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区里的那只流浪猫要死了。

    据说猫在要死亡的时候会跑的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安静的离开这个世界。

    沈博在自己常待的那棵枫树下面看到那只老猫的时候，觉得自己被骗了。

    那是只常见的土猫，斑驳杂乱的毛发，因为长期流浪看起来有些黯淡，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侧趴的姿势显得背上的骨头嶙峋而清晰，倒是肚子，鼓鼓囊囊，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

    它的眼神以前总是森冷而戒备的，透着战战兢兢的凶狠。今天看起来虽然还是很凶，但是比较起来意外的有些……安详？

    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看什么都显得很包容。

    沈博犹豫了一下，他原本想要换一个地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同老猫对视——

    十几秒后，沈博踟蹰着，慢吞吞的走过去。

    他躲进枫树的阴影里，离老猫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无声无息的坐下来，抱着膝盖发呆。

    老猫在太阳地下趴着，懒洋洋的甩了甩尾巴，忽然“喵”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像邻居家的布偶一样，又甜又腻，而是沙哑的，傲慢的，或许是因为不常发声的缘故，这声音就像是笨重破旧的木门在深夜被推开那样晦涩，让人大白天里平白的后颈一凉，冒出几粒冷汗来。

    因为周围有别的生物而进入待机模式失败的沈博眼皮子无意识的眨了眨，无神的眼睛里慢悠悠的多了点灵光，就像是机器人开机那样，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木木的眨了眨眼睛，转头去看那只老猫。

    “喵～”那只猫又轻轻的叫了一声，沈博盯了它一会儿，犹豫的往那边蹭了蹭，老猫就包容的看着他，像是一位老人看着自己的晚辈似的。

    “你在跟我说话吗？”沈博轻声问。

    他平时也不大说话，喉咙发声的时候跟老猫的叫声有种异曲同工的生涩，就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润滑油的齿轮，转动起来颇有些艰难。

    “喵～”

    “你要死了吗？”

    “喵～”

    “真羡慕你。”沈博缩成一团，将下巴搭在膝盖上，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羡慕表情。

    “真羡慕你啊。”他又重复了一次。

    “喵～”老猫没有听他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它的四肢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来，可是老败的身体没能给予它支撑，它晃了晃，又趴了下去，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

    沈博就目不转睛的看着它。

    看着看着，那条悠闲的尾巴就不晃了。

    “真羡慕你啊。”沈博小声叹息。

    太阳渐渐从头顶移至云层，天边的晚霞烧得肆意而瑰丽，逢魔时刻，美的像是只出现在漫画里的场景。

    沈博动了动，打算回家去，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老猫身边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他穿着黑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小脚牛仔裤，带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沈博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露出来的皮肤像是雪一样的白，只是看着，都有种妖异的冰冷。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镰刀，镰刀刃口看起来是金属，却不反光，沉郁的让人绝望。

    沈博看着他将镰刀往老猫的身体上一划，有个和老猫一模一样的身影就出现了，转瞬便消失在空气里。

    死神收割完这只老猫的性命，一转身，就看到个少年抱着膝盖，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他往左，那双眼珠子便往左，他往右，那双眼珠子也跟着往右。

    他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的将镰刀靠到肩上，问沈博：“你看得到我？”

    沈博没点头没摇头，只盯着他。

    死神于是摸出个手机，点开一个APP看了看，“得，看来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

    他将手机揣兜里，将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好看的脸来，“朋友，你听说过死神吗？”

    2

    死神说他是个死神。

    “这个片区的魂灵都归我管，不管是人还是什么猫和老鼠，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嘛，”死神吊儿郎当的坐在沈博身边，长腿屈起又伸展，怎么坐都不舒服的样子，干脆放弃了，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枫树上，“按照规章制度呢，在你们死之前，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赶紧许了去死，我也好下班。”

    沈博眨了眨眼睛，有些迟钝的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去死。”

    死神摇了摇手，“这个不行，换一个换一个，比如跟小女朋友告个别，还有没写完的数学作业什么的。”

    会有人在死之前还想着数学作业吗？沈博茫然的抠了抠指甲，确定自己真的没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它呢？”他忽然问，“它许了什么愿望？”

    “它？”死神愣了愣，顺着沈博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它是指那只已经凉了的老猫，“它的第一个愿望是吃饱，第二个愿望是看看那个因为怀孕抛弃它的主人，第三个愿望，是想要跟你告别。”

    “跟……我？”沈博愣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存在在生命消亡之前会有一个愿望跟自己有关，尽管只是一只猫。

    他目光空落落的落在老猫的身体上，好半晌才问死神：“那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它下辈子过的好可以吗？”

    “这个啊……”死神皱起眉头，然后告诉他，“没有下辈子。”

    “那种什么前世今生的小说电视剧少看点啊，我们死神每次被问到下辈子能不能再见这种问题都很苦恼诶。”

    “不管是什么生物，人啊猫啊，甚至是死神，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然后了。”

    沈博眨了眨眼，“哦”了一声，“这样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死神，“那你可以帮我把他埋起来吗？就埋在这棵树下。”

    入土为安，总比被野猫野狗吃掉或者是明天被环卫工人扔进垃圾桶要好吧。

    3

    等将老猫埋在树下，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看了眼身边还在用卫生纸擦拭镰刀上的泥土的男人，除了收割灵魂什么也不会的死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要实现人三个愿望。

    沈博从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一片，冷冰冰的，像是没有人居住一样。桌子上摆着做好的饭菜，荤素搭配，有汤有菜，被防虫罩笼着，沈博只看了一眼，一点食欲都没有。

    保姆已经回去了。

    他在父母的房门口停了停，打开门把手，里面床铺整洁，一个人都没有。

    沈博一直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这一刻心里还是泛起了失落和委屈。

    死神也凑上来，往里头看了看，问沈博，“你的第二个愿望是见见你父母吗？我查一下啊。”

    他又摸出那个手机，点了几下跟沈博说：“哟，还在A市出差呢，都去了四个月了。”

    他跟在往卧室走的沈博后面喋喋不休，“我带你去啊，死神专车，来回两个小时，超快的！”

    沈博进了卧室，将死神堵在门外，认真告诉他，“我不想见他们，一点也不。”

    说完“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险些被撞到鼻子的死神“噫”了一声，讪讪的往后退了一步，嘀咕到：“明明心里就很想嘛，你们人类真是世界上最不坦诚的生物。”

    第二天的下午，沈博又去了那棵枫树之下。

    这里以前明明很少有人来，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昨天来了一只告别的要死的老猫，今天却来了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子。

    沈博脚步停了停，转身就想走。

    他讨厌幼崽，不管是邻居家那只小奶猫，抑或是不远处这个女孩子，它们太脆弱，太吵闹，一厢情愿的想要接近你。

    可是也会一言不发的忽然讨厌你。

    烦死了。

    可是他还没有动作，那个小女孩已经看到了她，踩着小皮鞋哒哒哒的跑过来。

    她凑得有些近，身上有很甜很甜的奶糖味，随风送过来，齁得人头晕。

    至少沈博就觉得头晕，他有点慌张，手心冒汗，想要转身就跑，脚却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哥哥，你是我的魔仙王子吗？”她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手里抓着一个玩具魔法棒，小脸上写着满满的期待。

    沈博忍不住往后仰了仰，小声回答：“……我不是。”

    “哥哥你说什么鸭？”小姑娘没听清，又凑近了点。

    沈博掐了掐掌心，冷静了一点，才仍有些磕绊不大顺畅的回答道：“我不是你的魔仙王子。”

    “怎么可能，哥哥你这么好看，一定是魔仙王子！”

    好……看？我吗？沈博懵了一下，他谈不上好看的，就是普通的，扔进人群里就看不见的长相，怎么可能会是小姑娘要等的魔仙王子呢？

    要说好看，像邻居家的哥哥，或者是死神那样的才是好看吧。

    他这样想着，转头去找死神，却发现死神靠在树上，正揶揄的对他笑，皮肤白的发光，就像是电影里俊美的吸血鬼。

    “我不是。”再对比一下自己，他又转头对着小姑娘认真的反驳。

    “好吧，”他态度太笃定，小姑娘有些失落，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双马尾都没精神的耷拉下去。

    沈博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对她说：“你会找到专属于你自己的魔仙王子的。”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亮起来，“谢谢哥哥，你果然是王子，虽然不是我的王子。”

    她从斜挎的兔子小包里摸出一颗奶糖塞到沈博手里，踩着小皮鞋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都说了我不是王子啊……

    他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双马尾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对小天使翅膀。

    “哟，你这跟被小女孩发了好人卡有什么区别？”死神凑过来，趁着他发呆捞走了那颗奶糖，三两下拨开糖纸，正要吃下去，想了一下，转手又塞进沈博嘴里。

    太甜了。

    浓郁的奶味弥漫在嘴里，甜到发苦，沈博皱起眉头，却没吐出来，只是将它用舌头顶到一边，在脸颊上鼓出来一块。

    他慢吞吞的坐到老位置上，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很好，现在就很安静了，没有晒着太阳喵喵叫的老猫，没有穿着蓬蓬裙要找王子的小女孩。

    只有风吹过枫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世界里，又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4

    “你在想什么呢？”死神跪在地上爬过来，用手指戳了戳他脸上鼓起的那一块。

    沈博没防备被这么一戳，糖块差点滑出来，好险及时闭上嘴，用牙齿咬住了。

    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个烦人的家伙。

    沈博不想搭理他，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美工刀。

    是很便宜的那种塑料外壳的美工刀，文具店里几块钱就能买一把，学生们都用来削铅笔，刀刃很薄，也很锋利。

    他将刀片推出来，对着手腕比划了一下。

    沈博学习成绩不大好，想不起来生物老师说过的什么静脉动脉，他盯着瘦弱手腕上的青色脉络，想着反正划开就行了吧，不知道哪个放血比较快，干脆就全部划开好了。

    “你要做什么？”死神吓了一跳，想去抢刀子，沈博避开了。

    “你说刀子划下去疼不疼啊？”他问死神。

    死神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你不是废话吗，那是肉，又不是豆腐，当然会疼啊！”

    沈博哦了一声。

    听到会疼，他就不太敢下手了。

    他其实很怕疼，小时候打针都会哭好久，要爸爸妈妈拿着小蛋糕哄老半天，后来父母很忙，没有人哄他了，他就学会不哭了。

    可是他不够聪明，这么久了，他还没有学会不疼。

    就在这时候，树上有一片叶子被风吹着，悠悠的落下来，刚好落在他面前，死神连忙将美工刀抢过来，生怕下一秒沈博就给自己来一刀。

    沈博没搭理他，他握着那片叶子的柄举到眼前，叶片还带了些绿色，边缘却是由黄渐变到红色，像是秋美人步步走近时，飘摇的裾带。

    “许完三个愿望，我就会死吗？”他问死神。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死神回答他。

    “那就让那个女孩子，找到她的王子吧。”沈博松开手，看着风将落叶带走。

    “你只有三个愿望，确定要给别人用吗？”死神挑眉。

    沈博低低的“嗯”了一声，“我没有愿望。”

    “这样啊，”死神摸着下巴用手肘撞了撞他，“那你就再想想还有什么，赶紧把第三个愿望用了，你也能去死，我也能下班。”

    沈博没说话。

    他想把最后一个愿望留在两个月之后。

    我还没看过这棵树的叶子全部红起来的样子呢。他这样想。

    嘴里的奶糖已经全部融化了，极致的甜味逐渐消散，沈博舔了舔牙齿，觉得口腔里空落落的。

    可是仍有清甜的奶味萦绕着，挥之不去。

    5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天越走越近，枫树的叶子也逐渐变红，死神仍然缠在沈博身边，等着他许第三个愿望。

    他陪着沈博吃饭，从他碗里抢东西，罗里吧嗦的说话，沈博基本不会搭理他，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可是饭量却不知不觉的多了起来，保姆都说沈博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他陪着沈博发呆，一会儿一个小动作，摸摸头发，用草叶骚扰他，还幼稚的找虫子吓他，缠着沈博在小区各地乱转，“去看看你的第二个愿望实现了没有”，他理直气壮的说。

    于是渐渐的，有散步的老人会主动跟沈博打招呼，沈博捧着被硬塞进手里的苹果不知所措。

    每天挂在嘴边的“你快许第三个愿望好去死啊”也渐渐的不说了，某天还撺掇着沈博翻阳台去隔壁偷猫。

    “那只布偶幼崽超可爱！望着你的眼神湿漉漉的，让人心都化了！”

    面对死神的游说，沈博却摇摇头，然后告诉死神，“可它讨厌我。”

    那只小奶猫讨厌沈博。

    明明以前会一起在阳台发呆，可后来有一天，它就再也不出现了，偶尔看到沈博也不会喵喵叫了，而是转身就走。

    所以不喜欢出门的沈博才会选择到枫树下面待着。

    “怎么会，”死神摸摸他的头，“那只小猫可喜欢你了，总是在阳台上叫唤，上次想要翻墙过来，要不是我刚好在捞了一把，就掉下去了。”

    真的吗？

    沈博没说话，眼睛里却在问。

    他不敢问出来，他不相信自己是被喜欢着的。

    “当然是真的。”死神的声音柔软下来，他望着沈博的眼神很怜爱，像是看着隔壁的小布偶，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不信的话，你跟我去看。”

    隔壁的阳台除了铁栏杆，还装了大玻璃，牢牢的围起来，那高度大约半米，小短腿还跳不上来，也难怪放心让小猫自己跑。

    死神自己倒是一下子就跳过去了，却坏心眼的要求的沈博自己翻过去，沈博犹豫着，小心攀上自家阳台。

    他有些恐高，微微闭着眼不敢往外看，死神背着手指点他，“往左往左……对，抓住这个栏杆……”

    就是这个时候，隔壁阳台的玻璃滑门忽然被人推开，沈博一惊，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幸亏来人及时抓住他的手将他扶稳，死神也站在一边，双手虚环着，生怕他出事情。

    那人手上有些力气，单手抓住沈博的胳膊，就像是拎小鸡仔似的，轻松把沈博拎到了自家阳台上。

    “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要是我没回来摔下来怎么办？”

    死神在旁边“嘿”了一声，分外不爽，“我看着呢怎么会出事，要不您忽然冒出来小脖子也不会脚滑来着，您搁这儿叨叨什么呢？”

    可惜邻居听不到他说话，任他在旁边如何跳脚，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这人长得有点凶，沈博其实挺怕他的，挣了挣胳膊没挣脱，怂在原地不敢说话不敢动。

    邻居本来是有份文件忘了带临时回来的，这时候看着沈博这样子，以为是刚才差点掉下去吓着了，干脆不出去了，将人拉到沙发上，泡了杯热牛奶，才问道：“爬阳台做什么？”

    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布偶猫就趴在沙发的一边，背对着沈博不肯看他，　尾巴却在沈博腿上拂来拂去，傲娇得可以。

    沈博的眼珠子随着猫尾巴晃来晃去，好半天才想起来回答邻居：“……来看猫。”

    邻居眉心都要攒起一座小山，“来看猫不走正门翻什么阳台？”

    要是他今天没有凑巧回来，这孩子出了意外……他光是想想都一阵后怕。

    “这个给你，以后走正门过来。”

    手里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沈博摊开手，那是一把钥匙。

    他该拒绝的，却不知道怎么拒绝，无措的去看死神，那家伙捂着额头，撺掇他把要是扔到邻居脸上。

    沈博……沈博不敢。

    邻居说去拿点零食，将小猫往沈博怀里一放，让他自己玩。

    小布偶忽然被换了个地方，和沈博面面相觑，完了超凶的张着嘴巴恐吓他，在死神的鼓励下，沈博伸出手，一巴掌盖到猫咪脑袋上。

    他没轻没重的，猫咪直接被按倒，当下气得炸了毛，伸着前爪抱着沈博的手就要打架。

    邻居围着围裙给客人烤小饼干，在厨房门口看到面无表情的男孩子伸着手与小猫玩闹，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

    一直到吃了晚饭被送回家，那枚钥匙还被沈博紧紧的攥在手里，锋利的锯齿边缘压得手心生疼。

    却也告诉他，这不是梦。

    6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博对躺在身边的死神说，“小猫，真的不讨厌我吗？”

    死神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画着的小蓝鲸，一边回答他，“当然啦，　你看它今天多粘你。”

    “可是为什么之前……”

    “因为你之前不理它。”死神翻过身，黑暗里他看不清沈博的表情，却能体会到他心里的不安和不解，“小猫跟你打招呼，你不理它，跟你撒娇你不理它，想跟你玩，你还是不理它，久而久之，它就不愿意理你了。”

    “你的那些同学没有孤立你，他们也想要过接近你，是你自己不愿意融入他们；你的老师没故意偏袒别的同学，是你不愿意解释。”

    “小脖子，这个世界上呢，感情是相互的，你不愿意付出，没有人会一直给予你。”

    “你躲在树荫里，晒不到太阳，那不该是太阳的错。”

    是我的错吗？沈博很茫然，他侧过身面向墙，弓起身体。

    那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死神探过身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没关系，小脖子还小呢，不需要明白这些。”

    可是，我就要死了呀？

    沈博疑惑的抱着被子，死神的身体温度很低，这样被抱着不但不会让人觉得温暖，甚至还有点冷。

    可是背后靠着的胸膛，好像有什么特殊的力量，让那个不安漂浮的灵魂，愿意安安稳稳的沉下来好好睡一觉。

    7

    那辆车子呼啸着撞过来的时候，沈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

    被送上救护车，死神就跟在担架旁边，一脸的惊慌。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哪里来得勇气与力气，居然能扑上去将那个小女孩推到一边，就连死神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是，自己为了她用了第二个愿望呢，要是小姑娘死掉了，不是就浪费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找到属于自己的魔仙王子。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死神在旁边问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去去，晃得人头晕，只有一身黑漆漆的死神显眼极了。

    我？我反正也是马上就要死掉的人啊。

    这样想着，沈博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过“想要去死”的想法了，从死神来到他身边之后。

    这个死神做的真是不称职呢。

    “你还剩下一个愿望呢，有想好要做什么吗？”死神沉默了一下，然后温柔的问他。

    想要做什么呢？脑海里天旋地转，身上很痛，沈博想起记忆里小蛋糕的味道，然后是母亲的格子裙，父亲下巴上扎人的胡茬。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这个时候却忽然清晰起来。

    “我想……我想见见他们啊……”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却全然失去了温柔从容，而是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尖利和害怕——

    ——“小博！我的小博！”

    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很沉重，沈博尝试着挪动了一下手脚，没成功。

    “小博？小博你醒了？”有个头发油腻的男人扑上来，脸上青色的胡茬很凌乱，厚厚的眼镜镜片也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

    “爸爸？”沈博张了张嘴呼唤一声，却没能发出声音。

    医生过来检查，说了一大堆什么“情况已经稳定了”“后续好好修养”之类的话，沈博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只是看着用棉签给自己润嘴唇的母亲，又看看对着一声不停点头说好的父亲。

    是在梦里吗？他这样想。

    “不是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床边的死神轻轻说，他挂着和父母同款的憔悴脸，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望着沈博的眼睛里有温柔有失望，随后是更大的庆幸。

    他伸出手想摸摸沈博的头，却顾忌裹着的纱布放弃了。

    沈博看到死神，互相想起之前的愿望，他在心里问死神，三个愿望都完成了，我要死了吗？

    他望望父母，想起那个不知道有没有事的女孩，想起邻居的小猫和小饼干，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些抗拒。

    死神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会，跟他说：“你的第三个愿望是你的父母帮你实现的，不是我。”

    “所以，”他半跪在病床边上，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绷带下面露出来的头发，“你还有一个愿望。”

    无论是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沈博眨了眨眼睛，然后有点犹豫的张了张嘴。

    “我，不，想，死。”

    “真贪心。”死神的表情无奈得有些温柔，可他还是告诉沈博，“我答应你。”

    8

    “让我们欢迎新同学。”看起来很温柔的班主任将沈博叫道讲台上，“沈博同学因为身体原因休学过，学习进度上可能有些跟不上，同学们多多帮助他好吗？”

    “好——”

    “我叫沈博。”眉目里透着些许阴郁的男孩子站在讲台上，或许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他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玻璃一样脆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放学之后，沈博谢过耐心替他解决问题的学霸同桌，拎着书包走出学校。

    校门口对称种着两排梧桐，叶子绿油油的可好看，沈博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株枫树。

    病好之后，沈博就再也没见过死神了。

    “小博。”有人叫他的名字，是邻居家的先生，穿着西服抱着已经长大的布偶，小公主一样的猫咪看到沈博，便甜腻腻的叫唤了一声。

    沈博微笑着向他们跑去。

    可是没关系，他已经不那么渴望拥抱死亡了。

    大概是，因为太阳很温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