任是谁对着原本笑眯眯但是忽然板起脸的人都会有点怵的，这种强烈的反差本就会给人不安全感。

    不对，我现在可有他的把柄在手，怎么能这么轻轻松松的被吓到！

    一下子，他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这个！”他将手机屏幕递到景行止眼前非要让他看，“你看这个！”

    景行止瞥了一眼，不是特别在意但是很配合演出的说：“拍得挺好看的，你喜欢就留着做屏保吧。”

    神特么的配合演出！

    施星火都要气哭了，“你在抽烟你看到了吗？你在夜店门口抽烟！”

    “嗯，对，”景行止应答的一点都不敷衍，“吸烟不好，你不要学。”

    “我才不抽烟呢，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谁跟你说抽烟的事情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好好听我的话，我就把你抽烟的事情告诉老师！我还要跟你爸爸告状！”

    得，搞半天还在这里耿耿于怀呢。景行止有些想笑，忍住了，这点威胁对他一点用处都没有，偏偏臭小子还一副捏住了他命脉的表情——

    他看着施星火脸上鲜活的表情，忽然又不想驳他的兴致，“行行行。”

    他无奈的摊手，“看来我只能乖乖给你当小弟了，星哥——”

    那句“星哥”叫的温柔缠绵，像相思树开花，连理枝结果，比岁月还长。

    只这一句，就把施星火叫的心花怒放。

    因为年纪比较小的关系，往常别人见了他都是“星仔，星仔”的叫，其实他老早就像被叫一声星哥了。

    谁还没个古惑仔的梦想呢。

    就连景行止说“既然这样，我送星哥回家好不好？”，他也是一口答应，飘飘然的一副“给你面子”的表情。

    没想到施星火这么好哄，景行止那一瞬间居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他笑着拦下一辆车，正哄着施星火坐上去，就是这么巧，曹涵右这时候刚好追出来。

    “星仔！”他叫着施星火的名字快步走过来，景行止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曹涵右也正好看到他，忍不住有些惊讶的说：

    “大哥？你怎么和星仔在一起？”

    施星火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看向景行止，“大……哥？”

    景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