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并非在意料之外。
“哔——”
尖锐的哨声将肖昊刺得清醒过来,迎面对上副队长那双冒火的大眼。对方揉着肩膀上的淤青,气愤地喊道:“诶,你!你叫什么?——哦,肖昊是吧?!肖昊,你都带球撞人两次了,傻子也该知道那是犯规了,你怎么回事,啊?!”
肖昊撇开视线:“对不起……”
副队长气道:“谁让你对不起了。而且你这运球怎么回事,每次一看见对面来人就往旁边闪,不知道打配合吗!中锋扑上来拦你你就撞人家,跟只耗子似的,我们能吃了你吗?!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帅就能任意妄为了……”
“怎么了?”
霍凯披着外套,拍着篮球走到争吵的中心。肖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副队长一股脑地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霍凯望了眼肖昊紧抿的唇角,拍了拍副队长的肩膀,说:“你差不多行了。当年谁不是从菜鸟时候过来的。你连篮都投不进去呢,肖昊比你基本功扎实多了。”
那副队长长了张憨气耿直的阔脸,浓眉大眼,嗓门也洪亮,梗着脖子说:“凯哥,我训他又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态度。你也不是没看见刚刚练习这小子什么样!压腿时一脸嫌弃不让其他人碰他,传球时谁挨着他了就往外不讲道理地撞人!你又不是女生,你怕别人碰你啊,大老爷们娘们唧唧的——”
霍凯眉头微蹙,正要说些什么,“砰”的一声,肖昊将手里的篮球砸得震天响,干脆地扭头离开了训练场。周遭鸦雀无声,一堆人目瞪口呆地看肖昊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硬得像块结冰的生铁。
【小昊,今天的训练还好吗?[亲亲][亲亲]这么久没打球有没有手生啊?[憨笑]】
【第三大节课后我本来想去看你训练的,结果学生会那边又有事了[委屈]因为任务是会长亲自安排下来的,我没法推掉。而且你猜怎么着】
【他们把和会长沟通汇报的任务交给我了[捂脸]听说隋会长挺不好相处的,倒不是脾气差,就是有时候说的话……让人接不上,很古怪。我就在入会的聚餐远远见过隋会长,不知道这次能沟通成什么样子[流泪]】
肖昊在体育馆的更衣室,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微信上路奕铭的留言。他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刷着手机屏,忽然像个傻子一样笑了起来,满心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
【篮球队挺好的】
【你加油啊】
路奕铭很快就回复了两个“亲亲”的表情。肖昊眉眼低垂,嘴角忍不住上扬,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快点搞完你那些事,回宿舍亲我[右哼哼]】
信息一发出去肖昊就腾地红了脸,把手机扔到包里,耳根泛着柔软的红晕,心情大好。他正准备脱上身的篮球衣,这时,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更衣室,在看到他后气氛明显压抑了不少,只余钥匙开锁的咔嚓声。
“……”
篮球衣卷在腹部不上不下,肖昊顿了顿,重新遮住裸露的皮肤。他刚想出门,忽然听背后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花木兰从军时最怕什么你们知道么?”
有人笑嘻嘻地搭腔道:“怕什么啊?”
“最怕跟其他男的一起换衣服啊,哈哈哈!”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土味和运动后剧烈发酵的雄性荷尔蒙,在傍晚残存的日光下徐徐蒸腾。肖昊脸色发青,听一群人在他身后哄然大笑,尤其是副队长,笑声就像一匹马在草原上奔腾着咴咴乱叫。
“怎么回事?”
就在屋内笑得不可开交时,霍凯推门而入,看到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肖昊。他往更衣室内环顾一圈就明白了个大概,若无其事地拉着肖昊回到了衣柜前。
“诶,队长!”
其他人笑嘻嘻地打招呼。霍凯揉了揉肩膀,漫不经心地应了,拧开了柜门。
肖昊朝他瞥去,见霍凯在一干人目光灼灼的注视下,脱掉了汗津津的篮球背心,露出一身健美饱满的肌肉,亮晶晶的汗粒沿着沟壑分明的胸肌和腹肌滑落。其他人歆羡的唏嘘声此起彼伏,肖昊直勾勾地盯着霍凯那仿佛出自古希腊雕刻家之手的完美身材,也呆住了,不仅是那强悍肉体本身的魅力和吸引力,而是霍凯就这么大喇喇地将自己暴露人前,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这么袒露自己、张扬自己再正常不过。
“光看看有什么意思,瞧你那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霍凯注意到肖昊呆愣的目光,扯起嘴角,笑容有些慵懒,“过来摸摸?今天我准了。”
肖昊站在原地没动,好些新进来的队员倒嚷嚷着要摸。霍凯比了个“OK”的手势,看那些愣头愣脑的学弟凑到自己身边看来看去,一边试探着摩挲还一边啧啧赞叹。
“队长,你这是长期健身的结果吧?你去健身房的频率是多少,平时都吃些什么啊?”
“卧槽队长这身材可千万不能让我女朋友看见啊。她就喜欢这种健美型的,一直吐槽我身上没两斤肉呢。”
“也不知道我三年后能不能像队长这么优秀……”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活络起来,那些笑声带刺的高年级队员也不再起哄了,大家相安无事地换衣服,讨论临近的考试和挂起科来毫不手软的教师。没过一会儿,霍凯身边又清静下来。他将篮球衣甩在肩头,正在柜子里找背心,突然一只手抚上他的腰,沿着紧致的腰线暧昧地逡巡了一圈。
“……”
霍凯动作一顿,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将手心停留在自己腰际的肖昊。对方仰头望着他,犀利的眼神下藏匿着恐惧和迷惑,沉声说:“你不会是在故作镇定吧,真的不怕?”
霍凯笑了笑,套上背心和卫衣,用毛巾擦了擦汗湿的头发。肖昊有些不自在,不知是不是他的取向发生了变化,霍凯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有着不一样的含义,就像红酒杯里某种迷离的诱惑,夜色中掀起浪潮和狂啸,于曙光初现的黎明却重归平静。他笃定霍凯这份镇静不是对“身体接触”一无所知,恰好是太过熟悉,才能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敏感度降至最低。
“肖昊,传达意图的方式有很多,而完成某个举动需要很多肢体上的暗示。触碰不仅是渴望,还可能是气愤、友好、急切、慌乱……与其让惧怕控制大脑,不如用你那独一无二的敏感来帮你保护自己。不是用自己幻化出的臆想,而是更真实客观的经历和体验……”
霍凯在嘈杂的更衣室里低下声音,“下次试着分辨一下,其他人碰你时的眼神和路奕铭碰你时的眼神有何不同,怎么样?”
***
“学生会的人都挺怕我的吧,路奕铭?”
路奕铭正在收拾一沓打印纸,心里咯噔一下,笑道:“说怕就过了。我们都很尊敬会长是真的。”
对方翘着修长的双腿,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笑声轻快:“哈哈哈,你反应挺快的。之前一个小子直接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了。”
路奕铭干巴巴地笑了几下,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在手里的文件上。此时那位他人口中“性格古怪”的学生会长——隋川,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将身下的座椅晃得咯吱作响。
隋川比他大两届,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当年一进校园就在论坛顶成了校草候选,校庆晚会上一首字正腔圆的诗朗诵更让诸多学姐学妹为之尖叫疯狂。传说隋川是能把白背心大裤衩穿出贵族气质的帅哥,颜值丝毫不输当前一些男团c位。然而路奕铭一见到这个学生会长,莫名感到一种笑里藏刀的压迫,丝丝拘谨束缚着手脚,无法彻底放开。
隋川面带微笑,可微笑的唇角总给人一种狐狸般的狡狯感。隋川行止端正,可略带沙哑的声线却有着散漫的磁性。仅仅停留在对方的视线里,路奕铭就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要被对方看透了。那目光不像是普通的审视,倒像是一种放肆的冒犯,就像隋川借以剖解他人的锐器。
难怪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近隋会长。路奕铭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小昊待在这里,可能连一秒钟都受不了。
学生会内部对隋川的一些评价绝不是空穴来风。据说之前有个聚餐,隋会长要求每人必须到场。某个部长想以“去火车站接朋友”为由推脱,隋川却笑吟吟地说“你朋友不是周六才来吗”,还让那部长开免提确认日期,把那部长尴尬得满头大汗。不仅如此,有人说隋川笔记本里专门储存了一个学生会成员的文件夹,里面装满了各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私人信息——有些甚至连本人都不太清楚。
“对了,路奕铭。你那个室友,就是总跟你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不久前刚加入了篮球队吧?”
路奕铭目光一动,点头道:“是的。会长很好奇他?”
“这倒不是。”隋川望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就算有兴趣,我也不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啊。我一向对校篮球队很关注,那里多了某位新队员,我可是和他们的队长一样高兴。”
“……”
路奕铭眼神一冷,很快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笑容真诚而自然。隋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就像某种大型肉食动物注视着它们露出獠牙的幼崽,忽地就自顾自地笑起来了。
“不过,路奕铭啊,我倒是很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回答,说不定对我也很有帮助。”
“……哦,什么问题?”路奕铭一愣,实在想不出自己能给眼前这只捉摸不透的笑面虎解答什么困惑。
隋川一手转动着水笔,一手托着腮,狭长的眼眸笑意深深:“你是怎么自我说服,让心爱的人出去接触旁人,而不是把他绑起来锁在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