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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折花

    双花50—折花

    顾言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走进楼道,新年伊始,上午十点的光景,人都还未出门,楼道里安静,只余他自己的脚步声。

    干净利落,清脆入耳,顾言将钥匙插近门孔里,转动了锁扣。

    如果昨晚宁婉是去找的他,那这个时候,她大概率还在家里。

    如果不是…

    那宁婉,她去学校是要干什么。

    顾言已经不怕她,甚至决心和她断了牵扯,但前提是这一切都不能让傅明玉知道,他与宁婉长得这样相像,是人一眼就能看出的异常,傅明玉如果看到了…不可能不怀疑。

    而顾言现在,还没有勇气让他知道这些,即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门被推开,迎面却是一阵强风,似乎还杂糅着一股腐烂味道,呼噜拍在顾言身上,呼啸风声刺耳,坐在沙发上的人微微转了过来,露出一张苍白又惊慌的脸。

    “你、你怎么回来了?”

    一阵七零八落的响声,顾言面无表情关了门,看她跪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拢起桌上的东西,想把它们藏起来。

    窗户没关,风扬起窗帘打在墙上,发出呼啦呼啦的拍打声,桌上那一堆散乱的药瓶被风吹散了,囫囵滚到地上,宁婉惊慌失措地去捡,药瓶却沿着地板咕噜滚到他的身前,被他的脚尖轻轻一抵,停了下来。

    白色的药瓶小而刺眼,顾言低下身刚要去捡,女人就尖叫着爬了过来,狠狠推开了他。

    “放开!!”

    他被推靠在身后玄关,反手撑着鞋柜牢牢稳住自己,低着头去看她。

    宁婉很瘦,比他昨晚看到的还要瘦,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快要腐朽的气息,甚至跪趴在地上的身影都像是瘦削竹竿,仿佛风一吹,就会转眼被吹成飞烟。

    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顾言突然想。

    女人紧紧握着那个药瓶,水貂绒衣被地板摩擦向上,不经意间露出光裸的半截手臂,顾言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细长手指紧紧捏着身后木质扶手,垂着头看她被戳满针孔的肌肤。

    那是注射器留下的痕迹。

    “你回来…干什么?”

    宁婉踉跄着爬起来,转过身将那些凌乱东西都放进了她的包里,又整了整额边碎发,才挺直身板,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惯是要美,即便刚发完疯,也要整整齐齐收拾好自己,不让人见到她的窘迫样。

    空气里混合着一股黏腻香水味,像是整瓶都被打翻,浓烈刺鼻,顾言皱了皱眉,往后又退了一步。

    “你昨晚去我学校干什么?”

    顾言不想和她啰嗦,开门见山地问。

    宁婉一愣,抚着耳边头发勾到耳后,好半天才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你看到了。”

    “那怎么不出来见妈妈呢?”

    她声音飘渺,似乎还带了一点不为人知的不甘心,甚至偏过头看顾言的眼神都有些疯狂狠戾。

    “言言真不乖,怎么又躲着妈妈?”

    顾言站在原地没说话,宁婉却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言言出去住了吗?住校了是不是?妈妈在家里等了好多天呢,言言怎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阴沉,走到他的面前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抓住顾言的衣领,语调怪异,“怎么不回家…!”

    他们靠得近了,那股黏腻味道就更加明显,顾言瞬间想到那天回家听到的恶心呻吟,他胃里一阵抽搐,挥手打开了她。

    他是一丝一毫都不想再和宁婉有什么牵扯。

    “你不是一直想我走吗,我不在这不是如了你的意?”

    “而且,这也不是我的家。”顾言冷着脸说,“不要再找我,钱已经都给了你。”

    “怎么…要和我断绝关系?”宁婉像湿冷的蛇一样抬起头,冷冰冰地看着他。

    “搬了家,换了联系方式,还给了我一大笔钱。”宁婉一字一句地问,“顾言,你要干什么?”

    “……”

    房间里陷入沉默,两个人冰冷对视着,过了好一会,顾言才张了口,嗤笑道,“你不是已经都说了吗?”

    “宁婉,明年我就十八岁了,这剩下的一年有没有你也一个样,钱已经都给了你,虽然不算多,但只要你不作,也足够你用了。”

    “这几年折腾来折腾去的我也烦了,我不想继续了,更不想再浪费时间,你应该也是这个想法,正好,你拿钱我走人,我们结束。”

    顾言心里从未这样清晰过,这一摊泥潭困了他太久,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拖着他把他往下拉,他心里藏了太多事太多恨,以至于每一次见到宁婉,他都要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才能不冲到她的面前,亲手撕了她。

    顾言对宁婉的恨浓烈,且不可化解。

    宁婉是他的噩梦,而这场噩梦的结束,不再需要他在场。

    “宁婉,我从来没承认过你是我妈,以后也是。”

    “这也不叫什么断绝关系。”顾言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面上,金属与玻璃发出铿锵的碰撞声,顾言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说,“两个陌生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好断的。”

    “陌生人…?”宁婉低声重复,疑惑地问,“陌生人?”

    顾言点头,“是,陌生人。”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别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面前的女人失魂落魄地低着头,仿佛在想些什么。顾言却连半分都不想再看她,和宁婉同处一室的每一秒都让他窒息,每一秒都让他陷入曾经的噩梦不可自拔,恨意在心头滋长,即便他无数次告诉自己,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结束了,却还是无法抵消。

    三年前气氛降至冰点的家,莫名对自己冷淡的父母,一贯温和的母亲面沉如水地拉过自己,盯着他直勾勾地看。

    顾言张皇失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氛围骇人沉默,父母开始频繁出差,连他的电话都不接,甚至回来也不和他说什么话,顾言小心翼翼跟上去,得到的却是母亲冷着脸关上了门,是不想见他。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十四岁的顾言娇纵任性,可一切都建立在父母爱他的前提下,但如果父母不爱他,或者不要他了呢。顾言慌张害怕,在某一天终于抵挡不住,跟着忧心忡忡的母亲出了门。

    顾言的世界在那一天崩塌。

    然后家里就是不断的争吵,顾言吓得发抖,躲在角落里哭,可就连最宠他的爸爸也不来摸摸他的头,只是对着他唉声叹气,转身又出了门。

    “叮——”

    静谧被铃声打破,也强行拽回了陷在回忆里的顾言,他怔怔地回过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

    傅明???:到了吗?

    是傅明玉。

    傅明???:外面下雨了,你在家里多坐一会,我来接你。

    他心里的愤恨情绪顷刻消散,甚至涌上了一股甜意,顾言指腹触上他的名字,轻轻摩挲,手指微点在上面,似乎他的哥哥现在就在他的身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顾言长舒了一口气。

    不可以。

    不可以再陷下去了。

    顾言闭上了眼睛,紧紧握住手机,心里对自己说。

    该结束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灰暗生活里能遇到傅明玉,也从未想过他还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他的哥哥那么好,那么干净,顾言一点都不想弄脏他。

    他想和傅明玉干干净净地在一起。

    如果他上次的态度还不够直接,那他就再说一次。

    顾言睁开了眼,看着宁婉,语气坚决,“如你所愿,结束吧。”

    宁婉恨他,他不是不知道,宁婉只想要钱不想要他,他也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不肯离开,即便有无数次机会,他也没有走。

    他偏偏要留下来和宁婉互相折磨,他要亲眼见证宁婉的死亡,看着她下地狱。

    但那都是曾经。

    而现在,不管她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顾言都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折磨下去,这一切都将划上休止符,顾言也不会再回来这个畸形的“家”。

    他要脱离这场困了他三年的噩梦。

    “顾言…”

    宁婉声音颤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言却没有再理她,径直跃过她,向门口走去。

    话已经说完,他也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一切都会结束,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再好牵扯的了。甚至死亡都不会让他们再相见,顾言想到她身上的腐朽气息,垂下眼,握紧了一旁的把手。

    即便这一天,不会来得太迟。

    噩梦有始有终,由谁开始,就由谁结束。

    少年背对他的身影挺拔俊秀,宁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他长大了。

    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惶恐不安,任她搓揉的小孩了。他在她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生长着,长成一副冷淡模样,少年手臂坚硬,已经能轻而易举地挡住她落下来的讥笑殴打。

    门把手下拉的金属声音咔嚓明显,宁婉却突然笑了起来。

    结束,怎么能结束呢。

    她已经烂成了这样,凭什么他的好儿子,折磨了自己这么久,就要这样好过。

    “不够。”

    宁婉说,“言言,你两百万就想买断生恩,也太容易了吧?”

    她的声音像鬼魅,带着彻骨的寒意与黏腻,轻声说,“你爸妈当年,可是出了一千万呢。”

    顾言猛地关上了门,转过身阴狠地看着她,“闭嘴,你不配提他们。”

    父母是他心里最痛的一道刺,顾言容不得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拿出来。

    “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宁婉讥笑,一步步走向他,“我是陌生人?”

    “我养了你三年,陌生人?”

    “我生了你,陌生人?”

    “我是你妈,陌生人?!”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咬牙切齿地看着顾言,尖声呵斥,“顾言,你他妈可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小畜生,被人捡回去养了几年,就连亲妈都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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