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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讨仍是陆讨,卫吾含却不再是卫吾含

    “号外号外!各校学生罢课游行运动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东亚共荣市民协会会长陆良取因经济犯罪被捕”

    报童游走在大街小巷,高举着手中的报纸招摇。

    卫吾含坐在窗边,垂眼看着街道上的一切,人们痛快的唾骂隐约能传进她耳中,是尖酸刻薄的词句。

    周袁看着她冷静的神色,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这场学生运动从开始到结束实在很迅猛,从昨天下午卫吾含惊慌失措地下楼到今天早上就出了陆讨被捕的新闻,整个过程快得像是一场排练已久的曲目,所有人都熟稔而流畅地表演结束,大多数人高兴地欢呼,也有人暗中推敲这场学生运动的始末。

    周袁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小披肩,妆化得略浓,头发精致地盘起,唯一突兀的是她拎着一个不小的布包。她来时带了一份最新的报纸进屋,见面还未开口,便将报纸递给卫吾含。报纸还带着未散尽的油墨香气,甚至给人一种连刻印的墨迹都还有些潮湿的错觉。

    卫吾含将报纸抖开,头版上印刷着醒目的大字,一字一字深刻地落在她眼中,是,卫吾含冷眼看下去,半个版面描述了学生运动多么声势浩大,余下半个版面都是在讲被声讨的对象陆良取在洋泾滨码头的仓库里被逮捕的过程,还附了几张不算清晰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有激愤的学生,高举的标语,最后一张是不算清晰的一个人被逮捕的背影。

    卫吾含盯着最后那个背影看了许久,才怔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周袁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里便有了确切的答案。那的确就是陆讨。

    周袁好奇地看着她,似乎对她的沉默产生了一丝兴趣。“不打算问点什么?”

    卫吾含将报纸轻轻丢在桌上,站起身来,“问啊,你说,我今天穿什么好。”她抬眼看向周袁,冷静得宛如不是昨天那个兵荒马乱的人。周袁打量她一阵,笑起来,“你比我想象的更加理智。穿中式风格的衣物,正式一点的,你要是没有——”她将手里与她整个人的装束显得格外不协调的包抛给卫吾含,卫吾含伸手稳稳接住了,“就穿这个。”

    卫吾含低头伸手将布袋口轻轻掀开,里面放着一件月色的旗袍,款式与周袁今天穿的有些相似,整体是严肃的风格,细节处的处理又流露出一丝性感。卫吾含没多说,走到镜子前将睡衣脱下,并无拘泥地换衣。只不过她不常穿旗袍,胸前的盘扣不成问题,腰侧的拉链却拉不上。周袁看见她动作生涩,便过来帮她拉上腰侧的拉链,她垂着眼,笑着跟卫吾含道:“坦白来讲,我看你昨天那个状态,是很不信任你的。”卫吾含回想起自己昨天的样子,冷着一张脸垂下眼睫,“的确很不值得信任。”

    周袁笑道:“不过当局者迷,何况你和陆讨还是恋人,乱了阵脚很正常。”

    卫吾含瞳孔微微一缩,忽然僵住了一瞬。这是她头一次这么直接地从别人口中说出自己和陆讨是恋人,恍然还有些不习惯。被周袁看在眼里,不由得更加戏谑起来:“怎么,讲你俩是恋人,还害羞起来了。”说着伸手轻轻帮卫吾含将领口理好,遮住她颈侧露出的尚未消退干净的半枚吻痕。

    卫吾含轻轻抿唇,含糊着嗯了一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就像个上海姑娘了,莫名想到陆讨还没见过她穿旗袍。再一想,又有些黯然地攒紧了拳头,陆讨选择将她完全摘出来,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弱,一直处于被动之中。

    周袁看着她变幻的神情,笑着摇头,“你也不必这么紧张,你该知道陆讨除开青帮二当家这个身份之外,也是个成分十分复杂的人。她之所以这么吃得开,是因为和各方势力都有粘连,没有哪一方敢轻易动她关节。”她从包中取出另一个小包,摊开来。卫吾含回过神,侧首看过去,周袁已经拿出各种瓶瓶罐罐,打算给她化妆了。

    “我知道,青帮如果只是青帮,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我只是不知道,陆讨到底站在了什么位置,或者说,青帮背后的合作者到底是谁。”

    “这种问题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总之不会是日本人那一方就是了。”周袁悠悠道,“她要是敢站错队,陆皖肯定第一个打断她的腿。放轻松点,表情不要怎么僵硬,我特地跟陆皖学过了,你这么紧张会让我觉得自己非常不专业。”

    卫吾含轻轻睁开眼,又忽然问道:“陆皖是月姐?”

    周袁颇为自得地勾起唇角,一面用刷子在她眼尾轻扫,一面道:“是。”

    卫吾含看着她眉梢眼角的得意之色,迟疑了一下,忍住没有问她为何要这么称呼陆皖月。周袁却自顾自开始解释起来:“谁谁喊她都喊月姐,我再喊月姐和大家压根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干脆就舍掉这个月字喊她陆皖,她开始还不乐意,怎么喊都不理我,后来也被磨得没脾气,纵容我了。”

    卫吾含心底颇为微妙地听着,不好多说什么,只回应几声表示自己在听。

    周袁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要问就问,我又不会恼羞成怒。”

    卫吾含从镜中看了看她坦然神色,犹豫片刻,小心道:“那”她刚开口,周袁便换了另一把刷子给她搽口红,登时让她僵住了。

    周袁逗她道:“诶可千万别动,不然歪了可不能怪我。”她是故意的,卫吾含好气又好笑,半张着嘴任她涂抹。周袁截住了她的话头,忽然转了话题道:“知道为什么你入了局,陆讨却仍然当了这个狗屁共荣市民协会的会长吗。”

    卫吾含抬眼看着她没说话,周袁并没有看向她的眼睛,只专注地给她画着妆,顾自道:“这个协会本身就是一个污黑的存在,任何一个中国人,但凡有一丝对国家的热爱,都会在背地里对这个虚伪的协会恨得咬牙切齿,陆讨更是那张最大的箭靶子。这是风声鹤唳的时节,这段时间赵家一直销声匿迹,为的就是离开公众的视野,暂避人民的唾沫。而陆讨是避不开的。何况见不得她好的人多了,巴不得让她多做些‘功绩’给人唾骂,即便不能把她踩进泥里碾,也能给她添堵。这也是日本人希望看见的,一旦陆讨信念被民众摧垮,失望了,自暴自弃之下,日本人想真正策反她就变得简单了很多。”?

    卫吾含微微出神,这些事情,她是明白的。

    而陆讨所选择的不留余地的处理方式,更是致力于将自己溺进污黑之中。越是肮脏,她接触到的信息就越真实,肮脏只是她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我猜她应该很纠结到底要不要让你靠近泥潭。”周袁道,“她喜欢你,本能要她靠近你,理智要她远离你,不同的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我所见,似乎她是在靠近你,又连忙逃离。”

    卫吾含轻轻合眼,等周袁涂完,才开口道:“都不是。”

    周袁疑惑:“嗯?”

    “都不是。她爱我的方式,是把决定权交给我。”卫吾含闭着眼睛道,“上一次选东亚共荣市民协会会长的时候也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她不是控制不住情绪靠近又逃离,只是先把我摘出来,再把参与与否的决定权交给我。”

    周袁沉默一阵,叹息了一下:“听起来有些客气,她很尊重你。”

    “是我太弱了”卫吾含似是不想再提这个,岔了话题,“我先前还以为你跟月姐已经很熟了,但照你的说法你是不是月姐最近收留的那个人?”

    周袁笑了,欣然道:“是。不过我和她就是很熟了,否则也不会放心让我来联系你。”

    周袁抬着卫吾含下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将东西都收回去:“成了。”卫吾含点点头,这才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妆容,她的长相本来不太偏向东方美,周袁便刻意将她眼尾勾勒长了一些,一双杏眼被衬得多了几分狭长意味。

    “如何,我技术还不赖吧?”周袁抱着手臂,笑着看她。卫吾含左右看了看,点头应了一声。她抬眼看向周袁,比起陆皖月的冷冽,周袁的个性更让她觉得自在几分。这两个人相处时是个什么模样。

    “都准备妥了。”周袁将东西收拾好,卫吾含起身挑眉看着她,问道:“这会儿总该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了吧?”周袁轻轻扬起一边唇角,道:“不用太紧张,去参加一个太太们的茶话会,去打探一下带走陆讨的是哪方人。”

    “茶话会?”卫吾含皱眉,周袁便再解释道:“阔太太们闲得发霉,仿着欧洲人搞的下午茶会,不过重点从来不是茶会,是大家凑在一起搓麻将。对了,你会打麻将吗?”卫吾含连连摇头,周袁神情纠结了一会儿,道:“不会不要紧,很好学的。”她转身去书桌前找来纸笔,写下一串公式交给卫吾含,“总体上,凑足条件就是胡了,不同地方的麻将有不同的细节规矩,去了再和你说。”周袁又提醒了一句让她多带钱。

    卫吾含疑惑道:“你先前是做什么的?怎么还会混迹进太太堆里。”

    周袁沉默了一下,笑道:“其实她们不知道我的具体身份不过我先前是光明报社的人。”卫吾含见她不愿多说,便没再追问。

    -

    “陆先生。”

    陆讨闻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轻轻笑了一下,“平野先生。”她将手里的书放回桌上,伸手给平野倒了一杯茶,并未起身相迎。平野径自在她桌前坐下,两个人视线交接,都在彼此眼中看见近乎纯粹的真诚,太过纯粹的东西是值得怀疑的,于是这眼神对视中就多了几分试探。

    “陆先生昨晚上睡得可好?有什么不习惯的请尽管提。”平野很客气。

    陆讨装模作样仰头地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整体是欧式的装修风格,她昨天睡了一晚上的单人床质感还不错,一张简洁的书桌,桌面有纸笔和一盏低调的台灯,书架是满的,整整三层全是打发时间的闲书,最让她满意的是有独立卫浴。唯一的不足是窗户太小,且开得高,房间里采光不大好。

    陆讨勾唇笑了笑:“房间很漂亮,我睡得很好,饭菜也很可口。让平野先生挂心了。”她说着轻轻抬手,示意平野用茶,看他垂下眼优雅地伸手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陆讨笑道:“毕竟我还是囚犯身份,这样的待遇已经非常优厚了。”她神色坦荡,并无丝毫闪烁之色,就像是和多年故友开了一个玩笑。

    平野淡然道:“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洒脱。”

    陆讨不置可否地偏偏头,直入正题道:“平野先生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关心我的饮食起居吧?”平野垂首笑了笑,“事发突然,只能委屈先生先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等外边风声平息,将煽动民众的人抓出来,我们一定还您一个清白。”

    陆讨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饮尽了,才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不过,”平野将茶杯轻轻敲到桌上,抬眼看向陆讨,“陆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其实并不想来,也不想欺骗你,但你需要跟我解释清楚,前天晚上你在码头卸下的那一批货,里面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们被连夜运送去了哪里。”

    陆讨笑了一下,“码头每天上下这么多货物,您说的是哪一件?”

    平野严肃地看着她,半晌,轻声叹息:“我希望我的真诚能换来你的坦诚。”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你们轻而易举就能查到,不是吗?”陆讨微微眯眼,似是觉得有些滑稽,“又何必劳师动众地来问我呢。”

    她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将问题推了回去。

    陆讨知道日本人现在不敢轻易动她,否则不会选择让平野这个身份游离在政局边缘的人来试探。学生运动的背后必然有手在推动,按卫吾含给她的消息,赵家的可能性非常大。

    敢对她动手,要不就是有人煽动让他们脑子不清楚犯了傻,要不就是已经有了万全的后招。而她如今被困在这里,身陷被动,只能寄希望于事情爆发前自己匆忙交代的事情顺利进行。

    “陆先生,请不要和我打太极,你该知道我离开时如果没有得到结果,下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就不保证会是什么人了。”平野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陆讨沉默着,视线却落在平野脸上,佯作犹疑地看着他,仿佛在下定什么决心。平野感觉她态度略微有些松动,没有进一步紧逼。

    良久,窗外飞过鸟群,唧唧喳喳的声音从窗棂透进来,唤醒了屋里凝滞的空气。

    陆讨道:“那一单生意,我只负责运输。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是要送去四川。”

    这话是没错的——那日将沉睡的卫吾含送去酒店以后,她立刻去了码头。那晚上来了一批货,是要运去前线的盘尼西林。她当时不知道日方是否参与了这次学生运动的策划,就留了个后手,将运去四川的一批普通药物加急发了出去,盘尼西林暂且压下,缓出上海,一方面保证这批药隐蔽安全,一方面留一条狐狸尾巴给有心人抓住。一条没有任何意义的线索在拖延时间方面很有效。

    而现在日方的小心翼翼,给她透露一个信息——日本人并不清楚这场运动背后的人是谁,又顾忌她的身份,担心出什么超出他们掌控范围的事,所以第一时间就把她带走,送到这个地方来,名为避祸,实则监控。

    平野质疑道:“陆二当家这么谨慎的人,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是什么东西?若是真的不知道,你会答应送货?”

    陆讨勾起唇角,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

    “四条。”周袁摸了牌,也不翻开来看,捏在指间用中指一省,便知道手里是什么牌。这一局已接近尾声,眼看着就要打黄了,卫吾含在一旁观战,她摸清了规则,但却不太明白周袁为什么要打这样一张生张,本质上来讲,盯着上家的熟面打更容易避开放炮的雷区。

    这一张四条打下去,果然就闯了祸,吴太太眉开眼笑将手里的牌一倒,亮出来:“清一色!”

    周袁哀声叹气,做出微妙的愁苦神情来,另两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叫着好牌,热络地帮忙算着账。“吴姐,你今天这手气也太好了吧?”周袁苦笑道。

    吴苕妍捂着嘴眼睛都笑成一条缝,学着周袁的语调戏谑道:“小周,你今天这手气也太霉了吧?”周袁笑着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玩了,工资都要给你赢光了。”吴苕妍左右看了看,其余桌的人都是刚好凑齐,再没多余的人了,微微遗憾道:“可是小周啊,你下了我们三缺一”

    周袁四顾着沉思一下,最后将目光落在卫吾含身上,“这样,卫小姐和你们玩,不过她不太会,我在旁边帮她看着。”

    吴苕妍迟疑地看向卫吾含:“那,卫小姐愿意吗?”周袁也看向她,卫吾含沉默片刻,道:“我试试吧。”

    她和周袁交换了位置,新一局的麻将又噼里啪啦码起来。周袁随口指点着,先前周袁在场上时几乎一直闹哄哄的,换了卫吾含后,因大家不熟,较之刚才就安静了不少。

    卫吾含一边凑着牌组,一边听闲下来的周袁和吴苕妍聊天,从前些日子播了什么电影,到哪家首饰店出了新款式,聊了几圈麻将,卫吾含终于听到她开始提到陆讨了。

    “别提了,昨天街上那个闹得,我在家里都能听见他们吼的声音,吵死了。二筒。”吴苕妍脸上露出一丝嫌厌的神色来,卫吾含正巧胡这一张,却不动声色,她知道需要维持一个暂时的稳定状态,让吴苕妍把话说下去。

    “那个陆讨嘛,青帮二当家,共荣市民协会会长,还是什么什么副主席来着?”吴苕妍一时想不起来,周袁给她接了一句“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啊,对,就是那个,我家老杨提起他都头疼那个。也不知道那些个学生娃娃怎么想的,就跟他杠上了,说他犯了什么经济罪,我家老杨本来没打算管,闹腾闹腾散了就得了,结果越闹越大,他忽然就被日本人带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吴苕妍无谓地摇了摇头。

    卫吾含瞳孔骤然紧缩,瞬间苍白了脸色,手指一颤。周袁也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本以为管这件事的会是汪伪政府,却没想到插手的是日本人。这一切尚在陆讨的预计之中吗?她现在情况如何?卫吾含咬紧了牙关,强自镇定,她不能慌了,至少现在不能。

    周袁暗中拍了拍她的腿,以示安抚,她虽然惊讶,但不像卫吾含这么晴天霹雳。

    卫吾含平稳地将手中的牌打了出去,背后泛出一层冷汗。

    周袁平静地岔开了话题,卫吾含也无心听下去。又撑着打了一圈,卫吾含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和周袁一起告辞了。

    两人出门上了车,卫吾含还有些茫然,目光聚不到一处去。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仍旧是氤氲模糊的。

    卫吾含无法确定陆讨被日本人逮捕是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如果是,陆讨现在怎么样了?陆讨什么线索也没给她留下,完全将她隔离在外,她甚至不敢轻举妄动,怕破坏了陆讨布的局,反而使她陷入更深的险境中去。陆讨将她的路封得死死的,堵得她压抑窒息。

    卫吾含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陆讨,或者说,她了解得太片面,她们的关系太滑稽,她只知道陆讨和月姐对了,月姐,陆讨当时带她去见了月姐。

    “周袁,我们现在去哪儿?”卫吾含用力抓住周袁的手,骨节发白。周袁安抚地握着她的手,缓声道:“去见陆皖,去见陆皖。”她伸手抱紧卫吾含的肩,“你要相信她,事情不一定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卫吾含深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点了点头。她已经完全乱了。本不是这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却不知为何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一路到了锦升后门那条暗巷,卫吾含上一次来嫌路太短,恨不能走得再慢一些,这回却是恨这二十一阶楼梯太长,长得她许久没能到尽头。周袁赶紧跟着她跑,到了暗门前按着节奏敲了门,仿佛又过了半个世纪,这扇门才终于打开了。

    陆皖月看着莫名显得有些狼狈的卫吾含,一怔,尚未开口,卫吾含便已经拉着她询问:“月姐,陆讨被日本人带走了,您知道这件事吗?”

    陆皖月没有开口,侧首看了看跟在后面默默关门的周袁,周袁轻咳一声,点了点头。她才皱着眉,看着卫吾含严肃道:“前天你们回去,昨天街上学生游行,晚上的时候讨儿派人来跟我说有人想阴她,叫我照顾好你,她自己有办法处理。我不方便直接去联系你,就让周袁去了她给我的你的住址。”

    周袁接道:“我就按着她信口编的理由去找你了,不过等你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中午,游行开始,晚上才消停,这期间陆讨并未向我们发出过任何信号。”

    陆皖月拍拍卫吾含的手:“她应该有所准备,你别慌。”

    卫吾含沉默着将心底晦涩的情绪压下去,死灰般点了点头,低声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周袁给卫吾含倒了杯水来,留卫吾含吃晚饭,卫吾含没有推辞,食不知味地吃完这一餐,才离开锦升。陆皖月不放心她,周袁便又跟着卫吾含回去。

    两人沉默着回到卫家,卫太太听说卫吾含带回来一个人,紧张地走出来看,见不是陆讨便放下大半颗心,况且周袁显然比陆讨会讨人喜欢,光明报社撰稿人的身份亮出来,中规中矩知性成熟,编了个听上去颇为可信的借口解释了她们相识,卫太太便没多想,对周袁颇有好感。

    卫吾含安排人在她房间对面收拾了一间房出来,等卫太太和周袁寒暄得差不多,便领着周袁去休息了。

    周袁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她情况,见她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便没再多问,只是挂心着,睡觉都睡得浅。卫吾含却睡得十分安稳,一丝牛毛细梦也没有一个。隔天精神饱满地起了床,她十分清醒,冷静而沉默地处理一切,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色。

    仆人送进来一份报纸,卫吾含一一阅过,多数版面仍然是在谈论陆讨被捕一事,不似昨日一边倒地喝彩,今日的报纸开始出现不一样的观点,卫吾含猜测应当是陆讨的人在开始活动了,她心中稍安,放下报纸,开始准备自己的事情。

    她想通了,性命是首要,但既然她无法插手,那么她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讨的东西被人算计抢走,她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不能再让陆讨总想着把她摘出去了。

    -

    九月初三,陆讨在这间屋子里已经住了五天,自平野上次来找她问话已经过去了三天,陆讨估摸着时间,盘尼西林应该已安全运出上海,并未触雷,唬人的石头应该已经埋好。日方的人应该已经追上那批货了,这时间报社应该已经将舆论走向控制,没有确凿的证据,政府,和日方都不敢轻易动她,而煽动民众群情激奋地逼迫,至少有一方得出面申明处理她的方式。

    九月初七,平野再次来找陆讨,表示送去四川那批货本身没有问题,但为了平息民愤,日方会将洋泾滨码头封停三日搜查是否包含违禁品。若没有问题,不日便可让陆讨离开。陆讨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继续看书架中那些无聊的杂志。

    九月十一,一张检查报告交到市政府,杨正立看着上面各项关于偷税漏税等各种漏洞的账目,合上文件夹,拨了一通电话。

    九月十三,头版报纸澄清了陆讨经济犯罪的罪名,列出一份干干净净的检查结果,陆讨当日释放。

    陆讨是将近傍晚的时候离开那间屋子的。阿空开车来接她,她坐上车,在阿空问她去哪里的时候沉默了下来。她坐在车的后座,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卫吾含没有来。

    陆讨有些头疼地揉揉脑袋,卫吾含给她剪的头发长长了,她这期间自己用剪刀剪了一回,丑得跟狗啃的一样,眼下被她一抓,乱七八糟顶在头上,十分滑稽。半晌,她才仰靠着背椅,闷闷地说了一句:“去卫小姐家。”

    阿空点了头,一边掉头往卫家走,一边随口道:“说起来,那卫小姐还真是不简单,我先前还以为她就是个花瓶,没想到居然是只吃人的母老虎。”

    陆讨懵了一会儿,猛然坐直起来,凑到前排两座椅的靠背之间,严肃问道:“你说哪个卫小姐?”

    阿空理所当然道:“还能有哪个卫小姐,就是您认识那个啊,别的什么卫小姐,我还需要特地跟您说吗。”陆讨脑袋“嗡”的一声清醒过来,她低声问道:“我被关起来这段时间,卫小姐做了什么?”

    阿空一边缓缓打方向盘拐了个弯,一边道:“卫小姐,把赵家掀翻了。”

    “停!”陆讨忽然大声一喊,震得阿空耳根疼,“靠边停车停车,讲清楚再走!”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拍副驾驶的椅背。

    “哎哟我的祖宗这开着车呢!”阿空震得一个哆嗦,连忙将车停到路边安全的地方去,停稳当了,才扭过身来,苦着脸看着陆讨:“祖宗,什么事,你问吧。”

    陆讨道:“卫小姐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赵家掀了?”

    阿空道:“走之前你不是要我多关注卫小姐吗,就你被带走的第三天,卫小姐忽然到码头来了,说是要见老爷子。你知道老爷子近来不怎么管事了的,肯定不见啊。卫小姐也没纠缠,就回去了,结果莫名其妙地,过了两天,赵家就开始乱起来了,赵四爷在外面的私生子被人找出来了,那边母子俩就开始上门去撒泼,那个私生子比赵少垄还年长几岁,赵少垄和他妈又慌又气,反正那条街,整天都在吵架,后来赵四爷就不知道躲哪儿避祸去了。”

    “然后呢?”陆讨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心中有些没底。

    阿空道:“后来不知道谁出了个主意,让赵少垄去找卫小姐帮忙,赵少垄就去了,结果卫小姐上门去劝,也没能帮上什么。又过了两天,卫小姐去了一趟日本人那里,早上去的,下午日军就把赵四爷家抄了。”

    陆讨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怎么就说是卫小姐搞得事情,你就认定是卫小姐算计的啦?”陆讨心中稍微安定,自我安慰地靠回背椅上。她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这次瞒着卫吾含把她逼急了,结果听起来卫吾含并没有什么出格之举,商政之间有往来是很正常的事,熟人好办事,肯定是阿空自己臆想。

    阿空却道:“可是赵家被抄以后,除了财产基本上充公以外,卫小姐接手了以前赵家的所有责任,完全就是顶替了赵家的样子啊,先前赵家的人脉也火急火燎地来跟卫小姐搭关系,我瞎还有可能,总不会全上海商户都傻了吧二当家?你怎么了?”

    陆讨心中咯噔一凉,她大致能猜到卫吾含做这些是在想什么了。陆讨在阿空肩头拍了一下:“掉头,不去卫家了,等我捋一捋,我们先回锦升。”

    阿空“噢”了一声,将车开往锦升茶楼。

    照旧是从后门进去,她敲了暗门,在门口等待,门锁传来咔哒的声音。门刚一推开,陆讨便扬起笑脸:“月”

    她脸上的笑登时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僵硬,风化,凝固成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来开门的不是陆皖月,而是卫吾含。她眼神滞涩地看着卫吾含,在人眼中艰难地察觉一丝冷淡的恼怒。卫吾含也一怔,神色微沉,显然在生气。

    “大”陆讨回过神来,心中电光石火地想了一堆理由,正打算跟卫吾含打招呼,卫吾含却漠然转过头去,和屋里的人告辞:“月姐,今天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话落看也不看陆讨一眼,撞开陆讨半边肩膀,顾自下楼去了。

    陆讨哭丧着脸,无助地看向陆皖月,陆皖月正在喝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月姐这个时间,大小姐怎么在这里”陆讨委屈道。

    “不是你说的,这个也是妹妹,妹妹来看我有什么问题吗。”陆皖月逗她。

    “月!姐!”陆讨懊恼地拖着嗓子喊,颇有股自暴自弃的味道。

    陆皖月道:“人都走了,还不去追,在这儿瞎叫唤又没有用。”

    陆讨撒泼撒痴地跺了跺脚,“那我改天再来看你我先走了!”

    话落,转身火急火燎地追卫吾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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