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栖霞岭脚下还未到傍晚，再往临安城走还未等到天黑白蛇就能到白府，到时正逢白府高朋满座，宾主尽欢，他一身血迹，满目苍凉，正好回去煞风景。

    只是白蛇心中此时对许轩无冤无仇，无情无爱，这一杯断肠酒，便替他们省了。

    白蛇将马车停到了小路旁，扶着肚子走下小路是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他脱下带血的斗篷，放到水里撑了撑，又撑着腰坐在石子地上，掀起层层衣摆，脱下半湿的亵裤，用湿斗篷擦了擦腿上的血，那血早已干了，一抹散出浓重的血腥味儿。

    初秋溪水微凉，他也不敢再往身上擦，亵裤被血浸透了，实在不能穿了，索性衣摆重重叠叠也能遮严实，他整理了一下，便光着两条腿抱着湿斗篷朝马车方向走。

    还未登上马车，便见远处走来一前一后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大，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他肚大如罗，直挺挺地垂在身前，略有几分突兀。走在后面那个低眉拉眼的跟着他，眉目俊逸，皮肤白皙，像是长年见不到光的样子。

    这样两个怪人，出现在深山老林，白蛇看不出来他们是人是妖，抱着肚子就要爬上马车离开。

    “嘶…嗯…”　高大男子突然脚步一顿，撑着腰侧慢慢蹲了下去，他双腿颀长，小山似的肚子坠在双膝之间，隐隐已变了水滴形。他却刻意忽略了身体的不适，闭目缓了缓神就要撑着膝盖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肚子实在发沉，差点一屁股往后坐在地上，他连忙用手撑住，手掌被地上的石子划了一条血口。

    他身后的男子正是偷偷从北海溜出来找儿子的小龙王，敖沧。而这怀孕男子则是镇守洞庭湖的神鱼族族长，密罗神尊。

    两人本来阴差阳错一起出来寻子，没想到阴差阳错睡到了一起，敖沧被密罗翻来覆去地吃了好几次，怕是逃不过又有了身孕，心有不甘，便偷偷用法术在两人交欢的林子里下了一场绵绵秋雨，激得密罗提前来了产卵期，只是敖沧忘了龙族怀胎十年，鱼族从怀孕到产子不过十日，才有了现在这般尴尬的境地。

    “神尊，你若是站不起来，本王可以扶你。”两人不小心做了两条人命出来之后，小龙王便坚持要离密罗三步远，所以此时见密罗站都站不住，也不愿意打自己耳光过去扶他。

    “本尊站不起来。”　自己养出来的龙王，密罗自然知道跟敖沧硬碰硬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更僵，便伸出受伤的手让敖沧把他扶起来。

    敖沧难得见密罗如此虚弱的样子，又是因为他私自降雨才让密罗和他被九重天暂时封了法力，也生出了一丝丝丝丝内疚之情来。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扯出一张白色布巾来包在密罗手上，扎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大结。

    敖沧把密罗扶起来，又忍不住看了看密罗的肚子，坠得如此凶狠，跟当初他快要生产时一样。

    那是他和密罗的第一个孩子，没有落下来，九年之后出生了，名唤流光，被他送到了南极仙翁处教养，至今不为人所知。

    “前面有辆马车，我们先过去吧。”　等敖沧把密罗扶上了马车，才发现三个人实在是挤不下，便主动坐到了外面。

    密罗见白蛇明明是只妖却怀着凡胎，满身血气，便拉了他的手给他把脉，许久才放下。

    胎宫受创，血气亏损，皆是伤心过度，心神不宁所致。只是白蛇体内还盘旋着一缕毒素，还好妖有内丹相护，凡间毒物皆可消解。

    一只千年蛇妖，竟然能被凡人下了毒却不自知。

    “它没事吧?”　白蛇摸了摸肚子，好久没动静了。他后来从旁人口中听了采菱阁头牌一夜产七狐的故事，他现在就同霞觞当初一样了，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只有腹中胎儿与他惺惺相伴。

    “凡间的安胎药既无作用，便少喝一些，喝多了，反而不好。”　九重天只会保他肚子里那个，哪里会管他中了一丁点毒，“这颗五色水文珠给你，算是本尊坐了你马车的回礼。”

    白蛇收了人家的东西，便同意用马车把他们送到山顶。

    这五色水文珠是水族之物，不算得太贵重，避毒劈邪而已。密罗神尊的肚子在来的路上就发作了十几次，只是他一直隐忍不发，心想着见到惊鸿再生，没想到这孩子着急得很。

    白蛇见密罗疼得满头大汗，也咬着牙不愿泄出一点声音，只好隔一会便低声问他一句，如何了。密罗只是摇头，用力拍着车壁让马车快点走，外面的敖沧不知他要生产了，索性把马车驾得飞快，车轱辘磕在山路上，叽里呱啦地响，刚好掩盖了密罗痛得忍不住溢出的一声“沧儿…”。

    马车才不过走到半山腰，密罗便已经忍不住开始随着疼痛发力，他额上青筋凸起，双手撑在两旁，身上淌的汗干了一层又湿一层，若是拧一拧定能哗啦哗啦拧出好些水。这马车飞驰，怎能安产，白蛇见他咬紧的嘴角淌出一丝血来，不知是嘴里的血还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密罗的双颊处捏了一下，密罗牙关一松，紧接着就仰着脖子“啊！”地痛呼了一声，又马上憋到了嗓子里，身子瑟瑟发抖。

    马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

    白蛇突然觉得要是密罗挺得过去，真的能悄无声息地就在马车里把孩子生出来。

    “他要生了…疼得厉害，不能再走了…”　白蛇见密罗抱着肚子呼呼喘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帘子，仿佛只要敖沧把帘子掀开，他就能马上直起身子，好端端地坐在车座上。

    任白蛇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明白了这两人在怄气。

    敖沧把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路边，反正四下无人，就双手合十向九重天拜了拜，希望送子娘娘早些到，也别让那人吃太多苦。

    马车里，密罗仰倒在车座上，嘴里含着敖沧给他包手的那块白色布巾，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扯着垫子，曲膝张开双腿，任白蛇把他的亵裤扯了下来。

    “呜——”　他仰起头来使了一次长力，又倒回车座上，吐出布巾来，小声喘气，“怎么样了，出来了吗？”

    白蛇望着他腿间空无一物，连羊水也没破，便摇了摇头。

    “可是本尊肚子发紧的厉害，又疼又紧。”　密罗闭着眼使劲揉了揉肚子，又把布巾塞回嘴里，等着下一次宫缩。

    外面的敖沧拜了半天，听着马车里一直没声音。便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声，“是不是难产了？”

    密罗神尊刚挺过一阵又凶又狠的，听到敖沧在外面说“难产”，哼哼喘着粗气就从车座上撑起来，也不管肚子又开始收缩发硬，抓着一个软绵绵的靠垫就向车窗外掷去，“你就那么希望本尊死吗。”

    他骂完又捂着肚子躺在车座上，叉开两腿咬着布巾继续用力。

    敖沧只听到一个“死”字，在马车外面烦躁地抓着头发，密罗活了几千年了，要是真的因为替他生孩子死了，他要怎么还得清啊…不对，不对，密罗是个神尊，法力高强，功德无边，密罗不会死的。奇怪…他怎么那么紧张，他在紧张什么……

    马车里，不知敖沧复杂心情的密罗已挺起肚子发了十几次力，紧闭的穴口缓缓向外顶开，挤出一片白色的圆圆的凸起。白蛇眼中闪着泪光，欣喜万分，“好像，好像是出来了。”　虽然白蛇已经生过蛋了，但是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接生，他看着白色凸起随着密罗一次次用力又往外冒了一些，突然哽咽了一声。

    “本尊生孩子，你哭什么？”　密罗正在疼痛间隙，忍不住弯着嘴角问了一句。

    白蛇低下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自从有了这凡胎，他的眼睛就像个水罐子似的，都不知道哭过好多回了，“孩子快出来了，我好高兴。”

    密罗还想调笑他两句，却感觉到那白色凸起已经撑到了极致，即将爆开，他一下皱紧了眉头，索性让白蛇用手指把那层凸出的薄膜戳破，“噗嗤”一声，一大股透明的液体从那层膜里泄出来，又源源不断地从密罗吞吐着的穴口涌出来，漫过白蛇的脚尖，溢出了车舆，沿着车架流到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车里发了洪水。

    “密罗！！”　敖沧掀开车帘就想进去。

    “滚！——”　车里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声，接着是断断续续高亢的尖叫声，敖沧不敢贸然进去，只能站在车辕旁时刻听着里面的声音，紧张地搓手。

    “用力，看到头了。”　白蛇扶着密罗的双腿，密罗便用双手扯着身下的垫子，那白色布巾早就被他扯得稀碎，丢在一旁。

    “本尊不生了，好痛！！”密罗又抓住另一个靠垫丢了出去，呜咽一声，皱着脸，痛苦不堪地哀叫出声，巨大的胎头慢慢被他推了出来，他的叫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成一气，胎头噗地一声滑出来的时候，又带出了一大股羊水，密罗神尊扯着自己腹侧的衣衫，疯狂地摇头，口中爆出一声声“啊——”“啊——”“啊——”地尖叫声，最后忍不住两腿战战，眼中飚出一股泪水。

    “出来了，出来了。”　白蛇接住被他推出来的一个半人半鱼的胎儿，头尤其大，鱼尾与人身相接处也宽，怪不得疼成这样。

    “给我抱抱。”　密罗神尊脸上都是湿发，撑着身子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不哭不闹，仿佛还在羊水里睡觉。

    “密罗，密罗神尊，本王想进去看看。”敖沧在门口又焦急又关切，却不敢不听密罗神尊的话，因为这个人做了他几百年的“父亲”。

    密罗神尊把孩子递给白蛇，“给他看看，别让他进来。”

    敖沧把孩子抱在怀里，软软乎乎的，他和密罗又有了一个儿子，真是，越来越扯不清了，“他没事吧？”　敖沧只看了孩子一眼，便要掀开帘子进去看密罗，“没事，你进去看看吧。”　白蛇连挡也没挡一下，反而帮他撩着帘子。

    白蛇把龙王和刚生产的密罗神尊送到山顶，便又架着马车往山下走，车里的胎水干了之后并无痕迹，就像洗过一样干净，他也没多问二人到山顶上来找谁，反正栖霞岭的人个个都不喜欢他。

    等生完孩子，恢复了法力，他便一个人回紫竹林去，继续修炼也好，听金山寺的和尚念经也好，万一青蛇有一日回去。也还能再见上一面…

    白蛇这么一耽误，到临安城刚刚赶上要关城门，又还了借的马车，走到白府的时候，白府已经落了锁。

    他身无分文，又开不了门，只能在门口抱着膝盖坐了下来，秋凉夜冷，他怕冻着孩子，扯了白府门口挂着的红绸搭在肚子上。夜黑风高，若有人路过，定要以为他是个新婚夜就变成了弃妇的可怜女子。

    凉风吹得他肚子疼了起来，未免明日一早街坊邻居打开门就见他倒在血泊之中，他还是决定先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将就一晚。

    这么一走，就走到了采菱阁门口，整个临安城也只有这条街如今还是灯火通明的。只是他现在还是许家的白公子，也不能为了睡一张温暖的床，把自己卖到这种地方。妖怪贪欲，凡人却讲求伦理。意识到自己学会了凡人的又一门心思，白蛇不禁苦笑，他现在也算是个人了，可是做人的滋味，他尝够了。

    好歹还是走到保安堂门口，碰到半夜出诊回来提药箱的张大夫，张大夫一把年纪了，倒也不避讳，就让白蛇先跟着他去看诊。路上又替白蛇把了脉，气得张大夫骂了好几声“孽徒”。

    张大夫出诊的这一家是个三十有余的妇人，连生了五个女儿，相公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娶了两个小妾都没生出来带把的。夫妻虽然恩爱，却仍有遗憾。后来这妇人不知道哪里得了偏方，真的怀上了儿子。

    那妇人起初叫得凄厉，到了后半夜就没声儿了，白蛇坐在门口，断断续续地听到她已经在交代后事了，几个女儿如何安顿，小妾如何管教，铺子如何打理，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她相公趴在她床边哭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张大夫就从房里提着药箱出来，叹着气对白蛇说，走吧。床上的人肚腹高耸，悄无声息，像是睡着了一般。

    “张大夫。”　走到大门口，白蛇突然顿住了脚步，扯紧了腹顶的衣衫。

    “可是身子不适?”　张大夫扶着他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又给他把了把脉，“无大碍，老头我也站了半宿，便也坐着歇一歇。”　说着放下药箱，坐在白蛇旁边的小凳上。

    “那妇人和孩子…是不是都没救了?”　白蛇瞥了瞥紧闭的房门，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张大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毒的不是一碗落胎药，毒的是人心。”

    隔日便听说李记食铺的老板打死了两个小妾，在房里陪着已经气绝的李秦氏和他未出世的儿子，自缢了。

    白蛇彼时已经被张大夫送回了白府，他搬到了青蛇以前住的那间屋去住，素雅简单，青纱袅袅，好歹让他觉得不再那么害怕。许轩昨日见他一夜未归也没问他去哪里，只是又送了他一支一头宽一头尖的金钗，毫无装饰，看着倒像一把利器，白蛇最怕这些尖锐之物，许轩一边往他头上戴，一边还同他说，“你好好为我生下孩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语气阴寒，分明是道催命符，吓得白蛇躲进了青蛇房里，锁紧了房门。

    每日许轩只给白蛇一餐饭一碗安胎药，他都要用张大夫给他的银针验过再吃。

    那日密罗神尊被白蛇送到山顶后，便由着突然殷勤起来的北海龙王把他扶到了小院门口。他虽然是仙躯，但也抵不住生产之后身体虚弱，这泼皮龙王几百年才乖顺一次，他也不怕在惊鸿面前拂了面子。

    “神尊爹爹！龙王爹爹！”　惊鸿本来坐在凳子上闷闷不乐地看小麻雀专心致志地拼那个根本不可能凭空黏在一起的杯子，突然看到两位爹爹出现在门口，拍了一下桌子就跑了出去。

    “叽！”　碎片塌下来，差点砸到小麻雀翅膀上，小麻雀往后一跳，就摔到霞觞手心里。“叽！叽！”　是杯子先动的手！小麻雀倒在霞觞手心里不愿意起来，霞觞另一只手一扬，就用一个杯子盖住了飞云小麻雀，小麻雀一下子把杯子顶开，化成人形，坐在霞觞大腿上，“夏夏，你看，是你拼好的。”　飞云手里拿着的，刚刚盖住他的那个杯子，正是他和青蛇拼了很久都拼不好，却被霞觞用法力恢复如初的那个。

    三界之中，做妖最需要有执念，花上几百上千年才能修出人形，所以九重天给妖倾世容颜，也给他们法力无边，希望妖永堕极乐，永远不要妄登仙途。

    因为执念，妖能成仙，也能做凡人做不到的事。

    “哇哇哇，这是…飞云，你快过来，快过来！”　门口的惊鸿又叫又跳，飞云恋恋不舍地从霞觞温暖的身子上离开，真是大惊小怪。

    “哇哇哇哇…好可爱…”　飞云和惊鸿挤在一处看着龙王怀里的还在睡觉的小朋友，居然有尾巴，实在是太软太可爱了。

    飞云早就把惊鸿的身份一五一十地交代给了霞觞，霞觞知道这两位都是神仙，特别是神尊才生产，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小院一共三间屋子，他与飞云一间，青蛇一间，惊鸿一间就已经满了。青蛇闷在房里，便只能先收拾了惊鸿的房间给他们住。惊鸿立马抱了自己的小被子出来，扬言晚上要跟青蛇一起睡，差点没被龙王打回原形。

    “你晚上睡这里。”　龙王把惊鸿拽回房里，端了一个装满水的盆子放到他面前。

    “那我还不如睡水潭里呢，又舒服又宽敞！”　神尊在，惊鸿就不能自称本尊了。他说着就要往屋子外面跑，要是本仙尊一百多岁了还跟两个爹爹一起睡，那真是要笑死鱼了。

    龙王见他对小盆子十分嫌弃，便把他拉到屋子外面，“这种水潭，是要同父君一起分享的。”　他说罢又看了看房里睡在床上的密罗神尊和新出生的儿子，“算了，去吧去吧，随你睡哪里，别来打扰我和你神尊爹爹聊天。”

    打发了惊鸿龙王便关上门，往床边走。

    “停，三步远，龙王。”　密罗合眼躺在床上，双手搭在仍然微隆起的肚子上，声音低低的，甚是好听。

    龙王抿了抿嘴，这又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

    “龙王方才说，要给这孩子取名为绵绵，是为何意？”　密罗五指在肚子上轻轻摸着，声音听不出冷暖。

    “因为它软软绵绵的，本王觉得可爱。”　当然是情意绵绵之意。本王想同你和好，你竟然还要本王开口。

    “本尊前几日拜会南极仙翁，见仙翁有一女弟子，与惊鸿年纪相仿，连样貌也有七分相像，只是性格比惊鸿乖巧可人得多。龙王可否告诉本尊，那女弟子是你与谁所生?”

    “与，与神尊何干，神尊几百年前三夺我龙母，如今……”

    “如今，本尊已经管不了你了。”　密罗五指抓紧了搭在腹部的被褥，又缓缓放开，呼出一口气。

    “对，我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北海龙王了，我可以娶任何人。”　包括你。

    密罗的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他咽了咽喉中的苦涩，微微屈起了腿，“好，很好，我的龙王长大了…啊嗯…”　他忽然抓紧了被褥屈起腿，侧了侧身子，难耐地呻吟了一声，末了，又喘息不止，夹杂着几声从喉咙里发出的轻嗯声。

    “你，好端端的，你又与我斗什么嘴…”　龙王在原地跺了跺脚，三步之遥，三步之遥，他也是嘴贱。

    “明…明明是你…与本尊斗气…斗了几百年…嗯啊…啊…好痛…”　密罗把手摁在被子上，撑起上半身，微微低头，闭着眼，呼了两声痛，就一下子倒回枕头上。他眉峰紧蹙着，才干了的头发又被汗湿了贴在面颊上，只是他这次仿佛是脱水了一般，只流了满头的冷汗，嘴唇干涩，脸上的红润也在慢慢退去。

    “你怎么了！”　龙王哪里还顾什么三步之遥，扑到床边跪着握住密罗的手，“你手好凉，密罗，你怎么了？”　密罗神尊是神鱼族族人，鱼若是脱了水，那便是死期将至。

    “嗯！——”　密罗拉着他的手，又抬起头，咬紧牙关，闭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龙王顿觉他手心都是汗，又见密罗表示痛苦隐忍，一摸他微隆的腹部，果然正在发硬着，这都多久了，一直忍着。“你，你怎么不说呢?　你这是要疼死自己，还是心疼死我啊！”　龙王眼角溢出泪来。

    “你，你，嗯啊！…嗯啊！”　密罗你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反而一直聚不起气来，捂着肚子咧着嘴干叫了两声，嘴唇干裂，渗出血珠来，看的敖沧心疼死了，用指腹替他抹了，又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肚子，“别气了，别气了…”

    密罗重重喘息了几下，总算理顺了气，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好。”　龙王紧紧握着密罗的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就像过去几百年一样。我们和好吧，密罗神尊说。

    房间里的痛呼与轻喘交杂着一直持续到深夜，偶尔有几声，“就快好了”“再忍一忍”“我下次不敢了”的声音，在水潭里洗了个舒服澡的小金鱼回来听到自己爹爹们与霞觞和飞云房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羞羞的声音，突然又想回去再洗一次。

    爹爹们的房门“吱呀”开了，龙王满手是血的捧着一团东西出来，刚好碰到小金鱼，“正好，把你弟弟丢到水潭里去。”

    “我弟弟?”　小金鱼看着那红通通的一团，怎么看也不像自己的软软绵绵的弟弟。

    “去吧，别弄丢了。”　龙王说完就把那一团丢到他手上，也不看他接没接住，就转身关了房门。

    床上的密罗彻底昏睡过去，床边被他抓坏的床板还在滴滴答答淌血。两兄弟在他肚子里你争我夺，一个夺了另一个的灵气，一个急着出世，另一个却还未成人形，缩在产道里不肯出来，几乎是被龙王挖出来的。

    惊鸿捧着那一团回到了水潭边，把它丢进水里，竟然变成了一条小小金鱼，摆着尾巴朝他吐泡泡，“丑不拉几的，你自己玩儿吧。”　嘴上这样说，还是化成一条通体华光的金色小鱼跃进水池里，陪弟弟玩吐泡泡玩了一整夜。

    青蛇知道自己在做梦，五百年了，他第一次体会到做梦的感觉，是如此瑰丽奇妙。梦境的开头回到了小白抱着他的腿，求他回紫竹林，他给了小白一片又尖又利的碎片，让小白把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小白乖巧地照做了，好像不知道疼是的，从哗哗流血的肚子里，捧出小小的一团，有手有脚，五个月大的胎儿竟然还呜咽了两声，才又进入下一个轮回。他得偿所愿，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小白，可是小白没有醒过来。他带小白回了紫竹林，两条巨蛇一青一白依偎在一起，后来小白的肉身腐烂了，元神消散了，只剩下一具白玉般的骨架，又过了千年，连这具骨架都化为了尘土，青蛇才明白，小白是彻底不在了。惊鸿偶尔会来看他，与他说些龙宫的趣事，后来惊鸿鱼跃龙门，成了新的北海龙王，带了当初那个小哨来，说要娶他。青蛇成了北海龙宫的龙母，为惊鸿诞下了一双兄弟，就这样万年过去，青蛇也到了寂灭的时候，惊鸿已经成了不死不灭的龙神，问他可有什么后悔之事，青蛇有许多事已经记不清了，他一只妖，得龙族庇佑，活了上万年，想必也没什么后悔之事，只是也想不起这上万年有何精彩之处，“如果可以的话，我下辈子想做一次人。”　青蛇如是说完，便散了自己的元神。

    青蛇从床上醒了过来，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梦，就做了这样一个漫长又无趣的梦。

    “恩公，你梦到什么啦？”　飞云小麻雀挥着翅膀站在他胸膛上，没想到他第一次引人入梦，竟然成功了。

    “梦到我在旁边搭了一个小院，喂了一窝鸡，养着五条小蛇，日日都来你家蹭饭。”　青蛇摸了摸飞云小麻雀的小脑袋，被他嫌弃的躲开了。

    “你一个人，不觉得寂寞吗？”　小麻雀跳到地上，化成白衣白发的少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翘着腿。

    “只要你和霞觞晚上小点声，我可能也没有那么寂寞。”

    小飞云一下涨红了脸，气呼呼地，“真，真是不识好鸟心！”

    青蛇笑了一声，从床上下来，坐到飞云旁边的凳子上，这种时候，也只有逗逗飞云能让他笑得出来。

    “原来神鸟有引人入梦的能力，那你能控制我的梦境吗?”　青蛇倒了一杯水，结果被飞云抢走了，只好又倒了一杯，放在唇边，抿了一下，梦里的海水太咸，他喝了一万年，实在是喝够了。

    “我，我还不能，不过我二哥能，他不止能控制梦境，他还有造梦之力。”　飞云咕噜咕噜喝了一杯水，又让青蛇把水给他续上，活像一个说书先生。

    “造梦之力?”

    “对，把梦里的东西变成真的。要是我现在有造梦之力，你就已经有小院和鸡啦！很厉害的！”　飞云撩着一缕头发，指尖翻飞。

    “听起来确实厉害，那与法术变出来的又有何不同?”

    “大有不同！不过我二哥不让我说，”　飞云从袖子里把那个镶了血纹的杯子掏出来，放到青蛇面前，“夏夏拼好的，给你。恩公，其实替别人养孩子，我有经验…你只要…然后…这样……”　青蛇突然捂住飞云的嘴，让他噤声，他还呜呜呜呜念个不停。

    等他终于传道受业完毕，青蛇才放下满是口水的手，“狐狸刚刚在外面。”

    “叽！恩公你怎么不早说！”　飞云化成小麻雀就从窗子飞出去了。

    青蛇把血纹杯收到袖子里，也推门走了出去。

    霞觞红着眼睛在院子里假装喂鸡，飞云就追着他后面跑，搂搂腰，捏捏肩，暖暖手，最后被霞觞带回了屋子里，果然没说一会话，就听到桌上的杯盏摔到地上的声音，然后桌腿吱呀响了两声，霞觞轻喘了一声，然后是悉悉索索解衣服的声音，衣服才解到一半，就传来了桌子腿吱呀吱呀一阵响，霞觞压抑在喉咙里的喘息声被飞云逼了出来，变成了一声声低低的轻喘，随后又变成了夹杂着呻吟的低泣声，桌子哐当一声，终于寿终正寝。他俩又换到了床上，好歹动静小了一些。

    另一边，北海龙王扶着脸色不佳的密罗神尊走出来，腰间还挂着三个巴掌大的琉璃瓶，里面各放着一尾金色小鱼，有一条颜色透红，格外小，却尤其活泼。敖沧换了一身宽袖鎏金袍子，密罗神尊同样一身金色鲛鮹，两人身上皆是仙气流转，华光四溢，青蛇不敢近身，隔得远远地拱了拱手。

    “你把手伸出来。”　敖沧从怀里引了一根金丝出来，朝着青蛇一指，那金丝飘啊飘飘到了青蛇手里，落到手心，变成了一个“令”字，“这是北海水军令，多谢你救了惊鸿，不过北海水深，怕不太适合蛇族，希望你以后，少来北海。”

    这是要换他此生不入北海。

    “晚辈知道了。”　青蛇再一拱手，最后看了一眼小金鱼，它睡在敖沧腰间挂着的琉璃瓶里，昨天玩了一夜，它实在是太困了。等他醒了，他的恩公哥哥就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从未出现过。

    两人之间，不过是，一场奇遇，一番柔情，青蛇心里不可能再装下第二个人。两不相欠，就是最好的结局。

    等青蛇直起腰来，密罗和敖沧已经走了，飞云和霞觞房里也没了声音，院子里突然空空荡荡的，一阵穿堂风吹开了青蛇的衣角，他才觉得心里有些凉。