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六
和被带进来陷入短暂的昏迷不同,这一次,那安腾权意识十分清楚。他身体酸软无力,可连番被折腾下的疲累在全身魔力的游走中,一点点无声地褪去。
久违的感觉力量在全身激荡,平和之下蕴含着波动,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一根神经每一处毛孔都为战斗而警觉。
那安习惯这种状态,且享受着控制自己的身体完成各种拼杀和战斗时的酣畅淋漓。它们陪伴着他所经历过的每一时刻,融入血液,不可分离。
体力在回复,爆发力凝聚,耐力更加持久外表狼狈凄惨的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着久违的复苏。
黑暗中的心跳声有力强劲,有规律地撞击着胸腔。因为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支撑,被藤条缠裹得快要碎裂的压迫感也没有那么强烈,那安腾权紧闭双目,在清醒的状态下,他可以冷静沉稳地思索着不久前了解的信息,并且在脑海中计划编排着自己的行动。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他们前进的步伐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外部传来,听不清楚,但甜美清和的音质已经表明了来者的性别。
藤幻族的卫士们有些惊疑地看着站在他们身前的女人。她身姿高挑,蓝色长发高高挽起,一身劲装打扮,眼神倨傲,依靠在拐弯处,回头轻笑。
“涟大人。”几人愣了下才行礼。
涟迈步缓缓走近,目光扫落在中间的绿色藤条包裹而成的人形物,眼神不善。卫士想起不久前偷偷传开的事情,转瞬就明白了对方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你们这是要带他去域眼?”
“是。”
涟转了转眼珠,忽然挑眉一笑:“现在距离仪式还有很久。几位大哥,不介意我在那之前让我好好招待我们的客人一下吧?”
她问得突然,见卫士们集体沉默,又笑着补充,脸上的表情绝对不会让人怀疑那所谓的“好好招待”含了水分:“放心,他不会离开域眼的。你们权当多了一个同伴。”
说罢,也不等回应,径直转身向前走去,背影窈窕,胸有成竹。
果然,卫士们互相看了一眼,便默默地跟了上去,不出对方所料地应和了组织内身份特殊,为数稀少的雌体的要求。
藤幻族的语言和通用语相差很多,那安腾权凝聚起神识想要听得更加清楚些,无奈随着力量而萎靡的神识只恢复到两成左右,平常探查探查物宝法器属性还成,到了这种时刻,却是远远不够用的。
随行的多了一人,魔力低弱,甚至连他现在的水平都比不上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安才能谈得对方的存在和基本特征。
来人他不陌生,但记忆深刻是那个用了那安和黎外貌的藤幻族魔物。
妹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过,早些时刻被各种事情弄得完全无瑕他顾的男人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忧对方。
立后大典,本该是她最幸福最快乐的日子但是藤幻族和炎碧宸,还有他,却毁了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孩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
深深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浮上心头,不仅是因为他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更多的,是为直到不久前,才念起她安危的自己。
在没有亲眼确认到自己妹妹平安无事之前,他这个做兄长的,竟然被她未来的丈夫从里到外占据得完完全全,不管是身体,还是意识,不论是厌恶不屑愤恨,抑或那么一两个瞬间不可捕捉的心跳和冲动
满满当当的,都是炎碧宸。
还真是恬不知耻。
突然之间察觉到这个事实的男人扯动嘴角,进入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般。
这处禁域占地广大,深居地下的道路复杂繁多,曲曲绕绕,宛若迷宫。不知道又继续走了多久,那安腾权才感觉到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而这也意味着他终究可以摆脱那缠绕在身上的魔植的侵扰。藤幻族这种桎梏敌人的低等植物,只有极低的智慧。往日里被可以化作人形的族民当做宠物、干体力活的仆人饲养。而且恰恰是因为如此,那安腾权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才没有被察觉。
魔力大小决定神识高低,但并不意味着更弱的一方就感觉不出对方的强大。魔体蕴含的魔力会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形成一种独特的东西,类似一种气味,若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一个魔族是强是弱只一接触便可大概估算。自然,从下到上的差别越大,这种估算的精确度就越小。
所以,尽管那安腾权是炎真出了名的悍将,但他魔力被封之下又有身孕,孩子夺取他本源魔力一部分,造成他虚弱至极。而有了暗探送来的消息,加上亲眼所看所感的事实,就连看守他的卫士都在不觉间将他的威胁性划归到了无害之中。
缠在身上的藤条慢慢松了开来,随着光亮一起从外部世界传来的,还有刺鼻呛人的气味,十分浓郁,直接刺激得那安不由咳出声来,刚踩到实地的脚因为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半步,瞬间模糊的视大幅度晃动,他落入了水中。
水花溅了一身,后背上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那安依此稳住身体,环顾四周。
氤氲热气蒸腾而起,视野所及的空间全飘荡着白色雾气,他的身后是一道凹凸不平的粗糙石壁,石壁一头没入雾气,一头是个天然的半圆形缺口,带他来的两个卫士守在一边,正中间则是那安腾权交过一次手的名为涟的魔物。
他想要仔细打量,哪知忽然有股诡异的灼热从和热水接触的皮肤渗入,仿佛活物一般,迅速地横穿过他的身体,瞬间带起一阵剧痛,好似它硬生生地将血肉连筋带骨地撕扯下来一般。
更多的灼热从四面八方袭他而去,那安腾权却只是在第一次有些反应,剩下的就像他只是浸泡在普通水液中一般,毫无异状。然而抓在石壁上的拳头、紧绷的肌肉以及颤栗发抖的身子,却让一旁的涟满意怨毒地笑了出来。
她窈窕万分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炎真族的战士:“你们炎真不是以意志闻名魔界吗?我这次倒要看看,你可以撑多久。”
说罢,那株绑了那安过来的魔植哗啦啦伸长枝条,又全部曲折而下,转眼间变作了一张宽厚舒适的腾椅。
白雾在眼前变幻游动,化作细长尖锐,宛如长蛇似的形状,它们密密麻麻地围绕在水中的男人四周,争先恐后地撞入他的身体,再从另一面刺出。
那安大汗淋漓,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身上的镣铐无比沉重,他连手也抬不起来,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出现了幻觉。
扭曲的虚空由无数张狰狞可怖的骷髅组成,它们一会厉声桀笑,一会尖声哀嚎,好像顺着肚脐钻入血液,又似从毛孔中淌出浓稠的血中飞扑而来,将他吞噬。
那安狂乱的捂住双耳,惶惶地朝更深处退去,池水渐渐高涨,漫过他的小腹,又淹没他的胸膛,他发狂似地做出各种攻击,打碎抽乱眼前的雾气,但是下一刻它们就又回复原样,宛如水流一般,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这种激烈的反应只持续了短短一会,涟看到那安腾权再次安静了下来。他静静站在那里,一点点抬起头来,刚毅的面孔冷静沉稳,黑眸穿透浓雾,朝她冷冽射来!
“你们藤幻野心不小。”
低哑的男声淡漠冷硬,像出鞘的刀锋,危险慑人。
“居然在打它的主意。”
涟早在那安一反常态的平静下来后,心中就有点难以言说的不安。此时见他好似完全无事一样,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是冷笑一声,强作镇定:“那是自然,没有点胆量,怎么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那安腾权不置可否,只是弯腰从水中拣出一块菱形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闪着幽幽碧光。他看了几眼,已肯定这确实是他猜想的东西。
“这里本就是域眼烈泉,聚集着上古亡灵残念,因此才有烈泉灼水,剔骨涤源。可这样对于你们来说依然不够,所以还找了亡灵石来加强它们力量身为你们计划的关键,我是不是该觉得很荣幸?”
那安腾权面容沉冷,语音森寒,一拳突地砸向水面,轰然巨响,激起漫天水浪。澎湃的魔力绕他周身,随着这一击而溢出隐约紫光。他左手横空挥纵,周围白雾扭曲旋转,发出凄厉的嚎叫之音,红色的火舌不知从何处翻涌而出,眨眼间就如风扫荡,点燃一大片雾气,而亡灵们则发了疯般的鼓荡、慌不择路的向角落窜逃,却快不过空中烈焰,最后嘶颤崩溃,随着雾气燃尽而彻彻底底的消亡。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个瞬间,涟和两个卫士惊骇之极,连连不觉后退。待回过神来后,涟拔出腰刀,所有精神都绷起来,密切关注着池中情况。
她本来还期望着域眼烈泉可以困住那安腾权,可在看到所有白雾都被烧尽,便知道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视野里的男人傲然迈出烈泉,虽然浑身赤裸、小腹圆涨,但气势依然强大危险。他黑色长发披落上身,肌肉精悍饱满,身形高大健猛,一双如星长眸漆黑锋锐,像猛兽一般紧紧盯视在三人身上。
他步子沉稳有力,一步步走来,三人竟动不了分毫,两个卫士骇得浑身颤抖,下半身原型都现了出来。涟美目怒睁,狠毒的目光中又有几丝掩不住的恐惧。
那安腾权走到她的面前,不言不语,就在涟被她看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之时,他骤然出手,动作讯如闪电,一阵烈火卷着热浪原地凭空而出,轰的一声朝她们扑来。
涟脸色惨然,无奈身体根本动弹不得,骇然威压像无形巨石牢牢压住她,无边恐惧吞灭理智,让她浑身抖若筛子!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会议上被她那个自负傲然的养父史·维尔斯特百般忌惮的炎真“血刃”的力量到底是怎样一种程度
单单只是魔压,就可以让她身体放弃对抗。这就是魔界最直观的生存法则!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可等来的只有耳边扑通几下重物落地声,以及一个刚硬冷冽的低沉男声:
“把你知道的全部交待出来,我留你一条性命!”
涟慢慢重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刚毅深邃的男人面容,他冷然俯视着她,明明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五官,带给人的却是天差地别的存在感!前者弱小犹如蝼蚁,后者森然仿佛再世修罗。而这,才是真正的“血刃”?
“你想知道什么”
惊魂未定的看了两侧,那两个卫士果然已经身亡,这点不足为奇。可他们的死状却让涟暗自胆寒,破裂的四肢、烂到看不清形状的躯体,还有扭曲弯折的头颅。就像被猛兽撕扯践踏过一样,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眼前的男人根本没有武器,而他的双手则沾着绿色粘稠的液体。
“我刚才的话你没听清?”黑发的男人淡淡瞥他一眼,凛冽杀机即显,浑身肌肉都蓄势待发,似乎只要她敢点一下头,那么旁边的尸体就是她的下一刻的结果。
与此同时,就在同一处禁域的某处,布置得异常奢华的石室内,黑色魔光终于消失。
有人站在法阵中央,正在昂首闭目,冥思静想。他衣袍精致名贵,身材高大雄伟,面容隐盖在特制的华贵金属面具下,看不清楚。
一个青年跪在法阵外,蓝色卷发垂在肩膀上,见黑色魔光散去,沉声恭敬道:“恭喜大人。”
“你为我护法,同样亦有功劳。退下罢,这次事毕,我定会好好给你赏赐。”
良久,法阵中的男人才睁开眼来,踏出法阵,在一边座椅上坐下。他举手抬足之间雍容天成,气度身姿风貌非凡,不由让人对他面具下的面容更加好奇。
“能为大人效力,已是灼泉毕生荣幸。区区小力,怎敢居功?”蓝发青年依然跪在地上,就连头也是深深垂下,不敢抬起。
“呵。”戴着面具的男人轻声低笑,身体完全放松地倚在宽大舒适的椅背上。他的目光原本注视着面前的炎真族战士,却忽然像是察觉了什么变动般,又转移到另一方向,完美的菱形唇形勾起:“真是美丽的战姿,钧泉,你先留下,和我一起欣赏。”
他手指挥动横点,在昏暗的石窟内带起阵阵流光溢彩,贯穿其中的黑色魔力波动相互交织勾画,最后凭空凝聚成一个椭圆形的镜面,复杂的黑色的图腾镶嵌在镜边,镜中则迅速地幻化出另一处的光景。
那是鲜艳的火焰,浓郁的鲜红,翻滚的热浪。赤裸的成年雄性战士从白雾中昂然步出,眼神坚毅,轮廓深邃,镜面清清楚楚地映化着最细微的一个发丝,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
灼钧泉一开始以为这是虚构而出的画面,可下一瞬,他就明白这是窥视空间的魔镜。他保持着恭敬地姿态,却止不住内心的惊愕,一动不动地盯视着镜面。
镜面里的男人不着一丝一缕,强健完美的躯体宛如大理石打造,起伏的肌肉上印满吻痕、淤青及刻入皮肤表层的青黑纹身。他静立原地,表情凝重,眉头微锁,在几息后,突然发力,急速奔跑,又猛然纵跃而起,隐入甬道内临近顶端处向外的凸起岩石内。流畅迅猛的动作充满力量的美感,双腿间微微露头的耻毛掩不住雄伟的性器,而鼓胀凸起的小腹,非但令人生不出半点厌恶,反而吸引着他人的目光,在男人两块雄厚的胸肌与小腹间往返逡巡。
“你的眼光很不错。”男人一边轻声赞叹,一边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宽大指环,“这样的战士,就连我,也忍不住想要品尝他的滋味。”
平平淡淡一句,犹如惊雷,即刻击醒明显有些出神的蓝发青年。他立刻俯下身去,以头贴地,此前的平静已全变作发自内心的颤抖:“大人,那安滕权虽说战功显赫,但却毫无礼仪、粗鲁野蛮”
“钧泉,你过虑了。”另一人悠然一笑,声音温和地安抚道,“他是很易得人喜爱,但‘他’碰过的东西,无论我所想如何,都不能动。否则,我们坚信的秩序何在?”
“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点。”说罢,他蓦然止声,双目凝注镜面,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来。
“多谢大人教导。”灼钧泉后背汗如雨下,浸湿了里衣。他低着头,默然握着拳头,好半天,才重新仰头,看向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