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雨城等卡片上的墨迹晾干后,系上丝带,放入花束。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五点过一刻。订单备注要求六点前送到,现在出发刚好。这是这周最后一个预约派送单,等把花送过去,周末的夜晚便向他敞开怀抱。
自去年夏天毕业,这就是蔚雨城生活的常态。花店的工作是他搞乐队的室友介绍的,室友自己四处跑场无暇分心,便把他推给自己老妈,当她花店的客服。幸好老板是熟人,他在游戏舱里睡了几周的旷工才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从医院出来,他还能继续原来的生活。
客服的工作上手简单,绝大部分时间只需复制粘贴自动回复中就能找到的答案。还有便是翻翻花语大全和本周热销,为挑花了眼的客人提点合用的建议。预约派送不会很多,但每周都会有上几单。购买花束大多是为了表达祝福,真人亲手登门送出自然好过收件人自己打开冰冷的快递盒。蔚雨城现在便是替一位抽不开身的妹妹,向哥哥献上生日祝福的花束。
他在车上又默念了一遍等会儿献花时配套的祝福台词。
即使之前做过不少次,临到关头还是难免在陌生人面前紧张。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练习是他不出错的保障。
“日四又先生,祝您生日快乐,这是‘内测游戏新功能中勿念’女士送您的郁金香。”
收件人的地址在一幢独栋别墅,他输入妹妹提供的一次性密码,成功进入院子,敲响了厚重的金属门。
他的到来大约是个未曾提前知会过的惊喜,房里的人招呼的声音困惑极了。
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扉传出来,莫名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门板太厚让声音失真,要是真有认识的朋友住在这种地方,他该印象深刻才对。
“你好。”笑容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卡在脸上。他跟门后的人的确处在熟悉和陌生之间尴尬的位置。他们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日夜相处,可那不是对方真正的模样。
“卡尔,唔,现在还是叫你蔚雨城比较好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蔚雨城的意识在对方的疑问中回魂,秉持职业道德,他要先把委托人的祝福送出。
“这是不要打扰女士不对,是有新游戏内测啊,不是,那个,祝你生日快乐。”
混乱中串了点词,但祝福的意思总归传达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今天过生日?”林曼靠在门框上,冲他挑眉,“你在现实世界也跟踪过我?”
蔚雨城保持着递花的姿势摇头否决。他对林曼全部的了解,只有清醒那天的一次对话,他尝试过寻找对方,却在今天之前一无所获。
寻找的方式有些难以启齿,可他不想对眼前的人说谎:“我试过在新闻和公|安|部的官网首页找你,但从没有得到过有用的信息。我今天来这里是花店打工的委托,帮你妹妹送花上门。”
林曼看了卡片上誊写的祝福语,确认了这是他妹给他的生日惊喜,恐怕他妹都没想到,巧合之下,这惊喜的效果远比她预料得还猛。
既然消解了这层误会,林曼的注意力便理所当然地转移到蔚雨城向他坦白的真话上:“你在新闻和公|安里找我?怎么听起来我好像个在逃嫌犯”重复到一半,说话的人自己也想通了缘由。那天他刚从昏迷中苏醒,体力不足,只讲清是自己入侵主机导致两人被困游戏、无法下线,就被医生推回病房。之后又因为他身体受过旧伤,检查的项目流程与蔚雨城不同,没有找到合适的见面机会。等他复健时再问起对方的消息,律师就拍着胸脯,保证对方已经接受补偿,绝对不会出现起诉他的行为。
“创云的律师找过你吧,他怎么跟你说的?”林曼不急于解释,好奇地先问清楚情况。
“他说创云会补偿我被困游戏中造成的全部损失,也会对你追责,希望我接受补偿后就不要再参与这件事了。”]
这么听起来,他的确像是会出现在新闻或者公|安|局公告上的人。
“那你接受了吗?创云给的补偿。”
蔚雨城摇了摇头“我是自愿留在那里的。”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签过合同,不会再向你追责。”
“那就成了。”林曼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爸妈又不可能因为我在主机上动手脚就把我丢到监狱去,你又放弃了追究我的责任,当然没人能把我写在公|安|部的公告栏上”
蔚雨城在林曼接过他手中的花后好一会儿,才反应完全对方话里的信息。
“要进来坐一会儿吗?你在门口傻站得够久了。”
林曼的邀请,蔚雨城自然求之不得,他换上拖鞋,紧跟在对方身后。
“还有什么想问的?”林曼察觉出身后人欲语还休,几次收回想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
蔚雨城埋下头,眼睛盯着身前的鞋后跟发呆,酝酿了半分钟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我们在游戏里做的那些,是不是后台都能看见。”他在游戏里一切出格的行为,都是建立在游戏关服,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回归现实后,一想到游戏从未停止运行,就不可避免地担心起他们会在监视器上留下一出又一出的活春宫。
林曼实在佩服对方的脑洞,比自己这个游戏策划加工程师还厉害,他没好气地踹了对方的小腿,用眼白作为回答。
“要是真的会留下记录,你在碰到我头发丝那刻就被我干掉了。”
“我那天说过吧,我对那片隔离的空间有绝对的控制权。”
林曼的家某种程度上跟他的“背包”很像,内里整洁、有序、却冗多无用。
亚尔曼直到内测结束也没有用过背包中三分之二的装备,这幢三层高的屋子只装了他们两人也过于空旷。
林曼看起来却很习惯这种安静。他把花束随手摆上玄关的置物架,带蔚雨城去了连着卧室的阳台,期间又折回房间从小冰箱里取了两瓶果饮。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把屋子收拾下。”阳台的门并没有关严,蔚雨城从半开的空隙中能看见突出的抽屉和地上散落的杂物。林曼大概是在找东西的途中被他的来访打断。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屋子和找东西都是我的强项。”蔚雨城说话的同时摸了摸自己赤裸的半截胳膊,虽然态度诚恳,还是引来对方审视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解释,“露天阳台夜里有点冷。”
他原本没打算在外面久留,自然不会提前带上御寒的外套。
林曼顿了片刻,微微颔首当做允可。他拿起两个变冷的瓶子,在自己床脚的电脑桌上找了个空位。
“我在找一把笛子。”林曼比划了一下大致长度。既然答应了对方,他使唤起人来便不再顾忌,“你可以帮我看一下衣柜下排和书柜的抽屉。不用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随便翻一下就行。”
蔚雨城体贴地从最下排开始寻找。
即使跟林曼接触的时间不长,有些特征还是稍加留心就能注意到的。例如对方走路的步速要比一般人慢,弯腰前也必须扶着桌沿或墙壁。那是腰部受伤的症状,蔚雨城大学时有个踢足球的同学让他看过例子。介于对方身上没有包扎的痕迹,那大概率是持续已久的旧伤。
这个观察结果能解释很多他不方便问出口的问题。
林曼推翻了他关于职业网络黑客的猜想,玄关置物架上,那张全家六口人紧贴在一起争抢镜头的照片也透露出曾经的亲密无间。
他跟自己不一样,应该有个幸福且完整的家庭。可他们现在出了隔阂,矛盾的源头指向林曼本身。
林曼和游戏里的亚尔曼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
作为骑士的亚尔曼开朗阳光,骑在龙身上连背影都意气风发。而他跟林曼自见面开始,对方便微蹙起眉毛,过度关注着他的反应。他想起了门卫养的那只猫,总是对人充满戒备与敌意,一不顺心就撩出爪子炸毛。
他顺着推测下去。也许家人并不是忘记了林曼的生日,反而正因为他今天过生日,才不想将争执继续下去。
“生日”这个关键词猛地让蔚雨城停下了动作。
一大堆崭新的信息灌进他的脑子里,差点让他把最重要的事忘了。今天是林曼的生日,他还没有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
“找到笛子了?”林曼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摇了摇头,试探着问起寻找笛子的理由。他身上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想从对方的爱好中找找灵感。
林曼从电脑中调出一张谱子给他看。蔚雨城觉得那个谱子十分眼熟,尝试着哼了一段,发觉是自己写的“塞壬之歌”。
“今天整理文件夹翻到这个谱子,就突然很想自己吹一吹。”
如果林曼只是想吹吹这个曲子的话——蔚雨城摸出了他刚才在书柜最底下看见的一把口琴——那么也可以试试用口琴替代笛子?相较而言,蔚雨城还更喜欢口琴的音色一些。
“这把口琴是调的,就算要用口琴,塞壬之歌也更适合重音调的。”
调口琴确实音调要高一些,常用于吹奏轻快的布鲁斯,与塞壬之歌不怎么搭。可这把口琴却唤起了他某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解决了困扰他的另一难题。
“可以借用一下这把口琴吗?我想送你一首曲子当生日礼物。”
林曼当然不会拒绝,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浪漫又别致。
“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跟里放的那些歌相比不是很成熟,但如果你喜欢,它可以以你的名字命名。”
蔚雨城凑近调的口琴,根据记忆里的谱子吹气吸气。
写曲子是他宣泄情绪的途径,因而大部分总是透着忧郁、迷茫、孤独。
这只曲子是他作品里的异类。甜美、灵动、欢快,带着仲夏的热情与奔放。他在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晒着太阳,意外写出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调子。他曾经苦于给这个风格迥异的作品寻找归宿。现在,借着这段乐曲,屋子里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他用其中的欢乐来庆祝林曼的诞生。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想过死亡,或多或少都抱怨过活着。
我们的一切苦难受罪,都与我们诞生于世相关。
尽管如此,我们依旧赞美生日,祝福生日。回首过往的一岁,痛苦尽头,也会有难以忘怀的快乐。
蔚雨城希望这首明快的曲子,能让林曼想起更多快乐的回忆。
乐声消散的时候,谁也没有从中抽离。蔚雨城靠着床,林曼靠着椅子,静默地用眼神交流。
此时无声胜有声。
先一步动作的是林曼。他扶着一旁的椅背,俯下身,嘴唇贴上演奏者的手指。呼出的热气引发铁片的轻颤,往空气中导入模糊的音调。
蔚雨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紧张的模样让林曼抬头时迸出轻笑。
他在亲吻对方时依旧弯着嘴角,比起亲昵更像是奖励或感谢。
“我很喜欢这首曲子,它现在就叫林曼了,你答应我的。”蔚雨城身边的床铺随着这句话凹陷一块。林曼坐稳身子,突然又冒出一句毫无关联的提议,“我想搬去你家住一段时间。”
虽然在实施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蔚雨城总觉得对方草率的决定考虑欠妥。
“同居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彼此。如果想将游戏里的关系延续到现实,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林曼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轻而易举堵住他的劝阻。
他们的确缺少与对方相处的契机。
原住民只理出几件衣服和手提电脑,夏天的衣服不占地,一个背包就装下了。
离开院子前,林曼仰头打量了一番别墅的全貌。逆着路灯的光,他同陪伴多年的老友告别:
“离开这个舒适的保护伞,是我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