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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与毛绒熊

    01

    高三是最难熬的时期,不过六点,催醒的哨声就穿破刚蒙蒙亮的天。叶灵阳把被子叠好,穿好鞋,洗漱,然后拧干毛巾的最后一滴水。

    习惯早起晨跑的室友陆文曜推门而入,喘着气站到他旁边,拧开水龙头洗脸。他边拍着脸边含糊不清地说:“阿阳,东西我给你放桌上了啊。”

    叶灵阳脑子还没怎么清醒,迷迷糊糊地转了个面,看着他:“什么东西?”

    “早餐,好像是糖三角和南瓜小米粥。”陆文曜说,“刚在宿舍外边遇到邬和了,他让我给你的。哎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孝顺的哥们啊。”

    陈博艺一边在镜子面前喷发胶,一边清嗓:“这个要看命的,知道吧。”他飞速看了一眼叶灵阳,“我说的是看命大不大。”

    “那我寻思我有九条命也不够废的。”

    一边的张嘉挤眉弄眼:“让阿阳把邬和介绍给你?”

    陆文曜吓得一激灵,赶紧后退一步:“算了算了,有话好好说!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要拧上水龙头,手背却不小心猛地撞了一下,水流瞬间四处飞溅。当事人叶灵阳感觉眼皮有几秒冰冷,思绪终于慢慢从困倦里回笼,在几个人的捧腹大笑中打了个哈欠。

    他走出去挑起袋子看了看。陈记,校门口的店铺。只有周六下午,住校生才能出一趟门,现在是周一。

    邬和昨晚逃校了。

    02

    叶灵阳与邬和,是最不像朋友的朋友,又是比所有朋友更亲密的朋友。少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往来,却又有种种迹象明晃晃刻出不寻常三个大字。

    邬和在这个学校里,是最陌生的陌生人。除了叶灵阳,他不熟悉任何人,也没有人熟悉他,他甚至像是不归属于这里,所有人提起他,都只能不约而同地怔愣一会,最后也只能记起那种眼神。

    很冷的,仿佛开过刃一样的锋利的,隐藏在迷雾深夜里的眼神。

    学校里有一处少有人访问的偏僻树林,旁边淌着污水河,垃圾鱼在里面翻肚皮,快要枯烂的枝爬在空中与地面,所有森冷与阴鸷都在这里静默蛰伏。邬和的眼神不能具体说像什么,只能是一幅很诡秘的画,没有谁的眼神比他的更适合这片丛林、这条河、这铺腐土。

    叶灵阳与邬和的关系人尽皆知,办公室也偶有闲谈过。高二下学期刚开学,邬和新调来的班主任就把叶灵阳叫了过去。

    班主任问他:“你跟邬和认识吗?”

    “老师,我们是朋友。”叶灵阳还抱着篮球,汗从挺翘的鼻尖滑下来,他愣了愣,“他怎么了吗?”

    “刚打完球吧?”班主任递给他一张纸巾:“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老师的。我知道你在一班,重点班,你父母老师都和我说了,叶灵阳是倍棒的乖孩子,长得好看,学习认真,打球厉害,人缘又好。”她最后叹了口气,“交朋友老师当然支持,但还是要慎重考虑的,好吗?”

    叶灵阳认认真真地把脸擦干净,点头。

    “你是自愿跟邬和一起玩的吗?如果他强迫你,或者”

    叶灵阳的手一顿,他把纸巾敷在额头上,空调的冷气把纸巾吹起一个小角,露出他不解的眼神。

    他的眼睛很黑,又很清透,小湖倒映不出人影,上面挂着弯弯的月牙睫毛。

    他挠了挠脸颊,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小小的梨涡漾起来:“老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在一个孤儿院里,已经是十三年的好朋友啦。”

    03

    叶灵阳刚到这里时,不过四岁的年纪。

    贫困的九十年代,监控没有流行。深冬的雪下得很大,叶灵阳被丢在孤儿院门口,一张被子也没有。冬天的清晨很黑,失修的路灯很黯淡,院长打着手电筒,脚踝却被什么抓住。

    隔着棉袜都能有冷意渗进来的力度。院长吓了一跳,刚要惊喊,就听到砂纸磨过似的沙哑童声,在蒙蒙白雾里失真:“别、叫。”

    手电筒一晃,他的脚边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天太黑了,白茫茫的光打下去,他的眼神凝着漫天的雪:“救”

    他的衣服很单薄,瘦弱得仿佛只显出骨架的身体似乎在蜷抱着一团什么。他咬着牙,语调生硬僵冷,像是初识人语:“救、命。”

    院长认出他了。

    这种眼神,她在小巷子垃圾桶旁看到过。很清瘦的小孩,每天都拎着钢管,和野狗抢食,这里的每个工作人员都有向他伸出手时被牙齿毫不留情狠咬一口的伤痕。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没有人性的狼孩,或者说是野兽饲养大的孩子,她从来没听他说过话,他更多的是见人时冷冰冰的紧盯或者迅速逃窜,所有好意都被他呲牙咬碎吐掉。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小孩是养不熟的哑巴,再也没人搭理过他的存在。

    这个哑巴把被冻得僵硬的手移开,露出怀里一张苍白冒着冷汗的小脸:“救、他。”

    04

    叶灵阳小时候体弱多病,那场高烧足足持续三天。男孩蹲在角落里紧盯着小床,一点送过来的东西都不吃,偶尔把脸埋进碗里喝糖水,是标准兽类的舔舐姿势。

    冬天这么冷,院长把一张毯子小心翼翼地盖上他的身体。男孩冷森森地抬眼,她只好后退一步。

    “我们来聊聊天,好吗?”院长保持着距离,“你会说话吗?”她一字一顿地,想让对方更好理解。

    男孩的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看着她,神色不清。

    院长又问:“你认识他吗?”

    男孩闭上眼睛。

    院长掖了掖叶灵阳的被角,“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空气一片安静,风在窗外呼呼的吹。医护人员走进来给叶灵阳换了吊瓶,摸了摸额头:“好多了。真是的,什么人啊也配当父母,大冬天的把孩子扔掉注意点换毛巾。”

    院长点点头,想要道谢,角落里突然传来那道哑得快要不成声的嗓音:“死、吗?”

    护士看了看他,吓了一跳,又看了看院长:“这是那个?要不要联系上面?”

    院长朝她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事,等到医护人员离开,才看着男孩轻声说:“不会死的。”

    男孩说:“门、口。”

    他看着叶灵阳,冷涩地说:“他、哭。”

    “我知道了。”院长问:“你愿意留下来陪他吗?”

    男孩冷然地看着她,眼底看不出情绪,或者是所有情绪都已经麻木冰封了。

    院长蹲下去,平视他,慢慢说:“和他一起,照顾他,不让他死。”

    吊瓶里的水滴落得频率很慢,院长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数不清砰砰声。她的手缓缓伸出去,手腕和掌心一起向上。

    伸过来的不是牙齿,是冻到发裂的、属于六岁小孩骨骼的手,指尖还有被玻璃碎片扎破的密密麻麻的伤口,小孩子掌心里应该最柔软的部分却都是粗粝的茧。

    院长握住他的手:“你有名字吗?”

    太冷了,太硬了,男孩尖利的指甲碰到她的皮肤:“邬、和。”

    05

    把邬和带进孤儿院,是公认的错误选择。

    叶灵阳才四岁,小小白白的身子,脸和眼神都软乎乎的,看着就很好欺负。邬和开始学说话、认字、自理,不能经常和他在一块,叶灵阳就乖乖地趴在床上睡觉,不吵也不闹。

    中午有工作人员进来检查,看谁没有乖乖听话午睡,一推开门,就有来不及止住的哄笑声。工作人员赶紧进去,一群孩子趴着坐着蹲着围住叶灵阳的小床,拿着画笔大喊大叫。

    “干什么干什么?”

    她厉声斥开那些大小孩,挤进去一看,叶灵阳似乎是刚睡醒,眼神茫然,白嫩嫩的脸颊被掐得一片通红,上面还用彩色笔画了各式各样的动物。

    工作人员气得提高音量:“谁干的?!”

    那些孩子面面相觑。

    “谁欺负人了?!”

    她拿着湿毛巾给叶灵阳擦脸,却怎么也擦不掉,还糊成了一片更混乱的颜色。叶灵阳很听话地让她擦,她问:“阳阳痛不痛?”

    “阳阳不痛。”叶灵阳懵懂地学着她,揉揉自己的脸,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和大家一起玩。”

    小孩子们听到,舒出一口气,朝她吐舌头,恶声恶气道:“对啊!我们一起玩,关你什么事!”

    “才不要你多管闲事,老巫婆!”

    “无聊,我们走!”领头那个对叶灵阳哼了一声,“小气鬼爱告状!”

    她生气地停下手里的动作,追着那群鸟兽状逃跑的小孩出去了。叶灵阳乖乖把毛巾挂好,又把画笔放回桌子上,晒着初春的太阳,躺回去继续睡觉。

    邬和“下课”的时间是傍晚四点半,小孩子们正排队吃饭。打饭的阿姨手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被吓的——队伍传来连绵起伏的惊叫声,哭喊很尖锐,随后一声斥骂:“你们在干什么?!”

    有个小胖子抹着眼泪鼻涕从队伍里钻出来,捂着后脑勺憋不住地放声大哭,他后面的小女孩尖叫:“血!邬和把胖胖打出血啦!”

    院长快步走过来,邬和仍不知悔改地揪着小胖子的衣领要砸人脑袋,手里的不锈钢饭盒一片湿漉漉的红。院长喊:“邬和!你把东西给我放下!”

    邬和冷冰冰地,看都不看她一眼,哐当一声,饭盒被她夺过重重扔到地上。她刚要拉开邬和,下一秒,小胖子的哭声稍微静止,然后崩溃决堤。

    “邬和!”

    邬和捏着手里的凳子,爆发出正常六岁小孩身体最深处也没有的力量,眼神像从深海两千米处打捞而起,冷得刺骨压迫。

    06

    新人被“欺负”一阵当做迎客礼,是孤儿院的隐秘共识。小孩子的恶意往往被认成天真不识世,大人们睁只眼闭只眼,骂骂几句就揭过了。

    欺凌也会有腻味的一天。

    多亏了邬和,叶灵阳是特例。孤儿院的小朋友再也不敢欺负他,也不敢与他往来,小小的叶灵阳每天只好自己趴在书桌上画画、跑去外面捉蝴蝶,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邬和回来会给他念故事、教他写字,他像一株被太阳照顾得很好的小芽,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院长给他背上书包,说:“阳阳可以上一年级啦。”

    叶灵阳和院长告别,被邬和牵着去学校。邬和应该是三年级的年纪了,却一定要等叶灵阳一起再迟迟上学。邬和把他送到班级门口,说:“我在隔壁,不要让别人欺负。”

    叶灵阳用力点点头。邬和一遍一遍给他检查好东西,最后只是问:“上学开心吗?”

    “开心!”

    邬和摸了摸他的头:“进去吧。”

    没有人欺负叶灵阳,这是邬和没有想到的,学校不同于孤儿院。邬和每节课都去隔壁门口站着,叶灵阳的座位被围起来,周围不是恶意的笑脸,他看得出来那是喜欢。放学去接叶灵阳的时候,看到叶灵阳正在和同桌拉勾勾。

    同桌说:“你记得一定要带给我看看哦!”

    叶灵阳弯着眼睛:“一定!”

    “咦,你哥哥来啦。”同桌小声说,“他好凶啊。”

    “不是哥哥呀,是朋友。”,]

    叶灵阳闻言转头,告别同桌,噔噔噔跑过来,很开心的样子。邬和没说什么,帮他背好书包,出校门,等公交,上车,叶灵阳跟在后面牵着他的书包带子,很安静很乖。

    他把叶灵阳安置好,再坐下。叶灵阳扯扯他的书包带子:“你不高兴啦。”

    邬和看着他。

    叶灵阳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邬和说:“嗯,不高兴。”

    叶灵阳晃着腿:“为什么?”

    邬和按住他的腿,怕他撞到前面的椅子。叶灵阳只好安安静静坐好。

    邬和把手收回来,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似乎是发呆了一下,才问:“不拉我的手吗?”

    叶灵阳茫然地把手伸出去让他牵,邬和把他的手包拢住,很小很软的一团。

    “一年级了哦,”叶灵阳对他郑重其事地说,“上学啦,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牵手。”

    邬和说:“我不喜欢读书。”

    07

    期间不是没有人来认领过叶灵阳。

    叶灵阳十六岁了,已经懂事了,大人们看资料时会有些犹豫,但在见面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满意的笑容。

    工作人员偷偷对院长说:“邬和那里不会成功的。”

    期间不是没有人来认领过叶灵阳,只是都被疯狗一样的邬和吓跑了。邬和似乎是很害怕离别,一听到“领养”两个字,就发疯一样地狂暴。

    以前的都被邬和拦下了,但叶灵阳已经长大了,有自主选择权。院长接过茶水,“总要试一试。”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

    叶灵阳不安地坐着,手揪着沙发花布。对面的夫妇轻声安抚着他的情绪,基本了解一些情况之后,心里更是敲定了方案。

    院长送走客人,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搂着叶灵阳,“不愿意吗?”

    叶灵阳脑子还有些混乱,院长说:“阳阳可以住更好的房子,有自己的小房间,不用和邬和一起挤着睡啦,还有爱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会让你学画画,可能还会给你养一只你最喜欢的小狗”

    叶灵阳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同往常一样茫然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这样的生活。四岁前是怎样,他早就记不清了。

    院长拍拍他的背:“没关系,不愿意就不愿意,阳阳开心就好。阳阳收拾收拾,好好过个生日。”

    叶灵阳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过的是捡到他的十二周年纪念日。他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院长把气球挂起来,还买了个大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十六只蜡烛。叶灵阳许完愿再吹熄,大家拍掌欢笑,灯光重新亮起,人群里始终没有邬和的脸。

    邬和不喜欢读书,很不喜欢。小学六年加上初中三年高中二年,院长不知道被联系过多少次,老师心累得只甩下一句话:“这孩子我没本事管,你们带回去自己教育吧。”

    逃课、顶撞老师、打群架,邬和屡教不改。这是他消失的第三天,叶灵阳给他留了一块蛋糕。

    冬天太冷了。十二年前的今天下着大雪,今年今天却突如其来的下暴雨。叶灵阳昏昏欲睡翻了个身,突然听到一楼门外有轻轻的动静,他爬起来站在窗前悄悄看下去,是邬和。雷电交加带起一片冷光,他看到邬和拖着一个什么东西。

    邬和淋雨了,浑身湿漉漉的。叶灵阳屏住呼吸,看到邬和一步一步走到大门前,似乎是很吃力,啪啦一声,邬和的脸被照亮,嘴角乌青,他拖着一个很大的玩具熊,大熊的毛上沾着泥水,还有很淡的红色。

    邬和开门,进来,关门。叶灵阳赶紧跑回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只很大的玩具熊。

    红色,是什么呢?

    红色

    房间门终于打开了。邬和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进来,叶灵阳感觉旁边有很浓重的呼吸,他露在外面的手,被邬和轻轻捉住放回被子里。

    邬和的手指太冷了,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邬和蹲着,用气音试探:“睡着了吗?”

    叶灵阳眼睫毛颤了颤。太黑了,邬和看不到。

    “都一点了等我一下。”他站起身,轻声地重新拖起那个毛绒熊,出门了。

    干什么呢,为什么要拿走毛绒熊?

    邬和要干什么?

    叶灵阳闭着眼,有一种不安的情绪隐隐破土。他最后还是起身,打开门。

    二楼尽头的卫生间灯亮着,门没关,有水声。半夜的热水器被关掉了,叶灵阳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邬和很认真又很小心地搓洗掉毛绒熊身上的红。

    地上的冷水流成一缕缕,红的,是毛绒熊身上的红,也是邬和的血。邬和裸露在外的皮肤有深浅不一的伤口,嘴角青得厉害,他垂着眼睛,冰冷的眼神不见了。

    叶灵阳突然出声:“洗得掉吗?”

    邬和第一反应是藏起那只熊,卫生间那么小,熊又那么大,脏兮兮的毛就这样清楚暴露,还有熊胸口绣着的很傻的那句。

    叶灵阳问:“你”

    真的不冷吗。

    后面的话被雷声吞噬了。邬和抬起眼,下意识问:“什么?”

    叶灵阳看他神色如常,只好摇摇头,蹲下来看着他洗。邬和确定他穿好袜子和棉拖,才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没想到会这样,很脏了。”

    叶灵阳撑着脸说:“你又打架了。”

    邬和的手顿了顿,叶灵阳继续道:“你带着熊打架吗?”

    语气里带着笑意,他看到叶灵阳的眉眼弯成月牙小湖,一如既往的可爱。

    邬和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冷水哗哗冲着他的手,手心里的毛绒黏成一纠。他挤了一坨沐浴露,低声说:“我本来想带着熊早点赶回来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

    的确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为了买下这只店里最大的熊,邬和打了一个星期的工,好不容易下了夜班要赶回来,却被堵在巷子里。

    邬和看着他,“我的生日快乐还作数吗?”

    叶灵阳很乖地点点头,小声说:“作数。”

    邬和忍不住勾起嘴角,叶灵阳却掰着手指头数数:“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生日了,勉强让你作数吧。”

    “什么?”

    “不对,”叶灵阳摇摇头,“是我要改过生日了。”

    邬和猛地站起来,没有支撑的熊一下子滑落在地,花洒砸到黄白菱格瓷砖上。外面的雨很大,肯定很大,邬和感觉自己的耳边一阵嗡鸣。

    叶灵阳说:“我可能要有爸爸妈妈了。我不想成为院长阿姨的负担。”

    08

    养父母把叶灵阳接走的那一天,是寒假的第一天。叶灵阳站在树荫底下,看那对夫妇和院长寒暄,冬天看不到蝴蝶,太阳也不想出来,他只好在风里发着呆。

    院长终止对话后,走过来拍拍他的头。不同的是他长大了,院长需要踮着脚。所以他很乖顺地微微低身,脑袋在院长掌心里蹭了蹭。

    院长问:“冷不冷?”

    他摇摇头。院长什么也没叮嘱,只是笑了笑:“阳阳,到那边要开心。”

    叶灵阳认真地说:“院长阿姨,我知道。”

    院长四处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不远处的夫妇已经把车子开到了门口,显然是在等待。

    叶灵阳抱抱她,小声说:“帮我跟邬和说再见,他生我的气啦。”

    “邬和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院长踌躇一会,最后只说,“你走吧,阿姨一直在这呢。你好好的,有空回来看看。”

    叶灵阳被送上车,一捧尾气也没留下。这条小巷里,冬季的白天很难有热闹感,冷气四通八达地组成一片空落。院长看着车子远去,直至车子开到再也不敢想的远方,她才慢慢走回去。

    孤儿院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当初和叶灵阳同一批的也所剩无几了。

    一楼拐角的小房间是十岁以下小朋友住的。他们在房间门口熙熙攘攘地挤成一团,院长问:“怎么不进去?”

    有个小朋友说:“邬和哥哥在里面!”

    院长的手搭在门把上,最后放下。她转过身拍拍手:“让邬和哥哥自己待着好不好?阿姨带你们去玩捉迷藏。”

    小孩子们欢欣鼓舞地跟着她一哄跑出去。

    这个房间,叶灵阳跟邬和已经搬出去六年多了,里面的布置还是一成不变。邬和打开窗,外面是枯黄的草地,叶灵阳小时候会经常在外面捉蝴蝶。

    他知道,没有人比叶灵阳更想要爸爸妈妈了。

    四岁的叶灵阳,半夜会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小声地呜咽要爸爸妈妈,因为害怕吵到其他人,养成了咬手指的习惯。那时候邬和还不太能说话,喉咙时时刻刻都像是堵着沙子,他安静地用指腹给叶灵阳擦脸,凭借着月光,他看到叶灵阳脸上白嫩的皮肤被茧子擦得透红。

    叶灵阳很努力地憋回眼泪,眼睛湿得像是快要满溢的湖。邬和学着院长那样,摸了摸叶灵阳的头。

    爸爸妈妈是什么?邬和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在成为野狗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像是曾经被他掏空的垃圾箱,模糊,残破,腐烂。但他知道,叶灵阳想要的,他一定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是无数个黑夜里的摸头和抱抱,还有被亲吻掉的眼泪。

    后来叶灵阳上了初一,是不同的学校。初中的男孩子叛逆嚣张,格外不顺眼所谓的好学生。邬和在校门口迟迟等不到叶灵阳,不顾门卫大骂闯进学校里,傍晚六点的教学楼很空旷,邬和的脚步声无限放大。

    “你装什么好学生啊!”有个男孩子提高音量,“你以为你有什么好牛逼的,你也就是个没有父母的杂种而已!”

    “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

    叶灵阳低着头,发不出一点声音。邬和却分明看到对方下巴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淌,泡得他心脏酸胀。

    他把人砸得头破血流的工具是什么,他不知道了,记过通知寄到孤儿院时院长是什么表情他也不记得了,但是叶灵阳那种无助的、茫然的、害怕的目光,像是刀划成的影子,锐利,深刻,他摆脱不掉。

    没有人比叶灵阳更想要爸爸妈妈了。

    09

    养母的孕育能力薄弱,年近四十也没有孩子,叶灵阳一进家门,就被当宝似的捧着。

    这里离学校很远,坐车应该要很久很久,叶灵阳没去过什么地方,这种距离他形容不出来。但他知道,和偏僻的孤儿院隔了十万八千里。

    然后是一成不变的生活,吃饭,睡觉,上课——养父母给他找了个美术教师,他每天上完课就趴在书桌上练习画画。孤儿院见过的蝴蝶都被他凭着记忆画了个遍,他把这些蝴蝶剪下来,放进玻璃罐子里。

    叶灵阳不是太喜欢冬天,太冷了。但是不同于孤儿院,他的房间里安有暖气,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露出手脚,再也不用“听”邬和沉默的唠叨。

    有时他会想起邬和,想起院长,还有孤儿院里那片草地,不知道大家都在干什么呢。叶灵阳停下手里的画笔,墙上的闹钟叮一声,已是午夜十二点,风在黑夜里游荡。

    外面有树、风、路灯,没有草坪,叶灵阳拉开一点窗帘,想陪陪月亮。

    这栋二楼小别墅外,是绵长的公路。有一道黑影坐在路灯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的孤单一条。叶灵阳揉了揉眼睛,那个影子姿势依旧不变——

    很熟悉的姿势。影子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叶灵阳知道,唯一露出的眼神一定是冷然的。

    邬和早就习惯了冷风,他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群群飞虫撞在他头顶的灯光上。突然,也有什么跌到他头顶。

    一只纸飞机飘下来,邬和捡起,看到上面贴满各种手绘蝴蝶。他猛然抬头,二楼的窗帘已经拉开了,他送的那只毛绒熊趴在窗口上,手被调皮地抬起来,像是在打招呼。

    胸口的显眼的蠢。

    吱啦——

    一楼的大门被小心地拉开,邬和站起身,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看着叶灵阳。

    “有没有吓一跳?”

    邬和配合地嗯了一声,目光滞留在他身上。

    叶灵阳蹲下来,掀起一截裤脚:“我穿袜子啦。”

    邬和走过去,也跟着蹲下来,抱住他。]

    叶灵阳像小时候那样,乖巧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一路的末班车九点半停运,出租车也不会接太远的单,邬和走了多久他记不清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叶灵阳小声问:“你来了很久吗,有没有告诉院长阿姨?”

    邬和摸摸他的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没有。你有没有被欺负?”

    从小到大,邬和最常问的就是:“有没有被欺负”。他会说:“我在隔壁、我在外面,不要让别人欺负。”

    叶灵阳弯起眉眼:“他们对我很好啊。叔叔会教我打球,阿姨还给我请了画画老师就算你不在了,我也已经不小了,我不会被人欺负的。”

    邬和说:“我在的。”

    叶灵阳看着他背后的公路,还有在夜里迷蒙的树丛,眼睛和耳朵一并红了。

    邬和最后亲了亲他的额头,说:“我都在,不要让别人欺负。”

    10

    命运的改变就是这么突如其来。

    好赌的亲生妈妈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联系方式,频频找上门要钱,叶灵阳的养母怀了宝宝,脾气阴晴不定,他在家里足够隐形,但还是少不了要被刺几句。养父尴尬地找他谈话:“小阳啊,你看你妈妈,怀孕了脾气就是大,听说你们学校高三要强制住宿吧,不然你”

    叶灵阳听懂了。他很听话地应下来,然后收拾行李,背上书包,坐上车,住进了学校宿舍。

    他不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住了,更何况室友还是同班同学,就适应得很快。每天一起吃饭、上下课、自习,生活节奏很快很稳。

    养父有时候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然后紧接着就是银行卡里多出一笔钱。

    陆文曜凑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咂了咂舌:“万恶的资本家啊。”

    叶灵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照常取出固定的生活费。里面存了很多钱,但他知道哪些该花,哪些不该花。

    陆文曜一边陪他买东西,一边聊八卦:“对了,那个邬和”

    叶灵阳抬起头。

    陆文曜犹豫地说:“不是你哥们吗,虽然他每天给你带早餐,但你们好久没联系了吧,我听说他好像被劝退了”

    邬和初中的班主任曾经放过狠话:“如果不是九年义务教育,邬和哪能读到现在!”

    邬和逃课,逃校,打架,把人父母闹到学校的事不少,学校估计是一忍再忍,才下了最后的通知书。

    叶灵阳呆呆地,脑袋一片空白。他知道邬和在大家眼里很坏,但没想到坏到要被退学。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叶灵阳很乖很懂事,但是叶灵阳也会半夜为自己的顺从而难过。

    门被敲开的时候,院长正在陪孩子们给花松土。大门外的人西装革履,举着相片问:“您好,冒昧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这里十四年前,有没有收养过这个孩子呢?”

    相片里的小少爷穿着西服,领口打着蝴蝶结,对着镜头微微笑,身后是一架钢琴。

    有个小孩凑过来,指着照片:“好像邬和哥哥呀!”

    “邬和?”那人愣住,手颤抖了一下,“请问,他现在在吗?”

    十六年前的邬和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很平稳了,完全不同于现在阴鸷的邬和。四岁的邬和被拐到隔壁那座陌生的城市,然后逃跑,借着身高偷偷上了大巴,被运到同样陌生的这里,流浪。

    和野狗抢食,朝欺负自己的大孩子们扔石头,习惯逃跑和躲藏,最后在垃圾桶旁捡起钢管。两年时间,邬和从小少爷变成了野兽一样的孩子。

    同样的四岁,邬和让自己活得不像人,生命里只剩下生存,却把叶灵阳的生活保护得一丝不苟。

    那人说:“少爷以前钢琴弹得很好。”

    院长给他端了杯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又道:“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呢,方便见一面吗?如果可以的话,邬家希望能把少爷平安顺利带回北京。——不,是必要。”

    院长叹了口气:“他可能不太愿意。”

    那人沉默地看着她。她说:“邬和认为他还有一个责任。”

    生存,生活,生命,对邬和来说是三个跳跃的层次。前者是他,后两者是叶灵阳。

    11

    “为什么”

    叶灵阳顿了顿:“为什么不来学校了,这样?”

    张嘉翘着二郎腿:“不行,眼神再生气点。”

    “语气再质问点。”陆文曜给他模仿了一遍,快要把唾沫喷出来,“要让他主动把实情说出来。”

    “不是,你们这也太直接了,就不怕阿阳小命不保?”陈博艺撩起袖子,“别听他们的,你要这样——”

    “好。”叶灵阳点点头。

    陈博艺撇下嘴角,眼神哀怨:“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叶灵阳默默叹了口气。他把书包背好,请假条拿上,说:“我走了。”

    “注意安全,公交车不要坐过站,把书包往前背”

    叶灵阳打开门,“我知道——”

    邬和站在走廊上,身后的树叶沙沙作响。

    提前设想的对话,好像都没用了。叶灵阳怔在原地,没想到学校和孤儿院苦苦找了这么久的人就轻易出现在他眼前,邬和像往常一样接过他的书包:“有没有”

    叶灵阳说:“没有被欺负。”

    邬和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叶灵阳牵着书包带子,穿过走廊,然后是操场,升旗台,花坛,最后停到了那座偏僻的树林。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的荒芜地方,污水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治理好了,清澈得可以看到小石子,落叶铺满地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邬和问他:“牵带子吗?”

    “带子?”

    邬和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我想牵你。”

    “你已经二十岁了,”叶灵阳强调,“二十岁。”

    邬和难得地笑了笑,黑黢黢的眼睛似乎柔化了几分:“准备好。”

    “什——”

    邬和把密密麻麻的垂叶轻轻拨开,日光猛地照亮这方天地。里面开满了各色的花,花上飞着各色的蝴蝶,光晕被打得斑驳,似乎空气都闪着荧粉。

    叶灵阳不由道:“好多蝴蝶!”

    真的很多,他在孤儿院里看到的,从书上看到的,甚至没看到过的,都在花叶里翩翩。

    邬和突然说:“我刚才想问你的是——”

    叶灵阳微微偏头,“什么?”

    “是——你有没有想我。”邬和低声道,“想我一丁点就好。”

    “什么”叶灵阳怔住。

    “我很想你。”

    邬和伸出手,挡住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凑过去,隔着温热的手掌,落下一个吻,“很想。”

    没有触感的吻,穿过属于邬和的皮肤、骨骼、血肉,在叶灵阳月牙湖一样的眼睛上,温柔地落下珍重。

    邬和说:“我喜欢你你一定知道了,我想你你也知道了,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想配得上你,我想和你在一起,爱人那样的在一起。”

    叶灵阳的眼皮不住地颤动,扇子似的眼睫毛搔在他的掌心。

    “我从小就很讨厌读书。在孤儿院读书,我不在就有人欺负你,在学校里读书,总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邬和轻声说,“你很少时候是我一个人的。”

    叶灵阳吸了吸鼻子:“喜欢我是你去当坏学生的理由吗?”

    “那就只有我一个人能保护你,没有人敢和我抢你了。”邬和压低声音,“我是什么样子是我决定的,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借口。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要爸爸妈妈,我就让你走了,不能不放手,不能舍不得,我想让你开心。”

    叶灵阳闷闷说:“那每天蹲在我楼下的人是谁。”

    邬和沉默了一下。

    叶灵阳又道:“这些蝴蝶,是不是你买来的?”

    邬和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他发现了。叶灵阳扒开他的手,闷声闷气:“你就是不喜欢读书啊,我们这里才没有这种蝴蝶!”

    邬和抱住他,“好,不要生我的气。”

    叶灵阳看着脚尖,哼哼唧唧道:“我才不会因为小事生气,反正不读书的是你,被退学的是你”

    邬和挫败地把下巴搭在他的头顶,“你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叶灵阳挑着树叶踩,“反正我是最容易被骗的傻子。”

    邬和亲了亲他的发顶,“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

    叶灵阳的脚尖在泥土上扒拉,落叶哗哗作响。邬和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带着温热:“不要不开心。”

    他静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也只是笨拙地说:“我被家里找到了,所以我有退路的。”

    叶灵阳说:“我知道。来找叔叔阿姨的,也是你家里人吗。”

    邬和慢慢道:“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别人能给你的,我也可以了,我知道你在那里不开心。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会变成我生命里的一种责任”

    叶灵阳小声道:“一直是?”

    邬和忍不住勾起嘴角:“对,你一直是。你愿意吗?”

    “从现在起,”叶灵阳弯了弯眼睛,小小的梨涡跑出来:“看你表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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