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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碎花

    双花51—碎花

    顾言险些控制不住地想要掐死她。

    他不是,他才不是!

    他有自己的父母,他有自己的家,他和宁婉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女人,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养母!

    等他成年,等她死了,谁都不会知道,顾言还有那么一个畸形的家。

    “闭嘴!”顾言控制不住地发抖,咬着牙说,“你不是!”

    “我是!”宁婉厉声道。

    “亲子鉴定都做了三遍,顾言,那可是你爸妈亲自去做的。”

    “我不是?哈?我不是他们为什么不要你?为什么要把你给我?”

    “谁愿意要你这种怪物,你爸妈都快被你恶心死了,不男不女的小畜生,好不容易等到我来了,终于可以脱手了,你还死缠烂打不想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最后你妈跟我说了什么吗?”

    面前的少年仓皇失措地发着抖,宁婉却觉得心里无比痛快,痛苦挣扎在她心里如潮水般消退,只剩恨意盘踞生根。

    她的亲儿子,是她痛苦深渊的一切原罪。

    宁婉冷笑,逼近了顾言,“她说…”

    顾言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慌乱阻止她,“闭嘴!闭嘴!!”

    “他一靠过来,我就恶心的头皮发麻。”

    “真是倒霉,捡到这么个怪物。”

    宁婉眉头微微皱起,神情都带上了嫌弃,她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顾言母亲的声线,一字一句地说。

    女人的嘴唇在张合,顾言却像是失聪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眼前的一切都在晕眩,心却像被人捏成一团,胡乱搅动似的痛。

    他想张口说不是,他想说妈妈爱我,妈妈不会这样说,可他却怎么都动不了。

    宁婉还在说,可奇怪的是他又能听到了,她的话像利刃一样朝他扎过来,顾言害怕跌倒,撑着地往后缩,却怎么都躲不开。

    “小怪物,你以为会有人爱你?”

    “没有。”

    宁婉跪坐下来,摸着顾言颤抖的脸,声音婉转轻柔,话却像荆棘一样刺向他,“你就是个小杂种,没人要的烂货。”

    “你爸妈不想要你,我也不想要你,你就该死在大街上,烂在外面,别给任何人添麻烦。”

    那股湿凉触感紧贴肌肤,她嘴里的话密密麻麻,像夏日里的蛇一样冰凉阴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顾言头皮发麻,牙齿颤栗,身体疯了似的痉挛发抖,但他躲不开也藏不了。

    “你怎么一直觉得他们爱你呢?你爸妈烦死了你了,找了我好多次,让我把你带走,是我当时可怜你,才把这些告诉你,不然等你被送走了,你都不会知道。”

    “还有,你给我钱,你爸妈其实都知道,他们说了,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才不想继续要你。”

    别说了…

    不要说了…

    宁婉声音越来越轻,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该感谢我。”

    “要不是你是我儿子,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就你这种怪物,早就要被扔在大街上被人玩烂。”

    她面色狰狞,手却温柔地沿着顾言的胸口往上,轻轻握住他的脖子,眼神怨恨可怖,“现在长大了就想跑了,呵,给我两百万就想结束这一切,做什么美梦呢,以前赶你走你都不走,怎么,找到下家了?有人要你了?”

    “是你那个老师?还是半夜给你打电话的朋友?”

    “他们知道你是怪物吗?嗯?”

    “不男不女的小畜生,生来就是报应,我就该在你一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掐死…”

    顾言被压在身后鞋柜,女人粗喘着凑过来,用力收紧勒住他脖颈的手,顾言却呆滞地回不过神,窒息一寸一寸攀升向上,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甚至心里翻滚的汹涌情绪都湮灭得无声无息。

    妈妈不爱他,妈妈不想要他。

    所以不愿意和他说话,所以把他关在门外,所以在知道他给了宁婉钱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可他…可他只是不想走。

    他以为只要给了宁婉钱,宁婉就不会把他带走,只要宁婉不把他带走,爸爸妈妈就不会丢下他。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妈妈爱他,爸爸也爱他,他是他们唯一娇宠的小儿子,可以任性撒娇,可以有人爱,有人要。

    那么好,那么温柔的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不要他呢。

    他不是怪物啊,言言不是怪物啊。

    这是妈妈一直告诉他的啊。

    在他小时候刚上完生理课,惊慌失措回家大哭的时候,在他哭着问为什么他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妈妈,明明很温柔很温柔的抱着自己,妈妈摸他的头发,亲他的脸蛋。

    “因为言言是小天使呀,小天使都是藏在人间的精灵,他们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所以言言不哭哦,小天使比所有人都要可爱,都要特别。”

    “真的吗?”小顾言抱着妈妈的脖颈泪湿湿地问,“那言言,是什么小天使啊?”

    “是星星啊。”妈妈笑着捏他的脸,“言言是我们家最宝贝最宝贝的小星星。”

    他抹着眼泪抽噎,躲在妈妈的怀里点头,妈妈身上很香,抱着他哄他,一点都没有放开他。

    为什么这样的妈妈,在宁婉的嘴里却是另一副样子。

    他一直想知道的最后的话…妈妈,竟然是说了这些吗?

    那他们…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吗?

    他们…一直都在忍受他的不堪吗?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不是…不是…”

    顾言眼尾泛红,嘶声从喉咙里挣扎出这两个字,他用力掰开宁婉的手,凶狠地将她推开。

    他发出惊天动地地咳嗽声,却还是朝她疯狂大喊,“不是!!”

    言言是宝贝,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是哥哥的宝贝。

    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老师说了,爸爸妈妈爱他,放心不下他。哥哥也说,会有很多很多的爱,全都给他。

    是宁婉又在骗他。

    宁婉只是为了钱。

    为了钱来找他,为了钱把他带回家,为了钱和他互相折磨,谁都不肯先松开这根岌岌可危的绳。

    这样的话在他耳边萦绕了三年,贪得无厌地向他索要,得不到的时候就一次次辱骂他打他,骂他是杂种,骂他是怪物,骂他没有人要他没有人爱他,骂他…害死了父母,拖累了自己。

    顾言摇头,踉跄着爬起来,失神地说,“不是…”

    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爸爸妈妈是爱他的,他怎么能再上宁婉的当。

    宁婉说的都是假的,三年前的是假的,今天的也是假的。

    爸爸妈妈…不会不爱他的。

    害死他们的…也不是顾言。

    外面打了雷,啪啦一声巨响,一闪而过的光刺了过来,将顾言笼头罩住,他像是突然回了神一样,怔怔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宁婉。

    瘦弱苍白的女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人,是她…害死了他们。

    在初见的咖啡馆,在听到他质问她是谁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扑簌落泪,说,“顾言,我才是你妈妈。”

    顾言的世界崩塌,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就在下一秒被告知,父母要把他送走了,不要他了。

    等他挣开宁婉惊慌失措地回了家,家里却骇人沉默,父母各坐一边,谁都没有理他。

    顾言在惶恐无助的情况下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才将将十四岁,从小被娇养着长大,没人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变成什么样,他只能循着自己的本能,拼了命的想要留下来。

    他爱这个家,他不想离开这个家。

    可是越做越错,妈妈发现了他的事,气愤地打了他一巴掌,和爸爸出了门。

    然后…

    他们真的爱他吗,想过要抛弃他吗?让顾言瑟缩恐惧了三年的问题,或许再也不会有答案。

    因为,他们无法回来了。

    那个昏黄的傍晚,他躲在角落里发抖,有人惊慌失措地闯进了他的家,把他拽了出来,告诉了他父母的死讯。

    接下来就是接连不断的兵荒马乱,他的璀璨少年时光至此落幕,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

    宁婉说的没错,顾言早就烂掉了,在被仓皇带走的那一天,在得知父母死亡的真相,在宁婉的棍棒一次次落下的鲜红记忆里,他早就被打碎了。

    星星不再是星星,他碎成一片片平凡的玻璃碴子,从此被踩在脚下,半遮半掩地露出他污泥般的不堪。

    “自欺欺人。”

    宁婉被他推到在地上,却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她捂着胸口讥笑着看着顾言,另一手却紧紧蜷握,尖锐的指甲却狠狠掐入手心,针扎般刺心。

    两百万…

    多么熟悉的两百万,她没在顾言父母那儿拿到的那两百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她手里。

    多么讽刺。

    却是用来和她断绝关系。

    宁婉心里有仇恨溢出,狰狞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为什么,这明明是她生的孩子,却无一处向着她,三年前处心积虑想要她走,三年后处心积虑折磨她,甚至现在…还要离开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妈妈都要……为什么这时候还要离开妈妈呢!

    顾言脖子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是她亲手掐下的痕迹,宁婉盯着他笑,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眼泪都落了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最厌恶最想掐死的孩子,十数年没见,本以为忘了他带给的痛苦,但三年的日日相对,却让她痛不欲生,甚至后悔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一时的贪财将他带了回来。

    他本就该烂在外面,死在外面,和着她的痛苦,一起被时间掩藏。

    她赶过顾言走,打过骂过,顾言却像呆滞的木偶,傻不愣地坐在地上,任由那些粘稠鲜艳的血从他头上滑落下来,连痛都不会喊。

    他们互相仇视,他们互相折磨,却谁都不肯先松开手里的绳。

    偏要斗个你死我活。

    “你只是…只是一个不正常的怪物,有谁…”宁婉面目癫狂,大口大口地喘息,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回鸣,直勾勾地看着他,“…会真心爱

    你。”

    玻璃声碎,有水滴混着声落在地上,是外面下了雨,家里窗户大开,狂风卷着暴雨翻滚过来,拍在破碎的窗框上,发出呼呼的风啸声。

    明明还是早上,天却一下子阴了下来,昏暗透过窗户边界涌了上来,将还未开灯的屋内,一同染上黑色。

    顾言眼前开始慢慢陷入漆黑,脑袋里面像被人用棍子大力翻搅,疼痛蔓延到眼眶四周,针扎似的泛着苦,疼得他发抖。

    四周在摇晃,他只来得及扶住身边墙壁稳住自己,最后印入眼帘的是宁婉低垂的脖颈,和因咳嗽而不断抖动的瘦削脊背。

    似乎…还有一抹红。

    宁婉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冷,顾言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恶臭的糜烂黏腻气息,她说,“顾言,你要和我一起下地狱。”

    周边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暴雨的倾泻和偶尔的雷鸣声出现,在这一团诡异的杂乱中,顾言的心却莫名平静了下来。

    父母的爱他已无从寻证,但这个世上…

    并不是没有人爱他。

    他捏紧了掌心里的手机,顺着墙壁慢慢跪坐下来,仔细摩挲着屏幕,对自己说。

    有的。

    他还有哥哥。

    他的傅明玉…他爱我。

    顾言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好像又发病了,甚至无法辨认这究竟是暴雨带来的阴沉黑暗,还是他再一次看不见了。

    身前的女人在喘息咳嗽,仿佛像是声带撕裂发出的厚重沙哑声,顾言紧紧握住了手里的东西,偏头朝着宁婉的方向,轻声说,“不。”

    我要在太阳底下行走,我要褪去一身的肮脏淤泥,曾经犯的错已无法抵消,但我并不曾后悔,爱也好,恨也罢,你在世上一天,我就痛苦一天,我无法真正放过自己,这场惊悚噩梦,唯有你的死亡才能终结。

    宁婉,你要一个人下地狱。

    而你死亡的始作俑者。

    顾言低着头笑了一下,握紧了手掌。

    窗外风声不断,和着暴雨呜咽地打进屋内,风吹起窗帘疯狂翻滚,地上破碎的玻璃被卷着胡乱飞起又砸到地上,响声如雷,骇人心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嘶哑声响。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顾言偏过头,陡然心惊,觉得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

    宁婉半喘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他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刚才傅明玉说要来接他的话,他好像…并没有回复信息。

    那外面的人……

    “不…别……”

    但他的话已经晚了,金属咔哒的开门声在这片昏暗里显得尤为明显,激烈的风再次席卷而来,用力拍打着已经一片狼藉的房间,噪杂的声音明明那么大,顾言却瞬间听出了他熟悉的呼吸声。

    “…你是谁?”

    “出去!!”

    顾言声音与宁婉的重合在一起,他疯狂地向后退,尖声厉喊,“你出去!!!”

    是傅明玉…

    是傅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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