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执迷不悟
项目的散伙饭恰好赶上年末,忙完了年终报告项目总结的一干人等便闹得比平常要欢实许多,觥筹交错间各种八卦也漫天飞舞,自发地聚到了一处的姑娘们则难免探讨起“公司里的帅哥去哪儿了”一类的话题。
宋瑶端着杯莫吉托,听着两个设计师妹子和一个程序媛兴高采烈地夸着最近音响组的项霁小哥哥,不,项男神衣品更上一层楼,人也越发精神,看一眼就能解除半天的疲劳,比见不着真人的爱豆可好多了云云,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项霁有恋人的事不是秘密,几个月前新进的应届生中又有勇于挑战不可能的女孩来示好,也都被他有礼有节地劝退,所以姑娘们也就欣赏一下他的颜值和才华,并没有真打算发展关系的。
不过,宋瑶喝了一口酒,手上习惯性的理了理长发,心中默念——要是发现男神的对象是另一个帅哥,不知道姑娘们是会震惊、失望还是“那岂不更好”?
进公司后一直恰好分在同组,双方性格都比较爽利,能力上可切磋琢磨,宋瑶和项霁的关系自然不坏,但也还没好到项霁会特地向她出柜的程度,会发现此事纯属巧合。
那天已经过了九点,她先一步下班,走到地铁站却想起忘了东西,折返回来时走了人少的侧门,结果意外地瞥见项霁和另一名青年正往停车场走的背影,两个人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她愣了一下,没有细想,匆匆跑回办公室取了东西,心里却隐约有了猜想。
过了数日,就在她要淡忘此事之时,中午又碰上项霁笑得傻呵呵地吃恋人给做的便当,身为单身狗的宋瑶自然有点不爽,揶揄道“你说只差结婚都说了好久了,什么时候结啊”,项霁的表情忽然凝重了几秒,低头小声说了句“不是想结就结的问题”,串起了她脑中的线索。
那一瞬她想到了几天前远远望见的清瘦背影,看着同事少有的忧郁神情,一下子有了设想,不觉欲言又止,沉吟了片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也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句“能好好在一起,外界压力总有办法”,却赢得了项霁实打实的感激目光,小伙子的眼睛亮得人心跳,连宋瑶都被晃了一下,心里短暂地认可了“男神”的说法,也更确信了自己对对方取向的推测。
又一口酒滑过喉咙,宋瑶摇了摇头,暗道她也真是有点太为别人操心了。那小子今天又推了散伙饭说是要和恋人烛光晚餐,可比她滋润多了,什么社会压力都是虚的,眼前的幸福生活才是真实。
元旦假期后第一天上班,平日总是能专心工作的安程忍不住摸了下鱼,买了罐咖啡,待在二层的休息室,蹙着眉头努力消化前两天来自好友的消息。
年末顾涟又来市出差,两个人凑了时间吃晚饭,和以往一样随意而愉快,然而吃的差不多了,顾涟却忽然起身坐到了他旁边,压低声音告诉他说有件重要、需要保密的事情想和他说。
安程不明就里地点头,却见顾涟抿着唇,目光炯炯,似乎在做心理斗争,连带着他也紧张起来,等了几乎有一分钟,才听顾涟坚定地说道:
“我有恋人了,是男朋友。”
安程愣了一下,不超过三秒,一见顾涟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赶紧开口道:“那个恭喜啊!”
他认识非异性恋的朋友,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不同,然而长年的同学好友向他出柜还是头一遭,令他措手不及,没能给出自然的反应。
顾涟默默地眨了眨眼,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润,餐厅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看来仿佛电影中的一幕,安静而优雅。
安程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对方的大致情况等八卦问题,肩膀却被拍了两下,没等他说什么,顾涟已经站起身来,坐回了对面,一脸轻松地换了话题,连语调都微微上扬:
“对了,你刚才说咱们班主任终于结婚了?”
“哦、哦是啊。我也是听班长说的——”
告别朋友,回到家中,安程陷入了思考。
顾涟的告白来得突兀,他当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现在回忆以往和对方谈到相关话题,顾涟的确都是语焉不详地糊弄过去,明明是个内外兼修的帅哥,却从来没有过女朋友,他从前以为是对方要求高,或者是条件太好反而令人没有攻略的勇气,如今想来顾涟可能是早就有男朋友了。
安程觉得自己应该表个态,毕竟顾涟出柜也是对他的信任,然而具体要说什么,却意外地难倒了颇擅言辞的他,一会觉得应该郑重地表示支持,一会觉得郑重了反而不好,随便开个玩笑问下“是什么帅哥能把你抢走,让我见识一下呗”更好。
有些事犹豫起来就会拖,安程自己也应付着父母的催婚,结果这事就拖到了假期结束,上班的头一天。
他翻看着和顾涟的聊天记录乃至对方的朋友圈,试图找出些灵感,却在翻到半年前,顾涟发的一条内容后停下了手。
那条朋友圈乍看有些没头没尾,只拍了有点模糊的城市夜景和高铁站台,配了句“终于到家了,没想到我也有‘离家出走’被领回去的一天”。
当时他没有多想,只问了句“出差顺利吗”,如今回忆起来,恐怕顾涟是碰上了什么事。
盯着照片看了两分钟,安程决定不再烦恼,这种事看得重了就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不专门当回事,那也就真不是回事了。
他一口气灌下大半罐咖啡,坐在休息室的沙发扶手上,修修改改地发出了微信,二人间的对话记录时隔三天又更新了。
【高中同学——顾涟】
安程:上周谢谢你专门和我说。
安程: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人,真羡慕你啊。
安程:有空+你愿意的时候,把你男朋友介绍一下?老同学替你把把关。
新春时节,平日安静的家中一下迎回了所有主人,变得热闹起来。
家里门口只贴了个“福”字,没有春联,乍看起来有些冷清,但才仔细清扫过的门口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门都说明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项霁和顾涟赶在腊月二十九晚上到家,第二天也没出去,就老老实实地一家子人待在一起,张罗过年。家里虽然不特别讲究过年一定要如何,年夜饭还是会吃的,家里四口有三人精擅烹饪,平时忙不一定天天做饭,这种时候还是会自己动手。
往年的标准程序是顾悠和两个儿子各做几道菜,项友良给打打下手,就当是联络一下感情,今年项霁却成功地把父母劝出厨房,由兄弟二人全面负责起了年夜饭。
顾涟站在操作台边,戴着一次性手套,捏着珍珠丸子,动作娴熟又迅速,目光却时不时地由门口飘向客厅。
时隔大半年又见到父母,他有些惊讶地发现项友良的鬓角已经掺上了银丝,而母亲的脸颊似乎也消瘦了些,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两个人依旧可算风姿绰约,但也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无论体态还是神色,都留下了岁月的刻痕。
想起自己和弟弟的计划,顾涟心头不觉发紧。
这半年他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先向同辈的几位密友出柜,试探一下周围的环境,也抱了点希望得到支持鼓励的心思。出柜的结果可以算是很不错,或许是因为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观念开放,朋友们都表示理解,有的会鼓励几句,有的待他们一切如常,总之顺利得让顾涟觉得弟弟说他怕被绝交是“杞人忧天”,的确不算冤枉他。
但是和朋友出柜和向父母出柜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这次回家,两人的打算是出柜和表明关系两件事一起做,不再向父母隐瞒真实状况。
他一开始是反对的,怕造成的冲击太大,然而项霁说服了他——连续收到多个意外消息比一次性收到信息量大的意外消息更考验心理承受能力。
这半年间兄弟二人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顾涟虽然能压下逃避的冲动,却仍不时感到恐慌,而项霁总是能及时发现他的不安,耐心的安抚他,他能做到的则只是尽量热情地回应恋人的“要求”,把多年来欠下的“我爱你”多说上几遍。
“哥,等会我来说吧。”
项霁处理着鱼排,发现哥哥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看着人脸上一会红一会白,一副思绪百转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道。
顾涟的紧张再合理不过,他甚至没想到哥哥会这么快就答应和他一起摊牌,心里暗道他哥果然本质上足够离经叛道,胆子大,一下定决心就不会再逃避。
“哎?”
“跟爸妈说明咱俩的事,我来说明,他们问起来,咱们就按商量好的回答。”
把一块鱼排裹上面粉,项霁也扭头看了一眼客厅。他们这次自然是有备而来,设想了父母不同的反应以及应对方案,包括直接被赶出家门后该怎么办,连市另外的房子都找好了。
“说好了要一起的。”
顾涟笑了笑,拒绝了恋人体贴的提案。他又让弟弟担心了,没有做哥哥的样子,很是丢脸,却也因为对方的关怀和保护倍感温暖,紧张感消失了大半,捏了捏手里被挤扁的丸子,轻舒一口气,开始专心做饭。
午饭的花样不算太多,但林林总总的也占了大半桌,顾涟把素什锦和蒜蓉拌豇豆端上桌,坐到母亲对面,弟弟身边,一手拿起杯子,看着父亲母亲,等二人说话,碰个杯好开饭。
项友良在外并不算少言寡语,但面对家人,却总是因为心中有愧而变得沉默,端着杯子沉吟了半晌,也只说出一句:
“项霁、涟涟,你们两个真是长大了。这么能干。”
顾悠明白丈夫的矛盾,及时接过话茬,嫣然一笑:
“十年前可没想到你们两个都变得这么会照顾人。就是都跑出去了,我们有点寂寞。”
虽然夫妻俩忙工作忙得不亦乐乎,孩子就是留在身边也不见得能多见几面,但想着能随时见到和分隔两地的心理感受完全不同。
“回来就好,干杯吧。”
项友良点了下头,举杯说道,目光扫过对面长得分别随了自己和妻子的两个儿子,冷峻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叮当几声,一家人碰过杯,随口说着这个菜不错,这几天市街道都空旷了之类的闲话,开始品尝简单却足够美味的家常菜,原本因为许久不见而有些僵硬的气氛变得轻松。
顾涟和项霁有默契地快速交换了下眼神,最终还是项霁开口挑起了话题:
“爸、妈,我和哥哥有件事要报告你们。”
“哦?”
小儿子嘴角含笑,眼神却格外沉静,顾悠口中应着,忽然觉得眼皮跳了两下。
顾涟放下了筷子,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着表情,不让自己在“开战”前就显出紧张。
“是关于我们的终身大事。”
项霁的语调平静,嗓音低沉,他看着对面父母分别面露惊讶之色,项友良是纯粹的诧异,顾悠则似乎多了些好奇,又继续道:
“之前不是说过,我们都谈对象了吗。当时没能跟你们好好介绍,这次过节,我们商量了一下,把人带来了。”
项友良推了下眼镜,眼中少见地显露出困惑,顾悠则紧蹙了秀气的眉毛,放下了杯子。
顾涟没敢多等,趁着父母不及开口询问,接过了话题:
“我和阿霁,我们、我们在一起了。”
短短几个字所需要的气力非同小可,顾涟的呼吸变得急促,嗓子也莫名地有点痛,他逼着自己直视父母,手上不自主的握拳,随即却感觉恋人捏住了自己的手,心中不禁一暖,想着有弟弟在身边,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涟涟你,在说什么?”
小儿子的话令项友良半是欣喜,半是不解——家中并无外人,项霁的话说得却像是已经把人领到了他们面前一般。而顾涟的发言则令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关键的话已经说出,事已至此,项霁原本高悬的心也就放下了。他迎上父母震惊的视线,握紧了哥哥微凉的手,坦然道:
“我和小涟,我们大学时就开始交往了,是作为恋人。这几年相处下来,都觉得很合适,是打算一直在一起的。”
窗外北风呼啸,残存的落叶被吹得支离破碎,暖意融融的餐桌边,顾悠和项友良的脸色明显地变了。
若说顾涟的那一句话还可以强行做别样解释,项霁细致的说明却是敲钉转脚,宣告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夫妻二人一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屋内鸦雀无声,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阿霁,你们不是开玩笑是、是嫌我们以前太冷落你和涟涟了吗?”
顾悠勉强开口,声音却是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从小就出类拔萃又特立独行,在婚前性行为被视为流氓的年代就敢和项友良相爱,抱着罪恶感瞒了于杉数年,又顶着外界压力离婚,独自带孩子,还要在职场上打拼,和项友良重逢后又重新组建家庭,总算是让顾涟能够回到父亲身边。
她在人生大事上的每一次选择都不能算是循规蹈矩,却也从未后悔,眼见着夫妻和睦,两个孩子都平安长大且十分出息,以为人生也算圆满,结果亲儿子却、却顾悠想不下去,只是抿着唇,注视着对面和自己长得很像,一直被人夸又俊又聪明的顾涟。
“妈,这种事怎么会开玩笑呢?我和阿霁我们早就互相认定对方了。你们是我们最亲的人,我们不想再隐瞒了。”
母亲语气还算平稳,面色却骤然憔悴,顾涟心中歉疚,却还是坚持说完了话。祝福他和项霁是不敢奢望了,但他们并没有伤害别人,不想一直搪塞父母。
“项霁,你知道不,没、没什么,你不知道的,对吧?”
顾悠连连摇头,似乎是不敢再听大儿子说话,转而看着小儿子,比起发问,更像是在求助。
“妈,我知道的,我和我哥都明白。”
向来雷厉风行的继母显得有些恍惚,项霁很是抱歉,心里也觉沉重,但他和顾涟早就约好,也明白自己一犹豫,最受伤的会是哥哥。
“那你们怎么敢”
顾悠只说了半句话,就再也找不出词语。对面的两个孩子神情坦荡,顾涟微蹙着眉,略显忧郁,目光却并无躲闪,项霁则泰然自若,眼神波澜不兴,和顾悠二十多年前初次见到的项友良倒有七八分相似。
她做不出大呼小叫的事情,足够聪明理性的头脑也让她迅速接受了现实,但过于巧合,甚至有些讽刺的状况令她头晕目眩。
“妈”
平时最擅长调节气氛的母亲脸色惨白,顾涟于心不忍,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咣当一声巨响,项友良蓦地起身,带倒了椅子也浑然不觉,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小儿子跟前,直接薅住了项霁的衬衣衣领,一手高高抬起,给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项霁咬紧了牙,缓缓站起,一言不发,也没有推开父亲。他比项友良还要高一点,被揪住领子,微微低头,画面看上去有点滑稽。
“友良!”“爸!”
顾涟和顾悠一见父子二人如此,条件反射地拉住了身边的人,却是都没力气把二人拖开。
“你个混账!你欺负涟涟了是不是?!”
项友良打了小儿子一耳光,自己却狼狈得像是挨了打的那个:眼镜歪了,双目充血,脸色苍白,拽着项霁衣领的手也在发抖。
他平素严肃冷峻,却也极少发怒或斥责他人,更不要提动手,打了孩子只觉得手掌发麻,而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拎着小儿子打,或许是因为大儿子像妻子,或许是因为多年来都没有正式认回顾涟而心中有愧。
“爸!不是的,我们都是知情的,是、是真的两厢情愿!”
没想到父亲会怀疑到这点上,顾涟既着急,更羞耻,嘴上说明着,想要挤进二人中间,却被项霁轻而易举地按住了肩膀。
脸上挨打的地方并不很痛,项霁也不知父亲是手下留情还是根本就不会打人,听了对方的话虽然有点来气,却也不便挣扎,只沉声道:
“爸,我们这样,的确是对不起你们。你打我能消点气也好。但是,我和小涟之间绝对没有什么逼迫或欺骗之举。他是我最爱、最信任的人。”
项友良反射性地想要再打儿子耳光,胳膊却被妻子拉住了。他对顾悠向来是捧在手里怕摔了,虽然气急攻心,却依然不敢真的使力挣脱,那一股怒气憋在胸中,脸上都红了。
“友良,我们,我们先去休息一下,让涟涟和阿霁也冷静下,一家人有事慢慢说不好吗。”
顾悠抱着丈夫,绞尽脑汁地劝架。她比起恼火,更多是惊愕,头一次见丈夫动手,也有点吓到,更怕项友良被气出个好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来缓兵之计,却完全拉不动人。
项霁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父亲,径直把对方的手塞进了继母手里,拉着哥哥退开了一步,无声地默认了顾悠的提议。
“爸、妈我们出去转一圈,桌子这里回来就收拾,你们休息一下。”
尽管预想过更糟的状况,实际见到父母如此受打击的样子,顾涟的心还是一阵阵地抽痛,他回握住弟弟的手,不敢再多停留,拉着人快步走向了玄关。
屋外风刮得正紧,脆弱的枯枝不时喀嚓一声断掉一截,春夏秋各有风韵的庭院只余抽干了水的池塘和几块山石,圣诞前才修剪过的灌木丛上留着残雪,一派萧索景象。
二人匆匆出门,没走两步,顾涟就被吹得一激灵,忍不住搓着手哈气,肩膀忽然被揽住,身体被一带,不由得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里没人来,让我抱一会。”
项霁拥住了恋人,自然地低头在顾涟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他知道哥哥比自己怕冷,双手便也收紧了些。
“阿霁”
顾涟惦记着等会回去该怎么办,没想到弟弟还有心思亲昵,脸上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组织不好语言,靠在恋人怀里,却是不知不觉的松了口气,冻得打颤的感觉也转眼间就消散了。
“我以前以为爸在感情上有点迟钝,”
手上搂着哥哥,项霁心跳渐渐平缓,刚才起绷着的劲也松弛下来,脸上被扇了的部位被冷风吹得隐隐作痛,却又有一种郁气消解后的爽快感。
“今天明白我是一家子里最笨的那个了。”
“嗯?”
“他直接就看出是我追的你。”
“你这人”
顾涟被弟弟逗乐了,抽出手来想要捏捏对方的脸,手指才碰上,却想起项霁刚挨了一巴掌,一下子就改成小心翼翼的抚摸。
“哥,我们回去就搬到新家吧。”
恋人温柔的神色让项霁心里暖得要化了似的,一时间竟然觉得挨打也不坏,可以享受哥哥光洁指尖蹭来蹭去的绝妙感觉,那一点疼痛简直太值了。
“嗯,回去就搬。跟爸妈也先说一声。”
顾涟点头,他们现在在市的房子是父母给买的,闹成这样自然不好意思再待。虽然二人没说要断绝关系什么的,一边依赖长辈,一边叛逆就说不过去了。
项霁没有答话,一手揽住恋人的腰,一手又握住了对方的指尖,略一侧头就在哥哥的手背上香了一下,双眼则捕获了对方的视线,一对星眸中满是笑意。
恋人的吻如蜻蜓点水,却异常虔诚,温软的唇印在手背的触感令顾涟有了勇气,他眨了眨眼,吸了口气,略微踮脚凑到了项霁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老公,我爱你。”
春回大地,市又迎来了绿柳如烟,春水荡漾的季节。
周六的清晨,顾涟坐在新家的窗边,手边刚泡好的红茶冒着热气,望着外面小区花园中盛开的桃花,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春节——
两个多月前,兄弟二人回家出柜摊牌的结果不好也不坏。他们在院子里转了半个小时又回家,项友良继续大发雷霆,差点踹了项霁一脚,被他和母亲拦住;顾悠则哭红了眼睛,哽咽着让他们收拾东西,提前回市,免得两个姓项的真打起来,以后连和好的余地都没有。
早料到此事不会一次就能善了,顾涟和项霁是开车回的家,就怕会被赶出家门,春运期间又难以随时买到回程票。虽然对自己的有备无患略感自豪,二人却也难免失落,回程都只谈些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等回到家中,看着住了数年的房间,一方面有些伤感,另一方面却也有种终于要彻底离开父母庇护的激动和忐忑,兄弟两个都差点失眠,最后还是按少年时代的习惯:坐在阳台上谈心讲故事,才不知不觉间就偎依着一起睡着了。
抵达市后顾涟就告诉母亲,二人会搬出父母名下的房子,提醒两人不要搁置了这一处产业,而或许是理解了儿子们的决心,顾悠沉默片刻后只嘱咐儿子把新地址留给她,又说了句“友良还是生气,但也就是生气而已”,令顾涟和项霁都略微放下了心。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搬进了租来的两居室,条件不差,但也比不上之前的房子,多了租金压力和以后买房所需的准备,经济上也变得精打细算许多,七天五万起的国外旅游自然不敢碰,以前随手存的理财和买了后就没研究过的基金也捡起来仔细学习,顾涟是各类口译笔译都尽量接,项霁在单位也比以前拼,累是不必说的,却也有成就感,更明白了以往父母的关怀虽少,光是房子一项就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了。
小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摆着去年夏初交稿的日文小说的几册样书,扉页上印着顾涟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地应朋友要求,写上去的赠言和签名。
听说二人开始租房的几位朋友似乎都对原因了然于胸,没人具体问什么,但也会在一点细节上表示支持,比如多买几本书另外送人,帮顾涟宣传一下,还有给他牵线搭桥,介绍需要翻译的出版公司的,目前他等着出版的译作已有三册,同传的口碑也越来越好,在业内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项霁在公司里,不像顾涟这样一件件接工作数的清,却也在上周迎来了第二次晋升和加薪,被调进准备在明年主推的大项目里做音响设计的组长,外人看来是顺风顺水,实际认识的人倒有不少觉得这还是看他年纪轻被压了的结果,而顾涟又是其中最为项霁高兴,也最心疼弟弟的人。虽然上周二人已经庆祝了,但他很想有别的方法好好犒劳一下恋人。
顾涟胡思乱想着,一不小心忘了茶还烫着,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瞬间被烫得“嗯唔”地哼哼起来,吐出了茶水,手忙脚乱地撂下杯子,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哥?怎么了?”
项霁刚刷完早餐的碗,出了厨房正想和恋人聊聊天温存一下,看见哥哥慌慌张张地起身,一手捂着嘴,一手撑着茶几,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哈啊嗯、唔呜没事”
比起疼痛,顾涟主要是猝不及防中被吓到,他小心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舔了舔被烫到的粘膜和嘴唇,感觉有点发麻,努力答话,眼睛则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桌上的“罪魁祸首”。
“被烫着了?乖,让我看看。”
看到顾涟的目光投向茶杯,项霁就猜到了原因,对于哥哥这对他人细心对自己粗心的毛病深感无奈,也顾不上说人,一手拉开哥哥的手腕,一手勾起对方的下巴就凑上前去看。
“啊嗯”
顾涟配合地张嘴,见恋人帅气的脸凑得极近,目光异常专注,尽管知道对方是在看自己是否被烫伤,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呼吸都放轻了。
“好像没事,喝点凉水吧,我给你拿。”
恋人的唇瓣和口腔颜色都正常,也没有水泡或其他伤痕,项霁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哥哥的短发,转身就又去了趟厨房,倒了半杯凉水,递到恋人手中,盯着人慢慢抿下大半,才安下心来。
“嗯谢谢你,阿霁。”
放下杯子,顾涟有些抱歉地抬头冲弟弟笑了笑。他最近很忙,连给项霁做便当都变得断断续续,本来就有点内疚,这个周末难得两人都休假,他却忘了提前通知恋人,也没能安排点活动。
“怎么和我客气。”
项霁摇摇头,又捧起顾涟的脸,仔细地看了两眼,确认对方的确没有受伤,嘴角才勾出笑意,一低头顺势亲了亲恋人的面颊,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心跳漏了一拍,不由得脱口道:
“哥,我可以抱你吗?”
“哎?”
顾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心说现在这不就抱着呢吗。他坐在藤制沙发上,项霁挨着他坐着,一手捏着他的脸,一手不知何时已经揽住了他的肩,他基本就是靠在弟弟怀里。
恋人的气息带着一丝茶香,滋润的唇色泽诱人,项霁其实很想直接吻下去,或者干脆把人抱起来带进卧室,却还是克制地问道:“就一次,好不好?”
一面问,一面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把顾涟往自己怀里揽。
听明白弟弟的意思,顾涟的脸染上了红霞,脑海中闪过“现在才早九点”“你个色狼”“昨晚不是刚做过吗”等一系列义正词严的内容,然而嗅着对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对着恋人期盼的眼神,最终说出口的台词却是:
“不止一次,也可以的。”
四月份的天不到六点就亮了,近期难得的连续休假让项霁彻底恢复了精力充沛的状态,而顾涟虽然在床上被折腾得够呛,心中却舒畅而温暖,只稍微赖了十分钟床就起来了。
比之前狭小的玄关整齐地摆放着拖鞋和二人出门的皮鞋、运动鞋,墙上的穿衣镜洁净明亮,清晨的阳光下映出了兄弟二人帅气的侧身像。
“今天我开车吧。”
顾涟一面帮弟弟捋平衣领,一面说道。两个人难得顺路出门,虽然他10点抵达会场就可以,还是决定和项霁一起走。
“嗯,我6点就下班,你来接我,咱们找个地方转转再回家。”
感受着哥哥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项霁的嘴角忍不住上勾,垂眼看着恋人专注的模样,本来就不错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好啊,我估计5点能完事儿。到时候给你微信。嗯?”
顾涟点点头,干脆地答应下来,视线一转对上恋人爽朗的笑容,自然而然也露出了微笑,他才想从柜子里拿车钥匙,外套口袋中的手机却连续震了几下,而项霁的手机也响了两声。
眼见时间还有富余,顾涟掏出手机,看到锁屏上的消息通知,一双柳眉蹙起,表情转眼间变得凝重。
“哥?怎么了?”
项霁有些担心地拉住哥哥的手,顾不上看自己的手机,轻轻捏了两下,低声问道。
“是,是妈妈。她说这周末会和爸一起过来,想见咱们。”
“你想见他们吗?”
感觉到哥哥用力回握住自己的手,项霁索性把人拉进了怀里。春节时他虽然挨了打,心里却是放松的,而顾涟回家后却躲起来哭了一场,他都知道,却也明白接受是一个过程,而只有顾涟自己才能真正理顺这方面的关系。
“嗯,但是,如果你不想——”
“和你一起就好。爸妈这还是第一次预告会过来吧?有好几天做准备呢。”
凭着这一点,项霁就能持乐观态度。自从得知真相,他对于父亲和亲生母亲关系的看法也有了变化,而父亲和继母的相处模式,乃至这两个多月间顾涟告诉他的来自顾悠的一点消息,都令他越来越放心。
“倒也是阿霁,我们走吧,还要干活呢。”
恋人的怀抱安抚了顾涟,虽然仍有些忐忑,也觉得父母似乎颇有和解之意。他一定下神,想着耗太久会堵车,正要从项霁怀里挣出来,后腰却被牢牢扣住,而唇上则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和起床后蜻蜓点水的早安吻不同,这个吻十分耐心而深入,顾涟张开嘴,舌头几乎是本能地和对方纠缠在一起,恋人灼热的吻抹去了不安,令顾涟差点就忘了这是在玄关,而两人正要出门工作。
“呼哥,今天还是直接回家吧。”
项霁舔过恋人的温软的薄唇,又意犹未尽地在哥哥的脸上亲了一口才抬起头,手上还是舍不得松开。
“唔?”
顾涟被吻得迷糊,还没缓过来,慢慢地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笑容满面的弟弟。
原本想来句“回家才能做爱做的事”调戏一下哥哥,看见对方眼中满是水意,表情却纯粹得像小鹿一般,项霁还是说不出口,犹豫一下还是换了台词:
“先出门吧,早点走,就能早点回。”
一面说,一面随手拉开柜子,取出钥匙递给了哥哥。
“嗯,早点回来,商量下也好”
接过钥匙揣进口袋,顾涟拉开了门,一面拎起包,忽然明白过来弟弟的话外之音,只觉得刚被吻过的唇还残留着余温,羞恼中更有分不服气,索性挑了挑眉,回敬过去:
“还可以做点爱做的事。”
眼见项霁一脸惊讶,顾涟得意地勾起了嘴角,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在两秒后就被捉了回来,按在门上被吻到七荤八素,直到眼眶湿润,忍不住哼哼出声才重获自由。
坐在副驾驶上,项霁拿起手机,一眼扫过消息通知中一如他预想的姓名,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两条消息生硬的语调让他顺利地脑补出了父亲的声音:
“项霁,我和顾悠本周六会去市,希望能见到你和涟涟。”
“当年,我也为她挨过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