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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因为手上没劲,加上清晨惯有的恼火,练琴变成了绝对的苦差事,也可能由于长久疏于练习,什么和弦,什么音阶,苻宁盼望着它们统统见鬼去,他弹出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噪音。

    “你这样有点说不过去。”姨妈听到那些心不在焉的敲击声后开始指责他。

    苻宁闷坐在琴凳上,“我就是这样啊”

    “也行,但好歹也有点精神,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谁都不喜欢整天只会愁眉苦脸的”

    “反正我干什么都没人喜欢我。”他看着琴键,逃避开侯爵夫人不快的质问。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揪住他的消极态度不放,“说什么呢,那些家伙都愿意去喜欢你。”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韦芝丽将手里散发着香味的信纸向侄子亮了亮,“人家段无殃勋爵还多殷勤地想请你去吃顿晚饭呢,我替你回绝了。”

    苻宁对此也说不上是怎么想的,“好吧。”他很随意就回答了。段无殃死乞白赖缠过他一阵,那会儿还在上学,自命不凡的勋爵就将硕大、现眼的,像尊橡皮树一般的花篮子连同酸溜溜的情书同时堆在他面前,苻宁根本不喜欢这样经过细致美化的公开胁迫,只能一次次从学校逃走了事,反而连带着让那些心怀嫉妒的同学们在背后说小话,表哥不把这当回事,还是父亲知道段无殃的作为后才让断了对苻宁的妄想。

    “我讨厌那个人。”

    侯爵夫人看着侄子,确定他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你可不敢再和那些错误的人有什么牵连了。”

    “现在我愿意用所有时间去睡觉。”

    “没再念着你原来那好中尉?”

    “没有。”

    “还盼着冯文昭离婚吗?”

    这完全是尖锐的讥讽了,要是原来苻宁会当场和她吵闹起来,可现在只能忍着腹痛和压抑摇了摇头。“爸爸知道我在你这儿吗?”他反问了一句。

    “少想了,我算是旁观者清,他讨厌你妈妈,自然而然也不待见你。”

    “那还生我干什么?”苻宁欲问一句,但不由自主哽咽,姨妈反而以为他想通了,“除了这张漂亮脸蛋外,阿宁,你真得在有点别的,学着收敛脾气,好好弹弹琴,你原来就喜欢不是吗?”

    “我会的。”

    他终于让姨妈满意,却知道一切都不是出自真心实意,“你表哥来过电话,还是记着你,别和他纠缠了,现在对你不值得,更不划算。”苻宁没听出侯爵夫人的弦外之音,纯当母子俩关系又恶化了,也就敷衍过去了。

    但接着面对琴键却怎么也继续不了,姨妈大概是觉得流产之后他还是会很快健康回来,不过苻宁骗了自己几天,却越来越怀疑,仆人见他被腹痛折磨得实在可怜,才在女主人走后扶着回卧室躺着。

    “夫人这两天心情好着,您真到了受不住的时候跟她说,没有什么的,医生一会儿就给您叫到。”

    可能是出于同情,仆人包庇了他不合女主人规矩的行为,纵使心里为这自发的好意别扭,但实际看来,姨妈雇的这医生似乎比原来家里的那位顶用些,苻宁吞了镇痛片,才算是活过来一点,也有心思考虑些别的了。

    “你们夫人最近都很忙吗?”

    突然被问到的仆人神色有点古怪,“她勤出去?”苻宁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是”

    “你还说我姨妈心情好?为什么啊?”

    “您行行好,我们作佣人的,又怎么能在这里多嘴呢?”

    “好啊,那就一直不要多嘴,反正姨妈总得好晚才回来吧。”

    再见面时表哥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温柔,苻宁虽然对姨妈有些感谢,但打心眼里仍觉得听不听她的话无所谓,坐上冯文昭的车子,等开出好一阵后,他不由分说地就揪住抽了两巴掌。

    “我的阿宁这样厉害?不再多打几下消消气?”

    表哥笑着去抓苻宁的手,胡乱挣了几下就给他制服了,“我错了,我不好”

    “只有萧澄对你重要,我算什么啊?”

    苻宁被箍住,只能听天由命地靠进冯文昭怀里,“你和邵长庚全是混蛋,们都不如狗!”他咬着牙。

    “对,阿宁小宝贝说什么都对。”

    似乎嫌言语轻薄还不够,表哥又在他脸上接连亲了好几口,“为你做什么都行”

    “那你把绒绒找到了?”

    “想来警察局的人是找到了,一条狗嘛不过”

    “狗比你好多了!”

    好不容易脱出怀抱的苻宁持续生着闷气,他以为自己对表哥完全死心了,可境况却愈发绝望起来,根本没有丝毫信心——如果冯文昭再这样下去,他不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受到蛊惑,把自己的身心完全扔出去。

    现实善待他也不善待他,侯爵的确是失了信用,之前一段苻宁被流产折磨得不成人样,没精力顾及跑丢的狗,可现在身体略有恢复,就不得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绒绒的陪伴,拴在他面前的那些杂毛畜生狂吠不止,苻宁心悸起来,又不由自主往表哥身后躲。

    “请您看看,您的爱犬在不在这里头?”

    警员竟然还叫他再去看看那堆被搜罗来的,仅仅是黄黑毛,块头大,但眼看就血统极为不纯的柴狗,他还叫他从这里挑?

    “没有。”苻宁冷下脸。

    “哎,您再仔细瞧瞧啊,狼狗都差不多的长相。”

    但他懒得理会一个普通警员,赶紧拉着表哥离那群恶狗远远的。穿制服的似乎有什么要争辩,也跟了上来。

    “这有好大一阵忙活才帮您找来那些个狗,要不”

    “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狗我自己不认识吗?”直接一个白眼过去,“还是说你根本分不清那些狗是纯种那些是杂种?你又是哪门子蠢货?”这样一来,警员直接叫他给骂到一边去了。

    “行了,阿宁,别气了,以后再给你找就行了。”

    “以后?以后我能指望你这个废物干什么?”

    冯文昭脸上挂不住,要去劝苻宁几句,反而弄得更加无地自容,但见表弟找不到狗,急得又要哭,只好先稳住的脾气再顾其它的,警局的人倒是忙着跟上来赔不是,苻宁被惹得更恼,全剩下冯文昭在应付。

    “阁下,再给上几天肯定能”

    几人闹得很不愉快,冯文昭根本不想再多逗留,可临到出门却猛然被人撞了一头,侯爵被吓得不轻,等他强撑出镇静体面,警局的人早就一左一右将那扑过来的干瘦老汉架住了。

    “你要干什么?”冯文昭觉得自己不得不问。

    谁知对方情绪激动起来,大着嗓子说了一连串话,却一句也没叫侯爵听懂,那边苻宁走在前头,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早就失了耐性。

    “已经给你立了案,天天这样来纠缠也没的用,你孙女的线索我们替你寻着呢”

    听着警员教训老头,苻宁觉得没意思,直接坐进了车里,等着表哥一起走,虽然他又闹了一通,可这一次他明白地觉得自己全无过错,“你走不走?”他摇下车窗问冯文昭,语气很冲,还命令司机不断按响喇叭。

    “大人姑娘拐走”好久冯文昭才从那不知是哪一省方言的求告里分辨出了几个词,“你会讲官话吗?”他问道,摆摆手示意警员将人放开,只是当事的苦主似乎不完全明白侯爵的意思,嘴里仍不断念着含混难懂的话,接着急火火地从随身布兜里掏出张软皱的相片来。

    “他要找这上头的年轻姑娘?”

    警员像是对这事很熟了,看也不看那张上面框着一家人的照片,就给了肯定答复,“脸都快看不清了”冯文昭对质量不佳的照片叹了口气,“不过身段似乎不错。”他将这话藏在心里。

    “我帮不了你,老人家,或许你该试着相信警察。”最终侯爵将照片小心地还了回去。

    “没准你们该去妓院找找。”他转头就带着戏谑对警员说,对方以为是笑话,便跟着乐了起来,“您这是说笑了,人家开个窑子合法经营纳税,我们又怎么能去砸场子呢?”

    “哎,你看看,难不成我今天穿得像个公安局的?”

    苻宁没心情去看不断掠过的街景,也不理会表哥故意逗他的话。

    “你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都能抽出时间来,却对我那么狠”

    知道自己还是逃不过,冯文昭把双手抱在胸前,指甲刮着衣料的肌理,“我可以一直向你道歉,直到你满意为止,但你要知道,我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对你流产那件事,很抱歉。”

    “别说了,就当我是活该吧,大家都好受点。”

    “阿宁,我是真心想让你高兴起来。”

    “高兴?你为了萧澄差点杀掉我,轻描淡写几句就算过去,还嫌我没一脸高兴地对你?”

    “算了吧,咱俩各退一步,你对我也不留情面,一边逼着我离婚,一边勾搭上邵长庚,在我前头楚楚可怜,转脸又去攀锦原亲王的私生子?阿宁呀,就你自己身上那点事来看,你可真该对我宽容些。”?

    “好,我以后再也不见你。”

    他把头靠在车玻璃上,感受着颠簸,小声啜泣起来,又是气又是痛,撇清自己的话又怎么也讲不出,且再等不来表哥的关怀,好像他等着他出丑。“我再也不见你了,以后少来祸害我”的话像是威胁也像是埋怨,搞得冯文昭实在忍不住脾气,“可你以为在韦芝丽那儿又能捞着什么好?”

    “反正比被你圈起来天天作贱好。”

    “只会哭的小可怜,我只是提醒你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刚想再狠狠羞辱表哥几句,疼痛便向他脆弱的腹腔刺去,苻宁顷刻就脸色煞白,被折磨得说不出话,冯文昭全当表弟感到了理亏,两人一路上再无只言片语。侯爵本来有还有些乐观的想法,可也给苻宁尽数消磨没了。

    那头韦芝丽终是晓得侄子又偷偷同冯文昭跑了出去,见儿子将人送回来时不给半点好脸色,冯文昭也算清母亲没安什么好心,也就无所顾忌地和她互相讥讽了起来,唯有苻宁不想受任何责备,又不想见任何争端,只有逃跑和止痛片救得了他。

    冷气从北方席卷而来,太阳落下以后尤为难熬,全都在说这一年的气候古怪,仆人早早就让苹果木在壁炉里烧出温暖和清香。苻宁没有姨妈看管的时候,能坐在火边发呆一整天,傍晚时,楼下厨房跑进了只偷嘴的小野猫,厨娘紧着去追,倒逼着猫窜进了屋里,苻宁很是开心了一阵,“它多可怜啊”他看着那小猫儿,双眼橙黄,通身雪白,只余额头有两点可忽略不计的黑,“我要养它。”苻宁也忘了野猫身上诸如跳蚤与细菌类的风险,将猫抱在怀里,“夫人不会让动物进到房子里来的。”仆人为难地劝着。

    侯爵夫人还有头小棕熊,整天给关在庭院的笼子里,显得呆滞痴傻,苻宁给它喂过一个苹果,从铁栏缝隙之间探进手去摸了熊的耳朵,熊毛并不顺滑,且这类野兽的味道着实刺鼻,很快便对它没了兴趣,他想的还是自己的狼狗,只是姨妈对找狗的事毫不上心,苻宁提得勤了还要发脾气;再去找表哥,则更不可能了,所以现在他非得有一只猫不可。

    “我管她呢。”苻宁说,猫儿乖乖地看着他,却在之后把为自己洗澡的女仆抓挠得血肉模糊。

    窗外还有些夕阳霞光,随着那些光彩的消失,壁炉里的火烧得愈发炽盛,他的小白猫刚吃了混合鸡蛋黄和牛肉碎的晚饭,盘在摇椅正中呼呼睡倒,由于猫长得实在不大,女仆进来时甚至没看见它,“您也该抓紧准备”她面对女主人的侄子时很小心。

    “我哪儿也不去。”炉火烤得暖洋洋,苻宁陷在其中不想动弹。

    “夫人会不高兴的,您还是快些换衣服吧。”女仆将叠在大纸盒中的礼服捧过来,示意苻宁为出席又一场晚宴做好准备。

    猫被声音吵醒,将两爪向前撑去,伸了个懒腰,苻宁将脸从温暖的那一面转开,“我不想去就不去!”

    实在拿任性的少爷没办法,女仆只能将苻宁的言行如实向侯爵夫人汇报。

    “阿宁,你需要社交。”开始韦芝丽对侄子有些耐心。

    “未必。”

    “少跟我耍脾气。”

    “是您在跟我耍脾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管不着!”

    “行啊,你其实也不是傻得无可救药,与你实话说了吧,们都需要丈夫的保护,才能在这世上立足。”

    苻宁紧皱着眉头,只和小猫玩,轻轻挠它的下巴,“可你现在也没有丈夫”

    姨妈嗤笑一声,“我有钱,也有身份,你呢?”

    “所以你会给我找个保护人?”

    “毕竟我们始终是血亲。”

    “但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小声陈明自己的心意,谁曾想又引来了侯爵夫人的嘲讽,“爱情和这没关系,你现在需要确定的地位,我都是为你好,这衣服特别为你定的,非常显身形,快试试吧。”

    苻宁无可奈何,将手中的小猫放到一边去,从纸盒中拿起礼服来瞧了瞧,两襟黑色的软缎在他指间往下滑,“我不去。”他说着,毫不在乎地将精工的衣服撇进壁炉里,火焰被兜头盖住,随着哄得一声,就向四边散去,要不是仆人们眼疾手快,怕是地毯也要被烧坏了,苻宁前所未有地轻松下来,反正他毁掉的东西也不差这一件。

    “祝您玩得愉快。”在韦芝丽的咒骂声中他扔下这一句。

    闹完这么一出,按常理他是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可苻宁依旧不得安稳,原本轻松地想着该给新得的小猫起什么名字,猫儿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钻进被窝里,苻宁不太敢动弹自己的身体,怕把猫压了,今晚他照例是吃了止疼药才睡下的,浑身轻松无比,甚至为了柔弱的小猫生出了许多温情,可不就心情就变了,狼狗在的时候,苻宁可以将它整个搂在怀里,它像是一张毯子,一个暖炉,它可以保护它,现在却再不见了,绒绒能去哪里?它是个笨蛋,要怎么生活?苻宁思虑得越多就越痛苦,他甚至想着它会不会自己回到了邵长庚和他的家去,如果他这时候重新回头去找中尉,或许既能得到狗,又能与邵长庚重归于好?中尉倒是很少摆架子逼他去做什么事,不过苻宁自己就否定了这种可能,留给他的小白猫纤细脆弱,又为自己伤怀起来。

    曾经?似乎不管哪一个曾经都有许多的好,表哥再会逗他开心不过,继母责骂他之后,苻宁就只有在表哥那里才找得到安慰;邵长庚也很好,他把他当成另一只猫儿,小心翼翼地搂着一整夜,可为什么后来,似乎也不是隔了很久的后来,他们都对自己那么坏?

    苻宁苦苦想着,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又哭了一次,他哭的太多、太频繁,有时肿着眼睛,连看东西都模糊,他也会后悔,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年纪轻轻便瞎了双眼,然而后悔能怎么样?所有的人他都得罪光了,刚才姨妈似乎还狠狠地说要让他滚出去,苻宁犯起脾气来不管不顾,现在却怕开了,他还能怎么办呢?噩梦每到后半夜就爬到他身上,在白天根本不敢想它们,骗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欺骗的好处就在于让他不至时时崩溃,反正镇痛药也很有用,他不用想起流产的痛,也可以完全忘了被轮奸的痛。

    下一步怎么办?而今苻宁难得打算清楚了,他是拉不下脸去和侯爵夫人道歉的,但他又确定姨妈不能放任自己沦落到那些更可怕的事情里,左不过就是听她的话,练习钢琴、微笑、体态优雅,穿着礼服扭捏作态,随便骗来个有钱有势,能给侯爵夫人好处的丈夫,爱不爱对这样悲惨境况里的他来说早该无所谓了,总不至于嫁给亲王的私生子就很好了。但他能不能自己保护自己?苻宁却在这里怎么也想不出来,他的确什么也不会,也什么都干不好。

    姨妈回来的时候,新的一天已在寒冷的夜色中悄然降临了,苻宁最终还是无法入睡,听见外头有响动,便计划着长痛不如短痛,赶紧去和韦芝丽说清楚,以免她真将自己赶走,但推开门便撞见侯爵夫人在走廊上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缠作一团。

    那男人也的确是年轻英俊,看上去竟比冯文昭还要小上一些,侯爵夫人被撩到大腿根的那截礼服正握在他手里,他看着苻宁,却一时舌头打结般说不出什么话来。

    “对不起”苻宁也站在原地,显得呆呆的,以掩饰出某种欢快的幸灾乐祸。

    “立刻回去睡觉,我就原谅你。”韦芝丽脸上毫无羞愧之色,甚至对侄子非常不耐烦。

    “好啊。”

    最终苻宁答应的无比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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