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
那晚,雪渡在周围人震惊的议论声中离开了。珑野连追都没有去追。他仿佛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一样,木讷地倒在了吧椅上。
他恨自己。他把那个人波澜不惊的宁静身影当成美来崇拜,却不知他实际上正遭受着痛苦的死寂的煎熬。他恨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第二天。
里正是开业前的繁忙。陆源倒了第三杯酒给珑野久作。
“那个雪渡真的能听到你的声音吗?”
“好像是的吧,他的确可以跟我对话”
“那可真是灵异啊喂,别喝了,一早就醉醺醺的怎么行呢!”
“我好恨啊。我该怎么办呢?”
“去找他问清楚状况啊。如果换做是我,只能听到久作你的声音啊好恶心好糟糕啊”
“这个时候就别开我玩笑了!”
“说真的啊,久作,如果换做是我,你可就是我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人了。”
“啊~~~~~~正流~~~~~~~你怎么可以移情别恋水性杨花呢!!!!!!”这声大吼来自于吧台旁从后厨房走出来的一个瘦高男子。他带着一顶鸭舌帽,深蓝色制服上印着物流的标志。
“哇!峰水?!”
“正流!!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你误会了啦!别抱着我!被别人看到了啦!滚开!赶快把我们店里的货搬到仓库去!”
峰水智和放开陆源转一个身,“珑野久作!你竟敢抢我家正流!!不想——啊咧,人呢?”
,
站在公寓楼前,珑野握着把白色马蹄莲进退两难。
真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手中连包装都没有的花是路过一家花店时脑袋一热买来的。珑野现在的架势就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向女友求婚的天秤座男生。路过的少妇们都忍不住瞥他一眼,然后哄笑一阵。
其实她们猜的也没有错。珑野打算去向雪渡表白。
那么,怎么说呢?头牌牛郎,讨好女人的头号专家,在这个问题上开始纠结起来。
“雪渡さん,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了。”不行,太突兀了。
“雪渡さん,能跟我交往试试看吗?”试?太弱了也。
“雪渡さん,我喜欢你。”
“山梦!我——”
“珑野君?”
正演练着的珑野久作听到了这背后传来的声音,尴尬地杵着不敢回头。
“珑野君?”对方的语气中藏着笑意。
珑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雪渡拎着一个大纸袋站在那儿。正打算开口,却见雪渡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说道,“珑野君,一起吃晚饭吧?”
珑野将马蹄莲插入玻璃花瓶里。他仔细地修改着花枝摆放的造型,而耳朵却正追踪着雪渡在厨房里的声音。
“要不要我来帮忙,雪渡さん?”
他本来是想这么喊道,可话还没说全,厨房里突然传来刀具落地的清脆声响。珑野立刻冲过去,“山梦?!”
雪渡从地上捡起刀子,“我没事,珑野君突然说话,被吓了一跳,所以”,
对啊,下次得让他看见我了以后才能出声啊
“对不起,雪渡さん。”
“都说了没事了!”
“我是指昨晚的事。”珑野看到雪渡洗菜刀的手停了下来,“很抱歉,自说自话把你带到店里去,最后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我完全没有在意哦,珑野君。相反是我,没有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雪渡さん,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虽然觉得很不正常,不想承认,但,我能听到哦,珑野君的声音”
“那不是很好吗!以这个为突破口,去治疗一下试试看吧?听力说不定能恢复的!”
“是车祸造成的永久性损伤,没有用的。”
“车祸?”
“大约一年前。身体虽然康复了,但听力却受到了损伤。一开始仅仅是有听力障碍,当时心想反正画画也用不着耳朵,就随它去吧。没想到后来恶化,变得什么也听不到了医生说是大脑功能障碍,无药可救的。嘛,反正我现在也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珑野听着雪渡没有多少感情的轻描淡写,感觉有一股血气正在跃上头顶。他真想冲上去对那个人吼,这是很严重的遭遇,请不要无视康复的希望。可是面对那个人沉默的背影,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背影,他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
默默下定决心的珑野,却看到雪渡正在朝这边张望。这个回眸凝视的姿态,珑野恨不得马上刻进心底。
“怎、怎么了,雪渡さん?”
“珑野君帮我把那边的胡萝卜拿来。”
“哎?啊,哦”
正拿住胡萝卜的珑野眼前有一抹灰色的剪影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猫,脖颈上戴着铃铛,乖巧地坐在菜篮子边上,“喵~”地叫了一声。
雪渡さん养猫吗?好可爱珑野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它,那只猫见到在自己面前晃动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咬住了。,
“啊痛痛痛痛痛痛——”
“啊~娘桑~”雪渡瞬间切换了属性冲上前来,“霍拉,不能吃奇怪的东西哦~”
名字叫娘桑的俄罗斯蓝猫轻盈地跃向主人,两三步便站到了雪渡的肩头,并且用眼角(鄙视地)看了一眼珑野君,好像是在宣布自己对领地的所属权。
烹饪是一个懂得提高生活质量的单身男人必备的技巧。虽然这一点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但享受着雪渡做的美味的牛奶杂烩汤的珑野久作也有了“回家认真琢磨一下做饭”这个念头。
不过,直接把雪渡さん娶回家不是更方便咩?珑野偷笑过后又是一阵紧张,他还没有完成此次来的任务。
“那个,雪渡さん”
“怎么了?不好吃吗?”雪渡从餐桌另一头关切地问道。
“啊,不是!只是”珑野别开视线,他猜想自己的脸一定和萝卜一样红了。他的眼睛在对面白墙上那些风景画上游离。他看到了富士山,京都的街景,娇媚的夕阳下泛红的樱花,一片反射着清晨柔光的荷塘。
“雪渡さん,为我画一张好吗?”
“哎?”
“雪渡さん在公园里会给行人画肖像画的吧?”
雪渡微笑了,这是珑野第一次看到他笑。珑野看着他放下了娘桑,取了素描本过来。
珑野坐定,雪渡的炭笔开始在纸上沙沙地响了起来。与其说是珑野摆着姿势让他来画,不如说是珑野在观看一部描写一位年轻画家的电影。他看着雪渡微微皱起眉头,牙齿咬住下嘴唇,时不时地看模特一眼。他略显瘦削的脸颊在窗外射进来的夕阳的光下俨然就是一幅画。
这就是当初一眼便打动了他的身影。专注的创作着的雪渡,在夕阳下练习快速捕捉光影的雪渡。
“珑野君”雪渡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为难的表情。他好像并不是期待着回应,他好像就是在念出手中画的名字。炭笔才添上新的线条,没过一会儿却又被软橡皮擦去。这样来来回回十多次,他终于放弃了一般抬起头看着珑野。
“怎么了吗,雪渡さん?”
“珑野君,我画不来,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珑野君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看不出,理会不到,也画不来。我想完完全全重现珑野君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你眼睛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吗?”
“”
那不是我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我正看着你的眼睛里的东西。
我的眼睛里除了你,什么也没有。
珑野伏过身去,温暖的手心贴在雪渡的脸上。他欣赏着他玉一般的眼眸里闪过的感情,嘴里仿佛喃喃自语。“那是”
此时,非常不应景的,珑野的脚踝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感觉,而他原本精致的五官也因为这熟悉的感觉而纠结在了一起。
“珑野君,那到底是什么?”雪渡再次问道。
“痛”
过了一会桌子底下传来娘桑胜利的叫声。
“车祸造成的损伤吗?”
“已经一年了。”
“那很难办啊话说他真的能听到你的声音?”
“千真万确,我们两个能对话。”
“嗯也许是珑野先生你的声音有特别的振幅和波长,能被他的大脑接收吧也许这还不能算是五官科的领域,改天我帮你咨询一下脑科专家吧。”,
想起白天与医生的对话,珑野长出一口气,雪渡さん的听力恢复看来并不是没有希望的。
“但是,你说他自己对未来没什么想法了?”峰水智和托着脑袋若有所思地问珑野。身旁的陆源一副“活干完了你怎么不走?”的无奈表情。
“是啊,他一直都强调自己无所谓,我想会不会还是有什么隐情。”
“那就得靠你啦珑野久作!去开导他吧!用你的爱点亮他吧!!”
“峰水你热血个什么劲啊!”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店里只有两三个年轻女孩子。珑野环顾四周,店内萧条的景象变得触目惊心。前几天自己找过经理,社内经营的其他店貌似都一定程度上出现了客源萎缩的现象,想来一定是有什么势力在暗中捣鬼。
必须得保证的安全,作为头牌公关他一定需要攀上可以影响行业的大人物。
想到这里,珑野的脑中冒出某个猥琐男的脸。他猛然意识到今天是周五,那家伙一定会来
陆源咳了一下,峰水立马便以光速消失在了厨房的门里。珑野久作艰难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福原那张端正到让人以为是明星的脸。
长得好不一定就是个好人。无奈地堆着笑容的珑野心里这样想道。“今天来得真是早啊,社长。”
“想要见你嘛。珑野君,陪我去喝一杯吧?”福原满脸和善的微笑,让人一点也看不出这是新宿唯一一个会从正门走进牛郎店的
两人走向了大厅里最隐蔽的沙发。陆源调了两杯鸡尾酒送来,连看都没看珑野一眼。太过分了,人家可是你的兄弟啊!
“珑野君,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如您所见,很一般啊。”
“我个人手头上正有一笔闲置资金,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投给牛郎店。你们是不错的选择,你觉得呢?”
“福原社长有这个意图,我们感激不尽。”
“但我不是没有条件的。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今晚到我那儿去,我就将钱投资给;或者,你离开这里到涉谷来,我为你介绍一些有钱有势的客人,这样在那里你依然可以做头牌,并且收入比这里翻一番,你意下如何?”
福原只是抿着酒,用平淡的语气一一细数着自己的筹码,好像这只不过是过家家,他手上的东西都是可以用完就扔的玩具。,
“对不起,我拒绝。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福原放下酒杯轻笑一声,仿佛他就是在期盼这个答案一样。“那么,珑野君你选第一个了?”
“哎?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你来说很很重要的地方吧,珑野君?”
“是的,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店。”
“那么,为了能继续生存下去,仅仅是一晚而已你都不愿意付出么?”
福原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他不断以作要挟,就是为了要拒绝了他两个多月的珑野臣服在他面前。
“对不起,公关不得接受客人的性交易,这是店里的规矩。”珑野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是他所作出的选择。
可是福原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他突然之间抓住珑野的手臂把他拉回,乘机将他按倒在了沙发里。
“福原先生!”珑野挣扎着。
“和我做一次就能拿到五千万,这个条件还不够诱人吗?”福原喜欢俯视别人的感觉,而且身下的猎物已经面露犹豫。“你以为你的身份很高洁吗?你不知道整个牛郎行业已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你以为你可以避免吗?或者说,你难道不想拯救吗?用这笔钱你们可以招聘新人,扩张店的规模,或者直接去解决那些逼迫着你们的黑帮老大。难道你不想好好地出一口气么?”
“福原先生,我不会放弃这家店的但是”
我有喜欢的人。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背叛他的行为。
“但是”
“七千万。我用七千万买你一次,如何?”
久作,你必须让成为新宿第一!
远处的陆源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他想冲过去对那个男的臭骂一顿,或者直接揍飞也不错。,
但是他不能。他必须信任珑野久作,他必须尊重他的选择,纵使这让人心酸也罢。
在陆源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可称之为娇小的身影快速地跑过。
“啊咧,那不是?!”
“你这个混蛋!起开!!”
这个声音,雪渡さん?!
“嗯?你是谁啊?”
珑野终于从放松了的福原的双手中逃脱,还来不及整一整衣领,就迫不及待地将雪渡拉至一侧。
“你这是干什么啊珑野君!这明明是性骚扰啊!!”
“雪渡さん很对不起,但是请你不要参与到这件事里来。”
“凭什么啊?我可是你的——”
哎?
“保镖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个人是——”
“啊~哥哥!你又在骚扰我家久作了!久作是我的!哥哥只要去找水嫩的正太就好啦!!”诸位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由里这个人,此时这位大小姐操着夸张的高音出现在了店里
被叫做哥哥的福原尴尬地理着头发,“由里,你不是要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吗?”
“我说谎了这么着?我就是要来这里约会男孩子怎么着?哥哥你太坏了说好了不再对久作有非分之想的!”气急败坏的女孩子用手提包拍打着福原的脑袋,整个场面难看至极。
“这个男人是福原由里的哥哥。”珑野向雪渡解说道。
“哎?!这、真是好场面。”,
“噗,雪渡さん你居然说了笑话。”
福原被妹子拉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珑野久作,“珑野君!你是个不错的人,我记住了哦!”
对我来说你最好再也不要出现为好
“哼,你最好再也不要出现了。”雪渡对着走出店外的福原的身影一阵愤恨的表情。
“哈?他拿店来要挟你?”
此时两人已经坐到吧台前,陆源小心翼翼地躲了开去。
“嗯这也算是我的弱点嘛”
“就因为这样你都不反抗?!”
“也不是不反抗,只是——”
“珑野久作你真是个八嘎!你怎么能向恶势力低头呢!”
雪渡さん你这是什么广告语“可是,的落没已经不可避免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不得不接待像福原这样的人”
“真的,那么严重了吗?”
“嗯,为了保住社内其他行业的经营,社长好像已经要放弃这里了”
“要是我能帮得上忙就好了”
“雪渡さん又不能来当牛郎!”
“啊,不错的主意。”
真的假的?!珑野赶紧扯开话题,“话、话说回来,雪渡さん怎么会来店里?”
“想跟珑野君说说话呗,谁叫我只能听到你这个笨蛋的声音”,
“雪渡さん,对我这个人怎么看呢?”
“好烦人好恶心!”
“讨厌!对我说一句好话会死啊!!”
“是啊就是会死啊!”
“哪里会死!听不到我的声音了雪渡さん才会死吧!”
“你真自意识啊八嘎!!”
“就算我那么烦人那么恶心雪渡さん也只能将就着听我说话啦!”
“哈?!这还真是一件可悲的事啊!!”
“雪渡さん,让我来照顾你吧。”
“是啊所以说珑野君你就是那么你,说什么?”
“让我来照顾你吧,雪渡さん。生活中听不到声音很不方便的吧?我可以帮雪渡さん买东西,帮你做家务,开车送你到野外去写生。”
“珑野君?”
“啊,雪渡さん要不直接住到我家里来?这样雪渡さん每天都能和我说话了,而且我家还有面超大的落地窗,窗外的景致非常美,雪渡さん可以把它画下来。”
“真、真的?”
果然这样的条件很容易打动天真的山梦。“真的哦~”
“那”
“嗯?”
“我可不可以带上娘桑?”
“可以哦,带上娘桑”珑野久作听到了身体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这是同居!同居?同居
不对。珑野睁开睡意正浓的眼睛,看着站在他床头的雪渡,他这样想到。
“早上好,雪渡さん”珑野抓着枕头说道。
“早上好?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雪渡抓起闹钟摆到某只蜷缩着的大型犬面前,只见闹钟指针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午后三点。
珑野久作作为男公关,工作时间主要是在夜间。他常常凌晨才回家,随随便便填饱肚子,睡它个八小时,在下午两三点醒来,吃了不算晚饭的晚饭,便去店里上班。
雪渡刚刚搬到自己家来住的一两天,珑野激动的心情不言而喻。(虽然对方明确表示只是对自己家的观景落地窗感兴趣,为了寻找画画的灵感才住过来的)可过了几天,珑野的内疚感战胜了幸福感。本来是想要更好地照顾失聪的雪渡,到头来被照顾的反倒是珑野自己。在凌晨珑野下班回家时,常常有热了的食物摆在桌上,而雪渡已经去了客房睡着回笼觉。珑野充满感激地吃完,冲完澡就入睡了。下午醒来时,雪渡便会为他做“早饭”,通常是十分营养而又美味的料理。因而珑野醒着见到雪渡的时间每天只有可怜的一两个小时,而在这一两个小时内,雪渡基本都是坐在落地窗前作画。十分安静地作画。
他搬来自己的画具,堆放在客厅。娘桑经常在画布中间翻翻腾腾,弄出一大堆声响。但这都不影响雪渡,他作画的时候就像个脱离了现实世界的天使一样。
珑野在桌前喝着汤,欣赏着雪渡的背影。他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春日午后柔和的阳光经过高峻的楼层玻璃外墙的反射,打在他的身上。从这18楼望出,脚下是纵横的道路,晚上的时候便如一条条闪光的银河一样铺展在高楼的缝隙之中。这里绝美的景致出现在每日的黄昏,夕阳赤色的倩影藏在高楼之间,宛如窥探着世间繁华的天堂使者那惊叹的眼眸。
珑野走到雪渡背后,看到了那一片空白的画布。
“雪渡さん?”他轻声唤道,“那幅夕阳呢?”
雪渡从忘我的观察中回过神来,“不好,丢了。”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否惋惜。
珑野所见时的雪渡,一直都是这样望着窗外,昨天画布上未完成的夕阳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落笔。可是现在他的面前又换上了纯白的画布。
“珑野君,你知道吗,我已经有半年没有画过风景了。”
半年?“为什么呢?”
“因为,我再也画不出有声音的景色了。在野外,没有一丝空气是静止的,他们奔跑,会有吼叫一般的嗓音。这样的空气还会混有鸟的鸣叫和树的沙哑。还会有流水的低语。在城市里,会有车鸣笛,人会话。可是我画不出来了,我再也画不出有声音的,活着的画了我原以为画画用不着聆听,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珑野君。”
“雪渡さん?”
雪渡回过头来,“我不想再画了。”
珑野打开车窗,让清爽的风吹进来。副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一脸迷惑的雪渡,而车后座上装满了画具。
“那个,珑野君,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这个嘛!秘密!”
“珑野君不要那么大声喊啦,反正我听不到风声,你的声音够清楚的了。”
“啊,抱歉。不过,今天我可是不顾陆源他们的反对偷跑出来的哦。做男公关什么的要休个假实在是很难啊。”
“所以说你特意带我出来是要干什么嘛!”
“看啊,雪渡さん。”
“看什么?”
车驶过重重叠叠的山丘,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亮在视野里延伸开来。
“海”
将车停在海景宾馆里,珑野甩掉鞋子,连裤管都没耐心卷起,便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海浪中。雪渡将画架架在沙滩上,打开折叠椅坐下来。
“雪渡さん!看啊!”珑野像个孩子一样在远处喊道,“这可是胸怀宽广,包容了陆地上一切溪流的伟大的太平洋哦!”
此时正是涨潮时分,海风吹拂下的海浪一寸一寸地舔舐着海岸。雪渡看见海鸥在近海徘徊着,一些渔船在天际线撑起了风帆。
但是好安静。
“轰隆隆~哗啦啦~”珑野在浪里奔跑着,双手仿佛在煽动什么似地摇摆着。他边跑边拙劣而疲惫地模仿着海的呼吸。
雪渡禁不住大笑起来,“珑野君,那是你家马桶坏掉了吧?”
珑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怎么样,雪渡さん?这样喧闹的大海,画出声音不难吧?”
“珑野君,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对,我知道。”珑野忽然之间严肃了表情,“这是心态的问题,雪渡さん,并不是你画不出,而是你认为没有资格画,对不对?”
“我”
“凭什么你不能画?你还能听到我的声音不是吗?雪渡さん跟这个有声有色的世界并不是完全隔绝的。我们两个的相遇相知我认为是命运,能够跟你像今天这样毫无隔阂地相处,我比谁都感谢上天。如果可以,我想做雪渡さん打开有声世界的窗口。”
“珑野君,为什么不能说的浅显一点?”雪渡是一副不怎么明白的样子,但珑野久作知道他心里非常清楚。
“说的浅显一点的话就是”
珑野转身跑开,冲着大海的方向大声呼喊了起来。他喊着喊着,后来,雪渡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抽打着珑野。珑野并没有逃跑,而是顺势将雪渡满怀抱住。后者挣扎了一会儿,随即却又像脱力了一样从珑野怀中滑落。两个人一齐跪倒在海滩上。雪渡开始哭,哭得非常厉害。
因为珑野久作大声喊出的,是“我爱你”。
珑野怀抱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他如同一个在战场上拼命保护恋人的战士一样,努力地将雪渡纳入怀里,直到他覆盖了他每一寸肌肤。
“雪渡さん,山梦,我爱你。”
“珑野君你这个笨蛋”雪渡抓着珑野胸前的衣衫,将他们揉得仿佛能开出花来。
“我是笨,笨到现在才说这句话,对不起雪渡さん”
“这是第一次,你是第一个。”
“什么?”
“第一次有人说爱我。珑野君,你要负责哦。”(<<大家不要笑哦==)
“所以我才说,让我来照顾雪渡さん。我还要找医生治好雪渡さん的耳朵,让你能继续画出有声音的画来。”
“嗯,我会画的,会画的”
雪渡决定画海。
珑野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着趴在桌上的雪渡,他身上那件外套就是珑野盖上去的,已经睡着的本人累得连找张床的精神也没有了。窗边竖着画架,画布上的海已经呈现出了它的轮廓。
他们后来又去过海边几次,雪渡将那个沙滩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脑中。回来以后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作画中,也因为这个珑野已经吃了很多顿外卖快餐了。(虽然娘桑的照料他一点都没有怠慢)珑野有时候会抱怨,但雪渡并不怎么愿意理睬他,他已经完全沉迷在了创作之中,就算某位前几天刚刚对他表白。
“雪渡さん,你差不多也该对我的声音习惯了吧?为什么我在身后说话你还是会吓一跳啊?”很受伤啊我~
“那是因为你说完之后还会抱上来啊混蛋!!”
珑野喝着茶笑着,差点喷出水来。他的确是有一点摸不清雪渡的性情,特别是他表达感情的方法。原本以为他是一个很平和的人,但珑野在和雪渡相处的半个月里意外地发现他其实很活泼,也非常愿意和他互动。
但是他还不够开放。对无声的别人来说是这样,对他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雪渡从没有给珑野看过自己的画。
珑野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雪渡的画。他家中墙上的那些画和注重真实的一般的西洋油画有很大的不同,厚重的化学颜料与笔刷粗糙的质感的确画出了日本风光的柔美,画里的一草一木都像带着感情。珑野不知道雪渡的画算作哪个流派,他不懂,他只是觉得,雪渡的画很美。安详。但并非寂静无声。
他希望这幅海也能依然如此。
“喵~”
听到这个自己避之不及的叫声,珑野惊得向后一跳,茶差一点溅出来。
“喵~”娘桑坐在后腿上,抬起能秒杀掉一切忠犬攻(?)的眼神。但那只是一眼,它便转身跑开,钻入了地板上那一堆散落的画布中。
“啊,娘桑~”珑野试着用雪渡常用的音调来呼唤猫咪,“不要再弄乱了,雪渡さん好几天没有收拾了!”哎,我这是在抱怨么。
雪渡抛弃的草稿被娘桑用爪子撕扯着,其中就有那幅未完成的珑野的肖像。珑野放下茶杯,心疼地把他抢救出来。“珑野”那张微笑的脸上仍然缺少一双眼睛。
“喵~”娘桑停止了无理取闹,安静地坐下来。它可爱的摸样让珑野忍不住又想去逗它。但一想到前次娘桑热情的见面礼,这个念头立马从珑野的脑袋里灰飞烟灭了。
这时,他注意到了娘桑脚下的一本画册。并不算旧,但珑野从没见雪渡用过。娘桑跑开找别的乐子去了,而珑野则把画册拾起来。
一幅幅风景画出现在眼前,有些只是寥寥几笔色彩便把光影勾勒地十分真实。从景色里可以看出就是在那个公园。
但是没有一幅是完成了的。画在快要成形之前,这个画师都好像强行地把画扯下来,夹到了这本画册中。翻至下一页,但这个遗憾仍然没有被弥补。
珑野继续往后翻。接着是一个个人物肖像,画师逃避了风景,开始画公园里的行人。
珑野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没有画。
一连几页空白之后,一些鲜艳的线条冲入了珑野的视野。那是一个个字,用各种奇怪的颜料调和在一起的颜色书写着。他们代替着画师在纸上跃动,或出现在这边,或伸展向那边。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多至三种以上的色彩,隽秀但杂乱的字体掩饰不了作者的不安与躁动。
看着这些字,珑野第一次留下了眼泪。他走向还在熟睡的雪渡,弯下腰吻上他的发。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听到了听听到了听到了声音珑野久作听到了声音
说话说话画说话听到了听到了声音画画下来珑野久作珑野君珑野君
珑野君珑野君珑野久作珑野久作珑野久作珑野久作久作珑野久作珑野久作久作珑野君珑野君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