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项霁冲击性的告白已经过去了十天,顾涟却依然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他可以正常地应付工作,不仅按时完成了两篇翻译稿,还按约定客串了两天剧团排练的现场翻译,客户满意地表示下次来直接就找他,还把自己认识的一位版权编辑介绍给了顾涟。
但是他好像忘了该如何正常生活。
那天晚上他哭着说要分手,大半是自暴自弃之下的逃避,小半是冲动,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疼,第二个念头就是后悔。
谎言被揭穿,他无法再自欺欺人,面对项霁只觉如坐针毡,却又忍不住抱有幻想——项霁不停地对他说“我爱你”,微笑着说,皱着眉头说,撇着嘴,有点生气地说。
顾涟想相信项霁的话。弟弟和他不一样,不会骗人,爽朗、大方,爱笑,有事会直说,不压在心底,不会像他似的,一件大事捂了几年,都烂了。
所以他厚着脸皮留了下来,轻易地推翻了夜里昏过去之前发的誓,说第二天就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家。
但是人的身体本身是会有记忆的。这几天来,顾涟变得无法接受项霁的触碰。拥抱会让他不自觉地发抖,是真被吓到的那种哆嗦,牵手会让他身体僵硬,手心冒汗,勉强尝试的两次接吻他牙关紧咬,出了一身冷汗,无可奈何地一个人躲进卧室,抱着枕头过了20分钟才缓过来。
枕套上的水渍泛着眼泪的咸味,被他丢进了洗衣机,转了一个小时才拎出来。
他向来不排斥和他人正常的身体接触,对于最亲近的弟弟更是习惯了相处中水到渠成的亲昵,他没告诉过项霁自己其实很喜欢被抱着睡,嫌热嫌闷是真的,但和心爱的人肌肤相亲的温暖足够让他沉溺其中。
渴望却又难以接受的矛盾让顾涟有些绝望,他不知所措,要走贪心舍不得,要留下又被自己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矫情毛病折腾得要发疯。
他有两次在凌晨惊醒,因为发现项霁不在身边而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却想起是弟弟知道他怕自己,满眼伤心却又温柔地说“那我们先分房睡,等你不怕了,再在一起”,拿着薄被和枕头去了客厅睡沙发。
令他感到安慰,却也更深地内疚的正是项霁这有些不讲理的温柔和包容。
明明该道歉的是他,项霁却会一脸郑重地说“哥,对不起,是我太粗暴了。以后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不碰你”,说完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眸子映着阳光,满脸期待,和少年时偶尔和他吵架,闹了一小会脾气就来和好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明明伤害了爱人的是他,项霁却会半垂着眼,嗓音嘶哑地说“哥,求你不要说分手,我们慢慢来,一起想办法,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倒好像是顾涟受了欺负,项霁是作恶的那个。
他是为了私欲可以瞒骗至亲的人,项霁却是能原谅这样的他,甚至还愿意继续和他在一起的人。
顾涟觉得自己配不上项霁。
独自游荡在市的街头,看着下班的路人行色匆匆,高楼的影子在夕阳下慢慢变长,浑浊的江水逐渐融入夜色,顾涟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没喝酒就醉了。
他终于还是逃跑了,借着工作离开了市,一个人拉着个小旅行箱就来了,明明可以当天往返,却订了宾馆。
工作很顺利,因为不是商务会议那一类的,气氛轻松内容也不难,中方和外方都很配合,吃饭时还关照他,让他不必优先翻译,自己吃好了再说,只可惜他没有胃口,勉强塞了几口就托词说要打电话,暂时离席。
他出了包间,躲进洗手间隔间,不知该干什么,随手划拉着微信,却发现项友良——他现在反而不习惯称呼这个人为父亲——少见地发了朋友圈,内容是在某合作伙伴的书架上发现了大儿子翻译出版的书,只是一句话和一张照片,不说微笑的表情符号,连句“自豪、高兴”之类的话都没有。
下午的工作中,顾涟变得更专心了。
红日西沉的现在,顾涟的手机多了四个未接来电和七条语音,都是项霁发来的。手机每响一次,他都有拿出来看,盯着“呼叫中”变成“对方已结束通话”,心里就感觉又缺了一小块。
夏夜的江边风很大,呼呼作响,似乎比市冬天的风还要大一点,吹乱了顾涟的短发,吹得他眼睛进了沙子,眨巴了半晌也出不来,几滴眼泪反而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才分开不到12个小时,他已经开始想念项霁,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想到鼻子发酸,没出息到令人发指。
项霁猜到了哥哥会逃,下班回家发现顾涟的鞋少了一双,一翻柜子看到旅行箱没了,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也好,他想。这些天的僵持令他有些疲惫,顾涟跑了至少说明局面没有僵死,还有变化,而有变化就有转机,他可以换不同的方法打开哥哥的心防。
告白的第二天早上,看到顾涟哭肿了的眼睛,项霁就后悔起自己的冲动,而当发现哥哥竟然会因为自己的触摸而害怕到打颤,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想要顾涟的信任和爱,却把人折磨得有了近似的症状,不但没能保护哥哥,反而正式成为对方的心理阴影,一夜回到解放前。
项霁心中哀叹,思维和行动速度在刺激之下却大幅提升,请假、购票、收拾行李一气呵成,两个多小时后便背着包站在了市车站广场上,循着乘车期间四处搜集来的讯息,开始往顾涟最有可能待的区域走,一面还锲而不舍地继续发语音:
“哥,和我回家好吗?我好想你。”
地理位置优越,设施不算豪华却也足够有品位的宾馆是顾涟之前出差时住过的,临街的房间不够安静,却能欣赏市的夜景,点点灯火让心情低落的顾涟略微打起了一点精神:?
自己的谎言被揭开,感觉天都要塌了,然而世界却照常运转,旁人并没有闲心来斥责自己,这种“冷漠”反而令他安心,甚至冷静下来一点——你以为别人都盯着你不放,一点成就或失败都会引发关注,实际各人自有各人的生活,外界的眼光只是一瞬,并没有那么重要。
房间赠送的茶包味道虽然不好,提神的效果却不错。顾涟捧着茶杯站在窗前,被风吹得发懵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开始庆幸刚才没有冲动地跑去酒吧买醉,而是慢慢走回了宾馆。
他终究是个内向的人,要放纵自己也不会跑去外面。当然,内向不等于循规蹈矩,真看重规矩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和亲弟弟谈恋爱。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声响,是静音模式下的消息提醒。
顾涟犹豫了几秒,转身拿起了手机。
要找到顾涟入住的宾馆并不算困难。
即使最近状态比较特殊,兄弟二人还是延续了绝大部分生活习惯,包括会告知对方下周的大致行程,所以项霁知道哥哥要来市出差,为一个电影导演的短片筹备做口译,只是不知道具体工作地点。
这时候,他平常未雨绸缪存下的联络方式就派上了大用场。
他自觉是个很能吃醋的人,看顾涟的手被编辑拉一下都会不爽,作为一个有常识和良好教养的人他不至于管束哥哥的交友关系,对于顾涟的几位好友却也生不出额外的好感,总是在“小涟怎么又去找这人玩了”和“他们能让小涟开心,也算好事”之间摇摆,却也没忘记在和顾涟聊天时顺便要来联络方式,以弟弟的身份名正言顺的打招呼混个熟人的身份,正如大学期间追顾涟时一样,把外围群众的工作都做好,以备不时之需。
拿着身份证,补上一人份的房款,光明正大地从前台问出顾涟的房间号码,项霁一面按亮了电梯11层的按钮,一面又点了一次速拨键,拨号音响了一遍又一遍,他下了电梯,不紧不慢地往哥哥的房间走着,估摸着又要到系统语音说“您拨打的用户”的时候,电话却意外地接通了。
“哥?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阿霁。我在市,今天不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我今天也不回去了。”
“哎?”
“我在11层,酒店。我想见你,哥。”
站在房门外,项霁按响了门铃,听着铃声响过,心中默数了一二三四,听到房间内脚步声逐渐清晰,不觉屏住了呼吸。他想好了该怎么劝哥哥开门的言辞,事到临头,话却卡在了喉咙中。
脚步声停了下来,走廊中陷入了静寂,房门内外的两个人各怀心事,都在等着对方的反应,也都在给自己鼓劲,希望能够有勇气打破僵局。
远处隐约传来了电梯开关声,项霁抬手,指尖又一次触上了门铃,然而不等他再度按响门铃,密码锁滴滴响了两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望着门口风尘仆仆,随手扯了件恤和牛仔裤就出了门,脸上挂着苦笑,眼睛却比平日还要明亮几分的弟弟,顾涟才积攒起的一点勇气似乎就消散了,他慌张地点了下头,抑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目光扫过项霁似乎比以往成熟了不少的面庞,轻声道:
“阿霁你、你好。”
刚才他是想着要面对现实,不该把弟弟晾下,但对方就这么突然出现在面前,轻而易举地捉到了他,令他难免紧张,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哥,我可以进去吗?”
恋人有点笨拙的反应在项霁眼里也只是可爱,短短几日间清减了的身形又令人不禁心疼,他微笑着点头,压下想将人直接揽进怀里的欲望,尽力使自己显得温和而没有攻击性。
弟弟克制得过分的态度令顾涟有些羞惭,他侧身让出了空间,心里忐忑,身体却习惯性地动了起来,一边伸手一边说道:“包给我。你想喝什么?有茶和咖啡,味道一般,但”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因为项霁温暖的手掌触上了他的手指,只快速地虚握了一下便离开了。
“哥。”
知道哥哥怕自己碰,项霁却还是忍不住捏了捏顾涟的手。他最受不了哥哥这有点困惑,有点犹豫,却还是来关心他的行动,仿佛照顾他是顾涟的本能,都被欺负透了也还是放不下。
“嗯我们坐下,慢慢说。”
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硬令顾涟有些沮丧,项霁的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丝毫失望之意,令他略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也顾不上去接弟弟的包,转身就往里面走了过去。
不算宽敞的房间中只有一把椅子,顾涟在床上面对窗户坐下,却见项霁把背包放在了椅子上,长腿一迈,眨眼间就坐到了他的身边,只空开了不到一拃的距离,他反射性地要往旁边蹭,对上弟弟温柔的目光,心里一颤,手上捏紧了床罩,身体却没有再挪。
“哥,你今天工作顺利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对方没有反射性地躲开自己,项霁心中宽慰,语调也轻快了些。他发了数条语音问哥哥今天过得如何,没收到回信,倒是适合来打开话题。]
“嗯,导演他们人都很好。午饭吃了点,晚饭晚饭还没吃。”
听了语音没回复的顾涟脸上有点发烧,忙不迭地回答,想起没吃晚饭又有些心虚,声音渐小。
他向来是负责督促项霁生活要有规律的,这些天却一直茶饭不思,和人一起吃时做做样子多少能填下去点,独自一人时就会食不下咽。
“我带了点吃的,先垫垫吧。”
项霁一点也不意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麻利地从包里翻出面包店的纸袋,递到了顾涟面前。
作为搞得哥哥最近吃不下饭的罪魁祸首,他心疼又无奈,估计着顾涟会不吃晚饭,就在来宾馆的路上买了份对方喜欢的羊角面包和酸奶,只希望哥哥能好歹吃一点,不要饿坏身体。
“阿霁,谢谢你。”
虽然没有胃口,顾涟还是不觉露出了笑容,手上打开口袋,玻璃瓶装的酸奶沉甸甸的,两个标准大小的羊角面包还留着余温,因为曾被塞进背包而被挤得略微变形,依然显得十分松软可口,搭配的果酱是他很喜欢的金桔酱。
“我想买水果沙拉来着,但是剩下的看起来都不太新鲜了。”
项霁解释着,房间柔和的灯光下看着哥哥眼角眉梢漾出的些许喜色,胸口有些发紧。他只是顺手给顾涟带了个面包,都不能算正经的晚饭,顾涟就会这么高兴。他后悔以往没多给哥哥做饭,心安理得地享受了对方“我不忙,多做点没什么”的体贴。,
“足够了。你也还没吃呢吧?我们分一下正好。”
顾涟摇摇头,笑容淡了些,眼神褪去了慌张,手上把一个羊角面包撕成了两份,一份略大,又轻车熟路地涂上了果酱。兄弟二人口味相近,但项霁个子高,自从初中开始长身体就吃的比他多,有东西分享便不完全均分,反而两个人都吃的满意。
默默地接过大一点的半块面包,闻着果酱和面包的香气,项霁也觉得有点饿了,却没心思吃。他看着顾涟张嘴斯文地咬下一口面包,细细地嚼着,咽下去时小巧的喉结一颤,舌尖在唇瓣上一舔,又开始仔细地吃下一口,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暖暖的,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被丝绵温柔地拥抱,舒服得令人不想动弹,却又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项霁的心跳加快了,放在床上的手蠢蠢欲动,几乎就要自动地去搂顾涟的腰,把人圈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才能满意。
他喜欢顾涟,对方吃个东西他都觉得性感,想要亲吻那双薄唇,把人吻到呻吟出声,同时却又舍不得破坏这令人身心宁静的氛围,只想贪婪地呼吸身边人令人安心的气息。
“唔嗯,阿霁?你不吃吗?”
不吃的时候感觉没胃口,一吃起来就觉得饿了,顾涟很快就吃完了小半个面包,意犹未尽地轻舒一口气,一抬眼却发现项霁神在在地盯着他,手上的面包一口没动。
“嗯”,项霁点了点头,看着哥哥整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下来,没了刚才见到他时的戒备和紧张,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你喂我好不好,哥。”
“啊?”
弟弟不按常理出牌,顾涟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以前都喂过我的。就这一点好不好?”
眼见哥哥只是惊讶,项霁心里就有了谱,他控制着表情,不让嘴角上扬,一句话说得颇为伤感,观察着顾涟的眼神闪动,又适时把面包递到了对方的手边。
“嗯。”
弟弟人高马大,轻轻松松就能抱着自己上楼,胡闹起来更是让顾涟毫无反手之力——即使知道项霁是在装可怜撒娇,顾涟的心还是软了。他躲到市不回家,本来就理亏,项霁追过来一句话也没责备他,还记得给他带饭,这一点小事他再不答应,未免太冷漠。
他是哥哥,怎么可能让弟弟伤心。
金桔酱清新的香气在口中渗开,项霁慢慢地嚼着面包,注意力却全在面前可爱的恋人身上。
顾涟小心地将面包撕成小块,送到弟弟的嘴边,耐心地看着项霁慢慢咀嚼,嘴角不知不觉间划出了笑意。他穿着白衬衫和休闲西裤,衣服干干净净,皱褶都几乎没有,领口的扣子却没系,文质彬彬中透出一丝魅惑,本人却恍若不觉。
“这点不够,另外那块你也吃了吧。渴不渴,喝酸奶还是茶?”
“嗯,没事唔。”
项霁咽下一口面包,指头抠进了床罩。恋人的指尖就在他唇边,随时能舔到,他的心跳得比刚才更快了。这几天他没法碰顾涟,一方面自责心痛,一方面也憋得够呛,进门时虽然摸了摸哥哥的手,但根本就不解渴项霁正咬牙与本能作斗争,却感觉嘴角被按住,顾涟柔软的指腹蹭过,刮走了残留的一点果酱,他还不及惊讶,哥哥就十分自然地张嘴舔了舔手指,薄红色的舌尖一闪即逝,却令他呼吸都粗重起来。
“阿霁?啊。”
咂摸着舌尖的清甜味道,见弟弟的眼神有些不对,顾涟刚有些奇怪,一楞之下才发现自己居然主动碰了项霁一下,也并没有几天来的僵硬和发抖,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手却已经被轻轻握住了。
大着胆子握住恋人微凉的手,项霁笑了笑,努力控制住心绪,温声道:“哥,别怕。”
他仿佛回到了七八年前,刚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喜欢顾涟的时候。兄弟二人自小亲近,打打闹闹勾肩搭背也早习惯了,他却开始因为能触到哥哥柔滑的肌肤而心跳,顺利成章的肢体接触也感觉别扭又惶恐,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
这几年二人成了恋人,独处时他想亲就亲,想抱就抱,自然忘了当初的诚惶诚恐,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反倒重新认识了能自由地拥抱爱人是多么幸运。
“阿霁,我不是怕。”
顾涟不禁苦笑,惊讶于自己这次只觉得弟弟的手很暖,却没有要发抖的征兆。
要说他不气项霁是假的,被折腾得够呛也是真的,但顾涟自觉并非无畏惧之意,这几天的应激反应更像是内在矛盾的外显——他不该和“弟弟”有亲密接触,为肌肤相亲而感到愉悦是不对的,然而他偏偏就是想要当对方的爱人,优柔寡断之中,身体只好以“不适”来替他做出选择。
项霁没作声,只是又稍微握紧了哥哥的手,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对方柔滑的指尖。
有一点面包的余香,一点汗水的咸味,还有他梦寐以求,只有他才明白的,顾涟自己的香气。
他很想含住哥哥的手指,一点点吻遍对方的手掌、手腕、手臂乃至全身。但他不想再让顾涟难过,所以只是克制地亲了亲恋人的指尖,缓缓剖白自己的心迹:
“哥,我想一直当你的弟弟。”
见顾涟不解地眨眼,似乎在说“这事不用专门讲啊”,项霁笑了一下,又继续道:
“不知道我们是亲兄弟的时候,我没有遗憾,因为我觉得血缘关系比不上真正相处中产生的感情,我们一起长大,有你在,我才能长成这么一个好男人——”
说道这里,项霁故意顿了顿,嘴角上挑,看着顾涟若有所思的神情变成了好气又好笑的样子,被他握着的手也彻底放松了,便又柔声道:,?
“知道你是亲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明白自己爱的是谁,我爱的是顾涟,是我认识的最美好的人,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爱人。只是多了一层割不断、改变不了的关系,怎么会让我不爱你呢?”
顾涟想要移开视线,却被项霁如有实质的目光钉住了一般,身体无法动弹,脸上的温度却上升了。项霁说得头头是道,他几乎就想点头称是,不再纠结于血缘关系——他们只是相爱,从未伤害别人,就这样好好过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阿霁,我也可是,我们、”
可是。顾涟咬着下唇,吞吞吐吐地组织不好语言。他想起了中午看到的朋友圈,想到了同学朋友。他还不够潇洒,即使可以不看重他人的眼光,也没法完全无视。乱伦和出轨、二三十岁年龄差之类的不可同日而语,是真正的破戒,他们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顶住压力,更不愿弟弟受连累而遭受非议。
连续数日的反省让项霁确认了自己的心思,也比之前更深地理解了顾涟的忧虑,他等了几秒,见哥哥叹气,没有说下去,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补充:
“哥,其实我唯一不高兴的,是你几年来都没有告诉我,想一个人扛。这个问题属于我们,本来就该我们一起面对。”
顾涟张了张嘴,反射性地想说“是我骗了你,错在我这边”,理智上却也明白这么说等于否定项霁的心意,便只是点了下头,用眼神催弟弟接着说,全未意识到自己也握住了对方的手,两个人的身体只差一点就会靠在一起。
“我也觉得这件事真的很难,爸妈的反应我都想象不出”,项霁故意耸了耸肩,心里则忍不住为小小的接触而雀跃,“但这事不是越野比赛里的墙,必须当场靠自己一跃而过,没体力就没戏;更像是一座山,比墙要高要难,但可以慢慢爬,还可以带道具,和旅伴一起走,走不动了就休息一下也没什么。”
顾涟缓缓点头,咀嚼着弟弟的话语,沉甸甸地笼罩心头的阴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光芒,他脑海中思绪纷乱,烦恼、宽慰,安心、忐忑一时纷纷涌了上来,想要赞同,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爸妈也不至于给咱们催婚,我们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哥哥温软的身体一点点靠进了怀里,项霁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保持住沉静淡定,也没忘在“我们”两字上略微加重语气。
数年的心结一朝得解的好事他不敢奢望,毕竟他们的问题从某种角度上说来是“无解”的,顾涟敢选择和他在一起,几年间对外态度都没有明显的异常,已经可谓心理素质超群,同时也令他相信哥哥绝不是受规矩束缚,会因为别人的眼光而扭曲自己的人。
他不会乐观地认为二人的关系会被理解接受,但也绝不悲观——于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双方的意愿和相互的信赖及支持,当然,还有如同阳光一般温暖而热切,照亮了人生的爱。
隔着两层衣服感受着恋人的体温,项霁的手已经悄悄地摸到了哥哥的身后,稍微换个角度,就可以搂住对方的腰,好好地把人揽进怀中。他没敢轻举妄动,清了清嗓子,柔声问道:
“小涟,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嗯?你不叫我‘哥’了?”
顾涟还在思索弟弟那一番话,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两周项霁一直都只叫自己“哥”,最初以为是对自己欺瞒的一种反弹,冷静下来又觉得弟弟不是会冷嘲热讽的性格,现在乍一听,不免又是惊讶,又是怀念,还有点不好意思。
恋人睫毛扑闪,微微侧头的模样可爱得项霁险些心动过速,差点就想把人直接推倒,勉强忍住,又问道:“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嗯喜欢。”
对方的问题有些狡猾,但顾涟向来宽容,这次也没计较,点了点头,因为思考而恢复了正常体温的双颊则又有了发烧的趋势。
“小涟,我也想听你叫我,得是我喜欢的那种。”
最近难得的温馨时光令项霁脑海中紧绷的弦松弛了不少,一高兴忍不住得寸进尺,浮想联翩,好歹记得之前一拉手就把恋人吓到发抖时的惨痛心情,望着顾涟清澈的眸子,大着胆子凑近了点,还是只敢在口头占些便宜:
“叫‘老公’。”
面前人一本正经的表情,真挚的眼神,磁性动听的嗓音都让顾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直到项霁又重复了一遍,才确信对方是在耍流氓。
他又好气又好笑,瞪了项霁一眼没搭理人,心情却又轻松了几分。
身体没有不讲理的拒绝反应是一份安慰,项霁有条有理,真诚又深情款款的告白让他好像找回了一点信心和勇气,而对方给他带晚饭,向他撒娇,又不忘占他便宜的一系列举动则让他记起这个人是他的弟弟,有时让他操心,总是让他自豪,让他愿意回家的亲人。
“不喜欢我当你老公吗?那至少让我抱一下,好吧?”
项霁原本也没指望顾涟立刻就又和他好得蜜里调油,被瞪了一下也毫不气馁,手又往恋人的腰边蹭了一点,就等哥哥许可便要把人搂住。
顾涟感觉到项霁早就有预谋,他默默地抽回了还被握着的手,故意板起脸,盯着弟弟的双眼,试图假装恼火,吓唬一下对方,却见项霁先是一愣,随即却露出笑容,不但没紧张,眼神还愈发温柔,倒把他给看得不自在起来,甚至有点心跳加速,他只好略微错开视线,认输地叹了口气,不项霁动作,先一步伸手抱住了弟弟。
“小涟”
久违的拥抱令项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多说两句话再哄顾涟高兴,或是甜言蜜语地逗人脸红。然而话到了口边,却全都噎住了。
哥哥主动抱住了他,没有僵硬,没有打颤,清瘦的身子比上次相拥时单薄了一点,却一样温暖香软,柔顺的短发蹭在他的脸颊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他砰然心动。
他反手搂住怀里的恋人,小心地圈着对方的腰,想要用力,又怕勒得人难受,想着是不是该问一下,话一出口,却变了:
“哥,我今天可以留在这里吗?你睡床,我打地铺。”
“这不是双人床吗,干嘛打地铺。”
顾涟搂紧了项霁的肩膀,随口答着,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弟弟的怀抱十分可靠,比自己厚实许多的胸膛有点硬,似乎比之前还要暖和,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抱起来很是舒服。
“真的可以?就睡一张床?”
再舒服的沙发也比不上床,连续睡了若干天沙发的项霁是真的怀念正经的床,当然更怀念一伸手就能把恋人捞进怀里的日子。
“嗯。就是睡觉,不许你动手动脚。”
对方专门强调“一张床”,让顾涟的脸有点泛红,他不自觉地压低了话音,微蹙着眉宣布了规矩。项霁这些天都没碰他,他相信弟弟的自制力。
“不会的,哥,有你在身边就好,我真的有你就好。”
哥哥语气中的一丝犹豫和羞涩撩拨得项霁心里酥酥麻麻,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人牢牢锁在怀里,眼眶却有些湿润了。他追到市,没敢奢望哥哥一定会跟他回家,能牵手是意外之喜,能赢得对方主动的拥抱更是喜出望外,他自然想要顾涟的全部,但现在,一个温暖的拥抱便已经足够足够。
夏天的日出格外的早,清晨的阳光越过高楼照进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比手机闹钟更先一步叫醒了房客。
项霁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又习惯性地扭头去看身边的人。
柔和的阳光照在床头,顾涟白皙的脸颊显得吹弹可破,嘴唇则有点干燥,安静的睡颜令他看起来比平时要小几岁,更刺激人的保护欲。
他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亲了亲哥哥的额头,听到对方“嗯唔”地哼哼了一声,有点发懵的头脑才清醒过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昨夜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大体赢回了顾涟的信任,捏捏手,抱一抱也没令对方产生拒绝反应,临睡时哥哥还摸了摸他的头,但过了一夜,难保又有什么变数。
“唔阿霁?早安”
顾涟朦朦胧胧中觉得额头似乎温热的物件轻轻蹭了一下,睫毛颤了几下,才悠悠醒转,第一眼就看见恋人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剑眉紧蹙,澄澈的双眸蕴着忧色,虽然很迷人,却让他心疼。他本能地想要安慰对方,却还有点迷糊,只嘟哝着打了个招呼,努力起身,靠近前吻了一下那对紧抿的薄唇。
他记得早安吻是开始同居后项霁提出的要求,而他最初花了一周多才克服了羞耻感,学会了主动亲吻。
“小涟。”
“嗯?”
“我爱你。我可以吻你吗?”
明明能做的事已经做了个遍,早就熟悉了恋人身体的每个角落,这蜻蜓点水的一吻却让项霁的心砰砰乱跳,嗓音都有些哑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顾涟脸上一红,却忍住了要转头躲开的冲动。恋人的台词有些耳熟,那小心翼翼又热烈的眼神仿佛涓涓溪流,冲走了这十几天的浑浑噩噩,洗净了心头的阴霾。
无解的难题还未被撬动分毫,他还是有些畏惧世俗的眼光,惭愧于多年的欺瞒,纠结于如何向父母挑明事实。但是项霁的耐心和坚定让他愿意相信两个人相爱并不是单纯的“错误”,而是一个祸福相依的巧合。亲情和爱情的意外交织是命运的恶作剧,是能令人成长、变得坚强的考验,更是三生难觅,值得珍重的宝物。
“当然。”
顾涟抬起手,捧住了项霁的脸,指尖轻轻摩挲过对方的唇,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吻并不十分香甜,不够深入,少了分色气,缺了点火热,也没有新鲜和青涩。但它无比缱绻而耐心,仿佛可以为人注入面对生活的勇气。
“哥,和我回家吧。”
“有你在,就是家。不过,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有什么事,都一起商量。我不会再瞒着你什么,也不会再躲着你。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因为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