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早已经失去神明庇佑的森林里，新搬来一个妖怪。
早叶盘腿坐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看着叠成一列像是一串丸子的小妖怪们叽叽喳喳的形容着那个妖怪。
“看起来超凶！”粉色的小团子挥舞着两条短短的小胳膊，因为圆乎乎的手没有手指的缘故，看上去格外的憨态可掬。
“穿着白衣服！带着一个怪怪的帽子，像这样！”绿色的小团子尽可能的把胳膊伸长比划给早叶看，可惜受体型所限，早叶实在是没看出它比划了个什么形状。
“每天就在神社外面晃悠，问附近的妖怪知不知道凉大人去哪里了。”同样是圆乎乎的体型，蓝色的小妖怪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些，一边一本正经的说话，一边严肃的推了推脸上小小的眼镜。
“可是凉大人明明就在这里呀！”红色的小团子软乎乎的拉长声线，它被三个不同色的小妖怪压在最下面，整个团子仿佛不堪重负似的摊成一块饼。
它虽然看上去懒洋洋的，可实际上在团子大家族中颇有威信，话音刚落立刻便迎来了小伙伴们的附和，于是早叶就听到了小妖怪们细声细气的欢呼:
“凉大人就在这里！”
“对呀！在这里！”
“凉大人！这里！”
明明只有四个小团子，偏偏产生了万人演唱会一样的嘈杂效果。
鉴于之前被团子们争先恐后扑倒的经验，早叶只好无奈的挨个戳了戳它们的身体，像是果冻一样的触感，q弹q弹，凹进去一个小洞，立刻就弹了回来。
“我不是凉大人，都说了多少次了啊。”
“明明就是凉大人嘛——”回应他的依旧是红团子软乎乎拉长的声音。
于是下一瞬，又响起熟悉的欢呼——
“就是凉大人！”
“凉大人！”
“大人！”
早叶只好无奈的笑了笑。
2
早叶并不是妖怪。
他是附近村落的居民，从小就能看到妖怪，也因此被村里的其他的小孩子排斥，但是却一直很受妖怪的喜欢。
就连住在森林深处的那个能控制风的大妖怪见到他，尽管面色漆黑，也依旧会别扭傲娇的弯腰行礼，然后就会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消失在早叶的面前。
早叶问起的时候，红团子就会懒洋洋的拉长声音——
“因为是凉大人嘛。”
接着就是团子大家族的欢呼:
“是凉大人！”
“早叶大人就是凉大人！”
“凉大人！”
可是，他并不是它们口中的凉大人呀，早叶叹了口气。
3
神社在森林稍微有些深的位置。
据说村落里最开始并没有田地，村民们打猎为生，但是森林里除了猎物，还住着许多妖怪。
有一次，村里有一位勇士在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惊扰了沉眠的妖怪，就在他要被妖怪吃掉的时候，黑发黑眼的神明出现，解救了他。
勇士的父亲是村长，他回家后惊魂未定的向父亲述说了神明的故事，村长当即决定为神明建设神社，他们想要将神明留在村子里，通过上供祭品获取庇护。
他们让青壮劳力从河边挑选圆润漂亮的石头，为神明修建了一座尽管不大却十分漂亮的神社。
幸运的是，或许是被他们的心意感动，漂泊不定的神明选择为他们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几百年。
因为神明的庇佑，村民们打猎的时候再未遇到妖怪的袭击，妖怪们在森林里过着自己的生活，与人类互不干扰，神明的神社前面总是拜访着鲜花和贡品，有些是人类送的，有些却不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一切都是这样的平静安宁，俊美的神明会坐在神社旁的那颗松树上，蹙着眉头，咬着村里的女孩子送来的过于甜了的四色丸子，看着村子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等待着白日与黑夜的又一次交叠。
可是有一天，这样的宁静被打破了。
团子们用沉寂的语气告诉早叶，神明呀，爱上了一个人类。
4
“人类都是讨厌的家伙。”
“讨厌！讨厌！”
“人类讨厌！”
“家伙！”
团子们蹦蹦跳跳连滚带跑的跟在早叶后面，还不忘叽叽喳喳的数落人类。
早叶对这种言论早已经听过了千万次，事实上，森林里的大部分妖怪每次见到他都会这么说，早叶已经不会在哭笑不得的解释说自己也是人类了。
反正妖怪们只需要一句“可是是凉大人啊”就能让他无话可说了。
凉大人是怎么样的呢？他有时候也会在心里默默的想象，一定是一位非常可靠的神明吧，不然为什么妖怪们都这样信服他呢？
如今已经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有神明存在的时代了，早叶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那些到城市里去的年轻人们说着“不要封建迷信”之类的话，哪怕村里的老人总会组织着来神社打扫，可是神社仍然不可抑止的显出了几分破败的颓唐。
早叶是来找那个新来的妖怪的。
因为总是问不到神明的下落，妖怪已经开始隐隐发狂，最近已经发生了几起他袭击妖怪的事件。
早叶是被妖怪拜托来处理这件事的。
尽管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是面对着泪眼汪汪的喊着“凉大人”的妖怪，早叶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如果是凉大人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游刃有余的解决这件事的吧？
这样想着，哪怕心里忐忑，他仍然带着团子大家族来到了神社。
5
“藤木。”
清清冷冷的声音响在耳边，那样的熟悉，那样的叫人眷恋。
藤木睁开眼，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松树叶子落在他眼皮上，叫他一时睁不开眼。
黑发的神明就坐在他身边，身上带着苍青色的山川和松柏的味道。完全没有温柔体贴的神经，神明就那样看着藤木被太阳刺痛眼睛，根本就没有伸手遮一遮的想法，他甚至还戳了戳藤木的眼角，看着指间透明的水迹，隐隐嫌弃的说:“哭了，真没用。”
藤木哭笑不得，他闭着眼睛却依然准确的抓住了神明的手，吊儿郎当的说:“凉大人真过分，吃了我的贡品却不庇护我吗？”
“贡品？”神明懵了一下，想起早上的时候藤木递给他的四色丸子。
“是呀，”藤木重复了几次闭眼睁眼的动作，才终于能够成功睁开眼睛，贪婪又眷恋的将神明的身影纳入眼帘。
“那可是我亲手做的，比起那些女孩子做的，是不是没有那么甜？”
约莫是因为神明总是把四色丸子吃的干干净净的缘故，村民们觉得他更喜欢吃甜一些的，所以贡品里的丸子总是甜的过了头。
藤木却知道，之所以总是吃丸子，是因为神明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
神明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没有那么甜，比起以前的，好像更美味一些。
“好吃，”他难得夸了一句，还不等藤木美滋滋的回味一下被夸的滋味，就又理直气壮的命令道:“明天还要。”
想了想，又补充说:“以后也要。”
藤木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他的笑声明快，眼睛里却有越来越多的泪水滚落下来。
“对不起。”他带着哭腔说，本来不想让您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念您了呀，藤木想。
“不哭。”以为自己提了很过分的要求才将人惹哭，神明无措的小小的皱了下眉头，用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说:“一周一次？”
藤木牢牢的抓着神明的手，一只手捂住嘴唇，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神明看上去更为难了，他小小声的继续商量:“……一个月？”
“三个月，不能少了！”气呼呼的反手掐了一下藤木的手，神明弱弱的威胁，“不庇护你了！”
“不，不需要您的庇护。”藤木抽噎的将神明拥进怀里，像是担心他会消失一样，抱的紧紧的，“我给你做一辈子丸子，每天都做。。”
“我又新学会好多漂亮的小点心，想要做给您吃，可是，”
他重重呼吸了一下，像是背负着不能再继续背负的东西，“可是您在哪里呢？”
抱的再紧又有什么用呢？神明高洁孤傲的身影，连同他苍青色的、山川和松柏味道的气息，一起像是梦幻泡影一般，转息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6
早叶找到那个妖怪的时候，他已经被森林里的大妖怪们联手制住了。
那个妖怪身上束缚着黑色的锁链，被团子称呼为“奇怪”的帽子落到一边，早叶也没看到过这种形状的帽子。
听说妖怪的实力越强大，活得也就越久，莫非是几百年前的帽子？他在心里这样想。
黑发白衣的妖怪就躺在神社外那颗异常粗壮的松树下，地上铺着被风吹来的落叶，妖怪雪白的衣衫上却不曾沾染尘土，他闭着眼，唇角露出笑，像是沉迷于什么美梦。
——梳着繁复发髻的美丽妇人跪作在他身旁，纤纤十指正奏着一樽华美的箜篌，琴弦抖动的频率像是叹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早叶认出那是司梦女，算是森林里资历比较老的妖怪了，据说神明还没到来之前，她就已经在森林了住了好久了。
司梦女没什么战斗力，却擅长织梦，听团子家族说，以前凉大人在的时候就爱使唤司梦女去劝架，箜篌一搬出来，发生争端的妖怪就全都沉迷于美梦里，森林于是又恢复了安静。
可是只从神明不知所踪以后，司梦女就带着她那一架华美的箜篌独自居住在森林深处，深居简出，不爱与人打交道了。
连司梦女都被请出来了，这个妖怪莫非特别强大不成？
轻易从他脸上读出这样的信息，原本抱着胳膊站在松树上格格不入的妖怪哼了一声，忽然跳下来，落地时扬起不少尘土，呛得早叶不停咳嗽起来，这才得意的哼了一声。
“可别以为我不敌这家伙，只是在神社前面，大家都有顾忌，当谁都像这个疯子似的，满脑子除了破坏欲什么都没有。”
掌控风的妖怪背后有一双黑色的蝙蝠一样的翅膀，看上去年纪尚幼，只有人类十二三岁的模样，却是森林里数一数二的大妖怪。
早叶对小孩子总是非常有耐心，哪怕大妖怪只是看起来像小孩子。他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哄小孩子似的说：“那就谢谢你和大家保护神社啦。”
在听到有妖怪在神社附近伤人的时候，早叶就提着一颗心，一直到赶到这里之后，发现战斗痕迹被精准的控制在小范围内，并没有伤及神社的建筑，这才松了口气。
也因此，这句感谢可以说是非常真心实意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当年眉目冷淡的神明差的太远了。
大妖怪一怔，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恼怒起来，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谁要你的感谢，你有什么资格感谢我？”
“岚积，不可以对凉大人无礼！”红团子biubiubiu的蹦跶过来，挡在早叶面前，替他挡住了岚积身上忽然爆发出来的凛冽杀意。
“不可以！不可以！”
“岚积太无礼了！”
“无礼！”
岚积冷笑着收回杀气，扑扇了两下翅膀，不屑的说：“我才不承认这个人类是凉大人，说到底也只是你们的猜测罢了，谁能证明他是凉大人呢？”
“可是谁能证明他不是？或者说，他就算不是凉大人，也一定和凉大人有关系。”红色小团子分毫不让的与他对峙，其他三个彩色小团子连忙也跃上来，组成了一串四色丸子。
一边是小小的丸子大军，四个加在一块也只有大妖怪腿那么高，一边是森林的强者，背生双翼的大妖怪，两者看上去悬殊，竟出人意料的有分庭抗衡的趋势。
早叶站在丸子后面有些尴尬，其他平日里见面的会亲热打招呼的妖怪就围在一边，叽叽喳喳看电影一样的看着他们。
早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受伤之类的情感，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妖怪中得到的优待都来源于某些与神明相像的特质，包括团子家族们在内妖怪们，哪怕嘴里叫着凉大人，却更像是叫着似乎与他有联系的神明，而非早叶。
哪怕只有微薄的可能性早叶与神明有关联，都可以得到妖怪的尊敬，可是只要他有一点点冒犯神明的征兆，排外的妖怪们就会毫不犹豫的站在他的对立面露出厌恶的眼神。
比如说这次，站在神社主人的角度提出感谢这种事。
被宠坏了啊。
早叶露出苦笑，他倒不是竟然生出了“我就是凉大人，就是神明”这样糟糕的想法，而是来自妖怪的敬意叫他失了分寸，竟然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对于凉大人来说，一定有着特殊地位。
所以才会一时失语的代替神明说出感谢的话来。
来自岚积的杀意叫他忽然从糖衣炮弹中清醒过来——
你只是个人类而已。
他告诫自己，心里却忽然蔓延上无边的酸涩之意。
假如……假如我是个妖怪，是不是就可以在几百年前就认识神明，甚至有幸伴在他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像个乞丐似的，如若珍宝的将妖怪们口中炫耀的信息收集起来，一点一滴的拼凑出那些他错过的时光。
“对不起，”他哑着声音道歉，“是我无状了。”
岚积和丸子们却谁都没有理他，而是牢牢盯紧对方，仿佛下一秒就会展开攻击。
“别吵了，”悦耳的女声却忽然插进来，司梦女收起箜篌，叹了口气，“他要醒了。”
隐隐相对的气氛被打断，岚积和丸子们各自别开头不去看对方，这时候松树旁的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忽然动了动，早叶吓了一大跳，看着石头站了起来，竟然是一头熊模样的妖怪，没有柔软的皮毛，那些所谓的青苔，竟然是他盔甲上花纹。
别说早叶，好多妖怪都被惊吓到了，早也听到妖怪群里隐隐约约传来细细的惊呼。
“天呐，那块石头竟然是个妖怪！”
“我每天都来给凉大人供奉新搜集的露水，几十年从来没看到他动过！”
“他是石头妖怪吗？还是一头熊？”
“大惊小怪。”惊吓的在场所有妖怪和人的妖怪完全没有因此而得意的情绪，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轰隆轰隆的像是在打雷，岚积戒备的看着他，“是你！”
“啊，是他呀？”
“是谁呀？”
“就是他呀！”
小团子们也展开了估计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讨论，早叶疑惑的弯下腰偷偷问他们，“你们在讨论那个妖怪吗？他是谁？”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一百年前，凉大人失踪的时候他出现过。”红团子解释道。
早叶看到素来不爱搭理人的司梦女站起身对着石头妖怪——姑且便先这么叫着吧——行礼，“原来您还在这里呀，大人，妾身以为您追随神明走了呢。”
她的语气奇怪，如怨如泣，石头妖怪打着哈哈搪塞：“我一把老骨头可跟不上凉大人的脚步，自然是在这里等他回来了。”
妖怪们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凉大人果然没事！”
“凉大人还会回来吗？”
“怎么这样问，肯定会回来的！”
连岚积和司梦女都神色动容了几分，更别说其他的小妖怪们了。
早叶其实不太理解他们口中说的话，却不知为什么，隐隐就有些激动起来了。
——他……会回来吗？有生之年，又是否有幸得见一面呢？
他心里怀揣着隐秘的愿望，却感受到石头妖怪投来阴翳审视的眼神。
“人类啊，”他低喃了一句，“可真是像呢。”
没等早叶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见石头妖怪走近几步，打量了眼角开始淌泪的妖怪几眼，“看来不是美梦啊，不过连司梦女你都无法控制他吗？”
司梦女站在他身边颔首，“不错，他实力很强大，与其说是我将他拖入梦境，不如说他利用我的能力为自己编制了一段梦。”
“哦？”石头妖怪有些讶异，“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有了这样强大的力量呢，真是了不起呀，人类。”
人……人类！早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投来视线。
司梦女想起刚才没窥视几眼便被赶出来的梦境，哪怕只有寥寥几个片段，却并不妨碍她认出那个熟悉到刻入灵魂的身影。
“不过居然敢回来，可真是胆大。”她温柔的说着，凝视着妖怪的目光却逐渐泛起杀意。
岚积若有所思：“莫非……是他”
7
妖怪很快就从梦中醒过来了。
没有神明的梦境，原本就没有沉迷的必要。
然而当他从梦境中转醒的时候，却忽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神明的气息。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妖怪敏锐的睁开眼，在岚积和司梦女等妖怪们戒备的神色下，忽然出现在了早叶身边。
“凉大人！”红色团子仍然习惯这么称呼早叶，却忽然让原本凑近了轻嗅早叶身上的味道的妖怪神色猛然愤怒了起来，他暴怒的抓住红色团子，在团子家族其他成员的惊呼中将它举到眼前：“谁准许你，如此称呼他的！”
藤木感受到了冒犯。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的神明。
他曾与神明有着世间最为亲近的关系，熟悉神明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与他而言，早叶身上的气息虽然与神明相近——就像是神明亲手赐予了早叶属于自己的气息，可藤木拒绝去接受这个猜想——但他仍然能轻易将早叶与神明区分开来，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早叶在他心里，已经被定位成了“仗着气息与神明相似而妄图染指神明荣光的拙劣替代品”。
神明独一无二，他不需要替代品，那么气息相近的早叶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更不可饶恕的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妖怪——
他将红团子提到自己眼前，几乎可以说是残忍的笑了出来：“你竟然敢——”
竟然敢将属于神明的名讳安置在一个替代品身上，帮助他玷污神明的光辉，藤木眸子里的幽深之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黑色的瞳孔放大，放大，几乎就要占据整个眼眶。
“他要堕落了！”石头妖怪惊呼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还带着两片鲜嫩树叶的法杖，“守护森林的伟大神明，不敢呼唤您的名讳，卑微的臣民在此祈愿——”
他说话像是山上的巨石滚动，念起祈愿的咒语却像是吟游诗人吟唱诗歌一样充满了优美的韵律，随着轰隆轰隆的话音落下，法杖顶端生出绿色的光芒组成的藤蔓，勃勃的生机崩散开来，神社里神明的神像也隐隐震动起来，一道荧光从神像袖间疾驰而出，射进了藤木的额头。
像是最高最高的山顶，第一片雪花轻柔的落在藤木的额头。
一点凉意从额间蔓延开来，轻易将藤木从深渊中唤醒。
“凉大人……”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红团子掉在地上，而藤木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朝神像的方向伸出了手，像是想要轻轻碰触黑发神明微微冰凉的脸颊。
——神明总会蹙着眉头躲避开，不轻不重的说一声放肆，可当他进供上好吃的四色丸子，神明就会淡着一张脸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为了寿命与力量，你竟然将灵魂与信仰交易给了深渊的魔鬼吗？”法杖微端重重点在地上，扬起的气流甚至都带动了地上的落叶，石头妖怪神色复杂的质问藤木，“你背叛了凉大人。”
“我才不会。”从恍惚中回过神，藤木嗤笑了一声，尽管恢复了神色，可是眼睛里的黑气还没有彻底散去，叫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显出几分妖异，“我的灵魂与信仰，只属于凉大人。”
看了看自己渐渐染黑的指甲，与纯白的衣裳显出惊心动魄的对比，藤木扭曲了神色，“都是那个下作的神明，是他污染了我。”
他似乎不想提这件事情，而是抬头问早叶：“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身上确实有凉大人的气息。”他顿了顿，脸上飞速的闪过嫉恨，“你有很大可能是最后见过凉大人的人，告诉我，凉大人在哪里？”
“早叶大人不知道！”经历过差点被捏爆的危机，红团子机敏的改了称呼，毕竟在涉及凉大人的情况下，再继续称呼早叶为“凉大人”的确有些不合时宜，“凉大人已经一百多年没回来过了，而早叶才十六岁。”
“一百多年没有回来过？这不可能！”藤木冷冷将眼神投向他，“那个神明明明告诉我，凉大人亲口说过，”
“‘我想要回守护的村庄看看’这种话。”
8
以石头妖怪和司梦女为首的妖怪团体们开过会后，打算将藤木先暂时看管起来。
“我都说了直接杀掉不就好了吗？喂！你们不要无视我啊！”岚积在小团体旁边跳脚，试图插入会议数次无果。
“只会打架不长脑子的家伙在旁边乖乖待着就好了呀。”资历最老又曾经陪侍神明身侧的司梦女在妖怪中很有话语权，她一箜篌将岚积砸进地里，轻撩发丝的动作依然温婉。“更何况，你还打不过他。”
“谁会打不过一个堕落的人类啊！”整个身体陷入地里只有脑袋留在外面的岚积不出意料的炸了毛，黑色的细小闪电在头发上旋转跳跃，“你在小看本大爷吗？”
可是司梦女根本就不看他，她转过头询问石头妖怪关于看管藤木的人选的意见，“您以为呢？”
石头妖怪啪嗒啪嗒嘴巴，他看起来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几乎可以说是老奸巨猾的神色来，“我觉得嘛……那位大人怎么样？”
他伸手指了指早叶。
“诶？我？”早叶瞪大双眼，没想到自己会被叫到，“我不行，那可是妖怪……”
“啊，早叶大人最合适不过了！”红团子跳了跳，“那就这样决定了！”
等等，你们真的没人问一下两个当事人的意见吗？他看了眼陌生妖怪脸上冷的要结霜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无奈。
9
妖怪留在了神社，说着看守，但实际上也就是说说而已，妖怪根本就没有要离开神社的意思。
“我要等凉大人回来。”早叶无意问道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个从早到晚都板着脸的妖怪怔了怔，然后眉眼忽然就温柔了下来。
“你见过凉大人吗？”早叶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藤木看了他一眼，他眼里有些太过于熟悉的神色，像是憧憬，像是倾慕。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提醒他，“好奇心，还是不要太重为好。”
因为一旦陷进去，没人能拉你出来。
他靠在神社的门上，仿佛疲倦至极的闭了闭眼。
10
在真的能够轻易拥抱神明之前，藤木从没想过能有一日会与神明相爱。
甚至当他们站在河畔看烟火，那个素来冷淡只要不主动都像是在拒绝的神明忽然凑近吻过他的唇角，他都如坠梦中。
“凉大人……”他摸着唇角瞪大眼睛，看着做了坏事过后又转头过去一本正经的神明，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您刚才，吻了我吗？是真的吧？”
面无表情的神明于是就转过头来，用一种轻飘飘的，“你在做梦吗”的眼神瞥他一眼，不说话，意思却摆得足足的。
藤木知道自家神明就是这个别扭性子，他眼睛亮起来，突然伸出手扣住神明的肩膀，快速凑近，与神明交换一个丸子味的吻。
等到神明终于因为时间过长而羞恼的推开他，藤木就抱着神明的胳膊咧开嘴嘿嘿笑起来。
他笑起来真的有点傻，神明或许觉得有点丢人，试图将胳膊抽出来，藤木却死皮赖脸的抱着不放，凉就无奈的睨他一眼。
天上的烟花一瞬炸响，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火就像在黑发神明背后盛开一样。
藤木以为自己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此了，哪怕人类短暂的一生就像是烟火一样转瞬即逝，可是能有片刻可以这样陪伴在神明身侧，已经足够了啊。
他想。
可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看懂，神明那看似宠溺的眼神与姿态里藏着的，冰冷而无用的愧疚。
11
和妖怪的相处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早叶还是想以前一样经常过来打扫神社，可是能打扫的地方都早就被藤木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做的甚至比早叶更好，对于如何清理神社角落，怎么给神明准备更好的供品，甚至是如何照料神社外面的植物，怎么投食喜欢往神社跑的小动物，他看起来都颇有心得。
“藤木大人……好熟练呢。”早叶被抢了事情，又凑不上去帮忙，尴尬的有些手足无措，然后干巴巴的感叹了一句。
藤木发出一声嗤笑，“我照顾神明……神社的时候，你父亲都还没出生呢。”
早叶没在意他话语里的轻视，却注意到那个被下意识止住的词语，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被妖怪认成凉大人的缘故，早叶对凉大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好奇，他总能敏感的关注到与神明有关的信息，哪怕只是零碎的东西也如获至宝。
只是早叶一旦对神明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心，藤木几乎是立刻的就会显露出敌意来，这种敌意甚至不是来源于早叶本身，就是单纯的条件反射而已。
但是偶尔，或许是阳光很灿烂，或许是雨洗透亮了森林，又或许只是承受不住对神明的思念，藤木有时候也会主动说起神明的事情。
“他总是对谁都很温柔，人类也好，妖怪也罢，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妖怪坐在神社门口，修长有力的腿伸展出去，只要提到神明，他总是眼睛发亮，整个妖怪都不像之前阴沉沉的样子，“我最开始遇到他的时候……”
早叶撑着下巴听着他说话，眼睛里升起向往，可是当目光触及到藤木脸上眷恋又幸福的微笑，却忽然克制不住心底升腾而起的嫉妒。
他勉力微笑着，心上却蔓延开无边的酸涩来——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你呢？
12
为什么会是我呢？
藤木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却不敢去问神明。
他看着神明坐在树枝上，长着狐狸耳朵的小妖怪在他怀里爱娇的打滚，它看起来只有三头身大小，小小的一团，穿着白色打底绘着大片浓烈花朵的和服，脑后垂着一个小辫子，头顶火红色的三角耳朵不时抖一抖，可爱极了。
“大人大人，等我成年的时候，我娶你做新娘好不好呀？”小狐狸妖怪甩着尾巴，奶声奶气的问神明。
神明还没说什么呢，靠在树干上的藤木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露出能吓哭小孩子的恶魔微笑：“臭小鬼，你在说什么呢？狐狸尾巴不想要了是吗？哥哥帮你拔干净呀。”
小妖怪不是很在意的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一头扎进神明怀里，“好不好嘛凉大人，好不好嘛！”
凉微微敛眸，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轻声说好呀，小狐狸立刻笑成了花儿，他得意洋洋的居高蔑视了藤木，然后伸出手要和神明拉钩，“那就说好了哟，等我成年了，凉大人就要做我的新娘。”
“这样的话，我就要快快长大啦，要不然凉大人就要被别的妖怪抢走了呀！”他趴在神明怀里，奶声奶气的说。
藤木脸一下就黑了，他气的一脚踹在树干上，老松树狠狠摇晃了几下，神明倒是稳稳的躺着，就是小狐狸没抓稳，被这么一晃居然不小心从神明身上跌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神明从容的伸手，轻而易举的将小家伙捞了回来。
他眉眼无奈的朝树下一瞥，默默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的藤木心虚的摸摸鼻子，若无其事的望天。
小狐狸大眼睛里含着两泡泪，抿着唇吓得浑身发抖，一直到神明温暖的手掌落到头顶，揉了揉敏感又柔软的三角耳朵，才委屈的抱住神明的脖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藤木双手靠在树干上，愧疚又酸涩的摸了摸头顶，头一次生出了“要是我是妖怪就好了”这样的想法。
13
可是妖怪又能怎样呢？
小狐狸用了好多办法，好不容易用最短的时间长大，可当他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嫁衣，带着提花灯的小妖怪队伍想去迎娶神明的时候，却正好看到神明和那个人类站在河边拥吻，漫天的烟火映亮夜空，将神明黑色的长发也增添上炫目的华光。
河水波光粼粼的，风吹起神明白色的衣角，他看起来好温柔啊，就像是他缠着神明说要嫁给自己的时候，抚摸在耳朵上的手那样温柔。
那明明只是个……只是个人类而已呀……
明明说过的，要做狐狸的新娘呀，身为神明，怎么可以食言呢？
他委屈极了，却不敢上去质问神明，为了尽快成年，他向别的神明献祭了耳朵。
没有了毛茸茸的三角耳朵，小狐狸还是神明喜欢的那个小狐狸吗？
小狐狸那时候已经是大狐狸了，大狐狸是不可以随便哭泣的。大狐狸咬着舌尖，重的都感觉到了血腥味，死死的将眼泪憋了回去，手上的蔷薇花束被他捏的粉碎。
有小妖怪扯他的袍角，他茫然的回头，狐火花灯在他身后排的老长，飘飘忽忽的，像是一条星河。
比起星河，神明更喜欢短暂的烟火吗？
大狐狸不知道。
等到烟火散尽之后，神明和人类已经离去了，小狐狸叫接亲的小妖怪们都先回去，这才慢吞吞的走到他们之前站立的位置，望着天空发呆。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村落参加祭典的人类，那些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已经差不多都要散去了，只有他，一只狐狸对着倒影……
等等，大狐狸睁大眼睛，河水里的不是他的倒影！
黑色的头发，熟悉的眉目，还有白色的衣裳……那是凉大人！
大狐狸眼里露出些欢喜，抬头去寻找神明的身影，可是四周空荡荡的，哪里有神明的身影？
凉大人呢？他疑惑的又低下头去，神明的倒影依旧在那里，河水缓慢的流动着，影子也跟着不停晃动。
大狐狸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不见了。
“怎么回事，刚才还在这里的……”他嘟囔着，跪下身去想要仔细观察，河水里的白色倒影冷冷的看着他。
忽然，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躁动起来，巨大的浪潮猛然卷起，将大狐狸笼罩在里头，转眼便扯进了河水里。
等到浪头过去，河水又恢复了平静，缓缓地，缓缓地流动着着，倒映着月光，静谧而安详。
一切都无声无息。
13
这天的时候，藤木说要去河边找些漂亮的石头，用以维修神社有些因为时间流逝而损毁的墙面。
人类村落和森林的中间有这附近唯一一条河。
藤木看着它，就想起好多好多年前，他和神明一起并肩站在河畔看烟火。
他下意识露出个傻气又幸福的表情，下一瞬间，扬起的唇角就不可抑制的垂了下来，他敛下眸子，吸了吸忽然酸涩的鼻子。
早叶却停在不远的地方，踌躇着不愿上前。
早叶从小就不喜欢这条河，往常有妖怪邀请他到河边玩，他也从来都是拒绝的。
倒不是说害怕，可他就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条河，厌憎的，难以忍受的，仿佛曾经就是在这里，他失去过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可他明明没有来过河边啊？
他拧起眉峰，有些疑惑，侧头又刚好看到藤木脸上眷恋的笑容，他一怔，然后胸口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憎恨，一路冲到喉咙口，几乎让他吐出来。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这股恶意来的突如其然，早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可是下一刻，这些情绪就像是被什么强迫着给按捺了下去。
厌恶也好，愤恨也罢，全都在一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散去了，裸露出来的地方怪石嶙峋，狰狞而可恶。
早叶的表情有一阵子的空白，他按着胸口，茫然极了。
藤木脱掉鞋，挽起裤脚，小心踩进河滩。
他已经是能呼风唤雨的大妖怪了，本不必像个普通人类一样这样小心翼翼，可他好像全然忘记了自己能够沾衣不湿，甚至是水面行走而不沉。
“我和凉大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他指着河边的某个地方，用着克制而平淡的语气，对着跟在他身后异常沉默的早叶说道：“一百年前的时候，这里还有一块大石头，凉大人喜欢坐在上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
“不过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就比较喜欢神社门口那颗我们一起栽下的松树了，那棵树刚种下去的时候病恹恹的，还是凉大人用神力催生长大的。”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暴露心底过多的得意，可是正是平静语气底下不经意流露出的骄傲，才更加的叫人……作呕。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恶意还没来得及升起，便被什么力量给生生打散。早叶拧着眉头，勉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早叶也记得那里该有个石头，却在一次河水涨潮的时候被一股浪给击碎了，听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是村子里涨潮最大的一次，几乎酿成洪灾，可那些凶恶的水浪却在神明手下温顺的退去。
可是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为什么，他一眼就能记得那块石头在哪里呢？
河底有很多光滑的鹅暖石，藤木摸到一块扁扁的灰色石头，随手扔出去，居然一连在河面上跳跃了好几次，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这样少年意气的事情了，这时候忍不住朗笑起来。
就好像还是一百年以前的时候，人类藤木踩在水里，抛出石头打皱水面吸引神明的注意力，然后问他：“您就是守护村落的神明大人吗？”
神明怔怔抬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眼光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对看似平静实则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的人类说：“我叫凉，你是谁？”
14
我是谁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当神明用安静屈腿坐在大石头上，他衣衫胜雪，与水面的倒影一色儿的白，风爱恋的吹拂他的长发，阳光竭尽所能的拥抱他，鸟儿声嘶力竭的为他歌唱，只为换得他片刻默然的目光。
可神明只是不为所动的，只专心注视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那时候又会想什么呢？
当剧烈的爱意忽然充盈他心底，原本没有生命的他骤然被赋予灵魂，他从一片倒影变成了一个拥有生命，可以动可以笑可以去爱可以被爱的生灵。
而牢牢抓住他眸光的神明，用温柔的声音问着：
——“我是凉，你是谁？”
我是谁呢？我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