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陈紫瑛而言,裴云臻那句“君后”就犹如一盆凉水,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像是刚从美好梦境中清醒,意识到自己和对方已经隔了万水千山的距离。
殿外的喧杂声越来越大,似是有人要闯入。
裴云臻的视线扫过陈紫瑛的身体,便伸手扯下了床边的纱帐,将人遮挡了个严实。
他一弯腰,陈紫瑛就看清了他的样子。
裴云臻左脸的伤痕让陈紫瑛的心口猛地抽痛起来,他知道,这一定是那人在最艰难的日子中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哀痛,只静静的看着裴云臻。
裴云臻的目光,又或表情,都是绝对的冷静,他露不出半丝情绪,无法让人猜透此刻他在想着什么。
林疏带兵进来时,和裴云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在陈紫瑛面前跪下道:“臣来迟了,让君后受惊了,请君后恕罪。”
陈紫瑛看了看林疏,又看了眼裴云臻,才慢慢问道:“本宫没事皇上呢?皇上是否平安?”
“两仪殿一切安好,君后放心。”林疏恭敬道。
“那就好”陈紫瑛点头,他望向一旁的尸体,迟疑着:“赵稷”
林疏接过他的话,表情如常:“康王谋反,意图弑君,还差点伤及君后,罪该万死。臣带兵围捕时,已经逆臣诛杀,立天子之威严。”
陈紫瑛明白,对方已将这一切都安排计划好了,根本无须自己的意见,而自己只要继续当一个安静的摆设就好。想到这里,他点点头,什么都不再说了。
等到入夜,动乱彻底平息后,陈紫瑛见到了成琋,成琋虽然还小,却也觉得气氛不同往日,尤其找不到陈紫瑛后,更是哭着不肯睡。
而墨渠带着成琋无法自由行动,也是异常担心。眼下看到陈紫瑛和云屏安然无事,终是彻底松了口气。
只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原以为这场镇压是林疏出兵的缘故,直到看见了端王赵铎,陈紫瑛才明白,原来这人才是所有的中心。
在这些人中,陈紫瑛去寻着裴云臻,突然发现那人竟不见了。他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如同一件失而复得的珍爱之物又再次失去踪迹般,让他焦灼又难过。
怎么又不见了呢陈紫瑛难掩失望。尽管他知道自己和裴云臻再回不到从前,可是只要能见到对方都是好的,还想再多看一看,他们的相遇短暂的就像梦。
现在梦醒了,似乎一切都成了幻觉。
陈紫瑛神不守舍,连林疏在旁边说话都只字未听。
第二天,朝堂进行了一番肃整,赵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前殿,陈述了昨晚宫中的那场政变。
众人无不哗然,尤其张茂春一张脸惨无人色,像是意识到了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赵铎如同算总账一般,把这么多年来造成大燮民怨四起腐败成风的罪魁祸首一一指证了出来,同时还就巫毒之案进行了重审,还萧家和裴家一个清白。
当初支持萧裴两家的大臣,尤其是李丞相等人,不禁难掩热泪,英雄不畏污名,真相总有得见天日之时。
赵铎说道:“萧家和裴家被冤屈多年,如今是该免除他们的所有罪罚,那些被流放充军以及入编为奴的也该去除奴籍,归返府邸。”又伤感道:“只可惜萧家直系一脉都不在了,再难补偿。”
朝臣听了不由也心伤不已,似乎想起了萧太尉的曾经种种,皆是惋惜。
李丞相道:“即便如此,也该追封太尉大人,以告慰其赤胆忠诚。”
赵铎点头:“那是自然,还有裴家——”
“王爷,”林疏跪下道:“裴将军为大燮奔劳了半生,他的死一定有蹊跷,还请王爷彻查!如今裴家大少爷也已早逝,难道不该对裴家的其他人有个交代吗?”
赵铎和悦道:“林都统的这份心意,本王和所有朝臣都明白,今日想说的也是这件事。裴家世代忠心,为我大燮镇守北疆多年,劳苦功高,巫毒之案中未彻底查明真相就被判流放之刑,实在令所有人心寒。如今冤情得以昭雪,本王想征得朝臣的同意,让裴家重获其尊,官复原职。”
大臣们无一反对,陈况一党此时根本不敢发声,连陈况都已被抓,他们更是众矢之的,人人自危。
裴家的人就这么名正言顺的回到了将军府,而裴云臻在经过多年蛰伏后,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裴府的门口,为死去的父亲和哥哥磕上一个头。
经过康王的谋反,大臣们对赵铎既戒备又有些依赖。
只不过赵铎不是赵稷,他闲散惯了,愿意帮忙也是因为景仰萧衡和裴锋而已,说起来,在自己受伤腿瘸之前,裴锋还是他的师父呢。
当初听闻萧裴两家出事,他也曾上奏请赵启重审巫毒之案,奈何赵启被陈况蒙蔽了眼睛,什么真相也看不清了。后来裴云臻找到了他,他并未多犹豫就同意了合作。
真正清白忠诚之人是不该被一堆黄土所掩埋的。
如今所有的结局都是最好,只是他还是不得不和当朝君后谈一谈。
陈紫瑛是在两仪殿见的赵铎,还带上了赵成琋。
赵铎还是很喜欢这个侄儿的,小孩子长得乖巧可爱,就算逗弄一下也不会闹脾气,只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陈紫瑛一见到赵铎,便稍稍弯身施了一礼。
赵铎连忙道:“君后使不得,臣不敢虚受此礼。”
“王爷当然受得。”陈紫瑛真诚道:“那日多谢王爷和众大臣的相救,才使皇上转危为安。”
“君后言重了,臣子为皇上鞠躬尽瘁,本就是职责,何谈‘谢’这个字?”
陈紫瑛看着赵铎,认为对方确实有君王气度,又谦和友善,想到这里,他似乎也放心不少,便直直跪下道:“王爷,本宫有个不情之请。”
赵铎吓了一跳,忙去扶人:“君后这是做什么?”
“王爷,皇帝尚幼,仅靠本宫也无力扶持。想必王爷也知道,本宫的父亲做了许多错事,而陈家则面临分崩离析,本宫的生死并不重要,但是皇上皇上是无辜的。”陈紫瑛浅笑道:“本宫不想让皇上再遭遇宫变之事。王爷德才兼备又仁爱宽和,若大燮有您,也是万幸。只请王爷念在和成琋叔侄一场的份上,给他一份自由便好。王爷”
赵铎静静听着,他见陈紫瑛说出这番话,显然是有赴死的决心,却又坦然平静至极,倒真叫人意外。只是不管如何赵铎苦笑了一下,自己也都没有坐上那个龙椅的念头啊。
他把人拉起,叹道:“君后为何如此悲观?臣今日要与您相谈之事,并不是这些。臣希望您明白,大燮是有君王的,成琋是哥哥的期盼,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把他扯下那个位置。大臣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辅佐自己的君主,所有人也是这么想的。康王之事,臣向您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次之所以找您,除了众臣希望皇帝稳坐江山之外,倒真有一件事叫臣现在不知如何开口了。”
陈紫瑛愣愣的听完赵铎的话,他后知后觉道:原来大臣们竟也都是向着成琋的吗?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心血来教导这个年幼的帝王。念头慢慢转来,他终于渐渐明白,像是也知道赵铎要说的是什么。便毫不在意的笑道:“王爷想说的,是关于我的处置,对吗?”
赵铎摇头:“不能说处置,能处置您的只有当今皇上。只是因着陈太傅的缘故大臣们希望您退居曌星楼。”
曌星楼离阿陀殿不远,而阿陀殿是宫中诵经念佛的清静之地。说是清静之地,其实位置偏僻,除了特殊节庆需要拜佛祖之外,一般无人靠近。而曌星楼与阿陀殿一样,受青灯古佛的浸染,只不过多了几间寝殿供人歇息罢了。
大臣们希望陈紫瑛迁居曌星楼,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囚禁了。
陈紫瑛听闻了这些话,半点惊讶和愤慨都无,反倒轻松不少。他微笑着点点头道:“这已是对我相当宽容了。”
赵铎倒是奇了,觉着陈紫瑛着实有些令人弄不明白,陈家的这位二公子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自是不必说,进了宫后也是一路荣宠,直至成为如今大燮的君后,可谓顺风顺水。现沦落到与枯燥古佛为伴,权势不再,形同幽禁,居然还能笑得出来,恐怕再不会有第二人了。赵铎可是见识过陈璧阳的那股骄横劲儿的,只觉陈紫瑛和陈璧阳真不像是亲兄弟。转而他也笑了,谁说至亲的兄弟又都是一样的性子呢?看看他们赵家的几个人,各个也不同。
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赵铎道:“君后如此通情达理,更甚男子,臣唯有钦佩。此后,只望您珍重。”
陈紫瑛也对他还了一礼:“皇上和前朝,便拜托王爷跟诸位大臣了。”
裴云臻回朝堂后不久,便承袭了裴锋的安平侯爵位,又经赵铎与众大臣同意,被封为了镇远大将军,延续着裴家代代的使命。而他自己则向赵铎领了个御林禁军都尉的头衔,说是能陪着林疏,保皇宫平安,护幼帝周全。
赵铎对裴云臻不疑有他。事实上,他对裴家和萧家的人仍怀有愧疚,毕竟无论如何都是自己哥哥造的孽,再者说来都尉也没有兵权,便放心的给了裴云臻这个官职。
裴云臻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兵权,因为一旦和北疆交锋,无论燕安的这些朝臣愿不愿意,他总能拿到兵权。况且兵权又能代表什么?他在心中嘲讽道:自己的父亲和舅舅重权加身,还不是含冤而死?
自搬到曌星楼后,陈紫瑛倒是适应的很快。云屏和墨渠也没说什么。
只唯一一点,他不能常常见到成琋,令人非常难受。
又听闻侍奉的奴才说着成琋常常会因为寻不到自己而伤心大哭,晚上睡觉亦是如此。
这更让陈紫瑛心里难安。
冬日天色黑的尚早,陈紫瑛跪坐在佛像前,轻声的诵着经。
只是他时不时的被一些事干扰,无论如何总不能全神贯注,唯有低低叹了口气,睁开了双眼。片刻说道,“走吧,墨渠,今天我心不静。”
墨渠就过来扶他,两人一路经过回廊,快走至内殿时,就见云屏在门口,似乎有些紧张不安。
“你怎么了?”墨渠好奇道:“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云屏忙摆手,示意他别开口。墨渠更奇怪:“到底怎么了?”
待陈紫瑛走到了面前,云屏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君后有有客来访。”
“哦?”陈紫瑛诧异,自从来了曌星楼,除去定点的用膳,这里根本无人问津,今日却有客来,况且这深宫之中,哪来什么客呢?
就在他怀疑时,殿内那人已经走到了身边,对方轻笑道:“说来,臣也不算是君后的客人。”
陈紫瑛微微睁大双眸,几乎脱口而出那人的名字。
裴云臻行了一礼,笑意不变,说道:“打扰了。”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陈紫瑛如同失语一般,仍旧什么也说不出。这一次,他终于确定裴云臻是回来了。他心中又喜悦又激动,可是深重的愧疚和歉意又在敲打着他的心脏,让他如鲠在喉,千情万绪。他很想问裴云臻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想问他现在好不好,想摸一摸对方脸上的伤痕,心疼那人所遭遇的一切。然而他却清醒的知道,裴云臻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带来的。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能呼吸,胸口闷痛。
裴云臻仍旧是笑意盈盈的样子,说道:“王爷让我做了禁军都尉,所以进出皇宫会比较自由。”
陈紫瑛想说那很好啊,然话到嘴边,只能发出哽咽般的字音。
“君后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裴云臻问道。
嘴唇动了动,陈紫瑛木然的坐着。他真想狠狠打自己一下,他想对云臻说很多很多话,只是不争气到什么也说不出。他都快急哭了。
裴云臻也不介意这份沉默,他自顾接过了话,慢慢的一字一顿道:“想必君后,过的非常好吧。”盈盈笑容染上了几点寒星,裴云臻直直盯着陈紫瑛,“我今日还得空去了趟天牢,看望了一下陈太傅,”他的笑中愈见森然:“太傅真是精神矍铄,说的话可比您多多了。”
陈紫瑛如坠冰窖,下意识喊道:“云臻”
“臣不敢。”裴云臻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尊卑有别,还望君后自重。”
陈紫瑛身体颤抖的厉害,只觉这些话比这么多年的所有事都让他痛心,在不自觉时语调中已带了哭音,“你想要我怎样?”
“只是听闻君后移居了曌星楼,为皇上诵经祈福,被君后的温柔贤善感动而已。”裴云臻勾唇道:“从万千宠爱到青灯古佛,着实不易,所以特地想问问君后,过得如何。”
死死咬住牙关,陈紫瑛忍回了眼泪,终于说道:“不好。”
“您只觉自己过得不好,却不知,有多少人过得还不如您的。”
“你是来嘲笑我的,还是来可怜我的?”
“我为什么要可怜你?”裴云臻终于冷了脸道:“我若是可怜你,谁来可怜萧家和裴家那些无辜的人?或者你是该可怜你自己,陈紫瑛,我回来了,便不会让陈家人这么好过。”
陈紫瑛不躲不避的看着他,忍声道:“好,我知道了。”
裴云臻气极反笑:“我也知道,你自认陈家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所以也失了希望。你的希望在哪里?是我们大燮的皇帝吗?”
陈紫瑛惊道:“你别伤害他!他什么也没做过!”
“陈璧阳的孩子就是原罪,谁让你哥哥死的那么早呢?”裴云臻再不复过去的半点温柔,似乎已完全踏碎了当初那副少年样子:“赵成琋长得还真像陈璧阳。”
“不要我求你了。”陈紫瑛拉住裴云臻的手,哀求道:“你若想要报仇,想要解恨,你可以折磨我,也可以杀了我,但是求求你成琋他只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是我的错是陈家的错求你了云臻”他意识到对方不喜欢自己喊这个名字,只改口道:“裴大人,求求你”
“折磨你杀了你?”裴云臻微笑起来,他突然出手,狠狠掐住陈紫瑛的脖子,轻声道:“你觉得我不会是不是?”
陈紫瑛只觉疼痛难当,唯有艰难的摇头。
裴云臻甩开了他,目光冰冷道:“你确实别有这样的侥幸。”
趴伏在地上不住的咳嗽,陈紫瑛的肩膀微微发抖,只是他什么也没说,想等着那股疼痛感消失一些。
静静看了那人一会,裴云臻说道:“康王倒是有眼光,你这副样子的确很招人疼。”他声音如同冻雪,命令道:“陈紫瑛,过来。”
陈紫瑛僵了一瞬,却还是听话的强撑着起身,默默的跪坐在那里。
一把将人拉到自己面前,裴云臻的唇离他不过咫尺:“是不是为了皇上,你什么都愿意做?”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陈紫瑛不住的哆嗦,但仍点了头。
“行啊,正好今天我也累了,”裴云臻露出了以前常有的明媚笑容,然而吐出的话却异常冷酷,他在那人耳边说道:“不如你陪我玩一会儿吧,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